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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經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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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2001-E82002

《財迷俏東家》全2冊

  • 出版日期:2020/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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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2001 《財迷俏東家》上
前世被愛情沖昏了頭,落得家破人亡的慘境,
如今人生重來,她顏瑾姝決定接掌家業,拚出一片天──
她憑藉著對色彩和衣料的敏感度,製新衣引來千金貴女們追捧,
又將各分店掌櫃輪調、劃分客群,讓他們適才適性還提高了營業額,
甚至號召縣內富商們一起施粥賑災,博得了好名聲,
現在提起振興布行,誰不知道她顏瑾姝和……掌櫃秦瑞,
說到秦瑞,這人著實是個人才,除了對布行的經營理念和她合拍外,
她施粥被官差刁難,和娘親去舅家遇到山匪,都是他出手相救,
而她討厭前世渣夫黎碩,今生決定復仇並放生,他也跟著出力,
等等,他和黎碩無冤無仇幹麼如此仇視他,難不成……

藍海E82002 《財迷俏東家》下
顏瑾姝沒想到在外地展店困難這麼大,
知府欺她是個弱女子,獅子大開口要接收她家產業,她坐等分紅就好,
開玩笑,布行是祖傳的事業,染坊是她的心血,她誰也不給!
被她強硬拒絕後,雖暫時消停了些,誰知人家竟是挑她開業時發難,
先找人來誣告,說她家染坊汙染水源,
又說她假造官府文書違法招募女工,要押她入大牢,
所幸還是秦瑞有辦法,從當大官的朋友那取得首輔親簽卷宗,打臉貪官,
他的交友廣闊再度讓她刮目相看,可她也感覺到他身上滿是祕密,
尤其他直到成親後才吐露真名她就很不滿,
可她還來不及計較,他竟為了「要事」拋下她這新婚妻子離開了……
向雲煙,祖籍湖北武漢,自幼生長在背山面水的家鄉,
愛閱讀愛天馬行空的幻想,也正是因為喜歡看,所以才喜歡寫。
可能生活中不能圓滿的事情實在是太多,
所以尤其愛寫穿越重生一類,藉著筆下的故事,圓自己心中的夢。
又因性格矛盾,既愛完美的愛情故事,又喜陰錯陽差愛而不得,
便將這種矛盾付諸筆端,叫些許配角弄出個虐戀情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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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復仇第一步
寒冬臘月裡,河面結了厚厚的冰,人人都窩在家中不想動彈。
縣衙裡幾名衙役圍在火爐旁罵娘,說著天氣如何叫人心煩,小年怎麼還沒到,沒法放假回家休息,東拉西扯間又扯到女人頭上來,說得正起勁,外頭傳來一陣尖利的女人高喊聲,繼而是擊鼓的聲音。
正撥弄著炭火的衙役罵罵咧咧地站起來道:「都要過年了,誰他娘的閒得慌……」
外頭那個擊鼓的女人只穿著薄襖,臉與手凍得通紅,腳下一雙棉布鞋底快磨沒了,腳趾頭都露了出來,她跪在地上嗚咽道:「大人,民女要上告,求大人為民女做主啊!」
知縣帶著縣丞、師爺匆忙走出來,皺眉看著她問道:「下跪何人,擊鼓所為何事?」
女人身姿纖弱,聲音卻甚是高昂,扯著喉嚨喊道:「大人,民女顏氏,要狀告夫君黎碩……」
模樣三十多歲的女人,自稱民女而非民婦,卻又言說要狀告夫君?知縣眉頭皺得更緊,問道:「妳可知,若要狀告夫君,需得先受板刑十?」
顏氏沉著點頭應道:「民女知道,民女願意受刑。」
知縣看了看她憔悴的模樣,有些不忍,可到底沒說什麼,只讓衙役上前行刑。
不知是天冷,衙役行動也不甚方便,還是衣裳厚,顏氏雖然臉色都變了,硬是一聲都沒吭,等行刑結束,她提著一口氣問:「大人,民女可以說了嗎?」
知縣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顏氏道:「黎碩年輕時是我爹爹資助的學生,我嫁入黎家十二年,黎家上下全都靠我娘家養著的,可我爹不明不白地慘死,家中產業盡數變成黎碩家私,且他不管我娘的病,叫她生生餓死,現在甚至想要害死我,只因我不肯自動下堂,讓他丟了臉!」
知縣聽到這裡,勃然大怒道:「這等狼心狗肺,飛黃騰達便要拋棄糟糠妻的人,當是人人唾罵才對……黎碩黎碩……莫不是那三甲進士,要入翰林院學習的黎碩?」
顏氏聽知縣義憤填膺之語,忙點頭說道:「正是他!大人,民女便是他的結髮夫人,民女的父親是從前振興布行的東家顏映富……」
知縣聽到這裡卻是犯了難,猶豫著道:「妳是商戶女?」
顏氏心一沉,她受了板刑,只能趴在地上,眼中絕望不言而喻。
荷香縣說大不大,這麼些功夫,早有人去黎府通了消息,此刻黎碩匆忙走過來,厭惡地看了眼地上的女人,上前行禮道:「大人,賤內擾了大人清淨,我這便將她帶回去。」
顏氏哪裡肯走,只狂喊道:「大人,民女只想要個公平啊大人!」
鬧了這麼一齣,衙門門口已經圍滿了人,不停有百姓對著黎碩指指點點。
黎碩心中一陣煩悶,甚覺丟臉,拱手道:「大人,賤內因岳父岳母過世受了刺激,成日裡總是這般……唉,實不相瞞,家中已被她攪得一團亂,原是送她回老家休養,不知道怎麼地,她竟自己跑回來了。」
知縣虎著臉道:「雖她是商戶女,但你娶她的時候已經知道了,現下又做什麼嫌棄,要她下堂?」
黎碩忙搖頭,道:「大人,我怎敢有此意?當初岳父對我恩重如山,雖是商戶,但我不曾有一絲一毫輕視,只是我這夫人因家中有些銀錢,對我父母頤指氣使,甚是不恭順,我總惦念岳父待我之情,並不與之計較。後她又一直無所出,奈何她善妒,一拖便拖到前兩年我才納了妾,她總是拈酸吃醋,到如今我還是子嗣全無……」
黎碩看著地上瞪大眼的女人,眼中浮現一絲譏諷,繼續道:「大人,她無子、不事姑舅公婆、善妒、口舌,犯了七出之四,只我顧念她父親從前的恩情,又想著從她祖父起,一家就被族人除了族,也沒個歸去,這才不忍將之休棄,可她,唉……如今鬧到大人跟前,實在是家醜外揚啊!」
聞言,顏氏睜大雙眼,嗚咽聲聽起來格外犀利,「胡說八道!」
黎碩並不讓她分說,又搶話繼續道:「我岳父橫死之後,因她是獨女,不曾有兄弟族人,家產自是由我們來繼承。至於岳母的病,也絕非如她所說,我延請諸多有名的大夫,怎奈岳母心病身病,實在無從醫治,黎碩敢指天誓日,所言句句屬實,我們也在荷香縣居住這麼些年,很多人都是知道的。」
顏氏想要辯白,可周圍的百姓喧鬧聲沸沸揚揚,將她聲音完全掩蓋。
「嘖嘖嘖,七出犯了四條,還有臉到這裡來告自己夫君?」
「可你們瞧她衣衫單薄,黎大人倒是穿得甚好……聽聞黎大人要去洛城了,莫不是真的嫌棄糟糠妻?」
「若真的嫌棄,怎麼只是送回老家,還叫她占著正室夫人的名號?依我看,黎大人可算是仁至義盡了,這女人可真是貪心不足……」
「是啊是啊,一個女人竟然狀告夫君,還是個商戶家的女兒,哪裡來的膽子?」
顏氏腦中嗡的一聲響,絕望地看看前面幾位大人,又看看身後的百姓們,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她猛地爬起來,指著黎碩喊道:「黎碩,世道如此,我不能奈你何,只能以我之身,詛咒你一世不得安寧!若有來生,我定不會再認你這狼心狗肺之人!」
說完這話,她朝著衙門外頭的石獅狂奔,就見她一頭碰了上去,眾人不由得齊聲高喊,後知後覺的衙役們想去阻攔卻已是來不及。
顏氏頭腦發蒙,卻並沒有立刻就死,她睜開眼,天旋地轉,恍惚中,看到一名錦衣華服的男子走到她跟前,她努力抬一抬眼,不知怎地,思緒竟想到旁處—— 他的人中很長呢!
這麼一瞬,她不自覺地已努力爬到他腳下,抓著他的鞋尖道:「我乃振興布行顏瑾姝,我爹爹顏映富死得不明不白,我娘張玉英纏綿病榻生生餓死……求大人……大人替我做主……」
似乎那人彎下腰想要扶她,但她再聽不到,也看不到了……


小寒端了雞絲泡飯並幾個小菜,瞧著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看著床幔的姑娘,心中微微歎了口氣。
四天了,姑娘與黎家小姐玩耍落水後醒來,已經過了四天,可她還是這副樣子,得人強迫著才肯吃一口、喝一口,大夫來看了,只說是受了驚。
小寒走上前將姑娘扶起來,輕聲道:「姑娘,今日是雞絲泡飯,軟軟的好下口,我尋思著您許是沒胃口,特意弄了點酸蘿蔔來,姑娘想不想吃?」
姑娘身子這樣虛,本不能吃酸蘿蔔,可小寒心疼她整日整夜不吃飯,於是背著老爺夫人偷了點出來,想給姑娘換換口味。
顏瑾姝這才有了些許反應,側過頭去看那酸蘿蔔卻是一陣噁心,險些要將膽汁都吐出來。
因爹娘疼寵,她自幼可謂錦衣玉食,不說山珍海味,但總是吃穿不愁的,挑嘴的時候不肯吃飯,便覺得酸蘿蔔好吃,奈何爹娘總說酸蘿蔔不養身體,不許她多吃,但誰又知道,臨死前在黎府,她頓頓吃糠嚥菜,餿飯酸蘿蔔,現在想到這個味就覺得受不了。
小寒見姑娘作嘔,嚇了一大跳,忙將酸蘿蔔遠遠拿開,發愁道:「都是黎妍!我就說了她不是什麼好人,瞧著姑娘好看,用度不凡便心生嫉妒……」
她見姑娘臉色不豫,忙又說道:「姑娘別傷心,老爺夫人生了大氣,將那黎妍捉進府關了四天了,哼!老爺從前喜歡黎少爺,連帶著給黎家上下幾分好顏色,他們就不知道自己算什麼東西了!」
顏瑾姝一愣,問道:「黎妍被爹娘關起來了?」
小寒忙點點頭,又有些猶豫地道:「老爺說了,姑娘您有什麼三長兩短,便要那黎妍償命,不過畢竟是黎少爺救了您,老爺夫人的意思是您若沒事,就……」
難怪這幾天的大夫絡繹不絕,想來黎碩為了救妹妹,更為了討好她,下了不少的功夫吧?前世也有這麼一齣,不過她並不曾真的生病,那時她性子溫和,對黎妍像對親妹妹一般,有她的維護,爹娘對黎妍沒做任何處置。
小寒又道:「姑娘,您若是氣黎妍,等養好了身子揍一頓,不來往便是了,一切都還來得及,可若是這樣不吃不喝,身子越來越虛,可不得了了啊。」
顏瑾姝眼睛一亮,是啊,一切都還來得及,她這幾天已經搞清楚了,定是上天覺得她前世太過冤屈,多給了她一世,叫她回到十五歲剛剛及笄的夏天。
她本是想不通,這樣一個瞧不起商戶、瞧不起女人的世道,還叫她回來做什麼?現在倒是明白了,她這樣年輕,爹娘都還活著,家境尚可,還有大把的好時光可以度過,為什麼要沉溺前世的悲痛無法自拔?
小寒見顏瑾姝有了動力,笑得眉眼都瞇作一團,歡歡喜喜地扶她下床,去桌前吃雞絲泡飯,又道:「今日黎夫人帶著黎少爺過來請罪,夫人估計要忙一會兒呢。黎少爺是個好人,就是他妹妹太拎不清,要不是咱們顏家,她家裡都要揭不開鍋了,偏要覺得比咱們家高一等,哼!」
顏瑾姝咬著筷子看著小寒,忍不住噗嗤一聲笑起來。
小寒一愣,往常她說黎妍的壞話,姑娘總是不依,今日倒是沒半分不悅,又一想,那黎妍做事沒分寸,這回姑娘可是吃了大虧了,便又嘟囔道:「讓我看啊,非得讓她脫層皮不可,不過姑娘您醒了,估摸著老爺夫人只會小懲大誡,不日便會放她回去。」
顏瑾姝聽她說話頭頭是道,心裡更是開懷,「嗯,本來就是黎碩救了我,我也沒什麼大礙,關鍵是,雖說是把她關起來,可依著爹娘的好性子,估摸著還會好吃好喝地供著她,不如叫她早點回去,她家裡可是有不少活計等著她幹呢。」
小寒一聽更高興了,忙不迭點頭稱是,「對呀,我怎麼沒有想到?哈哈,在咱們家她可快活了,還要我娘給她送飯吃,雖說是關在柴房,可不比她黎家那個破房子好嗎?哼,黎夫人還覺得她女兒受委屈,真是氣死人了。」
用過膳,顏瑾姝伸了伸懶腰,看著窗外豔陽高照的模樣,心道如今的日子這樣好,她若再頹廢豈不是辜負?將來她也不用發愁嫁不到心愛之人,只消把振興布行的生意做大便好。
男人算什麼狗屁,有錢才是正經!
顏瑾姝想了想,走到梳妝臺前將抽屜拉開,取出一個匣子打開一看,裡頭全是厚厚的信箋。
前世瞧見黎碩一封又一封甜言蜜語的信,她是心花怒放,如今卻是連看都不想看,她將信拿出來換了個舊盒子放好,扔在床腳下頭,還踢了一腳。
現下還不能銷毀,要想法子將她之前昏了頭,寫給黎碩的信拿回來才對,等拿回信,第一件事就是讓爹爹將他們全都趕走!
收拾好又歇息了一會,顏瑾姝便往爹娘房裡去了,走到門口,隱約聽到爹娘在裡面說體己話,她抿了抿唇,前世她一味想當淑女,哪怕在閨中也甚少與爹娘撒嬌,不過爹娘對她的疼愛,從來不摻半分假。
顏瑾姝悄聲走到門邊,裡頭傳來娘親張玉英的話,「幼時香香是個活潑好動的,偏你說想要她嫻靜溫柔,將來嫁個書生,還特意尋了學識好的先生給她取了瑾姝這個名字,希望她美好柔順……現下好了?你瞧她,將將有些精神便不讓我們處罰黎妍了。」
爹爹的聲音也有些不快,「名字只是個寓意,是我作為父親的希望而已,當時妳不也是滿意的嗎?唉……誰知道她這樣軟善,罷了罷了,往後咱們擦亮眼睛,多費些心思,給她選個千好萬好的婆家便是。」
顏瑾姝斂眉苦笑,瑾姝這個名字她很喜歡,可性情一事又哪裡是名字的緣故,是她成日看那些《女則》、《女誡》、《列女傳》,生生把自己看呆了,她又好奇地看了黎妍送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才會被黎碩那個混蛋三言兩語便勾引了。
不怪爹娘,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


外面日頭甚好,但屋內低矮昏暗,小乞兒領著衣著繁複,戴著帷帽的兩名女子走進來,又眼疾手快掀開外裳,將稍乾淨些的內裳用力擦了擦兩張凳子,只是凳子破舊,再怎麼擦也乾淨不到哪裡去。
顏瑾姝並不介意,走到上首端坐好,小寒倒是有些猶豫,只站到顏瑾姝身旁,也端著架子,心中卻是不大明白,姑娘帶她來這兒是做什麼?
一名大一點的乞兒走過來,看著要機靈些,嘴裡說著恭維的話,「姑娘心善,將來定然大富大貴,到洛城去當上官太太,生個少爺一舉成名,天下皆知。」
顏瑾姝聽他會說話,比了手勢,小寒忙掏出一錢銀子,扔在小乞兒手中。
大乞兒見狀,又是一疊聲的恭維話,倒是舌燦蓮花,完全不重樣。
顏瑾姝只輕咳一聲,壓低聲音道:「臨街有個秀才黎家,黎家那小丫頭叫黎妍……」
大乞兒眼珠子一轉,忙不迭點頭,「姑娘說的小人知道,就是那好吃懶做的黎毓興黎家,從前沒遇著好人家資助他兒子的時候,也曾跟小人做一樣的營生。」
顏瑾姝啞然,原來前世的公爹好吃懶做還是出了名的,偏生她非要倒貼。
小寒則噗嗤笑出聲,一群沿街乞討的乞丐,也說自己做的是營生?
那乞兒也不生氣,將黎家的事情倒豆子一般說出來,直說那黎毓興是如何懶散,有些許銀錢就拿去買酒買茶,炫耀他多年前考上秀才的事情;又說那黎家婦人尖嘴猴腮、見錢眼開,一丁點事情就在西街罵娘,再說那黎家小丫頭片子好高騖遠、眼高於頂,明明是個勞苦命,卻總覺得自己是官家小姐云云。
顏瑾姝聽得興致勃勃,連著又讓小寒給了十好幾個銅板賞他,賞得那乞兒越說越起勁。
等聽夠了,顏瑾姝才伸手示意他停下,道:「旁人本姑娘倒不在乎,只黎家那丫頭嘴皮子甚是利索,叫人著實不喜,剛才只是賞錢,若你辦事俐落,回頭本姑娘再讓人送雙倍過來。」
這話說得讓在場的兩個乞兒都喜上眉梢,大的那個忙作揖說,嘴裡說著姑娘是大慈大悲,下凡塵普度眾生的菩薩云云。
顏瑾姝帶著小寒走出去許久,才失笑道:「妳看,我明明是要他們做壞事,他們還嘴裡抹了蜜,說我是慈悲的菩薩,真是可笑。」
小寒道:「姑娘這麼想嗎?我倒是覺得,從前姑娘不是說過什麼在其位謀其政,什麼司其職之類的,說的就是這個啊!姑娘給他銀錢,對他來說可不就是慈悲的菩薩嗎?」
顏瑾姝凝神一想,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小寒說得甚是,她看過那樣多的書籍,真正看進去的,竟然是女四書之類的,講究婦人德容兼備,卻不曾想過,看書最重要的其實是立身為正,若身不正,看什麼書都是無用的。
經過這一晌午刺激的行動,小寒搓搓手,興奮地道:「今天可真好玩,不過姑娘想要懲治黎妍怎麼不告訴老爺?咱們畢竟是女子,萬一被發現了,還不知道該有多少風言風語呢。」
顏瑾姝搖頭道:「從前我就是依靠得太多了,而且這種背地裡害人的事情,爹爹也定然不肯去幹,我可不願意爹娘被人說是仗勢欺人,倒不如自己跑這麼一趟……況且,妳不覺得親自來這麼一趟,心裡更舒暢些嗎?」
小寒忙點頭,「真的是舒暢多了,現在我就等著收消息。姑娘,平時我就覺得黎妍不甚靠譜,可您都不相信,這回我可真擔心,因黎碩救您,您又要在老爺夫人面前說黎妍的好話呢。」
顏瑾姝有些恍惚,前塵往事她好多都不記得了,成親後黎妍是如何對她的,甚至嫁出去了還不忘時時回黎家折磨她,她們早就勢同水火,又如何記得成親之前,與她是怎樣的姊妹情深呢?
小寒兀自說著,「您還說黎妍就是小孩子脾氣,說拿她當親妹妹哩。」
聽著這話,顏瑾姝忍不住伸手摸摸小寒的腦袋,倒是沒說話,心中卻思索著,若是有機會,一定要將小寒除了奴籍,她這輩子若真的有妹妹,那只可能是小寒了,至於黎妍……
前世的仇,慢慢來報,今生的怨,卻是分毫等不得的!

到了晚膳時分,顏映富關切地問:「香香今日出門了?可曾遇到什麼事?往後莫要單獨出門,若有什麼想要的告訴爹爹。」
顏瑾姝效仿大家閨秀,一向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今日出門倒是讓夫妻倆好奇了一陣。
張玉英生怕女兒害羞,忙道:「香香不過是出去逛逛街,女兒家出門逛逛也不錯,整日待在家裡,人都待笨了。」
顏映富歎了口氣道:「今天下午,黎家小丫頭出門玩耍被人蒙頭打了一頓,據說搧了好幾大耳刮子,嘖嘖嘖,也不曉得那臉蛋有沒有事。」
聞言,顏瑾姝挑了挑眉,不可置否。心中卻暗道那乞丐會做事,聽她說黎妍嘴皮子利索,就專打她耳刮子。
張玉英倒是嚇了一跳,直念了幾句佛語,又道:「咱們香香乖巧聽話,又不像黎妍那丫頭片子整日挑嘴業。依我看,黎妍這回怕是得罪了哪個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不好明面與小孩子計較,便尋人打她一頓出出氣。」
顏映富點點頭,道:「那也是,不過香香啊,往後出門還是與爹爹說一聲,爹爹安排個夥計跟著,也叫人放心些。」
顏瑾姝抬頭甜甜一笑,就她這麼個懶得跟什麼似的女兒,前世出嫁後被萬般嫌棄,也就爹娘覺得她千好萬好。
張玉英看女兒這般聽話,忙舀了鴿子湯端給女兒,「咱們香香現下是越來越聽話了,瞧這些天,吃飯都不挑三揀四了。」
顏瑾姝聽了這話,動作一滯,是呢,前世未嫁時她吃穿不愁,用頓膳能扔掉一大半,只是後來又哪裡有這樣的快活日子?
思及此,她抬頭道:「我覺得苗嬸子做的飯食好吃。」
顏映富卻是覺得,都是前陣子落水傷了元氣,才讓從前挑嘴的女兒變得什麼都肯吃了。
他心疼地瞅著女兒道:「黎碩秋天就要下場了,等他考完了我便與他說,往後咱們家不資助他了。」
張玉英想了想,點頭道:「黎碩那孩子我還是喜歡的,但他爹爹和妹妹實在是拎不清,聽聞每個月拿了銀錢全然不能讓黎毓興知曉,不然就沒了。黎夫人也是可憐,大的要讀書,小的正長身體……」
顏映富嘴裡應和著自家夫人的話,眼睛卻是一直瞧顏瑾姝,他一向知道香香喜歡那小子,若單只黎碩他還是願意的,可黎家那樣的境況,香香嫁過去怕是會受苦。
顏瑾姝咬了咬下唇,想了想又笑了起來,「爹爹說得也是,其實這兩日女兒在想,荷香縣這麼多商人,雖則人人都會資助學子,但沒有誰跟咱們家一樣,不上工都能拿銀子。人啊,天性都是懶惰的,尤其是像黎家,黎秀才有手有腳,指望著兒子考學,卻不好生掙錢送兒子參考,光靠旁人家這算什麼事?」
聞言,顏映富心下大受震撼,原先覺得女兒還是孩子心性,從前接觸的都是粗人,黎碩是她遇見的第一個翩翩少年郎,難免有些心動,只是不一定就是喜歡,可這回,看她樣子是惱了黎妍,連帶著對黎碩也沒個好印象了。
如此想著,他更是心疼自家女兒,便點頭道:「從前爹爹是憐惜黎碩那孩子,如今想想也是爹爹的過錯。」
顏瑾姝鼓了鼓嘴巴,道:「怎會是爹爹的過錯?分明是黎家的問題,尹家和譚家那兩位哥哥不都老老實實地在店裡守著,下了值才去學習?若當真考不上也不能賴我們,一日只當半天值,月錢比正經夥計還要高一倍,已經很對得住了。」
顏映富忙又點頭,伸手戳戳她的額頭道:「曉得了曉得了,不是爹爹的錯,是黎家太貪心,我只是脫口一說,誰知黎碩當真來不了,我也不好意思為了那麼點銀錢去掰扯。」

等晚上回了房,小寒偷偷摸摸爬到顏瑾姝床上,跟小老鼠一般,賊眉鼠眼的笑道:「姑娘,我今日特意去打聽了,黎妍臉都被搧腫了,得好多天不能出門見人呢!」
顏瑾姝奇道:「我知道,今日爹爹與我說了。咱們做的事情,有這個結局不是很正常的嗎,妳怎地這般高興?」
小寒笑得花枝亂顫,又小聲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黎妍被人打了耳刮子,一路哭哭啼啼回去……姑娘也知道,西街那地方紛亂得很,西街後面巷子正好有個糞池,黎妍許是頭昏腦脹,一不留神竟滾落糞池中……哈哈哈,當時在那兒的人可不少,平日裡黎妍在他們面前總擺出高人一等的姿態,哼!這會子可讓人好生笑話了一通。」
顏瑾姝抿了抿唇,伸手拍拍小寒的髮髻道:「行了,閒談莫論人非,趕緊去睡吧。」
小寒見她不感興趣,有些興致索然,下了床,趿拉著鞋子就走了。
顏瑾姝躺在床上卻是久不成眠,前世的恨那樣濃,只輕輕這麼一反手便能將黎妍打落,再翻身不得……
多麼可笑啊,她以為的對手原來並不堪為對手。
第二章 厚臉皮的黎家人
第二日,顏瑾姝早早就起床了,前世的她從前總睡到日上三竿,可成婚後卻是天還未亮便得起身操持整個家。
她並不像張玉英那樣,有大半活計是苗嬸子做的,很偶爾才動動手,那時的她身為黎家大少奶奶,除了她帶去的小寒,家中一個下人都沒有,一大家子吃穿用全都靠她和小寒,冬日天冷,小寒捨不得她洗衣,一早就把全家的衣裳收羅起,從她嫁進去到小寒死之前,就沒哪個冬天小寒的手是完好的……
想到這,顏瑾姝不禁紅了眼眶,可她又迅速拭乾眼角的淚花,走到桌前,抱起最面前的幾本書,全都是《女則》、《女誡》、《烈女傳》一類的書籍。
前世她最喜歡看這些,彷彿學完了、做到了,她就是真正的名門淑女,現下想想,根本就是個笑話。
顏瑾姝抱著書往外走,扔在家裡,依小寒那個節省的性子,一準又給拾回來擱桌上,看著就礙眼,不如乾脆丟到外面去,小寒定也沒臉去撿回來。
一路走到門口,許是心裡有事,顏瑾姝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一撲,前面門房錢叔驚叫一聲,奈何趕不及上前來救。
驚險之際,一雙大手將顏瑾姝拋起的書盡數接住,一把捧在懷中,顏瑾姝卻跌了個狗吃屎。
顏瑾姝抬頭一看,一個面皮甚是白嫩的男人抱著她的書,正一臉詫異地看著她。
那男人見顏瑾姝瞧他,還撫了撫書道:「姑娘,妳放心,書一本都沒掉。」
許是剛剛想到傷心處,深覺自己不幸,更怒自己沒骨氣,一肚子怒火正沒處發,見著這個男人,顏瑾姝三兩下爬起來,雙手扠腰,指著男人吼道:「你什麼意思啊,看到我摔了,不知道扶一把?難道那些書比我還要緊嗎?」
男子眉眼一挑,笑著摸了摸下巴,翻了翻書,笑道:「那倒不是,只是如這些書所言,男女授受不親,我與姑娘還是不要太過親密為好,免得被人誤會。」
顏瑾姝氣結,鼓著雙頰半晌,最後惱恨地點點頭,伸手將書奪過來,「對!你說得不錯,男女授受不親,這是我家,你說,你跑到我家來做什麼?」
男子還沒說話,顏映富就急匆匆地跑過來,著急道:「香香,妳沒事吧?」
顏瑾姝沒好氣地道:「拜這位公子所賜,女兒好得很。」
顏映富沒聽出她的不悅,只點頭道:「那就好,我給妳介紹,這是二店的掌櫃秦瑞。」
顏瑾姝一愣,掌櫃?掌櫃不該是如一店胡伯伯一樣的中年男人,或三店呂大哥那樣的沉穩之人嗎?這男子瞧起來未及弱冠,竟能掌店?還是二店掌櫃,這可是振興布行三家店裡生意最好的一家。
顏瑾姝不由得打量起秦瑞來,見他高眉深目、鼻梁懸挺、人中深長,下面薄唇微抿、下頷瘦削。
聽說人中長的人長壽,這人怎麼好似哪裡見過?

馬車上,顏瑾姝陰沉著臉,今日是她不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見秦瑞面皮白嫩,心中的火氣就往上湧,今天他明明能幫她,卻眼睜睜看著她摔成那樣,害她下巴到現在還疼呢!
顏瑾姝不滿的磨了磨牙,倒不是因為人家不扶她不高興,而是當時爹爹不滿意她扔書,她爭辯之中說出—— 這些書就是男人用來奴役女人、控制女人的。
把爹爹氣得半晌說不出話,那秦瑞卻噗嗤笑出了聲。
小寒並不曉得自家姑娘不悅的心思,只兀自興奮著,從前姑娘性子沉悶,哪像現在,天天帶她出去玩。
她嘰嘰喳喳道:「去二店……姑娘,聽聞二店的掌櫃貌比潘安,據說他往店門口一站,縣裡那些有錢的夫人小姐立刻就往咱們店裡鑽了。」
顏瑾姝聽了又磨了磨牙,嘿嘿乾笑兩聲,算是應了。
小寒又道:「聽聞他身姿修長,行動間自帶香氣。哎,姑娘,您說老爺是怎麼撿到這麼個寶貝的啊?我覺得二店之所以生意好,定然就是因為那掌櫃的緣故……」
聽到這話,顏瑾姝暗地裡翻了個白眼,二店是她出生那年,祖父與爹爹籌謀多時才辦起來的,這麼些年沒有秦瑞,生意不也一直十分紅火?
前世她常年窩在閨房,沒見過秦瑞,只是記得好似沒多久秦瑞就走了,也沒聽說生意變差呢。
等到了店裡,顏瑾姝眼前卻是一亮,她活了一世,除了每次有新貨,爹爹會私藏好的帶回家給娘親與她做衣裳之外,並沒怎麼接觸布匹衣料,可今日一來,竟發現有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她也從前世的抑鬱之中真正地活過來了。
顏瑾姝行走在布匹衣料之間,即使不認識她也能分辨出好壞,摩挲著手中的衣料,她微歎一口氣對小寒道:「小寒妳瞧,這蜀錦料子好看,但是略有些厚重,洛城倒是新出了更輕盈的紗料,可惜色彩遠不如蜀錦……」
小寒歪著腦袋看了半晌,搖頭道:「姑娘,您說的這些我不懂……現在入了夏,一般人家扯布料都是做秋裝了,紗料的話怕是用不上。」
顏瑾姝聞言卻是抿唇一笑,道:「洛城的紗料質地輕盈薄透,可罩在外面,與裡面的蜀錦相互交映,豈不是更有一番姿態?」
一旁的夥計聽了這話,忙上前躬身說道:「這位小姐來得正是時候,咱們店新來了一批貨,各地的布料都有,東家與掌櫃正在清點呢,小姐不如上樓用些茶點,稍後些定能買到滿意的衣料。」
話音剛落,秦瑞從後面走過來,看到顏瑾姝只是一笑,行禮道:「我在後面就聽到聲音,還想著是遇到個行家,沒想到竟是少東家。」
顏瑾姝懶得理他,只好奇地問夥計,「我們店裡還有二樓?」
沒等夥計說話,秦瑞便點頭道:「有些非富即貴的夫人,不喜歡讓丫鬟、嬤嬤選了送上門,就喜歡親自來選,我琢磨著若與尋常人一般接待,襯不出客人的高貴,索性就將庫房搬到後面,樓上修整出來做休息的地方。」
顏瑾姝恍然大悟,原來這點子是秦瑞想的,還算有點頭腦。她道:「酒樓二樓三樓設置雅間,我們雖是布商,卻也可如法炮製,倒也不錯。」
夥計忙上前道:「是呢少東家,秦掌櫃出了這個主意,效果甚好,旁邊的店鋪也都紛紛效仿,如今那些夫人小姐,自己逛街的多了許多,咱們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
秦瑞又道:「少東家既然來了,可要去庫房看看?東家正在清點剛上的新貨。」
顏瑾姝決定接手家中的生意,自然是願意的,當下帶著小寒,跟著秦瑞去了庫房。
庫房不算大,卻整整齊齊,分門別類,整理得很不錯。
顏映富本不樂意女兒接觸這些,又不想當著別人的面訓斥女兒,便哄了半天,可女兒不僅不走,反倒問東問西,問那些布匹料子都是什麼品類。
顏映富一輩子與衣料打交道,沒等她多問幾句,倒是如數家珍,開始與女兒講解了起來。
時間過得極快,轉眼一個多時辰便過去了,顏映富意猶未盡,拍著顏瑾姝的肩膀道:「果真是我顏映富的女兒,雖沒怎麼接觸就有這般敏銳度……若是個男兒家,定然能撐起這番家業。」
顏瑾姝故作天真,歪頭笑道:「現下不能嗎?若我有哥哥弟弟倒也不必管,但我沒有,爹爹的這份家業,將來不交給我要交給誰呢?」
她心中清楚父親的心思,只一心希望自己能嫁出去,最好嫁個書生,將來夫君出仕也算得上高人一等,往後子孫也能擺脫商戶的稱號,畢竟商人無論做得多好,總是矮人一頭,要被人瞧不起的。
顏映富聽了卻歎了口氣,看著她道:「香香,為了妳的將來,父親不想妳沾染這銅臭之氣。妳放心,爹爹定會給妳尋個最合意的郎君,叫我女兒這輩子順順當當,再不用招人白眼。」
「銅臭?」顏瑾姝將臉埋在簇新的衣料之中,半晌抬頭笑道:「爹爹,我倒覺得,憑自己的本事掙來的錢是最香的,而且我也沒招人白眼,我有錢、有疼愛我的爹娘,才不想嫁出去伺候公婆夫君,操持一大家子事務呢。」
一旁的秦瑞聽聞這話,深深地看了顏瑾姝一眼,不自覺地勾了勾嘴唇。
正在這時,一名夥計走過來,「東家、掌櫃的,一店的黎碩過來了,說是有要事尋您。」
顏瑾姝一愣,一店在西街,二店在東街,路程可不算近,黎碩雖說不怎麼當值,但給他安排當值的地方是離他家最近的一店,今日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顏映富皺皺眉,確認的問了句,「黎碩?」
夥計點頭道:「他說是黎碩,衣衫還算整潔,就是有點憔悴,看著像個書生。」
顏映富轉身出去,顏瑾姝猶豫片刻,跟著走到門邊去,重生了這麼些天,她還不曾見過這個前世最愛又最恨的男人呢!
黎碩低著頭站在招牌底下,夥計正與他說些什麼,他耳朵有些紅,並不張嘴,偶爾「嗯」了一聲,依稀間可看到他的眉頭微蹙起來。
顏瑾姝不由得冷笑一聲,是呢,黎碩這樣愛面子,認為自己是懷才不遇,又認為自己只是被家裡拖累,想必今日他是想來支取銀錢,這叫高傲的他如何能心平氣和?
可造成這一切的是黎家,是他父母弟妹所致,不是她顏家,憑什麼他要恨顏家?只因爹爹見識了他從頭到尾的窘迫?
見顏映富出來,黎碩眼睛一亮,忙上前低聲解釋道:「顏老闆,實在是抱歉,我也是走投無路了……前日我妹妹摔了,當時沒什麼大礙,沒想到昨天晚上她手臂整個腫起,當是骨頭折了,需得尋大夫。老闆,我家這個條件,著實付不起診金……」他耳朵紅了又紅,到底道:「老闆,我想……支取下個月的工錢……」
顏映富遲疑片刻,示意秦瑞取來五兩銀子,歎了口氣道:「你家的情況我也清楚,你這孩子上進,馬上要童生試了,旁的都是次要,萬不可耽誤學業,明白嗎?」
黎碩感動不已,只拱手作揖,謝了又謝。
秦瑞到櫃檯取了銀錢,一轉身,正看見顏瑾姝陰鬱的眼神,心生不解,她這是恨嗎?但她為何要這般恨黎碩?
等他要再細看,顏瑾姝已經斂下眉眼,再看不清表情,彷彿剛才發出那恨極目光的並非是她。
秦瑞略略沉吟,走到黎碩面前,笑意盎然道:「公子真是的,若要支用,與一店掌櫃說說便可。東家一早便說過了,你們支用只管說,不需特意跑這一趟的。」
黎碩忙正色道:「老闆心善,可我黎碩並非不知輕重之人,已受太多恩惠無以為報,若當面致歉、致謝的誠意都沒有,又怎好意思開口?」
秦瑞點了點頭,側頭問顏映富,「東家,這五兩銀錢,是記在我們二店的帳上,還是算在一店的帳上?」
聞言,黎碩臉色瞬間白了。
顏瑾姝則是詫異地打量秦瑞,黎碩之所以跑這麼遠來見她爹,就是希望博取爹爹同情,依著爹爹的性子,五兩銀子不需記帳更不需黎碩還,但秦瑞這麼一說情況可就不一樣了,而且黎碩剛剛把好話說完了,又怎會改口說不是支取而是討要?
顏映富尚在猶豫,就聽秦瑞接著道:「東家,下午我要送貨去一店,到時候直接與他們說說,帳上也清楚些,不然扯來扯去也是麻煩。」
顏瑾姝轉身走到裡面,不願再見黎碩這模樣,手摸著架子上的布料,抿了抿唇,心中無比酸澀,越是發現黎家眾人的不堪,越是覺得自己前世蠢極了。
許是見了黎碩,顏瑾姝的好興致全都沒了,藉口說身子不適,提前帶著小寒回去了。


剛進家門顏瑾姝便覺得有些不對,問錢叔道:「錢叔,今日有人過來?」
張玉英是個溫吞的性子,但因家裡人口簡單,又不怎麼喜歡邀人相聚,便是要聚,一般也是約著買買東西,或者是有宴請才會去。
錢叔皺眉,點頭道:「是黎家夫人過來了,紅著眼睛求夫人相助呢。」
小寒一愣,唾了一口,道:「黎家可真是胃口大,黎碩跑到店裡去,黎夫人竟也有臉跑到家裡來,真當他家是什麼名門望族,咱們家就該供養他全家不成?」
錢叔一巴掌拍在小寒頭上,道:「胡說什麼,老爺夫人沒發話,有妳說話的分?好生伺候姑娘才是要緊。」
小寒性子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面前這個親爹,便撇了撇嘴不敢做聲。
顏瑾姝遠遠看著正廳,瞧不見裡頭,卻能看見園子裡,黎碩的弟弟黎皓正站在樹下。
夏季正午炎熱,黎皓這樣曝曬怕不是心甘情願,只是覺得來討要錢財著實丟臉,索性躲在屋外不肯面對,真真與他哥哥一模一樣。
顏瑾姝衝錢叔笑了笑,道:「錢叔可別說小寒了,她可是說出我心中所想呢。」
聞言,小寒得意地做了個鬼臉,一蹦一跳地跟著顏瑾姝走了,留下錢叔無奈的歎氣搖頭。
走到正廳院門前,顏瑾姝只是探頭看了看,接著就轉身往黎皓的方向去了。
小寒不明所以,悄聲問道:「姑娘這是做什麼?怎地不進去告訴夫人,說老爺已經給過銀錢了,讓夫人不必再給?」
顏瑾姝搖搖頭,娘親愛面子,黎夫人又是個厚臉皮,即便娘親知道爹爹給過錢了,但她估摸著娘親也願意再花銀錢買個清淨和名聲。
不過幾兩銀子她並不介意,可她介意的是黎家拿著她爹娘給的錢,卻嫌棄她爹娘一身銅臭,憑什麼?
她理了理衣裙,昂起頭,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走到黎皓跟前,勉強擠出個笑容道:「哎喲,這不是黎家二公子嗎?今日怎麼到我們家來了?」
黎皓眉頭一皺,努力壓下心中的不悅,勉強點了點頭,支吾道:「我娘有事尋妳娘。」
顏瑾姝臉上露出輕蔑的模樣,乾笑兩聲,突然轉了話鋒,語帶譏諷道:「哦……尋我娘啊,今天你哥哥去我家鋪子尋我爹支錢,莫不是你娘也打算找我娘借錢?」
顏瑾姝瞟了眼小寒,小寒一愣,但隨即就反應過來,乖覺地道:「姑娘真是的,說得好聽是借,可旁人家借的都有還,他們家……」
聽這指桑罵槐的話,黎皓的臉頓時漲成豬肝色,勃然大怒道:「不就是幾個臭錢?有錢了不起嗎?有錢就能為所欲為,就能看不起人嗎?」
顏瑾姝眉頭緊蹙,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她往後退了一步,口中卻不似面上那般無辜,譏諷聲更甚,「我沒覺得我有錢就看不起人,反倒覺得你讀過幾本書,就高傲得看不起人呢。」
黎皓到底年幼,沉不住氣,那張酷似黎碩的臉扭曲得青筋直冒,指著顏瑾姝道:「妳算什麼東西?既然從了商,祖祖輩輩都逃不過商人身分,商人乃是最低賤的,妳有什麼資格看不起我?」
這話一出,顏瑾姝伸手便是一巴掌搧到黎皓臉上,這一巴掌的力道不輕,黎皓臉上瞬間就浮現出五個明顯的指印。
顏瑾姝是拿出前世的恨意動手的,前世黎碩負她不假,但一開始時到底有些溫情,這個黎皓卻是實打實的瞧不起她,見了她必定要嘲諷她一通,前世她忍了,今生可不願意再忍。
黎皓比顏瑾姝矮了大半個頭,當下怒氣橫生,跳了起來伸手便要打她。
顏瑾姝早有準備,尖叫一聲連連後退,一直退到廊下才假裝站不穩地摔倒在地。
小寒卻是傻的,為了護住顏瑾姝,被黎皓推了好幾下,幸而錢叔來得及時,將黎皓攔住,不許他靠近。
張玉英帶著黎夫人出來的時候,便見著黎皓目眥盡裂,張牙舞爪地要上去揮打顏瑾姝,而顏瑾姝則坐在地上嗚嗚哭泣。
見狀,黎夫人大驚失色,喊道:「皓兒,你這是做什麼?」
黎皓向來衝動,哪裡忍得住,當下就大喊道:「娘,她打我,她打我!」
黎夫人忙上前細細打量黎皓,心中也是怒火中燒,可她又不敢斥責,便只狠狠瞪了顏瑾姝一眼,抱著兒子哭道:「哎喲,我可憐的兒子,你怎地這般可憐,瞧瞧,這臉上五個指印啊!」
顏瑾姝只偎在娘親懷中,抬頭看了看黎夫人,黎夫人一雙吊梢眉,眼睛生得還不錯,就是有些凶,連帶著整個模樣都不甚好看。
張玉英上上下下打量顏瑾姝,見她無事方鬆了口氣,問道:「香香,妳這是作甚?」
顏瑾姝尚未回答,小寒的眼淚就巴巴往下掉,一邊道:「夫人,都是黎皓不好,他說咱們低賤,姑娘是氣不過才……」
張玉英聽得面色一白,扶著顏瑾姝站起來,道:「既然嫌棄我商戶低賤,又何必前來假裝親近?錢叔,代我送客吧!」
黎夫人一聽,忙推了推兒子,道:「你怎能胡說,對顏小姐無禮?還不快道歉?」
黎皓哪裡肯道歉,眼睛瞪得甚圓,道:「是她先看不起我的!是她先侮辱我的!」
小寒氣得雙手扠腰吼道:「你胡說什麼?我們姑娘只是關心地問了一句,問是不是你娘問我家夫人借錢來著,你就說姑娘瞧不起你,現在還來倒打一耙!」
黎皓冷哼一聲,道:「妳區區一個婢子,口出狂言,真是有辱斯文!」
小寒恨不得上前再給他一耳光,怒道:「斯文你個頭,就你這樣的還敢指責我?」
顏瑾姝見娘親不悅,似要立刻將這兩人趕走,忙整好衣裳上前一步,對著黎夫人行禮道:「夫人,今日確實是我衝動了,只實在是傷感,還請夫人原諒一二。」
說罷,她臉一紅,對著黎夫人語氣更加溫柔了,「原本我家與黎家關係甚好,上回與妍兒妹妹起了齟齬,這些天倒生疏了,其實並不是什麼要緊的,我原也沒放在心上,今日巧遇黎碩哥哥倒不好意思相見……」
聽到這話,張玉英不禁一愣,微微歎了口氣,女兒對黎家向來是好的,倒也不用意外,只如今看她這樣討好黎夫人,心中卻格外難受。
黎夫人卻很是受用,心中冷笑,有錢又怎麼樣?還不是見了她兒子就春心蕩漾,果真是沒見識的商戶女,甚是不要臉!
雖是這樣想的,但到底顏家的錢並不是把握在顏瑾姝手中,因此黎夫人只是略略端著架子道:「雖則皓兒也有不是,但妳是個女孩兒,怎能出手這般狠毒?」
顏瑾姝忙不迭點頭,道:「黎夫人說得是,我一直在學三從四德,今日著實是我衝動了,回頭定然好生抄寫經書,修身養性,還望黎夫人原諒則個。」
黎夫人見顏瑾姝這般溫順,心氣更高傲起來,又下意識貪婪地看了看顏家別致寬闊的庭院,道:「嗯,女兒家自是應當修身養性,不過今日妳對我兒動了手,難道說一聲抱歉便可了結的嗎?」
張玉英聽得眉頭直蹙,竟還想要賠償不成?黎皓先出言不遜且不提,當初香香無辜被黎妍推到水中,病了那麼一場,黎妍毫髮無傷,黎家更不曾給過什麼賠償,就連大夫的診金和買藥的錢,都是他們自己付的呢!
偏偏顏瑾姝故作不懂,只點頭道:「那……我尚有一兩銀子的零錢,便補給二公子算作賠償如何?」
黎夫人與黎皓兩人心中皆是驚歎,他們知道顏家有錢,卻沒想到一兩銀子竟只是女兒家的零錢。
黎夫人當下不樂意了,一個丫頭片子,說起銀兩來不屑一顧,他們家可是書香門第卻過得這般淒涼,世道真是不公啊!
黎夫人皺眉道:「雖然皓兒還沒長大,但他是男兒,男兒尊貴,怎能被妳打臉呢?」
顏瑾姝眼角餘光發現張玉英似要發火,她悄悄靠過去,伸手握住她的手,安撫的捏了捏,張玉英的怒火不得不壓了下去。
顏瑾姝面上做猶豫狀,對黎夫人道:「我手中雖是有一些,但都存放起來了……您是覺得多少合適?不如直接說個數,想來我娘親還是給得起的。」
黎夫人聽得心花怒放,故作姿態的嗯了聲,看了看兒子還留著指印的臉,「這樣吧,就給五兩銀子當作補償!」
顏瑾姝還未說話,黎皓趕緊又道:「除此之外,再給我磕頭道歉,這事便可不提!」
聞言,張玉英皮笑肉不笑地道:「要我女兒給你下跪,不怕受不住嗎?」
黎皓不屑道:「她是女人,給我下跪有什麼受不住的?」
黎夫人最寵這個小兒子了,雖覺得兒子的條件太過,但看顏家母女都是好性子的模樣,便也道:「皓兒書念得好,將來可是要當大官的,給官爺下跪理所應當。」
顏瑾姝譏諷地笑了笑,張玉英卻是再也忍不住,指著大門道:「男兒矜貴?那就回去放香案上好好供著,別出來禍害人了,還有臉要賠償?滾,有多遠滾多遠!」
對於張玉英突然發難,黎夫人大驚失色,還沒想明白,只拿眼睛去看顏瑾姝。
但張玉英生怕女兒被豬油蒙了心,又當機立斷道:「既然想要算賠償,那咱們就來好生算算。前次黎妍將我家香香推落水中,旁的不說,大夫的診金、抓藥的銀錢還有補身子的湯水,也不要多,十兩就好,然後讓黎妍來磕頭謝罪,我自無二話,也即刻讓香香賠罪!」
說罷,她伸手一拽,將顏瑾姝拽到進了屋。
第三章 展現商業才能
顏瑾姝淨了手,拈起桌上的點心吃,一邊吃一邊笑著對娘親道:「娘,我覺得苗嬸子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再吃下去,我這腰可是要越來越粗了。」
張玉英坐在對面看著女兒卻是心急如焚,雖說多學些女德沒什麼壞處,可女兒的性子似乎太軟綿了些,都是映富不好,整天想她嫁給讀書人,沒得讓她貶低了自己。
顏瑾姝彷彿沒覺得,只興致勃勃站起來想要出去,道:「我去問問苗嬸子午膳吃啥,早上起得早,這會兒餓了。」前世是個餓死鬼,今生只要有吃的,她就格外滿足。
張玉英急忙喊住女兒,還沒琢磨怎麼開口,就聽到外面顏映富的聲音。
顏映富大步流星走進來,臉上帶著怒氣問:「剛剛黎家人來了?老錢說還叫香香受氣了?香香,妳可有事?」
顏瑾姝乖巧的挽住爹爹的胳膊,將他扶到桌前坐好,「爹爹放心,有娘親在呢,怎會叫女兒受氣?娘發了一大通脾氣,將他們給趕走了,往後也不會允許他們進門了。」
張玉英愣了愣,狐疑道:「香香,莫非剛剛妳是故意的?」
顏瑾姝狡黠地眨了眨眼,「娘,我若不這樣,只怕您現在還覺得黎夫人不過是市井氣多些,愛占小便宜一些呢。」
張玉英這才知道,原來女兒今日這一齣是特意做給她看的,當下瞋她一眼,卻也不捨得怪罪,只歎口氣道:「從前確是那樣以為,瞧著黎夫人對黎妍甚是疼愛,以為他們家不是那等迂腐的,今日方才曉得……那樣的家風可要不得呢。」
顏映富蹙眉道:「往後不許他們來屋裡,黎碩……罷了,左右就剩幾個月便要童生試了,好人做到底,等他考試完,不管過不過,我都不管他了。」
聽到這話,張玉英遲疑地看著女兒。
顏瑾姝心中明白,娘親是怕她對黎碩有情,當下笑道:「黎妍常常與我說,說她哥哥如何能幹,學識又是如何優異,更說他們家是書香門第,與我們這種商戶不同……爹,娘,黎妍帶我出去,見過好幾次黎碩,我見他風度翩翩又溫文爾雅,說話亦是文質彬彬,還收到他寫給我的書信,信中情意繾綣,故而從前我總覺得那便是我能遇到最好的男兒……」
顏映富愣怔片刻後不由得怒火中燒,偏又說不出話來,到底是他偏愛少年才子,這才引狼入室,甚至女兒落水後,渾噩了整整四天,他都不曾對黎家有什麼意見,還曾希望等黎碩中了秀才便替他們兩人訂親……
張玉英則心中一酸,女兒才十五歲,若不是遇到什麼大委屈,哪能看清黎家人的壞心眼,便關切地握住顏瑾姝的手,問道:「那妳是何時想通的啊?」
顏瑾姝斂下眉眼,忍了又忍,沒有說出她重生的事情來,一是如今爹娘對黎家都沒什麼好印象,她有把握不會讓前世的悲劇發生,更重要的是,爹娘若知道前世她被欺負成那個樣子,還不得心疼死?
她抿抿唇,抬眼道:「上回落水本無大礙,但我噩夢纏身,夢裡都是黎家如何張揚、瞧不起人的模樣,醒來細細推敲,發覺他們果真是那樣的人,這才決定疏遠。」
張玉英想到顏瑾姝落水之事又是一陣心疼。
顏映富則高興地摸著女兒的腦袋道:「我兒長大了,都曉得用心去思考了……」
一家三口又說了些話,待顏瑾姝興致勃勃去瞧苗嬸子做飯時,顏映富才悠悠歎了口氣,道:「整個荷香縣,再找不出黎碩那般學識好的男兒了。」
張玉英笑道:「他不錯,就是小心思有些多點,但黎家幾個都不好相與,再怎麼樣,咱們要考慮的是香香的一輩子,若只是為了後代能出仕就不顧香香的幸福,我可不依。」
顏映富點頭稱是,「我也是如此想的,左右她才及笄,慢慢看,若是當年父親不曾從商,也就……」
張玉英唾他一口,道:「胡說什麼?若公爹不當機立斷,哪裡有你安穩長大?如何能有香香這麼乖巧的女兒?」
顏映富嘿嘿乾笑兩聲,道:「是,咱們日子也不會這麼好過,可到底心中憋著口氣不舒坦,若是香香嫁入書香門第,那些人可不得氣壞?叫他們當年那樣對父親和我!」

歇了午覺,顏瑾姝倒是有些犯懶,只前世在黎家養成的勤快勁叫她總睡得不安心,索性帶著小寒出了門。
二店去過了,一店離黎碩家裡太近,她不想去,便想著不如去三店轉轉。
三店開業沒幾年,因振興布行也算是老字號,生意是不愁的。
顏瑾姝今日過去,便是想看看三店生意究竟如何。
才走到門房處,便見著錢叔與一個二十來歲憨厚的男人說著話。
見了她們過來,錢叔忙笑道:「姑娘要出去?正好,老爺晌午帶了阿松回來,說是往後姑娘要出門不必喊車。世道不好,老爺夫人都不放心姑娘出門,有阿松跟著就放心了。」
顏瑾姝一愣,問道:「我爹買了馬車?還雇了車夫?」
阿松嘿嘿笑了笑,道:「是,俺是溪坡的村民,去年年底死了爹,今年年初沒了娘,田地為了給爹娘治病也都賣了,如今就俺一人,又沒本事,只在東街菜場給人跑腿混口飯,給秦掌櫃跑過兩回腿,今兒他曉得老爺要雇人趕車,這便想到我。」
顏瑾姝著意打量他兩眼,還未問,他就主動將家世都說出來了,而且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她心想,這人是秦瑞推薦過來的,估計也不會推薦個蠢笨的。
只是這個秦瑞莫非是故意討好她?這種無事獻殷勤的做法,莫非秦瑞與黎碩一般,是有所圖,瞧中了顏家家產?
不要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了前世的經歷,她再蠢笨也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不過這件事情倒是提醒了她,要想在這個世道安身立命,只她一個弱女子當然不夠,爹娘也不可能護住她一輩子,小寒比她還單純,是該尋機會好好培養自己得用的人了。
因有自家的馬車,出門倒是更方便了些,小寒出門比顏瑾姝多,一路給她解釋這是哪裡,有什麼好玩的,偶有不知道的,阿松便加上幾句,叫顏瑾姝更好奇了。
走到中街,便瞧著街道兩旁的人都往同一個方向看,顏瑾姝不免好奇,也探頭去看,卻不由得張大嘴巴。
原來一頂輦車上方端坐著一個女人,可稱作國色天香,叫人過目不忘,最讓人吃驚的是,那女人竟著一身貼身的長裙,外罩的大氅是紅色紗料,卻比尋常紗料更是薄透,整個身姿若隱若現,一雙手臂全都可見,真是大膽至極。
阿松笑道:「姑娘,那是天悅樓的頭牌花漾姑娘,尋常是見不到的,每年也只有今日,天悅樓選出三位頭牌便會繞著荷香縣走一圈,讓人見識見識天悅樓的風采,不過有花漾姑娘在,旁的兩位就沒人看得到了。」
顏瑾姝下意識地問:「花漾姑娘?」
小寒馬上道:「我知道,姑娘我知道,花漾姑娘是天悅樓的花魁,據說整個荷香縣,甚至湛州都沒有比她更好看的,更要緊的是,聽說她賣藝不賣身。」
顏瑾姝咂舌,心道這姑娘穿得這般暴露,又是那種地方出來的,如何能保住自身清白?怕不是老鴇為了賺取更多的銀錢,故意造勢的吧?
只這麼一想,顏瑾姝心中立刻敲了自己數下,顏瑾姝啊顏瑾姝,妳還是重活一世的,還是認定不要讓世俗桎梏住自己思想的女人,花漾姑娘那般品貌,落入風塵,怎麼非得與旁人一般,就不能出淤泥而不染?
她見那花漾姑娘朝著一個方向微笑點頭,便也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驚訝的發現,與花漾姑娘對視的竟然是秦瑞,秦瑞模樣出眾,衣袂飄飄站在那,亦是面帶微笑衝著花漾姑娘點頭示意。
顏瑾姝心中升起一股怒火,好你個秦瑞,店裡生意這麼忙,竟還有空跑出來與花魁眉來眼去!她便摔下車簾不再看外面。
不過小寒也瞧見了,興致勃勃地道:「姑娘瞧見沒,秦掌櫃與花漾姑娘認得,這也難怪,花漾姑娘身上的衣料可不是尋常店鋪裡能有的,也就咱們老爺有本事,進得起這種以金售賣的衣料,秦掌櫃與她見面多了,自然就認得了。」
顏瑾姝眼神暗了暗,心中劃過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不快,淡聲道:「原來如此。」
小寒想要掀簾子去瞧,卻被顏瑾姝伸手擋住,小寒訕訕縮回手,好奇地看著她,不懂她今日為何隱隱帶了怒氣。
顏瑾姝瞧著小寒的樣子,心中一凜,眼神也有些飄忽,她這是怎麼呢?秦瑞只是個掌櫃,還是個油嘴滑舌,慣會討好夫人小姐們的掌櫃,她管他做什麼?


連著一個來月,顏瑾姝在三個店查來看去倒是有了點想法,便趁著顏映富再次上貨之前,與他和秦瑞商量改換三家店的模式。
顏映富看著手中女兒寫得密密麻麻的幾頁紙,其中包括歷年來三家店的帳目匯總,還有一個多月來店鋪的客人調查,有些吃驚地問:「這……這是妳什麼時候做的?」
顏瑾姝笑道:「就是最近啊,爹,我發現三家店賣的種類都是有規律的。您看,比如夏天,二店的出貨主要是紗料綢緞,一店是棉麻,三店則參半。調貨亦是如此,二店綢緞是一年四季都不夠,一店則總是有存餘。」
顏映富撚著鬍鬚,滿意地點頭,「香香所說不錯,我也著意在這方面做了安排。」
顏瑾姝又道:「爹爹在用料上做了安排,卻沒在品質上做安排,對於三家店來說,因店鋪地點不同,買家對於料子的需求也不同。一店除了周圍的百姓,還有很多是周圍鄉鎮過來的,賃戶也多,講求的是實用便宜;二店這裡繁華一些,來往的主要是官爺與富戶的家眷,最講究華美繁複,三店則參半。」
秦瑞看著顏瑾姝,只愣怔住,眼中帶著欣喜。
顏映富又點頭道:「香香說得不錯,之前秦瑞也提過,但我總覺得一店是老字號了,而且三個店是一家,若分開賣不同的東西似是不好……」
秦瑞忙笑道:「東家是高看我了,我不過略有感知,卻不想少東家親自做了調查,還調查得如此全面,論才能,我不如少東家遠矣。」
顏映富雖不想要女兒繼承衣缽,但聽秦瑞誇讚愛女,心中也是高興極了,當下就道:「香香都做了這樣多,若我不應,豈不是辜負了香香的心意?咱們尋個時機合計合計,看是要如何調整。」
顏瑾姝聽了很興奮,摩拳擦掌道:「爹爹,擇日不如撞日,今日索性也無事,咱們商量個章程,再召集胡伯伯與呂大哥一起商量,早些改整如何?」
顏映富遲疑片刻,道:「我是這麼想的,二店、三店都想法子改一改,一店就算了,妳胡伯伯許是年紀大了,人也越發固執……」
顏瑾姝抿唇一笑,道:「爹爹還說胡伯伯,就我看啊,是爹爹越發固執才對。爹爹想想,咱們顏家是靠一店起家的,自起家之日胡伯伯就跟著祖父與爹爹您,可是如今,一店的經營是越發不好做,二店、三店卻是風生水起……」
顏映富道:「我知道,我從不曾說老胡半句不是,畢竟一店還養著三個寒門學子,與其他兩家店不一樣。」
顏瑾姝道:「爹爹,不是您說不說胡伯伯的事情,而是……胡伯伯在咱們家也有二十來年了,爹爹,一店於您來說就像孩兒一樣,其實於胡伯伯來說也是,一個人親手將兒子捧入高峰,又眼睜睜看著它跌落低谷,心中哪裡會高興呢?」
聽到這話,顏映富眼睛一亮,問道:「香香可有想法?」
顏瑾姝點頭,「是的,爹爹,我想著先改制,將三家店的經營模式更改,必定要分出輕重,根據人群來考慮衣料種類和價格,不僅如此,還要考慮三位掌櫃的長處,重新安排。」
顏映富聽得一愣,反問道:「重新安排?可是妳胡伯伯在一店待慣了,而且秦瑞與呂文頌的店也都打理得很好,為何要重新安排?」
顏瑾姝笑道:「爹爹,如今我們店鋪都不錯,可我想著,要改制,便是不想我們振興布行止步於此,而是想要個長遠發展,既然要長遠發展,自然是要盡最大努力將店鋪打理得更好。」
顏映富心中微動,他是商人,當然不希望經商之路只到這裡,可他琢磨許久,賣了這麼多年布,也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也想過擴張,可又覺得還差些火候。
顏瑾姝見爹爹意動,忙道:「一店是老字號,絕不能放任它衰敗落寞,我是這麼打算的,秦掌櫃有才能,且膽大心細,一店多是喜好討價還價、要求物美價廉的,他去最是合適;二店已經有規模了,即便改制也能穩妥不敗,呂大哥向來穩中求勝,也是個不愛冒險的性子,不如交給他;三店還算新,規模尚小,如同幼兒一般,想來胡伯伯也願意再親手撫育一個孩兒。」
顏映富聽了,猶豫道:「這樣能行?畢竟不是他們熟悉的店鋪,會不會打理得不好?」
顏瑾姝道:「這個問題我也有所猶豫,但常言道人挪活樹挪死,不如咱們定好規則,先試兩個月看看,實在不行,再調回來便是。」
秦瑞看顏映富還在猶豫,笑道:「東家,我覺得少東家甚是聰明,而且做生意與做學問一樣,是要多學多看,但整個荷香縣的布商也就斜對門新遠布行能與咱們較之一二,我們是想學也無處可學,倒不如我們三個掌櫃換換位置,既是挑戰也是相互學習。」
顏映富感歎道:「果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爹爹不得不服老哇!」
顏瑾姝趕緊挽住他,心道前世爹爹是十二年後橫死街頭,查不到凶手成了懸案,今生她絕不要這樣的事情發生。
她挽著爹爹道:「爹爹不老,要是沒有爹爹,女兒可啥都學不會……」
這頭小女兒撒嬌,那頭秦瑞行動迅速,很快便將顏瑾姝的幾張紙寫滿,條理更清晰,也更讓人看明白三家店的優劣。
顏映富摩挲著紙張道:「秦瑞的字是越發好了,遒勁自然……香香,妳一向寫簪花小楷的,今日這……倒沒見妳寫過。」
秦瑞笑道:「我剛剛還在想呢,尋常女兒家都習小楷,少東家竟然寫大氣磅礡的顏體,不一般,真是不一般。」
顏瑾姝紅了紅臉,前世她上香時,見一位大師寫的顏體甚是磅礡,她學著寫了寫,可是練得少,如今被秦瑞誇讚有些不好意思。
顏映富雖喜歡讀書人,對字體並無研究,也不怎麼在意,只繼續瞧著裡面的內容,最後滿意道:「你們說的這幾點我都覺得不錯,一店側重棉麻價格低,二店側重錦緞華麗,三店側重舒適平價……只是只三位掌櫃換,夥計們不換嗎?」
「不換。」
「當然不換。」
秦瑞與顏瑾姝異口同聲,又對看了一眼。
顏瑾姝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臉頰有些紅,忙說:「掌櫃們換地方,前期肯定有些不適應,若夥計們也換,恐生亂子。」
秦瑞跟著道:「而且有些夥計容易偷奸耍滑,我們掌櫃更換就是為了學習經驗,若帶著整個店的夥計一起,恐怕學習與改變都不會大。」
顏映富點點頭,拍板道:「成!你們倆都說好,我也覺得很不錯,明日我便讓老胡與文頌過來商量商量。」
顏瑾姝又道:「爹爹,還有一事,我想將一店便宜的棉麻料子價格降兩成。」
顏映富吃驚道:「棉麻料子利潤小,若是降兩成,除去店鋪夥計開銷,豈不是虧本?」
顏瑾姝道:「我查過,棉麻料我們存貨不少,且近些時日爹爹還要進貨,不妨多進些。價格的話,標明是暫時的,只今年十月到臘月,今夏大旱,恐怕鄉鄰們收成都不好,吃喝都成問題。」
顏映富趕緊點頭道:「不錯不錯,還是香香想得周到,錢財事小,若能為百姓做些實事也是好的,我這便寫信多進些便宜衣料。」
秦瑞聽了暗自吃驚,他知道顏家父女心善,可他以為無奸不商,最多是不發災財,卻不曾想過這對父女竟是打算虧本?
顏映富接著道:「不如囤一些,到時候免費發送給窮苦百姓如何?」
顏瑾姝一聽,搖頭笑道:「爹爹,常言道升米恩斗米仇,人人都有手有腳,天災不是我們造成的,我們要做的是在他們落難的時候拉一把,而不是將一切攬在自己身上。爹爹,我們不是救世主,真正的救世主是當今皇上,只有他才能讓國泰民安。」
顏映富頗有些動容,不止為女兒今日的話,更是想到從前他自以為是的付出。
這廂商量罷,顏映富便走去前面給貨商寫信。
秦瑞頗有些好奇地道:「香香,想不到妳這樣能幹,更想不到妳如此信任我,竟願意讓我去管理一店,是妳認可我的能力嗎?」
聽見自己的小名從他口中說出來,顏瑾姝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譏諷道:「能力不能力我不知道,不過私下作風很是不好我倒是知道的。」
秦瑞一愣,見顏瑾姝不耐煩拎著裙子就走,不由得摸摸鼻子,這個女人的心思也太難猜了吧?
他一琢磨,走到旁邊的院內,拉住正在餵馬的阿松,問:「阿松,少東家是怎麼,好似對我不滿一樣?」
阿松一頭霧水,道:「不曉得啊,不過我這幾日瞧姑娘心情不錯的樣子。」
秦瑞自言自語道:「奇怪了,我覺得她對誰都很好,獨獨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有時候說生意上的事挺好的,卻突然會沉著臉不理我,私下作風?我作風咋啦?」
阿松還是搖頭,想了半天才道:「姑娘出門我都是跟著的,也沒覺得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對了,花魁節那日,好似她瞧見你與花漾了。」


第二日,顏映富便將三位掌櫃都請到家裡來。
顏瑾姝頗有些忐忑,不是旁的,而是呂文頌,前世未嫁前,他們碰巧見過一面,連交流都不曾,後來爹爹橫死,她被困在黎家,日子著實難熬的時候,呂文頌匆匆趕來想要帶她走,只是世道艱難,她沒有娘家,連休書都要不到,若跟著呂文頌走了,定會被人當作通姦,男石刑、女沉塘,即便呂文頌肯冒險帶她走,她也不願拖累他。
能再見到恩人,顏瑾姝頗有些激動,聽說呂文頌為人勤奮踏實,除了有些沉悶守舊之外,也沒什麼不好的愛好,若不論旁的,這樣有情有義之人算得上可託付終身。
只是前世願意帶她走的不止呂文頌一人,還有呂文頌的妻子,呂夫人感慨她的悲慘遭遇,甚至想出法子叫她假死,今生若她自私占據呂文頌,讓這樣一對好夫妻今生不能相聚,豈不是她的罪過?
顏映富將三人的計畫,細細講給老胡與呂文頌聽,雖然他們兩人有所猶豫,但更多的是激動,也願意試上一試。
倒是顏映富有些詫異,女兒今日似乎對文頌格外溫和。
顏瑾姝倒了茶,細心的端給老胡,又端給呂文頌,眉眼笑得彎彎,「胡伯伯、呂大哥,快來喝茶,這是我昨日去二店,看到隔壁新開了茶莊,特意去選的好茶,你們試試?」
老胡與呂文頌都有些受寵若驚,秦瑞則在一旁黑了臉,同樣是掌櫃,顏瑾姝好似把他忘了一樣,連茶具都沒準備他的。
呂文頌笑道:「少東家實在是太客氣了,東家有吩咐,我們定當聽從安排,何須專程請咱們過來?」
老胡也是連連點頭。
顏瑾姝抿唇笑道:「呂大哥,胡伯伯喊我名字,你也喊我名字便是了,喊少東家,好似我們很生疏一樣。」
呂文頌忙低下頭說不合理法。
秦瑞一雙眼都瞪圓了,要知道當時他喊顏瑾姝的小名,她可是滿臉寫著不願意呢。
他不由得打量起呂文頌,這人其貌不揚、個頭偏矮,常年不鍛煉,二十來歲便見著發福的樣子,怎地顏瑾姝對他似乎格外殷勤啊?
正狐疑著,就見顏瑾姝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秦瑞摸摸鼻子,頗有些委屈的自己洗了茶具,又自己倒了茶。
顏映富渾然不覺,興致勃勃地繼續道:「雖說我是東家,你們是掌櫃的,但是我一向很尊重你們的意見,老胡你最是瞭解我,我也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大家綜合綜合,爭取把咱們布行發展得更壯大!」
老胡喝了口茶,有些猶豫地道:「這回變動這麼大,我心中也是忐忑,若不能成,我們一店便也就罷了,左右這兩年生意也不怎麼樣,但二店、三店怕也要受影響。」
顏瑾姝嗔道:「哪有還沒開始便滅自己威風的?而且我覺得胡伯伯本領最大,一店都是胡伯伯一手養大的,三店現在趨於平穩了,等胡伯伯去了,說不準就能如從前的一店一般,風生水起呢!」
老胡在客人面前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到了東家家裡,到底收斂起來,只如同從前一般,伸手摸摸顏瑾姝的頭道:「東家,香香年歲漸長,倒不似小時候溫吞不理世事了。」
顏映富微微有些惆悵,「本想著這孩子喜靜,安安穩穩做個閨閣小姐便好。罷了,也是隨我,天生就喜歡經商,是改也改不掉。」
老胡知道東家心事,並未說話。
呂文頌只好奇道:「如此不好嗎?東家,這陣子少東家常去巡店,提的要點是我想都沒想過的,可見少東家天生就是吃這口飯,將來東家好生給少東家擇個上門女婿,日子豈不是越過越好?」
顏瑾姝眼神暗了暗,撐著腦袋道:「這世道真是不好,女人不能自己定居,不然做什麼要招婿?我自個兒過也挺好的。」
呂文頌何曾聽過這般離經叛道之話,當下白了臉,又一板一眼地道:「少東家萬不可這麼想,自古男婚女嫁都是正常,人活著就是為了嫁娶,延綿子孫方是正道。」
顏瑾姝知道呂文頌性子古板,當下也不說話,只訕訕地不大高興。
等幾人一起商定了細節便各自回了店,顏映富決定從明日起,更換掌櫃與貨品,故而他們今日要回店清點貨品,方便更換。

二店最大,顏映富與顏瑾姝便跟著秦瑞一起。
秦瑞瞅著顏映富出去忙,低聲說道:「香香,我覺得妳眼光不甚好的樣子。」
顏瑾姝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問道:「什麼意思?」
「妳從前是不是喜歡黎碩?那人虛偽、道貌岸然,今日瞧妳對呂文頌那般熱情,莫不是……」
顏瑾姝掄起桌上的帳冊敲在他頭上,怒道:「胡說什麼?我眼睛不瞎,黎碩算什麼東西?至於呂大哥,他有情有義,無任何不良嗜好,我怎麼就眼瞎了?」
秦瑞一愣,問道:「妳真的瞧中呂文頌了?」
顏瑾姝翻了個白眼說道:「你再胡說,我叫我爹爹趕你出去。我便罷了,呂大哥若是被這樣汙衊,將來如何尋好夫人?」
秦瑞聽她一本正經,有些猶豫地問道:「妳說的可是真的?我跟妳說,呂文頌那小子有些膽小怕事,人雖然不錯,但配不上妳。」
顏瑾姝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突然湊到他跟前,輕聲道:「秦瑞,我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你啊。」
秦瑞驚得坐端正了,拉開與她的距離,一瞬間耳根全都紅了,再抬眼,卻發現她似笑非笑,原來是故意作弄他。
顏瑾姝撇了撇嘴,道:「無聊,我是你的少東家,我喜歡誰不喜歡誰,用不著你管。你呢,只管管好你的鋪子,你放心,我爹爹良心好得很,你們好好幹,他絕不會虧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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