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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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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2703

《貴妻不好當》卷三

  • 出版日期:2017/0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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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很忙,忙著處理不安於室的宋姨娘惹出的麻煩,
明明是宋姨娘偷偷放宣老夫人入內,讓侯府的人誤以為她和前夫人宣嵐一樣,
妄想讓陸承廷的兒子昱哥兒成為靖安侯世子,
最好將侯府的錢財全部往已成空殼的宣府裡搬,
幸好陸承廷是個明理的人,夫妻倆把話講開,再趁機讓宣老夫人徹底死心,
又將惹禍精宋姨娘丟到莊子上,讓後宅得以從此平和清靜,
夫家暫時沒事,她卻開始煩惱娘家五妹妹的婚事,
擔心五妹妹真得嫁給她前世的渣相公沈初平,幸好夫君幫忙,
查出原來沈初平身上背著兩條人命,相信她父親絕不會讓五妹妹嫁給他。
才剛解決煩心事,她受邀參加宮宴,哪知沒品嘗到美食,卻遇上宮變,
毓妃以為有她們這些官夫人在手,八皇子定能登基為王,
卻萬萬沒料到陸承廷帶兵壞了她的好事,也毀了八皇子的美夢……
白辛月,本是宅女之心,卻貪戀歡鬧,
堅信女子的睿智在於即便面臨悲傷也能笑著面對,
活得精彩從容才能更對得起自己。
也深覺此生所遇不過兩人,
一個驚豔時光,一個則溫柔歲月,
而所有的相遇,其實都是久別重逢後的驚喜。
自九年前開始寫書,潤筆至今,古風基調已定,
筆下故事多見細水長流、相濡以沫之愛,
唯願世間眾情雖悲喜相交,終能以幸福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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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為子吵架
整整半個時辰,宣老夫人說得口乾舌燥。
畢竟是私下入府,不能多待,宣老夫人見三娘子一臉恭順的神色,心中感到滿意,隨即笑咪咪的起身。
「今日老身來得唐突,改日老身再來,妳可要帶了昱哥兒來給我瞧瞧。」
其實,宣老夫人今日來的目的本就不是看昱哥兒,她和宋姨娘都覺得,當務之急,說服三娘子比見昱哥兒更為重要。
三娘子只是點頭,然後準備親自送宣老夫人出門。
當內廂房的門被宣老夫人拉開時,堂屋裡,左右較勁的幾個丫鬟都愣住了。
「夫人!」子佩和子衿立刻衝了上來,團團將三娘子圍住護在中間。
宣老夫人嫌棄的看了兩人一眼,然後將眼露譏諷笑意的宋姨娘招呼到自己身邊,兩人隨即並肩揚長而去。
子佩見狀,氣得整個人如糠篩一般抖了起來,此刻的她右手緊緊的拉著三娘子,生怕再忽然闖進什麼人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而子衿先回神,猛地轉頭看了三娘子一眼。
主僕二人多年交心,默契十足。
見三娘子對她微微頷首,子衿一提裙襬就跑了出去。
緊接著,方才被發了狠的宋姨娘趕到外面去的瞿嬤嬤和單嬤嬤也匆匆跑了進來,見三娘子毫髮無傷,兩人都鬆了口氣。
只是,屋子裡的氛圍依然有些詭異,三娘子一臉沉凝。
可惜桃花塢每間屋子的隔音都不錯,是以方才宣老夫人到底和三娘子說了什麼,在場沒人知道,也因為如此,大家皆無法徹底放心。
就在這時,子衿卻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
「從哪兒走的?」宣老夫人這麼一個大活人,私自擅闖靖安侯府,還帶著兩個身形高大的丫鬟,三娘子就不信她走的是正門。
子衿深喘了一口氣,然後氣憤道:「原來咱們這桃花塢西口有個偏門,平常是被爬山藤給遮著了,從那門出去後再走幾步,就是侯府後院的馬廄。」
三娘子聞言,眸子一黯,忽然無精打采的吩咐單嬤嬤道:「嬤嬤幫我把早膳再熱一下吧。」
演了一個早上的戲,她實在餓得連發脾氣的力氣都沒有。
同時,靖安侯府後院的馬廄旁,宣老夫人正對著宋姨娘耳提面命。
「我瞧著就是個紙老虎,今兒我同她說昱哥兒的事,她只要仔細想想,肯定能想明白的。」宣老夫人目光爍爍,氣定神閒。
宋姨娘卻是皺著眉,「乾娘……您覺得她是個好說話的?」這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啊?
「也不是好說話。」宣老夫人瞪了宋姨娘一眼,「妳啊,不是我說妳,妳這些年是光長臉蛋不長記性的嗎?嵐兒已經走了,如今這侯府裡頭,妳只有靠自己了。這位新夫人才剛進門,妳非但不巴結討好著,還讓昱哥兒同她鬧,妳這樣拆她的臺,她就算有心也被妳折騰得怕了。」
「乾娘。」宋姨娘一聽就耷拉下頭,一臉的不甘心。
「妳放心,妳今日還喚我這一聲乾娘,我就不會放著妳不管。當年嵐兒要把妳一併帶進侯府,也是因為這些年妳們姊妹情分她是一直都記得的。妳捫心自問,嵐兒還在的時候,她對妳如何?」
「嵐姊姊……」宋姨娘紅了眼眶,「嵐姊姊是真心待我的。」
「妳知道就好,嵐兒雖然不在了,可咱們還有昱哥兒,只要昱哥兒在,那武平侯府就不會倒,只要武平侯府不倒,妳以後就能過上風光無限的好日子。」宣老夫人目光深沉,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宋姨娘的心尖上。
宋姨娘到底和三娘子正面交鋒過好幾次,所以對於宣老夫人的話,她還是充滿懷疑,「乾娘您……真的覺得那個許氏會幫昱哥兒嗎?」
「她有幾句話聽著雖然刺耳,但有些道理。她是什麼身分,妳又是什麼身分,昱哥兒要有出息,終歸還是要跟著她的。妳即便再心疼昱哥兒,有些東西,她許氏給得了,妳卻給不了。」再怎麼偏袒自己人,宣老夫人平心而論。
「我怕她……虧待了昱哥兒。」宋姨娘捨不得放開手,掌握住昱哥兒,她才能在府裡站穩住腳。
宣老夫人聽出她的自私,「虧待什麼?昱哥兒只是沒了親娘,他親爹還在呢!」見宋姨娘這般扭扭捏捏的,她氣得一掌拍在她的背脊上,「妳且給我打起精神來,從今兒起,切莫再明著同她頂撞了,她若要管昱哥兒,那是再好不過。管得好,那是她理所應當的,若管得不好,我這個外祖母不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上門討說法了!」
宋姨娘聞言眼睛一亮,破涕為笑道:「還是乾娘想的周全。」
「行了,趕緊進去吧,這兒不是說話的好地方,小心被人發現。」宣老夫人看了一眼宋姨娘,心中暗念她到底是出身小門小戶,見識淺短。
 
 
 
三娘子悠閒的用完了早膳後不久,陸承廷急如風火的回來了,面色含怒。
「二爺回來了!」三娘子不由得嚇了一跳,連忙起身迎接。
「我聽說昨兒妳把昱哥兒留在屋子裡了?」陸承廷的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慍怒,冷聲質問。
三娘子一愣,下意識點頭,「是啊,今兒早上我還和母親說了昱哥兒的事。」
「妳去找母親?」陸承廷眉頭皺得更深。
察覺到了陸承廷的不對勁,三娘子當即縮了下脖子,卻又不覺得自己有做錯什麼,隨即抬頭挺胸回道:「是,昨兒晚上我還和余管事聊了很久,余管事說,昱哥兒的先生二爺還不曾找好,我想這關乎著昱哥兒啟蒙的大事,小孩子讀書認字若不學扎實了,長大如何能做文論理,更不要說是為朝廷效力了。」
「余安和我說了。」陸承廷沉著臉點了點頭。
「所以,我早上和母親說,想讓昱哥兒單住,不要再讓……」
「先生啟蒙的事我會抓緊找,昱哥兒本也就是單住,一切事宜還是照先前那樣讓宋姨娘打點著。」
三娘子沒想到陸承廷竟然反對。
她聞言一愣,仰起頭看著眼底透著一絲倦意的陸承廷,忽然覺得不過才一個晚上不見,這個男人就變得陌生了。
「二爺,我知道宋姨娘待昱哥兒是貼心的,可昱哥兒現在還小,是非不分,昨兒晚上垂花門前若不是宋姨娘在一旁教唆,昱哥兒他……」
「這件事,我已經和宋姨娘說過了,若再犯,就不是罰她在祠堂跪著那麼簡單了。」陸承廷忽地鬆了眉頭,語氣也不似之前那般犀利不悅,「昱哥兒這輩子只要平平安安長大即可,侯府能給他榮華富貴,他無須走那些寒門世族子弟走的苦路子。」
這話什麼意思?
三娘子心念轉冷,罰宋姨娘去跪了祠堂,就是說陸承廷之前早回來了,可是一回桃花塢,他卻先去了聞雨軒。
說昱哥兒只要平平安安長大即可,也就是說陸承廷對昱哥兒早有打算,她許孝熙這一天多為了昱哥兒的奔波全成了白費力氣?
但是,這些都沒有讓三娘子生氣,這是兩個人處事方式的不同,她可以不認同,卻沒有資格和陸承廷發脾氣。
她生氣的是,陸承廷根本就沒給她解釋的機會,他沒問她的用意是什麼,從進門前,他早將她腹誹了一頓,這算什麼?
之前不是說好,彼此起碼要相互尊重,彼此之間要有溝通、要有信任的嗎?
果然,說是一回事,一旦遇著事,便先入為主,忘了曾有的承諾。
「也是,二爺才是這屋子的主子,二爺說什麼就是什麼。」三娘子忽然笑著站了起來,「二爺累了一天,不如沐浴淨身休息一下吧,我方才吩咐丫鬟去收拾箱籠取了一些夏天的衣物出來,不知道她們有沒有趁機偷懶,我去瞧瞧。」
說著,她對陸承廷福了個身,然後目不斜視的出了廂房。
三娘子確實是生氣了,但她不想和他吵,因為上一世和沈初平她已經吵夠了。
不管和什麼人,吵多了架,最後總是會傷了和氣且傷了感情。
想起前世她剛嫁進沈家的時候,和沈初平相處也是和氣歡愉的多,吹鬍子瞪眼的時候少。
忘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兩人吵得多了,便漸漸地互看不順眼,即使好端端的一句話,說者無心,可聽的人卻能硬生生曲解成為另外一種意思。
在後來的那段日子裡,她和沈初平幾乎不曾平心靜氣的相處,只要一言不合,屋裡便傳出陣陣的哭罵聲和碎瓷聲。那時候的她太心高氣傲,沈初平又不願對她好言相勸,結果夫妻之情,就這樣徹底的吵沒了。
所以,這會兒面對陸承廷,三娘子縱使心中有氣,卻還是忍住了。
兩個人,兩種態度,她覺得這當中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即便她不算很瞭解陸承廷,單就之前的相處來看,她覺得他不是那種剛愎自用、不聽解釋的人。
莫非……
三娘子獨自坐在抄手遊廊中,恍惚一驚。莫非宣老夫人來找過她的事被陸承廷知道了?
 
 
 
陸承廷夫妻吵架了,整個桃花塢裡只要有眼睛的都瞧出來了。
一大早,陸承廷是氣急敗壞的回了房,隨後三娘子就出了院子,孤單一個人在梅月湖那兒溜達到午膳時才慢悠悠的晃了回去。
可當她回來時,陸承廷已經去了前院。
午膳,一個在前院書房吃了碗素麵,一個則在內屋廂房吃了一碗餛飩。
單嬤嬤看在眼裡,幾次想開口,卻都因三娘子那冷冷的目光而住了口。
用完午膳,三娘子想了想,還是將子佩子衿和單嬤嬤瞿嬤嬤她們幾個喊了進來,吩咐道:「早上親家老夫人私自進府的事,只要侯爺不問,妳們就不准嚼舌根。」
「夫人!」單嬤嬤這才逮著機會苦口婆心的勸道:「二爺那兒哪用得著我們說,他定是一回府就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這一個早上,三娘子思來想去覺得陸承廷多半是為這事生氣。「但二爺知道歸知道,我不讓妳們說,是怕有些人自以為是。」
「是。」單嬤嬤為難的看了幾個丫鬟和瞿嬤嬤一眼,見她們全是一副恭謹遵從的模樣,只能將滿腹的勸解全嚥回了肚子裡。
三娘子也不想多做解釋,吩咐完以後就遣了她們下去,當即覺得累得發慌,嗓子眼癢得難受,頭又沉得犯暈。
她想了想,這幾天雖然沒做什麼大事,卻像只陀螺似的一直轉著,有兩天連午睡都沒能休一會兒。
這樣一想,三娘子便合衣躺下,準備在羅漢床上打個盹兒,養養精神。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三娘子只是覺得難受,想微微閉目養神一下,只是一閉上眼,那一陣陣的乏力感如潮水一般席捲了她的身子,她覺得犯睏,竟在不知不覺中沉沉的睡著了。
結果,當陸承廷忙完了庶務回到屋裡一看,以為她還在生氣,卻見她抱著個大迎枕縮在窗邊睡得香甜。
窗戶是開著的,偶有淡淡的花香隨風飄進,三娘子未著薄被,風一吹,她下意識的抱著迎枕往羅漢床邊縮,那模樣倒像極了一隻可憐兮兮的小貓。
陸承廷看著看著,手指不自覺的觸上了她那吹彈可破的瑩潤臉頰。
感覺到微癢,三娘子皺著眉頭,不自覺的「嚶」了一聲,將頭蒙在了迎枕裡面。
陸承廷見狀皺了眉,正想將她抱起來免得她悶壞了,可腦海中突然想到早上自己剛回府的時候……
當時余安在前院攔下他,他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余安告訴他,今兒一早,宣府的老夫人帶著兩個丫鬟直闖桃花塢,他一聽臉就黑了一半。
「老太太來得氣勢洶洶,走的是原來馬廄的偏門,宋姨娘帶的路。」余安的聲音一貫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桃花塢鬧開了嗎?」陸承廷當時還擔心三娘子有沒有吃大虧。
誰知余安竟搖了頭,「沒有,小的這兒其實都準備好了,而且……霽月齋那兒也已經收到消息,不過很奇怪,桃花塢竟是風平浪靜。」
「宣老夫人待了多久?」
「半個時辰不到,出來的時候,還是二夫人親自送的。」余安如實回道。
陸承廷頓時有種被人掐住脖子、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這是宣家老夫人慣用的伎倆,這般的平靜,肯定談得非常愉快,既是愉快,那就說明多半達成了共識,而宣老夫人和三娘子的共識肯定只有一個,那就是昱哥兒。
突然,在陸承廷的腦海中,三娘子那張巧笑倩兮的臉和宣嵐那無時無刻都透著算計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一個宣嵐,當時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但看在夫妻之間的情分上,他忍了又忍,讓了又讓,求的不過就是桃花塢的和睦。哪知他的忍讓,卻換來了宣嵐的肆無忌憚。
他原以為宣嵐懂得他的想法。不料—— 
宣嵐說,世子羸弱,無子嗣,這侯府偌大的家業,將來看的還是二房。
宣嵐還說,昱哥兒是嫡子,是長孫,將來那位置若是空了,她一定會想方設法幫昱哥兒爭過來的。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證了一個女人的野心,帶著狠絕,像是要將人拆吃入腹一般,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那時,他剛跟了太子,雄心壯志,雖然尊卑有別,但他能感覺到太子對自己的器重,那是一種他鮮少能真切感受到的信任和尊重,這對當時的他來說,是一份難能可貴的肯定與支持。
太子對他有知遇之恩,他當時一顆心全撲在東宮,可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宣嵐儼然已悄悄地掌控了他的生活。從姨娘到子嗣,從子嗣到世子之位,宣嵐竟然擺出了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
夫妻想法南轅北轍,兩顆心越離越遠,終至覆水難收。
後來,他不進內院,而宣嵐則是卯足了勁在和裴氏明爭暗鬥。母親提醒過他幾次,他本有意想管,可聽到母親言詞中明顯的偏袒,他又覺得心有不甘。
二房會變成今天這樣的局面,他知道,自己也難辭其咎,可是當時他也是年少輕狂,遇事不穩,一味的想粉飾太平,最終卻換來兩敗俱傷。
所以,今天宣老夫人的再度出現,彷彿是一隻無形的手,猛地一下就觸及了他的逆鱗,讓他如驚弓之鳥一般警戒,饒是三娘子有任何的理由,他都不允許她走上宣嵐走的那條路!
而羅漢床上的三娘子,睡著睡著開始有點心悸,夢境中,自己彷彿被什麼東西糾纏住了一般,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是誰在窗邊輕歎?彷彿聲音中有萬般無奈……
越來越明顯的觸感讓三娘子幽幽轉醒,矇矓間,她看到窗邊坐著一個人,束髮,玄衣,寬肩。
她只覺得嗓子一陣難受,一股腥味瞬間湧上了嗓子眼,她猛地咳了幾下,竟然「噁」一聲,把中午勉強吃下的那幾口餛飩全吐了出來。
好難受!
三娘子想摸一摸自己一直在冒汗的額際,誰知,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那略感粗糙的溫熱大手覆上她的臉,她伸出手想揮開,無奈自己卻是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
「咳……咳咳咳……」三娘子清楚自己的身子,應是風寒之症,「你、你去幫我喚丫鬟進來。」
「燒成這樣了還逞能!」看她掙扎著想要起身,陸承廷忍不住,一句斥責就向她砸了下來。
三娘子一怔,這才想起今兒一整天,自己都在和他鬧彆扭,當下脾氣也湧了上來,「逞什麼?我哪有逞能,我喚丫鬟去請大夫!」有什麼不對?
若不是現在自己實在是有氣無力,三娘子保證,她一定會把陸承廷一腳踢下羅漢床。
他們不是吵架嗎?吵架就應該有個吵架的樣子,既然他不理她,也不願意敞開心扉,那就各自蒙著眼過一輩子好了。
「誰讓妳開著窗午睡的!」陸承廷的口氣也不好,一方面是心急,一方面也是因為生氣,「多大的人了,連這點都不懂。」
三娘子抬起頭,只瞪了他一眼,就感覺太陽穴那兒脹得生疼,當下倒吸一口氣。
陸承廷見狀,又好氣又好笑的一把抱起她,然後小心翼翼的將她帶上床,又拉過被褥將她蓋了個嚴實,這才高聲喚了單嬤嬤,催促她去給余安傳話請大夫。
三娘子當時昏昏沉沉的,一時還沒弄明白為何請個大夫還要勞師動眾的讓單嬤嬤去前院找余管事。結果半個多時辰以後,大夫一來,三娘子才知道,陸承廷請的是宮裡頭的太醫。
來的是一位老者,留著花白的山羊鬍,飛揚的白眉長入鬢髻,看起來有點像是白眉仙翁,全身莫名的透著一股喜氣。
不過老太醫醫術精湛,只看了三娘子一眼,就捋了捋鬍鬚道:「二夫人可是氣虛?」
三娘子之前喝了很多水,又焐出一身的汗,這會兒人已經精神一些,聞言便驚訝的點了點頭。
老太醫笑了笑,然後給她搭了脈,又道:「二夫人這是熱寒,是鬱氣攻心所致,要喝幾副藥,好好休息。」
「我……有在吃補藥,不知道可會相沖?」三娘子想起前兩天作了惡夢後她有吃過裴一白開的藥,不禁問了一句。
「哦,夫人可有方子?老夫看一看便知。」
一旁的子衿聞言,連忙去取了方子過來遞給了老太醫。
老太醫一看就呵呵笑道:「這是一白那小子開的方子吧,嗯……二夫人和那小子可有深交?」
三娘子一愣,不解的看著老太醫。
老太醫老神在在的道:「這方子的引藥是麻心草,很難得的一味藥,若是春天要尋,二兩可要百兩銀子呢。」
老太醫說完,三娘子只感覺陸承廷的視線如利劍一般直向她射來。
「我……這個……」縱使向來口齒伶俐的三娘子這會兒也詞窮結巴了。
這方子還是前幾天裴一白來給世子爺把脈的時候留給她的,藥也是隔天裴一白順帶捎來的,被老太醫這樣一說,她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給裴一白診金和藥錢呢。
「無妨無妨。」老太醫已經仔細的看完了裴一白的方子,然後又看了看三娘子的面色,歎口氣道:「二夫人以前若一直是由一白把脈的話,那小子一定和妳說過,多寬心,少憂思吧。」
三娘子不免又汗顏了起來,「裴太醫是說過,可……這兩年我身子不壞,也不至於就……」以前就算再累,她也沒有因為睡不好而引起發熱嘔吐,看來,侯府的水土和她是真的不服。
「二夫人是新婦,過門這幾日,休息用膳的作息和以前做姑娘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吧。」老太醫一雙眼睛閃著精銳的光芒,畢竟是宮裡頭的老人精,閱人無數,對著他們竟是直截了當的表示。
三娘子想了想,微微點頭。
「沒事兒,我開個溫補滋養的方子,和一白那小子的方子不沖,兩種藥能一塊兒吃,調養個十幾天也就有精神了。」老太醫說著笑咪咪的站起來,隨即又追了一句道:「這兩日可能還會再燒起來,夫人切記多喝水,多休息,二爺這兩日就節制一些,留著柴,才能燒旺了山。」
三娘子聞言,倏地紅了小臉,當下就拉起被褥蓋住自己整個身子。
陸承廷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卻不能對老太醫發作,還要小心討了方子,再恭恭謹謹的將老人家送出院子。
第四十二章 不屑世子位
等陸承廷送完了老太醫折回廂房的時候,子佩正在餵三娘子喝粥。三娘子根本沒什麼胃口,嗓子眼腥得要命,勉強嚥了幾口就推開了子佩的手。
見碗裡滿滿當當的糯米粥幾乎沒少多少,子佩眼露懇求地道:「夫人再喝幾口吧,子衿已經去熬藥了,一會兒若空著肚子喝藥,傷身子。」
「我……」
「我來餵她,妳下去吧。」誰知三娘子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陸承廷已經大步走到了床邊,順勢從子佩的手中拿過了粥碗,然後穩穩地坐在了三娘子的面前。
子佩半是開心,半是擔憂的來回看著兩個主子。
三娘子靠在床頭,對著一臉緊張的子佩笑了笑,見子佩垂首退了下去後,她才淡然的迎上了陸承廷的目光。
「我不餓。」她簡短吐出三個字。
說話傷神,不說又怕陸承廷強迫她喝粥,可她現在真的沒胃口,若是一會兒吃了又吐,其實更難受。
「那喝水?」這會的陸承廷意外的好說話,聞言便擱下手中的碗,然後拿起剛才子佩溫在床頭暖壺裡的水,倒了一杯遞到三娘子的唇邊。
老太醫剛才講的每一句話陸承廷都記在腦子裡,老太醫說過要三娘子多喝水,他深以為然。
可三娘子卻還是搖頭,「我也不渴。」
天知道她現在只想躺著好好睡一覺,剛才老太醫不是也說了,她需要養精蓄銳。
誰知,陸承廷竟二話不說,收回杯子,仰頭灌了一口,然後一把拉過她,溫熱的唇就這樣瞬間奪走了她的呼吸。
她其實還發著熱,身上有著高於常人的溫度,她本想一把推開他,結果,炙熱的掌心一觸及陸承廷的臉頰,她就感覺到微微的涼意透過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腦子昏昏沉沉,因為差一點喘不上氣猛地張開了貝齒,一道甘甜的溫熱瞬間滑落,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溫了她的心扉,她的手不自覺的攀上了陸承廷的脖頸,只為了貪戀那一點點他身上的涼意……
好端端的餵口水,結果竟在三娘子嬌喘連連中草草收場。當陸承廷抬起頭時,眼中還有來不及退去的渴望,貪婪的緊盯著三娘子。
「吃半碗粥,若是不吃,我就繼續用這個法子餵妳。」他聲音沙啞的威脅道,話中明顯帶著刻意的隱忍,還握著杯子的手背上青筋暴凸。
三娘子一聽,嚇得臉色都白了,忙轉身去拿剛才陸承廷擱下的那碗粥,無奈她燒得沒了力氣,此時此刻又因為方才的糾纏,一雙手直抖著,險些把碗給打翻在地。
陸承廷見狀,嘴角逸出一絲笑意,氣定神閒的拉過了她的手,端起碗,仔細的一口一口餵她吃了起來。
屋子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曖昧極了。
三娘子雖然面無表情,可整個思緒卻紛亂不已。
分明晌午的時候,兩個人還在吵架,可這會兒他卻對她又親又抱又呵護備至,這到底是什麼情形?
三娘子自認不蠢,可面對陸承廷這樣不按牌理出牌的做法,她腦子也打結了。
「聽說早上的時候,宣府的老夫人來過?」良久,久到三娘子慢條斯理的小口喝粥,那碗已經見了底,陸承廷才終於開口說話。
願意說就是好事,三娘子始終覺得其中應該是有所誤會,從頭到尾,她自認沒有做錯任何事,只是陸承廷一直不肯給她開口解釋的機會。
於是,她準備先吊著他,讓他明白早上他們吵架的癥結所在。
其實陸承廷想著把事情攤開來談,內心也是做了一番掙扎的。
以前,他不是沒有和宣嵐推心置腹過,可是每次總是大吵收場。而因為曾推心置腹的談過,宣嵐摸透他不少的心思,又拿捏住他在意的人和事,曾經一度讓他進退兩難。所以,這一次面對三娘子,陸承廷才會如此的大發雷霆和猶豫不決。
好不容易他終於開口了,她卻冷冷的看著他,沉默不語。
只可惜,三娘子那張漾著慍怒的臉,若是唬唬下人還行,可要唬住陸承廷,卻是有些難度。
看見她眼底沒有隱藏好的探究,陸承廷笑在心裡,繼續鬆口道:「妳知道,府裡的事兒是瞞不過余安的,宣家的人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入靖安侯府,可其實連母親那兒都早就知道了。」
三娘子驚訝的瞪大眼。
「母親那兒之所以沒有動靜,是因為母親以前答應過我,宣府的事兒,由我自己來處理。」陸承廷說著擱下手中的空碗,然後從床頭取了一方乾淨的帕子,動作笨拙的給三娘子擦嘴,「不過,宣府那兒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明目張膽過了。」
「既然二爺都知道,為何不乾脆封了那扇偏門?」雖說她真的沒什麼胃口,可一碗粥下肚,還是覺得有精神了些。
陸承廷終於舒心的笑了,「妳跟著出去了?」
三娘子暗中踹了他的大腿一下,力氣小的可憐,可她自認也算是洩憤了。「一屋子的丫鬟,我用得著自己跑腿嗎?」
「那……宣家老夫人和妳說了什麼?」
三娘子聞言,衝著陸承廷甜甜一笑,然後拉過被子直接躺了下來,側過身悶著臉愉快地道:「老太太和我說,讓我好吃好喝的帶著昱哥兒,等昱哥兒坐享了榮華富貴以後,我就是昱哥兒唯一的嫡母,能帶著一身的矜貴進棺材呢。」
任誰聽了都知道這是氣話,可是陸承廷卻無可反駁。
是啊,或許早上回來的時候他應該先耐住性子聽聽三娘子是怎麼說的,畢竟連余安都不知道宣老夫人和三娘子到底說了什麼,光是笑著送人出來,也不見得就一定是雙方串通聯手,成為一丘之貉啊!
剛才他說已經知道了宣家來人的事,三娘子居然一點都不吃驚,就說明她其實也清楚他在桃花塢、在侯府是布了眼線的。機靈如她,如果真的要做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應該不會這麼大大咧咧的露出馬腳才對。
想到這裡,陸承廷有些後悔一早的急躁反應,只是他也很清楚,自己這杯弓蛇影的惡習要改,需要一點時間。
「妳活得定是比我久,我都還沒惦記棺材的事,妳倒不怕不吉利。」
他這算是……服軟討好嗎?
三娘子滿心狐疑,如個蒙面人一般裹著被子微轉過身,從縫兒偷看陸承廷。
這廝竟是一臉笑意,雙眼流露出溫暖的眼神。
她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一看陸承廷已經示好,她就繃不住了,當即翻了個白眼拉開被子,又重新坐起來。
只是,她想問的太多,而每個問題好像都能牽扯出很多的人和事,她仔細的想了想,謹慎的先問:「到底是武平侯府在意那個世子爺的位置,還是宣姊姊在意?」
陸承廷的笑意被一陣微歎代替,「如果我說,其實這本就沒什麼差別呢?」
「那麼,二爺在意嗎?」三娘子目光灼灼瞅著他,「靖安侯府那世子的位置,二爺您在意嗎?」
幾年前,也有人這樣問過他,還不只一個。
宣氏、母親、余安、大哥……每一個人都想知道他心裡真正的想法,然後,他學會了遇人說人話,遇鬼說鬼語。
所以此時此刻,陸承廷看著三娘子,眼底有異樣的情愫在翻騰著,複雜得令三娘子感到難受。
「二爺不願說就算了。」不是賭氣,也不是說反話,她平心靜氣的道,當下甚至覺得自己身上的熱度好像褪了下去。
見陸承廷微微張嘴,她趕緊搶白道:「我記得小時候四妹妹有一支格外漂亮的金簪,是母親托了老工匠特意打造的,那時我們還住在邵陽,六、七歲的年紀,能得一支獨一無二的金簪,那是多稀奇的事啊。偏偏我沒有,就日日念著想著,還時不時的在母親跟前提及。
「後來我生辰,母親也給我打了一支,說來奇怪,那簪子不屬於我的時候,我是一心的想要,可真的拿到手,卻覺得戴著老氣橫秋,一點也不好看。」
三娘子這個比喻很俗氣,可很在理。
陸承廷聽了雖然認同,卻依然搖頭道:「世子之位之於我,不是因為得不到而生出的渴望。」
三娘子一愣,「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宗族之耀,子孫之福,兄弟之情……」陸承廷細數著,「那個位置,承載著很多東西,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大哥真的走了,無子無嗣,空留一屋,妳覺得那個位置,我應該爭嗎?」
「二爺不爭,是要讓給九爺嗎?」這個假設是顯而易見的,侯府一脈,老夫人膝下總共就三個兒子,這世子的位置是不可能旁落給庶子的。
「呵,他若是真的願意,我也不會出聲。」陸承廷嘴角一勾,露出了一個晦澀不明的笑意。
三娘子聞言,長歎一口氣,「想想也是,如二爺這般心思淡然的,那個位置如果將來是白送給二爺的,或許二爺還會點頭,可要是讓二爺自己去爭,只怕二爺還瞧不上。」
「妳……」聽三娘子言之鑿鑿,陸承廷的心微顫了下,他的不屑和傲氣,連宣嵐都拿捏不準,而三娘子竟然如此篤定。「妳怎麼就那麼肯定我不在意?」
「以前是不確定,可是和二爺這樣一談,有些以前想不明白的事,現在就都能明白了。」三娘子直言不諱。
「比如?」陸承廷挑著眉,饒有興致的看著她問。
「比如宣姊姊牌位上的刻字。」三娘子亦斂容看著他,「若是我沒有猜錯,那是二爺故意為之,為的就是讓宣家的人死心,讓昱哥兒從小就明白,侯府的榮華,他可安享,不能硬奪。」
見陸承廷嘴角上揚,三娘子又道:「再比如,桃花塢前前後後都沒有宣姊姊活著時用著的那些下人,興許是因為二爺想從此擺脫宣姊姊留下的陰霾,換了一批人便換了一片天。」
「妳既這般聰明,早上又何苦還要和我置氣?」陸承廷將她柔若無骨的手放在掌心中,輕輕的玩捏了起來。
「不過有一件事我始終沒想明白,照理說,武平侯府也是宗門大戶,軍功赫赫,為何要一直盯著靖安侯府的世子之位呢?」
「天福二十四年的那年春天,南方水患凶猛,那一年,四座城,九個縣,死了上萬人,流民失所,舉目餓殍,那慘狀是百年罕見的。水患過後,皇上下令徹查各部,分明年年都有建壩開渠清淤的銀子下放,年年都有巡官親臨督察,年年都有摺子上報說險情盡除、百姓安居,可水患一來,鎮河堤壩脆弱不堪,河水沖毀良田,糧倉空絕,物資緊缺,那是天災亦是人禍。
「各處的摺子如雪片一樣砸得皇上暈頭轉向,再加上幾個言官步步緊逼,皇上也只能咬牙點頭繼續查。可一層一層查下去,雪球越滾越大,漏洞越來越多,皇上就算有心想護誰,可面對悠悠眾口,哪怕他是一國之君,也很難擺平下面眾人激昂亢奮的心思。」
「武平侯府也在裡面?」三娘子詫異。
「武將出身的,其心思縝密確實不如文官。這幾年,皇上年年都有下令要疏浚河道,滿朝文武百官,但凡有點能耐關係的,誰不知道這是塊肥肉?武平侯連著五年,年年領的都是江浙、徐州那一帶的肥差,妳想想,這當中有多少銀子是進了自己的口袋。」
「所以皇上徹查下來,讓他們把銀子吐出來?」三娘子有點想笑,又覺得有點悲哀。
誰知陸承廷竟真的點頭,「是啊,吃多少進去,吐多少出來,整整兩千萬兩的雪花白銀,據說武平侯府那一個多月是連屋帶鋪帶地賣了個精光,才勉強湊了數。」
三娘子倒吸一口涼氣。「兩千……萬啊……」難怪他們要緊盯著靖安侯府,其實就是盯著靖安侯府裡頭的銀子。
一分錢逼死英雄好漢,斂財花錢的時候瀟灑開心,可是要一下子拿出兩千萬兩雪花白銀,饒是皇親國戚,怕也是困難的。
「如今的武平侯府就是個空架子,看著漂亮罷了,不過其實靖安侯府也差不多。」
三娘子一愣,正想細究,卻見陸承廷又看了她一眼說道:「那年的水患,有人歡喜有人悲,我記得岳父就是那年治理水患得了功被皇上欽點進了戶部的。」
「呵,二爺記性可真好。」三娘子皮笑肉不笑的對著陸承廷咧嘴一笑,仔細想了想方才自己說的話和他說的話,心裡忽然不是滋味,當即抽回被他把玩在掌心中的手,沉靜的看著他道:「所以,從今往後,我若與二爺推心置腹,二爺也能做到同等對我嗎?」
正微垂著頭的陸承廷,聞言眼底閃過一抹三娘子不曾察覺的驚訝。
「什麼意思?」再抬頭,他已恢復之前那般淡然的模樣。
只是三娘子方才說那句話用力過猛,這會兒咳了起來。
陸承廷見狀,將她擁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
三娘子安靜的靠著他寬厚的胸膛,有那麼一瞬間,她是真的覺得累了。這個男人,直到現在,都還在防著她。
什麼推心置腹,他根本就是一隻老奸巨猾的狐狸,之前那些話,不過是他用來套她話的誘餌罷了,等她明明白白的說清楚後,他竟然緘口不言了。
好,很好!
三娘子心裡來氣,忽然睜開眸子,拉過了陸承廷給她拍背順氣的手,一把捋起衣袖,張嘴就咬了下去。
結實的肌肉,咬得她嘴都犯疼,卻一直沒有鬆口,將這兩日所有憋在心裡無處發洩的無名火統統凝在兩排貝齒上,使勁的咬。
可惜,她這點力氣,連讓陸承廷皺一下眉都難。
「別咬壞了牙齒。」安靜到落針可聞的屋裡,三娘子的喘息聲顯得很突兀。
陸承廷是真的心疼她那幾顆潔白無瑕的皓齒,說話的當口,還順勢抬了抬手腕,好讓她咬得輕鬆些。
三娘子氣絕,鬆了口就瞪著陸承廷冷笑道:「二爺何止是不屑那位置,二爺怕是想毀了整個侯府吧。」
陸承廷的笑凝在嘴角,他知道三娘子遲早有一天會猜到,可他沒想到,成親才不過短短幾天,她就看穿了。
見眼前俊朗男子終於收起了那一臉的笑意,三娘子心裡的這口氣也才順了。
「那日,余管事來給我傳遞訊息,半夜三更,他和我站在內堂,沒頭沒尾的講了兩個故事,一是二爺對他有著怎樣的知遇之恩,二是太皇太祖在位時,太子趙迎和宗親王趙闊爭奪皇位的故事。當時我就在想,雙龍爭鼎,指的應該是世子爺和二爺之間為世子之位暗鬥的事,可今天我忽然懂了,余管事暗示我的,不是那個故事的過程,而是那個故事慘烈無比的結局!
「當年,宗親王慘死,太子登基不久也跟著走了,一個位置,死了一雙兄弟,余管事承二爺之恩,是二爺的心腹,二爺所想他必定清楚,他是怕二爺將來和當年的宗親王一樣。」
「一樣不得好死?」
「一樣悔不當初,卻依舊兩敗俱傷。」三娘子面無表情的看著陸承廷微怔的雙眸,「二爺肯定是不屑那位置,可是二爺捫心自問,昱哥兒被您讓成了這樣,您就真的開心嗎?二爺跟個死人置氣,真的值得嗎?」
陸承廷眼中閃過一抹晦澀,「我沒有放任昱哥兒,如今朝廷不太平,很多事情時機都沒有成熟,等到……而且昱哥兒還小,再過兩年也還來得及。」
三娘子忽然想到,陸承廷說的可能是即將發生的「永新之亂」。想想也是,最近陸承廷入宮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她記得,「永新之亂」始於來年的春末,歷時整整三個月。
這改朝換代的大動盪,前面不可能一點兒徵兆都沒有,陸承廷若是想徹底的安定下來,確實是要等大亂過後才能分出一些精力。
只是,齊家治國平天下,而陸承廷現在儼然是反過來,這讓她不禁氣絕。
「昱哥兒還小嗎?他都已經五歲了,眼界卻都快跟個姨娘一樣狹窄了。二爺別婦人之仁,若你已動了心思,就趁早趕緊分家吧。」
反正老夫人的心思也不在二房,有娘生沒娘養的滋味她太清楚了。
當然,這後面的話是三娘子腹誹的,當著陸承廷的面,就算她不要命,也要顧著他的顏面。
陸承廷卻爽朗的笑了,一把將三娘子又抱到懷中,還使勁的揉了揉她的頭方才歎氣道:「許孝熙,妳怎麼這麼聰明!」
這天晚上,三娘子又發熱了一回,陸承廷寸步不離的守在床邊,餵藥、探溫、餵水全都不假他人之手。好不容易等到三娘子沉沉的睡著後,他去了前院。
錦墨堂裡,余安和謹言正在等他。
陸承廷剛一進門,謹言就道:「二爺,探子來報,從南召來了一支商隊,這會兒應該已經進城了。」
「商隊?」陸承廷一邊接過余安遞上的幾份密報,一邊看著謹言問:「賣什麼?」
「探子說,全部的貨物都是藥材。」
「那關東那兒有什麼消息?」陸承廷又問。
「關東暫時還沒什麼消息,不過……」謹言欲言又止。
「說。」
「不過榮七爺前天出了城,是往東邊去的。」
陸承廷拆信的手一頓,大哥終於還是出手了!
「行了,榮府那邊你記得讓探子也盯著,還有那個什麼南召的商隊……」陸承廷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南召的事我會親自盯著,下去吧。」
「是!」謹言領命退下。
陸承廷這才轉身看了余安一眼,忽然笑道:「原來那晚你和二夫人還聊了別的故事。」
余安聞言,面不改色的跪了下來,異常冷靜的道:「請二爺責罰。」
「起來吧,別在我跟前得了便宜還賣乖。」陸承廷睨了他一眼,絲毫沒有怒意。
余安從容的起身,先是關心了一下三娘子的病況,然後又問:「二夫人可是猜透了小人的用意了?」
「嗯,猜得一清二楚。」陸承廷一邊執筆準備回信,一邊漫不經心道:「當初我頂不住姑姑的壓力準備再娶,是你告訴我,不一樣的人,有不一樣的眼界和心胸,再娶個夫人,未必和宣氏一樣。今日承你吉言,她確實和宣氏不同。」
「二夫人蕙質蘭心,二爺別看她年紀小,可我覺得,二夫人談吐睿智,一點兒都不見稚嫩。」
「看到了蛛絲馬跡,她能忍著,還能琢磨個透,或許以後有些事,還能找她商量一二呢。」陸承廷反而格外輕鬆。
「蕙妃娘娘身在宮內,其實有些事比侯爺看的都要透徹。這些年,為何娘娘始終不肯鬆口站了毓妃的隊?便是皇上都有搖擺不定的時候,可娘娘卻始終如一的支持著太子,僅這份心,就值得咱們好好琢磨琢磨了。」
「太子這些年羽翼漸豐,即便八皇子真的起兵造反,太子也是擋得住的。」陸承廷點了頭。
「是,太子勝在仁,勝在睿,更勝在大統之理。」余安恭敬的直言。
陸承廷抿了嘴,落筆寫了兩個字,忽然抬頭又看了余安一眼,悵然道:「說起來你也只比我小了兩歲,這些年你幫著我忙裡忙外的,辛苦了。」
余安眼皮子一跳,「那是小人分內的事。」
「嗯,分內之事要辦,終身大事也不能落下。」陸承廷說著似真的沉思起來,「要我說,二夫人身邊的兩個大丫鬟都不錯,若論性子,你和那個子衿倒很般配,不過……那丫頭是個機靈的,你們倆若是真成了夫妻,只怕以後誰都不願聽誰的話。想想,那個子佩倒更合適一些,性子溫婉,伺候人也貼心,是個相夫教子的好苗子。」
「勞、勞煩二爺費心了。」余安第一次說話結巴。
陸承廷甚為愉悅的低下頭繼續回信,半晌又出聲道:「二夫人的心思你也算是見識過的,以後切莫再在她跟前耍心眼,若讓我知道了,當心我真給你討一房厲害的媳婦。」
話說那之後的某一日,陸承廷正陪著三娘子在湖邊散步,夫妻二人閒聊之際,陸承廷還真的和三娘子提起這個念頭。
結果三娘子卻蹙眉嗤鼻的瞪了他一眼道:「二爺可千萬別打我身邊人的主意,那兩個丫頭從小跟著我,我是打算讓她們做正經媳婦,將來好幫我分擔屋裡的庶務,若是許配給了余安,那我將來還怎麼用她們?」
大戶宅門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夫妻僕役共同侍主,是不能一起擔任宅務要職的,一方面是為了利益均分,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防止下人串通。
所以按著余安這樣的身分,若是子佩和子衿當中有人嫁給他,那就別想再待在三娘子的屋子裡了,而能在內宅裡謀一份閒活是三娘子對其特別的照顧。
所以,聽陸承廷這樣一說,雖然就姻緣而言,三娘子覺得余安此人甚好,但就兩個丫鬟的前途來說,三娘子還是義正詞嚴的拒絕了陸承廷的建議。
第四十三章 盯上藥材商人
都說病來如山倒,三娘子也是如此。
她發熱臥榻了一天多,直到第二天傍晚,她的熱度才徹底的褪下,臉上漸漸恢復血色,胃口也好了不少。
隔天一早,陸承廷才放心的入宮。
這一個多月以來,皇上沉痾纏身,八皇子在關東擁兵自重,而在這時候,太子卻越發的深居簡出。
一壺清茶,一鼎香爐,一幕皮影,一盞宮燈。
這一大清早,太子竟有閒情逸致,在東宮裡親手耍起皮影戲,上演了一出《戰惡獸》。
太子嗓音低沉如鼓,抑揚頓挫的歌調讓原本沒有生命的皮影頓時靈化了一般,耀在幕布上後,彷彿成了活的畫面—— 人獸相鬥,歷經千難,終斬妖首,蓋世英雄風光而歸,加官進爵,百姓夾道歡呼,而那英雄唯一心繫的卻只有城門邊上日日盼望的那抹倩影,只盼著從此兩人攜手共赴天涯……
忽然間,燈滅影落,太子手執皮影從布幕後面緩緩而出。
一襲金衣,劍眉星目,那沾了笑意的俊顏,似乎能讓日月無光、星辰晦澀般,令人移不開眼。
「這戲好看嗎,陸卿?」太子趙鐸問得真切。
「殿下的皮影戲演的已是出神入化。」陸承廷作揖道。
太子卻歎了口氣道:「東宮寂寥啊,大局未定以前,這偌大的宮殿只怕還要再空上一陣子呢。」他說著,將手中的皮影遞到了陸承廷的面前,「把這個拿給雲姍吧,是本宮昨日剛做的女伶,雲姍會喜歡的。」
「微臣替舍妹謝過殿下。」陸承廷立刻叩首謝恩。
「有的時候,本宮也希望時間過得快一些,又或者八弟把事辦得利索一些,可無奈八弟是個不涉險的性子,都已經坐擁了整個關東了,這會兒竟有點強弩之末的味道。」太子一臉惋惜,「承廷啊,你說,八弟會不會就那麼按兵不動了?」
看著太子蹙眉深思的模樣,陸承廷將憋著的笑意輕化成兩聲咳嗽,「殿下,都到了這個分上,就算八皇子想半路停下,後宮那位也斷然不會點頭同意的。」
「對!」太子眼睛一亮,笑咪咪的遞給了陸承廷一杯茶,「陸卿說的很有道理,來,咱們以茶代酒喝一巡,就祝……八弟早日動手,旗開得勝吧!」
「也預祝殿下心想事成。」陸承廷跟了一句,然後將那杯清茶一飲而盡。
苦丁的味道,順著喉嚨一路而下。饒是陸承廷閱人無數,也不得不承認當今太子才真正是大周國扮豬吃老虎的第一人。
說實話,三娘子也有這方面的造詣,但和太子比起來,三娘子那點功力就真的不夠看了。
遙想最開始替太子效命的時候,陸承廷是不明白太子為何喜歡用這般人畜無害的面孔面對外人。
太子聽了之後,卻笑著告訴他,如果不先示弱,怎能找到別人的弱點呢?
而直到今天,陸承廷方才恍然大悟。
難怪他以前覺得三娘子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為這種莫名的感覺,他才會不問緣由的親近她,信任她。
現在想想,主要因為她和太子其實是同一類人。
東宮的茶雖苦,但人心卻很暖。
太子帶著陸承廷先去看了幕府大臣昨日剛剛送來的疆域圖,又和陸承廷一起品了剛出窖的梨花釀,最後還親自將陸承廷送至了宮門口。
「殿下留步!」陸承廷是知道太子的性子的,這個看著好像什麼事都沒有放在心上的男人,其實心思比誰都細膩。
太子聞言,笑著拍了拍他的肩道:「新夫人若這兩日身子欠恙,你就在家再多待幾日,左右還有薛卿讓我使喚呢。」
「劉太醫又在您跟前多嘴了。」陸承廷心如明鏡回道。
「噯,你別這麼說他老人家,若沒有他的多嘴,咱們又怎麼能知道這兩日毓妃的心悸症又犯了呢。」太子笑著替劉福正太醫說話。
「不過就算她再犯,也煩不到父皇了。」直到這一刻,太子的眼中才閃過一抹哀愁,「也許真的是因為大限將至,本宮竟覺得如今父皇看起來好像已經沒有當年那麼面目可憎了。」
「殿下,您多寬心,後頭還有很多事要等著您親力親為,皇上那邊,有太醫院的人看著呢。」君臣之禮,讓陸承廷沒辦法說出什麼僭越的話,真切的關心也只能點到為止。
太子聞言,點了點頭,視線落至陸承廷手中拎著的那只布袋,又道:「回去幫本宮問問,若是雲姍喜歡這樣的女伶,本宮明兒再給她做。」
「殿下費心了。」陸承廷拱手作揖,然後目送著太子轉身回殿。
深宮四月,正是海棠垂絲,芍藥競豔引蝶香時節。
陸承廷順著湖心亭,一路往南,在走過石齋橋的時候,忽見前面翩然而至一抹明朗的白色。
大周國內,能將白色衣衫穿得如此絕世出塵又能在深宮禁地這般肆意走動的人,為數還真的不多。
「裴太醫。」
「陸參領。」
兩個人打年少時就是混熟的,可眼下在宮中偶遇,卻人模人樣的偏要喊對方的官稱。
不過見著裴一白,陸承廷還真就想到了什麼,不由得開口道:「有一件事想和你打聽一下,不知道現下可否方便?」
裴一白腹誹,方才還裝腔作勢喊他的官稱,這會兒竟連個尊稱名諱都沒了,這個陸承廷還是一樣這麼為所欲為。
「我正好忙完了。」不過腹誹歸腹誹,裴一白還是不敢駁了陸二爺的面子。
「前兩日,聽聞有一支南召來的商隊,進了帝都賣藥材,你可知道?」
陸承廷知道,裴一白是個妙人,妙就妙在他雖有貴胄骨,卻毫無貴胄心。
裴一白的醫術精湛,以他的年紀、他的家世背景,若想要站個隊,消息一出,裴家的門檻估計不消半日就會被踏破。
偏偏他在裴家實屬異類,兒時輕狂不羈,雖日漸年長成熟,依然是個不受約束的人。什麼朋黨什麼陣營,在這位年少成名的爺跟前,抵不過一記脈動來得要緊。
所以,關於南召的事,陸承廷問得直截了當,因為他知道,裴一白絕不會拿了他的話去做文章。
「咦?」裴一白聞言,竟略感驚奇,「二爺什麼時候對藥材那麼感興趣了?」
「這麼說確有其事?」陸承廷就知道,整個帝都,但凡涉及到醫術藥材的,只要問裴一白準沒錯。
「是,我今兒一早進宮以前才剛得到一味藏紅花,品相不錯。」一談到藥材,裴一白的眼睛便放光。
「那商隊的人你認識嗎?」陸承廷感到驚訝。
「不認識,是有人引薦的。」裴一白如實回道,「他們好像是第一次來中原內陸,更是第一次進帝都,人生地不熟的,怕被人騙了,所以在西市找了引者,這才找到我這兒來。」所謂引者,就是收了銀子專司牽線搭橋之事的人。
第一次來帝都!
陸承廷點了點頭,雖然裴一白說的如此肯定,相信他不會騙自己,可他總覺得這賣藥的商隊進京的時間不對勁。
南召商旅,在以前是少之又少,如今非但來了一隊人,還帶了藥材貨物來,這要陸承廷不起疑都難。
「你約了要和他們碰頭嗎?」陸承廷又問。
「我要買他們的藥。」裴一白點頭。
「如果方便,你和他們見面的時候能不能帶上我?」
「怎麼,這些人有問題?」裴一白反應很快的反問,純粹只是為了好奇。
陸承廷也不隱瞞,承認道:「有沒有問題要查了以後才知道。不過八皇子如今在關東擁兵自重,太子之前派了探子去查,但是消息斷在了南召。」
裴家是杏林世家,裴老太爺更是三朝輔臣政績卓然的人物,生在這樣的府宅裡,裴一白就算再不問朝事,畢竟從小到大耳濡目染,敏感度還是有的。
是以一聽陸承廷的話,他就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我約了對方三日後午時整在西市的何記藥鋪見面,你若想查就直接來吧。」裴一白說著,又思忖了下,補了一句,「不過你就算真的要抓人,也一定要等到他們把藥賣給我了以後再動手啊!」
陸承廷聞言,哭笑不得的點頭。正想就此和裴一白致謝別過,他忽然想到了那日劉福正來給三娘子看病時說的那幾句話,當下從腰際的暗袋中抽出了一張銀票,遞給了裴一白。
裴一白低頭一看,一百兩。
「賄賂嗎?」他不解的問了一句,暗歎陸承廷什麼時候出手這麼大方了。
誰知陸承廷卻搖頭道:「不是,這是內子的湯藥錢。」
「嗄?」裴一白愣住,「三娘子嗎?」
一聽他竟然如此直接的喚三娘子,陸承廷嘴角微微一抽,黑著臉道:「前兩日你替內子開的藥裡頭有一味名貴的藥引,這湯藥錢,是我應該出的。」
「藥引啊……」裴一白蹙眉回憶了下,恍然大悟道:「哦,你說那味麻心草吧。」見陸承廷點頭,他便挑眉輕笑道:「難道是劉福正那個老頑童告訴你的?」
麻心草這個事,最近他只和劉福正一個人說過,因此裴一白不難猜出陸承廷是如何知道的。
「看病收錢,裴太醫不用扭捏。」見裴一白遲遲不接下銀票,陸承廷便直接把銀票塞在他手中,然後說了一句「三日後見」,便頷首作揖,揚長而去。
看著陸承廷那修長挺拔的背影,裴一白有些為難的晃了晃手中的銀票,深深歎了一口氣。
唉!麻心草值千金這件事根本就是他騙劉福正的,誰讓這個老傢伙願賭卻不服輸,不肯把手上的那支千年高麗參拿來讓他研治新藥。
現在倒好,他不僅騙到了劉福正,還一併騙到了陸承廷。
一百兩耶,如果真的要拿一百兩去西蜀買麻心草,沒裝滿個百兒八十斤的話,人家賣藥的商販都不會放你走的呢!
 
 
 
三娘子這一病,桃花塢彷彿一下子成了侯府最熱鬧的院子,也不知道大夥從哪兒打聽到消息,自從三娘子身子日漸爽利,桃花塢從早到晚時不時都會有人來串一下門子。
這頭一個來的就是裴湘月。
「屋子裡還缺什麼沒?之前送過來的那幾個丫鬟用著還順手嗎?這兩日若是妳要熬藥,我就讓嬤嬤多給妳送一點霜炭來,粗炭灰大,熬好了藥廊子下面就一股子煤煙味。」
裴湘月一落坐,見三娘子氣色還算不錯,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了起來。
三娘子靠在床頭,一臉和悅的看著裴湘月,一直到她說完,才點頭道:「大嫂放心,我這兒都好,屋裡沒缺什麼,之前新進來的幾個丫頭用著也順手貼心,霜炭屋子裡還有很多,二爺之前用的少,都囤在柴房那,大嫂不用再費心讓嬤嬤送了。」
裴湘月聞言,不由得歎氣道:「妳若真要什麼就和我說,別太客氣了。」
三娘子聞言,心中微動,想了想,笑著和裴湘月開口道:「其實,是有一件事想同大嫂商量來著。」
「哦,是什麼事?」要說裴湘月如今對三娘子的心思有些複雜。
想當初她和宣嵐從閨中手帕交變成了後來日鬥夜鬥的妯娌,記憶中,那似乎是裴湘月第一次這麼看透人心。
原來,兒時的交情,是抵不過家族的使命,所謂的姊妹,也磨不過權力的誘惑。
那個時候的裴湘月是孤立無援的,多年的傲然促使她不會為了這樣的事跑回娘家去吐苦水,只是夫君不親,妯娌不和,她忽然覺得這頭頂的天都塌了一半。
好在,身邊還有個一心寵著夫君的婆婆,好在宣氏就算再強勢,在婆婆跟前也是矮了一截。
如今宣嵐不在了,府裡太平了,可是每次看到三娘子,裴湘月內心的那種掙扎和矛盾又會如同雨後春筍般的直往外冒。
想親近些,是因為這些年以來她也是清楚三娘子那與世無爭的性子,可不敢親近是因為她怕三娘子成為另一個宣嵐。明爭暗鬥她其實不怕,她怕的還是看透了人心以後的失望。
「大嫂也是知道的,二爺膝下兩個閨女,貞姐兒是還小,可儀姐兒今年已經五歲了,這成天待在屋子裡轉悠,我瞧著也不是個辦法。」
「妳想給儀姐兒請個啟蒙先生?」到底是大門大戶出身的嫡女,裴湘月一聽三娘子這婉轉的話頭,就猜到了她想要和自己說什麼。
三娘子眼前一亮,重重的點頭道:「大嫂妳也知道,昱哥兒的事我是管不著,也沒這個能耐管,但兩個姐兒的事……」
其實三娘子曾猶豫要不要開這個口,對裴湘月提出這個要求,有點像在裴湘月的傷口上撒鹽。
畢竟裴湘月這會兒還膝下無子,而且不用別人告訴三娘子,她也清楚長房那兒有多緊張子嗣這件事。而現在,她這個便宜娘親一張口就和裴湘月商討給姐兒請先生的事,這前後的差距,又何止是一個孩子這麼簡單。
最後決定開口,她也是思來想去想了很久,前後想過找陸承廷、老夫人和姚氏,最後還是覺得裴湘月是最合適的人。
其一,她是侯府的當家主母;其二,裴家乃杏林之家,若要論找一個適合教內宅姐兒的女先生,人脈還是更足些。
「那妳想請怎麼樣的先生呢?是教書認字的,還是儀態女紅的?」
一聽裴湘月問得如此仔細,三娘子頓時來了精神,「說到這個,我也沒什麼主意。大嫂妳也知道,這些事情要和二爺談,二爺多半就成了睜眼瞎,也只有找妳,才能讓我鬆一口氣。」
裴湘月聞言抿嘴笑了好久,半晌才緩了口氣道:「按我說呢,這麼點大的孩子,還是先教書認字,儀態的話,身子骨也還沒長開,至於女紅,若是連筆都還拿不順,又怎麼去描花樣子呢。」
「是是是,大嫂言之有理。」三娘子點頭如搗蒜。
「那我便來安排安排,三天之後給妳個人選,若是妳覺得合適……」
「大嫂還是直接給二爺看吧,我不過是幫著二爺向大嫂開這個口。」三娘子將干係撇得乾淨,其實就是旁敲側擊的想讓裴湘月知道—— 
不管自己說什麼做什麼,可整個桃花塢的主子依然只有陸承廷一個,和從前一樣,不曾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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