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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1801

《霸氣嬌娘子》

  • 出版日期:2020/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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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堂堂大將軍,蕭陌沒想到自己竟有栽跟頭的一天,
他不過是因病昏迷,醒來卻莫名其妙地多了個御賜妻子,
這身懷醫術的喬倚嫣真是個膽大的,對他的冷臉絲毫不懼,
厚著臉皮要他親暱地喚她小名以償還針灸救命之恩,
逕自演了場「哭棺」大戲迷惑敵人,助他逮著身邊細作,
還製作「將軍香」皂角,拐著彎調戲他,為他脫衣沐髮順便蹭兩把,
唉,攤上這麼個沒臉沒皮的他也是沒轍,一顆心反而真被她逐漸佔據,
而這小妮子不只撩人手段一等一,還護短得很,
得知他年少時被人汙衊,慘遭家族逐出族譜、承受鞭打酷刑,
她設下圈套讓害他的人乖乖走入陷阱,卻也因此惹上麻煩,受刺客襲擊……
雷恩那
喜歡宅在自己的北部舊公寓,
只要有電影、有小說、有音樂、有劇,
在食物充足的條件下,個把月不出門都成。
喜歡到處趴趴走,往遠方流浪,
在旅遊資金充足的條件下,滿世界走踏是心之所向。
自己的人自己護

猶記得某年過年,家人相聚的時刻,我們突然談論起以往我與表妹相處的事。
表妹小我五歲,小時候每個週末我們都會回外婆家相聚,作為獨生女、在家總是自己跟自己玩的我,非常享受這段有她陪伴的歡樂時光。
然而感情再好也是會吵架,總是被要求讓著表妹的我有次終於受不了了,趁著大人不注意偷偷用力捏她的臉,捏完後看著她一臉無辜的表情,好像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樣子,我突然良心發現,趕快抱著她哄哄,覺得特別對不起她。
這件事一直到這次閒聊時我坦承長輩們才知道,表妹也絲毫不記得,大家都很驚訝。我阿姨還笑說表妹曾說過她最喜歡我,因為兒時我們去公園玩,有人插隊我會負責趕走,有人膽敢欺負她,我會仗著年齡嚇跑那人,對她特別維護,不像她其他的堂姊妹只會跟她爭東西。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護短吧,雖然表妹性子跳脫鬧騰,常吵得我不堪其擾,可是但凡有人敢讓她吃虧,我必然是不相讓的,我的表妹只有我能欺負啊(大誤)!
而雷恩那老師的《霸氣嬌娘子》中,女主角喬倚嫣就是個特別護短的人,見手底下的人遭細作傷害,她秉持著「傷她的人一根小指,她就要對方用兩根來賠」的原則,怎麼傷的就怎麼招呼回去,絲毫不怕擔上不好的名聲。
對於下人她都如此相護,更何況是對著自己的心上人呢?知曉夫君蕭陌年少時被逐出族譜,還受到鞭打酷刑,一切都是因為他人抹黑造謠,她內心心疼之餘也不免生出熊熊怒火,不願讓這些歹人在外逍遙,定要讓他們嚐到苦果。
有這樣一個可人兒相護無疑是幸福的,自幼缺少親情的蕭陌就是在喬倚嫣婚後的疼愛與撩撥下一步步解除心防,讓她走進他的心,只在她面前卸下一切堅強與冷硬,由著她寵、由著她護,最終獲得屬於他倆的甜蜜與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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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當時已留心
天朝。北境邊陲。
這一處天元糧莊距離前方戍邊的屯堡尚有三十里路。
秋收已過,正值冬藏。
小雪天裡,莊子裡的大管事才在地龍燒得暖和的廳堂中跟前來巡視的老東家和小小少東家匯報諸項要事,糧莊外忽起騷動,消息傳來,任誰也料想不到,竟是一支蒙剎國的北蠻子馬隊長驅直入殺到!
這太不可思議!
倘若戰事興,屯堡必然有動靜,這一動,位在後頭的天元糧莊不可能不知,畢竟兩地離得不遠,百姓往來頻繁,消息傳遞甚快。
再不然,頭一抬也能覷見前方的狼煙,然而問題是……根本沒燒狼煙啊!
最後還是糧莊建在角隅的碉樓起了示警作用。
輪班守碉樓的人一發現異狀,立時敲響碉樓上那座巨大銅鑼,待一陣陣鑼響傳遍整座糧莊,近百騎的敵兵已馳近莊子口。
蒙剎蠻子都打到家門口了,似乎只有乖乖被痛宰的分兒,但不幸中的大幸,這座北方豪商喬氏名下的天元糧莊,因所在位置臨近邊陲,所謂窮山惡水多刁民,為防盜賊和山匪爭地奪糧,糧莊本身以石材為主,建造得十分堅固,易守難攻。
天元糧莊除了養著一班剽悍護衛,莊子裡的男女老少平時也沒少訓練,當敵人來犯,青壯年們該如何應變、老弱婦孺又該往哪兒躲藏,大夥兒都是知曉的。
正因全體動員,天元糧莊勉強抗住敵人第一波強攻。
一名十二、三歲模樣的秀氣小姑娘,身影極是俐落地躍上糧莊外圍的城垛,透過兩座石堵間的空隙俯視莊外那群蠻子兵,後者被惹怒了,以為能輕鬆拿下這座漢人百姓的糧莊,未料奇襲受阻。
此際外圍城垛上一片喧囂,糧莊的人以五到七人成一組,守在各自的位置。
……怕是擋不了太久,他們敗在時間不夠。小姑娘緩緩握緊雙手。
沒有充分的時間備戰啊,若給她三天……不,一天亦可,若能有十二個時辰容她佈置,哼,敵方鐵騎想撲到糧莊前頭來,先繳上三分之一的人馬再說。
可惡!前方戍邊的天朝兵將們到底幹什麼吃?全夢周公去了嗎?
不能坐以待斃,一定還能再多做些什麼,要拖延更多時間,尋找生機!
「嫣兒……嫣、嫣兒啊……」喘喘喘。
聽到至親的喚聲,小姑娘喬倚嫣倏地回首,神情驚愕。
「祖母怎麼爬上來了?」趕緊迎將過去。
讓僕婦們攙扶著的喬家老祖宗身邊跟著五名護衛,喬倚嫣衝著為首的那名護衛教頭道:「雲大叔,快將我祖母送至地窖躲藏,這裡太危險。」
「小姐……」壯碩大叔雲起陽一臉為難。
「妳也知道危險,那還不快跟祖母走!」老祖宗手一探一把揪住喬倚嫣,急聲道:「嫣兒如若不來,祖母就隨妳守在這外圍邊上,待守不住了,就讓蒙剎蠻子把咱祖孫倆一併端了吧!」
話都說到這分兒上,喬倚嫣哪裡還敢違背老人家的意思,遂連忙安撫,並示意僕婦和護衛們護著祖母離開城垛,她亦緊緊相隨,打算親自將祖母送到藏身處安置,接下來再見機行事。
然,一小行人才下了長長石階,前頭主入口的石砌拱門已被蒙剎蠻子用利斧劈破,撞開一個大洞,對方隨即策馬直入,手中彎刀見人就揮,頓時驚呼聲四起,伴隨傷亡者的哀鳴。
「老夫人、小姐,快走!」雲起陽讓幾名手下護著老東家和小東家撤逃,自身則提著大刀準備迎敵。
喬倚嫣內心悔到不行,後悔自己怎麼就沒跟著師娘把武藝學精,這些年只專注在師父傳授給她的醫術上,若她也是個能打的,能以一抵百,此刻豈容得了蠻子侵犯她喬家土地、傷她這一莊子的自己人!
至少、至少,需得保她家老祖宗遇難呈祥、有驚無險啊!
蒙剎蠻子縱馬踐踏,手中彎刀狠厲、銳箭連發,幾名護衛紛紛掛彩。
撤逃間頻頻回首觀望的喬倚嫣忽見一道銀光射來,避無可避,想也未想小身板已撲到祖母身上。
噹!
預期的疼痛並未降臨,蒙剎蠻子朝她們祖孫倆射來的箭被另一支飛箭當空射斷。
老祖宗反身將她抱得好緊,是意會到她方才幹出什麼傻事了,後怕地在她耳邊又罵又哭,兩名僕婦亦擠在她身側哭嚷,這讓她花了些力氣才蹭出腦袋瓜看清楚那救命的一箭究竟是出自何人手筆。
率先落入她眸底的是一匹雄健駿馬,鐵蹄渾沉,鑲在駿獸的健腿之下卻似無物,牠在混亂激戰中跳躍奔騰,宛若風舞。
馬背上的那道精勁英姿與駿馬彷彿形成一體,人與獸靈犀相通。
那人策馬縱蹄,手中的長刀宛若神器,在蒙剎蠻子堆裡碾壓過來又斬殺過去,真真似刀切豆腐,一出手便見血湧。
忽地長刀一揮,一道血泉從蠻子的喉頸暴噴而出,「啪、啪」兩響,喬倚嫣頰面已被濺上兩滴鮮血,再看馬背上揮動長刀斬殺敵兵的那人,半張臉與胸前盡被血紅濺染。
那是一張極為年輕的麥色面容。
十七、八歲的少年雙眉如劍,鼻梁筆直亦如劍,嘴唇薄而寬,他單掌扯韁,握在另一手的長刀砍掉敵兵腦袋後,雙目朝祖母與她以及一干僕婦和受傷的護衛這邊瞥來,像在確認他們這些小老百姓沒受到傷害……於是,她被少年的這一瞥重重撼動心房。
那是一雙極為神俊的眼睛。
深不見底的黝黑,瞳心卻是黑到發亮,有著透澈空靈的神氣,卻也沉著如磬。
少年的視線與她淡淡對上,對著她沾有血滴的稚臉略頓了頓,但很快便又掠開。
喬倚嫣心頭一緊還想看清,小小身子已被祖母和兩名僕婦帶著走—— 
「祖母,那人身穿天朝兵勇的軍衣,那是咱們這邊的人,是前方戍邊的軍爺帶兵來救糧莊百姓了,咱們不用逃啊!」她語帶興奮地嚷嚷,頻頻回眸緊盯那少年軍爺的一舉一動。
見他劈瓜一般連砍三個蒙剎蠻子的腦袋,再奪蠻子手中大弓射穿幾尺之外另一個蠻子的頭顱,她氣息陡凜,頭皮發麻,體內氣血卻是沸騰不已。
猛猛猛!太猛了啊!
喬倚嫣內心狂喊,麗眸瞠得圓滾滾。
可惜她無緣觀戰到最後為那位少年軍爺喝采,她家雲大叔在短時間內重整手下,趕來護著她們離開已成戰場的禾坪和前堂。
這一天,少年的身影落在她眸底的最後一幕,是他指揮著為數不多的兵勇合擊,將進到糧莊裡的蠻子全數逼退至糧莊出入口,邊殺敵邊驅趕,以寡迫眾。
那跨坐馬背、手擎長刀的英姿當真沉穩若山、剽悍凌厲,令她熱血澎湃、一顆芳心怦怦跳……
第一章 喬女自來熟
十年後—— 
時值天朝榮威十年。
若問這十年來,咱們這位十七歲登基、如今尚未達而立之年的榮威帝待底下哪位臣子最為大方,滿朝皆知,那必然是鎮北大將軍蕭陌無誤。
提及蕭陌此人的崛起,實是天朝的一段傳奇。
與榮威帝年歲相仿的他本是景春蕭氏的子弟,蕭氏的根基位在江南景春大縣,在天朝傳承逾百年的世族譜中是排得上名號的。
蕭家祖上曾有從龍之功,為開國元皇獻計無數,天下初定後,蕭家老祖宗入翰林、拜相封侯,深得聖心,至六十歲致仕時已官居一品,封國公爺。
元皇特許景春蕭氏「兩代公、三代侯」的榮寵。
按朝廷制度,蕭家的國公爺老祖宗仙逝後,承襲爵位的蕭氏子弟需降一級,由公爺變成侯爺,到下一代再降一級,以此類推,除非宗族中又出現了什麼出類拔萃、功在社稷的子弟,能博得聖心再度眷顧,如若不然,這麼一代不如一代,遲早要被擠出世族譜外。
但元皇賜予景春蕭氏的聖恩,令蕭家子弟得以安享兩代國公以及三代侯爺的封爵承蔭。
只是如今的蕭氏侯爺已是「三代侯」的最後一代,族中子弟庸庸碌碌多紈褲,書讀得好的沒有,風花雪月、鬥雞走狗的事倒樣樣熱中,眼看蕭家下一代就要再降一級,侯爺爵位應是難保。
什麼?不是說蕭陌出身景春蕭氏,身為鎮北大將軍的他既受聖寵,難道還重振不了家族榮光嗎?
欸,這可說來話長。
蕭陌確實是景春蕭氏的子弟,身分卻是嫡長房的庶長子,是現任的蕭侯爺在尚未迎娶正室之前與一名美婢所誕下的孩子。
之後蕭侯爺風光大婚,那位同樣出身世族大家的侯爺夫人一進蕭家大門就當了人家的「現成嫡母」,還是個庶長子呢,這既是庶又是長的,怎麼瞧都扎眼,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又哪裡能真心善待?
不過話說回來,當年小小年紀的蕭陌到底一年年長大成人,沒被太過陰私狠絕的手段扼斷性命,看來身為「現成嫡母」的侯爺夫人好像也還可以,然……意外還是發生了。
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何事,至少那些清楚真相的人從未透露半句。
但天底下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從蕭侯府裡一干奴僕所流傳出來的閒言碎語中探究,僅知當時一十四歲的大公子蕭陌似是幹下有辱門楣,甚至疑是穢亂宗族之類不可饒恕的重罪。
景春蕭氏既然是天朝世族譜裡有名號的,那宗族族譜裡的各代子孫必定記載得十分詳細,講究的就是血緣之親。
所以不管男女,不論嫡系或旁支,亦不分是嫡子抑或是庶出子女,只要是具血緣的蕭氏子弟,皆會清清楚楚被記進族譜內,同氣連枝,榮辱共享。
豈知蕭陌這莫名的一亂,竟亂到景春蕭氏的長輩們直接開宗祠,將他當場從族譜中除名。
再有,這蕭家也是過分,都把人剔出族譜,按理已不是他蕭氏子弟了,竟還賞了十四歲大的少年一頓鞭刑,說是不能要求少年「剔肉還母、削骨還父」,那就以五十厲鞭代替。
嘖嘖,又不是腦子浸水,都要從此變成陌路人了,誰還願乖乖挨打!
奇的是……真有這樣倔驢般的笨蛋,蕭大公子還真的毫無異議地趴在長條春凳上受了那一頓毒打。
據聞被逐出家門的當時,少年渾身浴血,後背幾是體無完膚,且還神識不清,全賴有忠心老僕照看才得以從鬼門關前撿回一命。
之後人們漸漸淡忘此事,再也無誰提及那位曾是景春蕭氏大公子的少年。
當蕭陌這個名字再次被人談論、受到注目,已是三年過後。
沒人知曉他是何時入了行伍,還投軍投到蒙剎蠻子頻頻擾邊的北境前線。
俗話說富貴險中求,果然如此。
當時在軍中,蕭陌僅是一名小小總旗,管著底下三十名小兵,卻因一次以寡擊眾的戰役開啟了他一路連升的大勢。
關於那一場令蕭陌嶄露頭角的戰事其實不算大,是一支約莫百騎的蒙剎兵暗中從山部谷道潛入北境境內,敵人瞞過天朝長駐前線的大軍以及屯堡內的軍民,直接攻打位在後方的老百姓們的糧莊。
蕭陌對於那一條天然形成的山部谷道實已留意許久,也數度向頂頭將領稟報,請求設點為哨站,無奈上頭的人一再拖延,遲遲未能成事。
所幸他當日多有留神,且見事甚快,一發現借道潛入的百騎蠻子兵所留下的痕跡後,立時帶著底下三十名兵勇追擊而去,這才有辦法將戰事完全止在那座糧莊內,更是阻斷了敵人南下天朝、化整為零滲進各地的可能性。
因此那一役的場面儘管不大,卻極其緊要。
蕭陌於是高升了,他底下的三十名兄弟也跟著風光,而有人受封賞自然就有人倒大楣。
那位行事拖延的中階將領當眾領了五十軍棍,降了軍級,連帶上頭的參軍、副將等人皆因督導不周,被當時身為行軍大都統的老將軍罵了個狗血淋頭,年歲已屆花甲的老將軍還得趕緊上書請罪,跪乞聖裁責罰。
剛登基不久的少年新帝隨即發了卷聖旨過來。
但,明明是六百里加急直送北境前線的聖旨,以為皇上發大火想來個血流漂杵,結果當中斥責之詞不過兩句,通篇幾乎都繞著立下大功的蕭陌打轉。
老將軍於是察覺到了,蕭陌這小子,絕對是個簡在帝心的大將軍苗子。
所謂時勢造英雄,這話完全在蕭陌身上得到應證。
在行伍中想掙出頭就得有軍功,想有軍功就需打仗,天朝與蒙剎國長年對立,北境最不缺的就是戰事,差別僅在於規模大小罷了,此為天時與地利。
至於人和方面—— 蕭氏小子完全是個當頭頭兒的料兒。
他將底下的兵丁視如手足,因此兵丁個個對他馬首是瞻,將他的話奉為圭臬。
加上他當總旗時所帶出的那三十名與他最為親近的軍中兄弟,即便是雞鳴狗盜之輩亦個個身懷絕技,對他來說真真如虎添翼。
如此天時地利加人和,再加上蕭陌自個兒爭氣,要身手有身手,有膽又有識,上馬能打仗,下馬能獻計,得起軍功來好比桌頂拈柑,六、七年下來已從沒品沒級的小小總旗幹到二品驃騎將軍,管著兩萬兵馬,成為老將軍麾下最為得力的一支精銳隊伍。
後來老將軍更老了,腰腿越發使不上勁兒,終於求獲聖恩得以卸甲榮歸。
這北境行軍大都統之位便空將出來,榮威帝也不囉唆,直接拔擢蕭陌上位。
只是遠在北境各領兵馬的幾位將領們可沒那麼好說話。
皇上的聖旨歸聖旨,反正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一套,想用一份聖旨令幾萬大軍認主,讓大小將領們心服口服,事情沒那麼好辦……但,事情一落到蕭陌手中,還當真就那麼好辦!
當時蒙剎蠻子探得老將軍榮歸故里去了,以為天朝的北境軍一時間群龍無首,是趁機突擊的好機會,因此就在榮威帝令蕭陌為行軍大都統的聖旨送達北境的那一日,蒙剎大軍壓境,狼煙驟興。
危機迫在眉睫,恰給了蕭陌震懾各級將領、狂收幾萬軍心的絕妙機會。
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非常之乾淨又無比之俐落。
一切的一切,端賴蕭陌的異軍突起和運籌帷幄。
短短二十日不到,北境軍便令壓境的大敵夾著尾巴狼狽退兵,還搶了人家好幾車糧草和幾百隻牛羊,贏得十分囂張。
如此一來北境告捷,加上榮威帝的聖旨加持,蕭陌由二品驃騎將軍晉升為一品鎮北大將軍,北境軍民真真心服口服,徹底聽其號令。
蕭陌此人—— 
十四歲被逐出世族大家之門。
十五歲投軍。
十七歲左右,以一個小小總旗的身分帶著三十名同袍兄弟一路掙著軍功往上爬。
直至二十五歲這一年,他接掌行軍大都統一職,成為北境軍最高指揮。
而就在他統領北境軍的第二年隆冬,蒙剎蠻子再度來犯。
這一次敵軍的勢力更為龐大,因蒙剎聯合了位在更北邊的幾支部族,同時對天朝北境的幾處要塞展開突襲,欲阻斷北境各處屯堡的聯繫和相互支援,試圖將北境軍所建構的防線衝破一道口子。
只要一道入口就好。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只要先突破一個點,接著搶佔幾座大糧莊或是小城池,一向固若金湯的北境防線出現裂口,那戰事就能在天朝土地上野火燎原般蔓延。
但想要切開這一道口子,還得問過蕭陌手中殺敵無數的銀槍和長刀答不答應。
蕭陌對眾位領兵的將領只撂了一句—— 
「即便死,也得給我守住!」
大將軍這話有些小瑕疵,人死了不可能再守,能守的當然不會是死人,所以說……就是說……無論如何都不能被攻破啊!
蕭陌撂了話,隨即帶兵出征。
北境大軍分別佈署在幾個至關緊要之地,隨他出兵的卻僅僅兩千鐵騎。
他帶著這一支兩千人的精兵,以不可思議的行軍速度如鬼魅般繞到敵方主力後頭,幹了他最拿手也最能令他血脈賁張的事—— 
奇襲。
打了就跑,砍了就撤,點燃幾把火將人家大營燒個烈火通天。
你以為他亂過一通、人跑了、自個兒暫時沒事了……大錯特錯啊!
不到一個時辰,他又來第二回偷襲,可恨的是你一隊又一隊人馬追擊出去,真如泥牛入海,也不知途中落入對方什麼陷阱裡,就沒見到一個活口回來。
直到後來的正面迎擊,兩邊大軍短兵相接正式交上手時,北蠻子聯軍不自覺間都已去了十之三、四,毛骨悚然得非常後知後覺。
兩軍對上,蕭陌領精銳鐵騎回防,與聽令出戰的天朝大軍合流。
實打實的對戰加上北境軍陣形運用靈活,這一戰持續整整一日夜,前後砍下敵軍五名大將的腦袋瓜,打得北蠻子鳴金收兵先撤再說。
但人終其一生,不可能永遠順風順水,即使是機智剽悍、果敢堅毅的大將軍也有重重摔落馬背的一日。
蕭陌在這場大戰中就很慘地落了馬。
嗯……當真是從馬背上狠摔下來,還得慶幸他的座騎甚有靈性,沒高舉鐵蹄往他頭上、身上趵落。
於是傳言紛飛四起,北蠻子那邊傳得更是五花八門、繪聲繪影的—— 
有人說蕭陌是中箭落馬。
還說那根利箭正巧射入蕭陌無鐵甲保護的腋下,橫刺入肺。
接著還說,那根箭屬暗器用的袖箭,射出的力道強大,瞬間整根沒入蕭陌的肺腑中,外表看不出受傷,實已重傷難治。
但說歸說、傳言歸傳言,究竟有誰能斬釘截鐵證實這一切,答案是—— 沒有。
大將軍一落馬就被幾名親兵一擁而上救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送回後方安全之所,除特別親近、以命相託的幾個軍中兄弟,沒誰真正清楚蕭陌此際的情況……唔……嗯,咳咳,也許這當中有一位是例外吧。
然後說實在話,怕是就連蕭陌自己,也還沒搞懂自身到底陷進何種情況。
他,吃苦當成吃補、流血不流淚的堂堂北境行軍大都統鎮北大將軍蕭陌,在戰場上摔落馬背持續昏迷了大半個月後醒來,竟發現自個兒被遠在帝京的榮威帝給「賣了」!
早膳剛用過,是樸實卻很合胃口的一頓清粥小菜。
事實上是太對他的口味,讓他配著幾樣小菜直直喝掉五大碗綿軟白粥才曉得要回神過來。
可是回過神不久,他很快又陷進無邊迷茫中。
「欸,妾身這一手廚藝算不上多好,將軍如此捧場實是給足了臉面,可這會兒還有一大盅藥得趁熱喝下,將軍還是緩些來,別把胃撐難受了。」
女子溫言勸著,確認他實已吃飽,一名貼身服侍的僕婦立時上前收拾,女子則將一只白玉藥盅推了過來,揭蓋後舀出一小碗冒著熱氣的湯藥,擱在他面前桌上。
此處是位在大軍屯堡的行軍大都統府。
天朝令軍屯田、戍守邊疆,雖說是一座都統府,佔地亦廣,有廳有堂有院有房,然舉目環顧盡是灰撲撲的顏色,以青磚石塊、原木黑土建造而成的宅子沒有多餘的裝飾,很直接地展現它最基底的樣貌,與那些位高權重的京官們所居的宅子是如此不同。
蕭陌喜歡邊疆屯堡這種素到沒顏色的樸拙,嗯……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是看慣了,而「習慣」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怕到讓蕭陌從昏迷中醒來,見到自己寢房中佈置著一掛又一掛的紅綢、一幕又一幕的紅垂紗時,險些再次昏迷。
他的房裡不該出現那種豔俗到刺目的紅色。
他的房裡也不該任女子擅自闖進。
不……不僅僅是女子,是沒有他的允准,任誰也不能這般堂而皇之進到這裡!
「我知道將軍是怎麼想的,是瞧著滿屋子的大紅顏色不順眼,眼角才會動不動直抽。」女子淺淺漾笑。「但既然是皇上賜婚,而且還是為了替將軍『沖喜』,什麼都不佈置可說不過去,何況這兒還拿來當喜房呢,自是要這樣紅彤彤的才顯喜氣,所謂大俗便是大雅,將軍且再忍耐幾日吧?」
蕭陌不僅眼角抽顫,連額角、心脈都跟著隱隱抽搐。
賜婚—— 聽說起因出在北方豪商喬家。
喬家產業遍佈大江南北,發家之地卻是位在北境的一座糧莊,離邊陲甚近。
據聞這座糧莊便如喬氏一族的本命,斷不可搬遷,斷不可出讓,更別提遭蠻族侵奪了,也許正因如此,自喬家大小姐掌事以來,這些年喬家主動捐給北境軍的糧食、襖衣、藥材等等軍用物資,數量多到驚人,著實替朝廷省下極為可觀的一筆。
喬家這般的義舉屢屢上傳天聽,榮威帝八成「拿人好處」拿到有些心虛手軟,本打算封個「縣主」給喬大小姐,順便御賜個匾額了事,未料人家喬老夫人要的恩賞是賜婚,求皇上替大齡已二十有二的自家孫女指個好兒郎。
接著,事情就那麼巧,北境這邊戰事告捷,卻同時傳出大將軍蕭陌中箭落馬、命懸一線的流言,朝野議論紛紛,尤其是邊陲一帶,亂到都沁出人心惶惶的氣味兒。
而感心的是,北方喬氏竟又再一次行義舉,求榮威帝將喬大小姐指給「極可能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大將軍蕭陌。
按民間風俗,所謂一喜破九災,大將軍若是無礙自然最好,如若傷重命危,成親沖喜說不定能度過此劫。
當然,最糟的結果眾人也不是沒偷偷想過,倘使大將軍真真重傷,傷到回天乏術的地步,那沖喜無果的喬大小姐自是成了寡婦。剛過門就守寡,連像樣的婚禮都沒辦呢,更別說什麼洞房花燭夜,這也實在太……太高義了啊!
但蕭陌內心只想咬牙切齒……他娘的高義個鬼!
這一切定是榮威帝的陰謀!
年歲輕輕便即位掌權的帝王,心術之深不可思量,蕭陌就不信,那些散在天朝各地、獨聽命於帝王的「隱衛」們,會不知他當日在戰場上之所以落馬的真正原因。
帝王心知肚明,卻還是應了豪商喬家所求,把人家的大齡姑娘指婚給他,把他非常順勢地「賣」了出去,還能成全喬家所謂的「高義之舉」。
只是落進他眼裡,什麼「高義」不「高義」的全是屁!
喬家老長輩不顧家裡姑娘一生幸福,把孫女兒直接推進他這座「火坑」裡,連「可能一過門就得守寡」都不怕,僅想成全義舉來獲聖恩、逐名利,試問要他如何高看這喬氏一族?
喬大小姐要嫁什麼樣的夫婿不成,偏來嫁他,由著家中老長輩安排,她就沒半點不甘嗎?
而說是「嫁人」,他醒來後全都弄清楚了,與她拜堂成親的,是榮威帝御賜給他這個昏迷中的新郎官的一套大紅喜袍,就在成親當日,由她身邊一位貼身服侍的僕婦捧著御賜大紅袍同她一起拜堂叩首。
這都成什麼事了?
這樣的成親能算數嗎?
「趁熱快把藥喝了吧。將軍一再拖延,莫非是覺得湯藥太苦?」
他望著朝自己輕聲笑問的女子,從這位喬大小姐嬌嫩秀氣的鵝蛋臉上實在看不出絲毫大齡之感,細細黑黑的兩道柳眉顯得溫馴,鳳眸瓊鼻,菱唇淡勾,亦瞧不出半分不甘的神氣。
賜婚聖旨一下,命雙方即刻奉旨成親,聽說喬大小姐十分乾脆地就把窩挪進這座行軍大都統府,很理所當然地住進主院落裡,不過幸好是分房睡,要不蕭陌頭都大了。
他是在兩日前醒來的,花了整整一上午才弄清楚自己陷入何種境地,而當時喬大小姐帶著一干僕婢搬入府裡已有三日,一來就強勢接掌府裡大小事務,沒在跟誰客氣,說實話也無須跟誰客氣。
於是連帶昏迷中的他也一併被她接掌,也就管著他的病況三天,還真讓他張開眼清醒過來。
此時對於她打趣般笑問,表情冷峻的他沒有答話,端起瓷碗將藥汁大口飲盡,喬大小姐又舀來第二碗,他也不怕燙,咕嚕咕嚕就往肚裡送,喝完苦藥後只見他面上一凜,眉峰微乎其微皺了皺。
看來確實怕苦,但為了不讓五官皺成小籠包樣兒只好死死繃著臉皮呢。喬倚嫣這幾日伺候大將軍湯藥,多少是瞧出點端倪。
她內心在笑,面上不顯,端莊道:「請將軍張口。」
蕭陌以為她是要望聞問切一番,畢竟醒來這兩日,她對他根本是按三餐在把脈,於是大將軍聽話張口,下一瞬就發現口中被投進一丸小東西。
……甜的?
甫嚐到滋味,蕭陌雙目細瞇,眉頭陡蹙。「我喝藥不需要糖丸甜嘴。」拿他當三歲孩童哄嗎?
喬倚嫣好脾氣地搖搖頭。「不是糖丸,是消除藥味、清涼氣息的甘草薄荷蜜,含在嘴裡待它慢慢化開,唇齒間以及喉底便會舒爽許多的。」
聞言,蕭陌口中果然漫開薄荷葉的涼氣,帶著淡淡甘草蜜味,連鼻間都泛開一股清新,本要被吐出來的小東西最後成功留在男人嘴裡。
真乖呢。喬倚嫣暗暗讚了聲,都想探手去拍拍他的腦袋瓜了,但得忍住,她可不想一來就嚇著他,如此膽大妄為的話極可能被他抓下爪子直接廢掉,那對他倆長長久久的將來肯定不太好。
甘草薄荷蜜令口中生津,蕭陌緩緩嚥下,目光透著打量。「所以喬小姐……是醫者?」雖說皇上賜婚,她也住進來了,但什麼「娘子」、「夫人」之類的稱謂,他可喊不出口。
喬倚嫣搖搖頭。「不算是吧。」
他雙眉微攏。「我底下親兵卻說是因喬小姐出手,用了獨特手法醫治才令我轉醒。」
「將軍昏迷大半個月,湯藥難進,只得用針灸、藥洗之法,倒也不算獨特。」她唇角輕翹。「妾身說自己不算是醫者,是因太尋常的病我可不會治。」
蕭陌險些噴出化掉剩半顆的甘草薄荷蜜。
……太尋常的不會治?是不屑出手吧?當真好大口氣!
在男人利目瞪視下,她仍淺淺勾唇,接著道:「將軍此次是病到快沒命,風寒襲肺,高熱不退,導致肺腑發炎,如此不尋常的重症,妾身恰好能治。」
蕭陌眼角不禁又抽搐了。
喬家豪商的名號他自是聽聞過,北境一帶有不少喬家的產業,幾座屯堡的百姓們亦有不少是在喬氏底下討生活,又或者與之有生意上的往來。
喬家上一任掌事是他們家老夫人,老人家掠過性情偏軟和的親生獨子,幾年前便把大權直接交到嫡出的孫女喬大小姐手中。
他領軍長駐北境,關於喬家的事即便沒興趣知道也會聽得一二,沒料到有朝一日需得跟對方「短兵相接」。
而眼前這位據說甫及笄便接下龐大家業的年輕女子,與他腦中所以為的商家女是那樣不同……似精明,卻不太外顯,說她狡獪,眉眸間又像十分真誠,說起話來語調溫柔,但話中透出一絲傲氣,有點嬌,有點蠻,翹著唇角淺笑的模樣像一直想來親近,親近他……
為什麼?
他與她根本是完全陌生的兩人,尋常姑娘家不是該臉紅害羞嗎?
但她沒有,一丁半點兒也沒有,衝著他笑咪咪的,眸底發亮,好像早已和他混熟。
他看人一向頗有自信,這一回竟有些琢磨不透這位喬大小姐。
但無論如何,確實是她憑著賜婚聖旨強勢「進駐」行軍大都統府、照看了他的病,終才讓他清醒張眼。
「喬小姐出手,蕭某很承這個情。」他抬手抱拳對女子拱了拱。
原是立在桌邊收拾藥盅、藥碗的喬倚嫣動作微頓,忽地斂裙在他身側的一張靠背椅上落坐,兩肘靠桌,雙手的十指交疊支在顎下。
「將軍既然承情,那欠的這份情眼下就還了吧,如何?」
蕭陌被她發亮的眸光瞧得頭皮隱隱泛麻,還好他慣然繃著面容,僅淡淡問:「喬小姐要蕭某拿什麼來還,直說便是,只要不犯天朝律法,某定當竭盡全力。」
她笑出聲,笑音琳琅,隨即抓袖掩嘴正了正神色,道—— 
「妾身是想,將軍能不能改個口,別總是喚我『喬小姐』,聽著就覺生分……妾身要將軍做的事很簡單,往後還請將軍喚我的小名『嫣兒』吧,家裡人都是這麼喚我的,我想這應該不犯法。」
是沒犯法,但蕭陌頭皮當真泛麻了。
她說家裡人都喚她小名,要他也跟著喚,既要還恩情,他沒理由不照辦,只是她的要求那麼理所當然,真把他視為親人一般。
他沒有所謂的親人、家人。
早在十四歲那年被逐出家門,便孑然一身。
眼前這個自來熟的姑娘卻一把將他畫分到「家裡人」裡?
以她身為喬家掌事者的身分和該具備的能耐,他不信喬倚嫣不知他的身家底細,畢竟這些年備受朝廷重用,加上榮威帝有意關注,他出身景春蕭氏、後被長輩們從族譜中除名的事,早已讓言官們刨出來。
那些言官們年年上摺子參他,說他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洋洋灑灑的罪狀沒湊足一百也有五十條,而當年宗族對他的驅逐,事情真正的面貌,又有誰能洞察?
「將軍沉吟了這麼久,是悔了?不肯還這個情嗎?」女嗓清清潤潤。
蕭陌回神,見喬大小姐微挑柳眉猶然淺笑,正偏著螓首等他答話。
「不是。」有種被逼著往陷阱裡跳的錯覺,他硬著頭皮道:「蕭某未悔。」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喬倚嫣點點頭,一下子笑出了柳眼梅腮。「一開始肯定不習慣,但喚著、喚著自然就會喚熟,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啊,不如將軍現下就喚一聲試試?」
才剛回過神的大將軍又呈現一臉怔然。「……試、試什麼?」
「試著喚我小名啊。」不依不饒,一臉期待。
這不是被逼,是徹底被拐了,刀山火海都得頂著幹。蕭陌氣息有些不穩,仍磨著兩片嘴皮喚出聲—— 
「喬……嫣……嫣兒……」他跟她真的很不熟啊!
如此艱澀難聞的嗄喚,卻為他換來了一朵似盛夏玉荷初綻般的笑靨,那力道驟然撲面,震得他神識泛茫,有點暈又有點熱。
定然是……是他昏迷多日,人如今雖轉醒,腦子卻還不夠清醒,才會動不動就發昏。
這一次他確實太托大,一開始帶著兩千鐵騎對敵軍主力進行奇襲時,他身體已出現病徵,以為僅是小小風寒罷了,他馬照騎、仗照打,還連著幾日未交睫睡下,後來渾身開始忽冷忽熱,他照樣上馬殺敵,領著兵衝鋒陷陣。
敵軍回馬槍似朝他射來的那一隻暗箭,其實不及近身就被他手中長槍擋掉。
他之所以從馬背上摔落,是當時他持續發著高燒。
也不知發燒多久,反正沒什麼好記的,總之他才把暗箭擋開,眼前便糊成一片,隨即就沒了意識。
等他腦子再清醒些吧,他想,還得再想想,該怎麼「處理」這位喬大小姐。
這一邊,搞得大將軍頭暈腦熱的始作俑者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後,頗滿足地含笑點頭。
好乖……她內心讚著,一隻纖白爪子到底沒能忍住,真探了過去,目標是摸上男人的腦袋瓜。
可惜沒能得逞,因蕭陌已一把扣住她手腕,峻目爍光。「喬小……妳幹什麼?」
喬倚嫣一臉無辜地眨眨眸。「妾身這是想……嗯,不就是想探探將軍的額溫嘛,這燒應該是退了,怎麼瞧著又像起了反覆?」說著,她另一手倏地伸來,迅雷不及掩耳地貼在男人寬寬額面上。
女兒家的掌心很軟,溫涼溫涼的,像上等玉質才能透出的觸感,與他粗糙生滿硬繭子的手完全是天壤之別。蕭陌被她這一齣又一齣弄得心音亂鼓也莫名地心浮氣躁,正要揮臂將她格開,她倒是先撤手了。
她道:「將軍好乖,沒再發燒了呢,但針灸的療程還得再持續幾日才致周全,妾身這就去準備。」她起身福了福,退出門外。
蕭陌死死瞪著那道離去的身影,越瞪兩道劍眉越糾結。
一定不是錯覺,絕對不是!
他察覺到了,姑娘家那隻手從他額面上撤開時,迅速挪到他頭上輕拍了兩下,還邊說著話試圖轉移他的注意,以為他不知情!
說他乖,拍他的頭……喬大小姐把他蕭陌堂堂男兒當成什麼了?
其心可議!
第二章 將軍好奇葩
喬倚嫣攜了藥、備好針灸之物重新返回被充當新房的寢軒時,發現裡邊的小前廳不知何時竟擠進四名人高馬大的漢子。
四人皆是大將軍蕭陌的副將,是他的心腹。
喬倚嫣憑著賜婚聖旨住進行軍大都統府的這些天,跟這四大副將勉勉強強也混了個臉熟。
她遣退貼身伺候的丫鬟和僕婦,從她們手中接過小提箱和一壺熱水,大方從容地踏進去。
果然她一現身,小前廳裡連帶蕭陌算在內共五人十隻眼,非常有志一同地掃將過來,原本正在答大將軍問話的人亦噤聲不語。
跟著像突然意識到她這個女子的身分,四位副將面色微變,倏地從座位立起,站得直挺挺。「將、將軍夫……夫……」、「將軍……夫人。」、「打攪到將軍和夫人了……」、「嗯……實在……實在……不好……」
四大副將突然間彆扭起來。
他們可都是當年蕭陌還是小小總旗時所管的兵,跟著蕭陌出生入死十餘載,全是過命之交的弟兄,像今日這般大剌剌進到主院寢軒的前廳議事,對他們而言那是再自然不過,卻未想……未想大將軍其實已被指婚,明面上已有了將軍夫人,然後如寢軒這般「私密」的地盤,實不該再任他們胡闖。
四大副將臉色發青,而聽到那結結巴巴的「將軍夫人」稱謂,輕散烏絲、披著黑衫坐在主位聽屬下匯報的大將軍蕭陌也跟著面青耳紅,眼角和額角一起抽跳。
最淡定的就數喬倚嫣。
「各位坐著便是,甭起身相迎,該幹什麼幹什麼,且當我不存在。」她露出無比大度的溫雅笑顏,朝眾人點了點頭,隨即轉進內房。
前廳裡靜了幾息,忽聞大將軍沉沉低喝—— 
「坐下!繼續!」
四大副將們這才猛然虎軀一震,紛紛落坐。
適才匯報到一半的副將趙大多還不輕不重甩了自個兒一巴掌,回了回神才記起欲說些什麼,清清喉嚨接著道—— 
「將軍在開戰前曾囑咐眾人需留意的事,確實發生了,那混進咱們屯堡的細作已知是何人,果如將軍之前所料,只要您這兒起了動靜,那人自會冒出頭。」
「他娘的臭小子,那傢伙漢語說得可溜了,模樣也不似蒙剎人,咱還跟他比過酒量,還好老子酒膽肥、海量無敵,要不都不知被套出多少事兒呃……」怒吼的副將名叫巴力,滿臉橫肉,體型像座小山,滿腔火氣被將軍大人冷鋒似的目光一掃,頓時梗住。
身為高階將領不知以身作則還跟人拚酒膽、比酒量,跟著還在自家上峰面前大言不慚地爆出來……欸,避在內房的喬倚嫣不禁搖搖頭。
事有輕重緩急啊,且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待要事一件件解決,邊關安穩了,都不知這位叫巴力的副將要被他家大將軍怎麼整弄。
有人趕緊跳出來接話—— 
「將軍,那人尚不知自個兒露出馬腳,仍忙著探知這主院內的事,將軍當日當眾落馬,之後種種傳言甚囂塵上,蒙剎國定然等著細作回報等得心急了。」
喬倚嫣認得這位「救場」副將的聲音,是他們四人中年歲最輕的,名叫商野。
巴力起死回生般粗嗄又吼。「就讓那些北蠻子去急,急得火燒火燎那才叫好,想刺探咱們這院子裡的事,沒門兒!」陡頓。「馬老六,你眼睛有啥毛病?朝我擠眉弄眼的做甚?還眨,是怎樣啊?」
好一會兒,終於聽到四副將中年紀最長也最為沉穩的馬老六頗無奈卻仍故作鎮定道:「這院子不是咱們的,賜婚的聖旨就擺在那兒,你再這麼說可就大大失禮。」
馬老六這話說得令眾人表情一繃,而蕭陌也沒好到哪裡去,冷峻神情瞬間變得更難看。
須知以往大軍屯裡的這座行軍大都統府全由著他們幾人來來去去、自由進出,將軍大人若在主院,管他是醒著抑或歇息,他們一干副將只要有事欲稟報或商議,踏入府中後慣然就朝主院深進,便如今日這般。
但如今多出一位將軍夫人,猛地才察覺到,很多事都跟著不同了。
「將軍,往後若在府中議事,不如改在北側書房吧?」馬老六恭敬提議。「那裡亦是開闊,不怕隔牆有耳。」
趙大多、巴力和商野先是互看幾眼,隨即附議般點頭如搗蒜。
他們什麼都敢破壞,可不敢壞了大將軍的姻緣啊!
此時回頭想想,四個糙漢子竟一陣風似的闖進人家新房裡,雖不是內房,但也是連在一塊兒的前頭小廳,中間僅隔著一面薄牆和一幕珠簾,這般的事兒要是發生在自個兒身上,那自家婆娘還不跟他們鬧翻天!
然後,儘管他們這一次「習慣成自然」般地闖進來是因接到將軍捎來的密令,若事後將軍夫人跟將軍大人鬧起來,這帳都不知怎麼算?
好像怎麼算都是他們錯最多,誰讓他們忒沒眼色、遲鈍至此!
然而四大副將不知道的是,此刻避在內房的將軍夫人的確不開心,理由卻是她難得可以「正大光明」窩在內房聽壁腳,待他們把場子挪到北側書房,那、那不就沒得聽?豈非少掉許多樂子啊!
此時主位上的男人單手一揮,狀若不在意,彷彿馬老六所提之事可以掠過,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值得深究。
「那蒙剎細作欲探主院內的虛實,那就讓他探探,無妨。」蕭陌將話轉回正題上,坐在下首的四大副將對視了幾眼,皆意會過來。
掌握對方奸細的身分,佯裝不知,故意洩出錯誤信息任其送出,這是「因其敵間而用之」,依眼下情勢,使個「反間計」當真再好不過。
四大副將挺胸拔背,圈臂抱拳,同聲道—— 
「末將得令。」
這些部屬領命而去,屋裡恢復原先的靜謐,但這股寧靜中隱隱帶著山雨欲來的氣味,喬倚嫣沒有避開或觀望,而是選擇直接迎上。
走出內房,她拎著小提箱主動靠近正倚著靠背閉目養神的蕭陌。
他肘靠著扶手,一臂扶額,散髮如瀑掩了他半張臉,露出來的那半邊麥色臉膚微染虛紅,略闊的唇顯得蒼白。
喬倚嫣深深呼吸吐納緩了緩心緒,見幾縷髮絲垂到他鼻上,她下意識探指欲替他撩開。
她輕手輕腳的,那樣的動作她很有把握除頭髮外絕不會碰到他其他部位,哪裡知道還沒摸到他的髮,秀腕已被鐵掌精準扣住,而抓住她的時候,他大爺雙目仍是閉著的,眉宇間毫無波動。
「將軍握疼了妾身,咱們禮尚往來,等會兒針療灸藥可要讓將軍多吃些苦頭囉。」她開玩笑道。可是……真痛啊!男人力氣不是普通大,即便病體未徹底痊癒,這猛然一扣立時在她膚上留下瘀青指印,疼得她都想咬人。
男人撤掉手勁,徐徐揚睫,看進她眸底試圖找出些什麼。
喬倚嫣也不懼他的冷面,抽回手腕邊揉邊道—— 
「還以為將軍被妾身碰得挺習慣了,原來不是嗎?」
蕭陌目光清銳,劍眉微沉。「蕭某不慣與人肢體親近,喬小……」想到被要求喚她小名,不禁一頓。「……總之妳最好別偷偷摸摸近身,我真會傷了妳。」久經沙場,出手皆憑本能之舉。
「將軍若錯手傷了我,可會自責內疚、心生憐惜?」柳眉輕挑。
蕭陌眼角又是一陣亂抽,沒回話,卻見她已勾來一張圓墩椅落坐,打開小提箱開始擺弄裡邊的器具,攤開布囊露出當中成排的銀針,取出藥瓶,燃起一只銅盞油火。
接著她起身端來一盆熱水,絞了條熱呼呼的濕巾子欲幫他淨臉擦手,自然不等她靠近就被蕭陌一把抓了去,自個兒動手拭淨。
這兩天已挨過她的針,知道如何進行,淨過面龐和兩手後,他坐挺身軀,直接把一手送到她面前。
換喬倚嫣扣住他的腕,力道用得輕重有度,兩根拇指沿著筋脈穴位仔細按揉。
她推拿的手法十分獨特,蕭陌能明顯察覺膚下血氣像受到她指勁所驅,從指連心,由心入肺腑之間,這令他胸臆中鬱結之氣大大獲得疏通,心脈增強。
螓首輕垂,眉睫淡斂,額髮下的秀額彷彿泌出些許汗氣……為何執著?
他沉靜打量眼前這張專心一致、心無旁騖的臉容,心緒因她這個毫無預警闖進他命中的女子略覺動蕩,忽聽她閒話家常般開口道—— 
「將軍說自個兒不慣與人肢體親近,這話似乎不太對,妾身聽聞將軍近身搏擊之術與摔跤之技冠絕北境,無人能出其右,這兩種武技皆需與對手肉貼著肉,更甚者還得緊緊抱作一團扭纏翻滾……」柳眉一揚,似笑非笑—— 
「我瞧將軍並非不慣與人肢體接觸,而是不慣跟女子親近才是。瞧著你都二十有七,連個房裡人也沒有,近身服侍的不是親兵就是老僕和小廝,將軍如此潔身自好,倒是男子中的奇葩。」
……奇葩?
蕭陌不僅眼角抽搐,整張峻龐的肌筋都在亂抽了,這輩子活到現下從未有過的古怪熱氣在膚底竄騰。
她的話落進他耳中更有另一番釋義—— 她所謂「男子中的奇葩」,指的是他不近女色,很可能至今還是「處男」一枚。
然而令他欲辯不能辯的是……那確實是真。
二十有七的大齡處男。
他位高權重的行軍大都統、鎮北大將軍之職令眾人忽略了這件「小事」,她卻大剌剌地翻到明面上,像故意要他難堪似的。
「妾身很是喜歡。」她飛快瞅了他一眼後再次垂首,那嫩頰上已蕩開兩團輕紅。
蕭陌都不確定自己聽到什麼了,驟然中指指尖一痛,是她施針緩而深地扎進。
她將藥粉沾了薄荷油捏成小小一團兒裹在針尾上點燃,藥力因熱氣發動,藉由那些特殊打造的中空銀針滲入他的血氣裡,漫向四肢百骸。
接著他兩邊的額角穴位、天靈以及下顎亦被陸續施針灸藥。
她施針手法無比流暢,令他非常……非常的……痛,痛過之後卻是非常又非常的舒坦。
待他終於能舒出一口鬱氣,寧定心神,忽地記起她方才所說的「喜歡」……那究竟是什麼鬼?是否該問個清楚明白?
他皺起眉,俊唇才掀,她已搶了他的話語權,非常自以為是也非常篤定地道—— 
「妾身知道將軍接下來欲做些什麼。事有輕重緩急,那些對你而言極其重要又急迫的事,即便病體未見大好,你也是要趕著去辦的……我都知道。」
蕭陌心頭陡凜,原要問出的話堵在胸臆間。
他瞪視著她,一會兒才問:「妳又知道些什麼?」
喬倚嫣妙眸溜了溜,似思索著,最終笑笑答道:「自將軍在戰場上落馬被扛回這座主院,這兒便裡三圈、外三圈被你那些訓練有素的親兵們圍得跟鐵桶似的,連隻蒼蠅都飛不進,而妾身之所以進得來,還得仰仗有那道賜婚聖旨當靠山呢。」
她微皺鼻頭輕哼了聲。「然後你也才清醒沒多久,就急著召幾個心腹副將商議要務,連番佈置……上次戰事,北蠻聯軍雖吃了敗仗,卻未露出徹底潰敗之象,與其說將軍是憂心敵軍會再次大舉叩關才這般拚命,倒不如說將軍積極備戰就等著他們自個兒送上門。」
屋中沉靜,氣味略帶辛辣的藥香漫在鼻間,細細蒸騰的藥煙霧白霧白的,蕭陌的目光透過這一幕薄薄朦朧緊鎖住她。
意識到男人不善的注視,喬倚嫣先是一怔,接著忍俊不住般笑出聲。
「冤枉啊,妾身絕無刺探軍情之意,將軍不會以為我是蒙剎細作吧?」
蕭陌沉眉瞇目。「妳不可能是。」
喬倚嫣頻頻頷首。「當然不可能是。咱們喬氏祖宗發源地就在北境邊陲上,不少產業也在這兒呢,我要當了蒙剎細作替他們賣命,助他們南下,豈不是虧大了?殺頭生意還有人做,而這般賠錢的營生怎可能有人蹚渾水?大將軍當真英明神武啊!」興高采烈的。
然,她口中英明神武的大將軍卻接著道:「妳也可能真是細作。」
「嗄?」鳳眸連眨好幾下。
「因為妳並非喬家大小姐,妳有可能是冒名頂替的假貨,是敵軍有意安插進來的一招暗棋。」
……什麼?
什麼冒名頂替?什麼假貨?什麼……什麼敵軍暗棋?
喬倚嫣只覺眼前被她刺了好多根銀針的男人雖一臉淡定,卻似乎有意要激怒她。
為什麼?
莫非是因為一個人若陷入憤怒漩渦中,便會顯露出更真的模樣?
他跟她完全不熟,原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如今牽扯在一塊兒,對比她的坦然,他心中有迷惑、有猜疑,才使得他有意無意般刺探,是嗎?
心裡不禁輕輕一歎。
蕭陌。
當年小小總旗,如今統領北境的大將軍。
他可知道,這樣的他若想探知她心裡祕密,只消簡單又直接的一問,只要他肯問,她便什麼都願意告知的。
既想明白了,她才不怒給他看呢,喬倚嫣抬起下巴哼了聲—— 
「好啊,將軍若懷疑妾身身分,大可把咱們糧莊的管事和夥計全都召來大軍屯,讓他們一個個來認。」想了想,更是不怒反笑。「還是將軍以為我有可能是易容,把喬大小姐的臉蛋變到自個兒臉上,學起她舉手投足間的姿態和說話語調了?」
竟沒把她惹出火氣!蕭陌抿唇不語。
當慣了大將軍,蕭陌身上自然迸出無形威壓,常是一個眼神便可令底下兵將們股慄不已,一旦不說話,那股宛若泰山壓頂的力道就顯得特別沉重,偏偏有人像感受不到。
喬倚嫣突然一個欺上,兩手分別抓著兩邊扶手,整張臉湊到他眼前,下巴抬得更高。
「哪,你瞧,仔細瞧,妾身的耳鬢後頭和頸子上可都光滑平順得很,絕沒有黏貼什麼人皮面具,我這張臉是真是假,這麼近夠將軍瞧清楚了吧?」
她張揚得完全沒有女兒家該有的矜持,將男人「圍困」在椅上進逼的氣勢倒像「搶了媳婦兒進匪窩」的山寨女大王。
這麼近,近到那帶香馨息一波波拂到他面上,蕭陌不知自己為何沒一掌拍開她,卻是依著她所說的,真把目光鎖準在那柔軟鬢邊和雪白頸項上。
咕嚕……
是吞口水的聲音,他聽到自己喉中滾出這般聲響。
但……混帳!他「咕嚕」個啥勁兒!
喉頭無端端發燥是怎地回事?有病嗎!
原想藉由惹火對方好摸清「敵軍」性情,結果困窘的……竟是自己。
蕭陌臉色驟沉,壓下不該浮升的熱氣,五官線條登時峻厲得宛如刀鑿。
另一邊,喬倚嫣似沒聽到他那一聲吞嚥口水的咕嚕聲響,正忙著把腦袋瓜轉來轉去,展現各個角度供他確認。「哪,將軍不說話,那就是無話可說了,我才不是細作,你心知肚明卻要冤我,妾身不服,你、你……總之將軍得給個說詞不可。」
靜。
靜到蕭陌兩耳發燙,心音已鼓得耳膜陣陣熱脹。
「所以……可以替蕭某拔針了嗎?」他故作鎮定,應她所求給了所謂的「說詞」,一邊將挨針的手舉到她面前。
哼,他這是刻意轉移話題呢。喬倚嫣皺起巧鼻輕哼一聲。
她沒想跟他強的,也不想跟他鬧什麼倔脾氣。
畢竟是她喬家的大恩人,是她藏在心底最耐人尋味的一抹風景,無誰能夠抹去……
她選擇坐回原位,捧著他生滿硬繭的粗掌仔細拔針,再用棉布擦去隨針而出的顆顆血珠,最後的最後再塗上特製藥膏,好生按揉一番。
突然,咱們的大將軍出聲打破這一份醫病之間的靜寂—— 
「妳之前的話還沒說完。蕭某接下來欲做的事,妳看出什麼?還知道些什麼?」
哼哼,裝什麼冷酷淡定,忍不住了吧?喬倚嫣在心裡對他扮鬼臉。
她並未立即答話,是從容結束整個灸藥針療的過程並收拾好器具後,才揚睫迎向蕭陌的注視,菱唇上的笑略顯狡黠—— 
「妾身是看出來了,只要將軍實實在在被確認『已亡故』,那北蠻聯軍必會再次集結而來,可惜妾身不是蒙剎細作,沒法兒讓將軍拿捏,但慶幸的是,將軍手中已穩穩捏住一名真細作,將軍想來個將計就計,誘敵入彀,妾身是能幫上大忙的,你信不?」
蕭陌眉間成巒。「妳能幫什麼忙?」
菱唇上的翹弧拉得更開,露出潔白貝齒。「妾身能為將軍哭棺啊。」
「……」剽悍精明的某位大將軍很是傻眼。


兩日後,夜半時分,大軍屯堡行軍大都統府的深院內,傳出一聲響亮又淒楚的女子哭號聲。
是誰跟天借膽了?
敢在這座守衛森嚴的將軍宅中號啕大哭,還越哭越發淒厲,都沒人管嗎?
等等!原來夜半大哭的人是……是這座宅子新來的女主人—— 將軍夫人!
難怪無誰能管,當家主母在自個兒府裡哭啼,她愛怎麼哭就怎麼哭,只是總該有個緣由吧?明明是奉旨嫁進來沖喜,該要擺出歡歡喜喜的樣貌才可,如今卻連樣子都不裝了,哭得這般淒慘,跟號喪沒兩樣……啊!啊啊啊!號喪?
是號喪沒錯啊!
行軍大都統府的某個暗處,細作伏在那個角落已整整一個時辰,兩眼瞬也不瞬直盯著燈火通明的主院。
自大將軍蕭陌在戰場上落馬被扛回來後,主院四周的戒備嚴密到前所未見,這段時候能踏到裡頭的除了幾名心腹將領和親兵,另一位就是受天朝皇帝賜婚嫁來沖喜的新晉將軍夫人了。
但今夜的主院很不尋常,守衛的調度沒能按部就班,似因裡頭出了大事,終才露出這點空隙讓人鑽探進來,加上主屋裡哀慟不已的女子哭聲,還有僕婦和婢子們的頻頻勸慰—— 
「夫人要保重自個兒身子啊,將軍大人他、他受那箭傷本就兇險……欸,熬不過閻王爺那關又能怎樣?總歸都是命,接下來會有很多事得處理,全靠您發落,您可不能把自個兒哭壞。」
「是啊是啊,芳姑姑說得對,將軍既然都這樣了,而您也嫁進來了,往後這行軍大都統府裡的大小事兒全落在夫人肩頭,素心會護著夫人,夫人也要保重自個兒啊。」
「夫人別哭,很傷身子的,您、您這麼個哭法,丹魄也、也忍不住要哭了……嗚嗚嗚……」
「臭丹魄,哭個啥兒勁兒,惹得夫人哭得更厲害了啦!妳、妳……嗚嗚嗚……可惡,害我也要哭了,嗚嗚嗚,咱們家夫人怎麼這麼可憐,將軍也實在是個沒福氣的,怎麼就這麼去了,嗚嗚嗚……」
終於,紙包不住火了吧?
窺伺這一切的細作兩眼放精光,興奮之情無比澎湃。
看來前兩天的「召心腹副將們入內議事」,若非蕭陌迴光返照,便可能是為了交代後事。
大將軍這一撒手人寰,直接受到衝擊的自然是枕邊人,而這位喬大小姐儘管掌著喬家產業,說穿了不過是一名商家女,到底是女子啊,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只曉得哭,竟不懂「大將軍之死」這樣的消息若外洩,會帶來如何的震蕩。
愚婦啊愚婦……細作咧嘴無聲笑開。
是夜,大軍屯堡被喬家的車隊鬧了個雞飛狗跳。
不少百姓揉著惺忪睡眼出來探看,搞不清楚發生何事時嘴上還罵罵咧咧的,待定睛瞧出是什麼玩意兒經過家門口,全驚得關窗落閂,口唸佛號。
連細作覷見那玩意兒,眼珠子也快瞪突。
果然是北方豪商,自家的大將軍姑爺才斷氣兒,喬家車隊就運來好大一座紫檀棺木,這座棺材堪稱是天朝工藝之極致,瞧那完美無比的流線,再瞧那上頭精緻細膩的雕刻,還掐金絲、鑲寶石,極盡奢華。
可是再如何華美奢侈,棺材就是拿來裝死人的,拿這座價值連城的紫檀棺來裝鎮北大將軍蕭陌,也算得上「相得益彰」。
細作的一顆心這會子終於篤定了。
大將軍蕭陌因箭傷故去,這消息他得趕緊傳遞回去,好讓蒙剎國主儘速增兵,殺個天朝北境措手不及。
暗夜,趁著前頭主院正鬧騰著,一道矮壯黑影成功避開巡邏守衛悄悄溜到行軍大都統府後院,黑影翻出高牆,接著便似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半個時辰後—— 
「因箭傷亡故」的鎮北大將軍蕭陌,現身在離大軍屯堡不遠處的邊陲前線。
亡故?嘖,怎麼可能!
不但沒見閻王,大將軍上馬依舊奔馳如電,手中銀槍依舊舞得虎虎生風,殺傷力未減絲毫。
箭傷?別鬧了!
大將軍全鬚全尾好得很,追根究底全賴新晉的將軍夫人好手段,灸藥針療治妥他的風寒高燒和體內炎症。
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話當真對得沒邊兒,精氣神飽滿的將軍大人在聽到親兵屬下快馬送來的匯報,險些又從馬背上跌落下來,始作俑者不是別人,正是被一道聖旨直接保送到他府裡的女子,他的將軍夫人,喬大小姐。
「小八,你說她幹了什麼?」身後立著一支精銳勁旅的大將軍眼角與額角又一次狂抽,在遠天已透微曦的寒光中,氣息略不穩且有些咬牙切齒地質問這位名喚小八的少年傳令兵。
小八據實再報,清晰道:「稟將軍,將軍夫人命人連夜運棺入府,那座紫檀木大棺在喬家車隊護送下,差不多繞遍了整座大軍屯堡才運進府裡,也差不多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將軍這回算是死透澈,還被不諳軍務、不察軍防的將軍夫人給露個底朝天,錯誤消息洩得非常之自然。」說到後頭,小子兩眼爍光,像崇拜誰崇拜個賊死。
小八繼而道:「將軍夫人那一聲哭喪簡直驚天地、泣鬼神,加上貼身僕婦和婢子們演得入戲,效果好得不得了,那名細作被餵飽假消息後,果如將軍所料,連夜離開行軍大都統府出了邊關,此時正奔向敵營,咱們一路緊盯著,一切皆在掌握中。」略頓了頓,禁不住胸中灼息燒騰,不吐不快—— 
「那個……是說那、那……小的來這兒之前,將軍夫人已把將軍大人『大殮』入紫檀棺木裡,雖是演戲,將軍夫人與一干喬家僕婢們演得可好了,場面既鄭重又哀戚,活靈活現又面面俱到,把行軍大都統府佈置得白幡飄揚,連白菊花也一盆盆往府裡送,金銀錢更是少不得,全是連夜要燒給將軍的陰間過路費,負責唸經超度的師父請了三班輪替,中間絕無間斷,希望能讓將軍早日超生,得往西天極樂世界呃、呃……」突然噎住,因為被厲瞪了。
蕭陌既震驚,又覺得好像沒什麼好訝異,滿滿說不出的矛盾。
總而言之,喬大小姐果然是個會鬧騰的!
他與她不熟,非常、非常不熟,此際卻知她偕同一干喬家僕婢將行軍大都統府當成戲台,粉墨登場,定然玩得十分歡快。
說要「幫他哭棺」不是玩笑話。
她能紮紮實實鬧出個一全套,如此不按牌理出牌,但……不可諱言,喬大小姐此舉確實幫上大忙。
她的所作所為令敵軍細作信個十足十,由她來將假消息洩出,以這般的方式洩出,實是上上之計。
只是蕭陌仍然很想歎氣,很想抬手捏捏眉心兼揉額。很想很想。
無奈他銀槍在握,手控雄騎,身為大將軍需為兵士們的表率,要剽悍果斷,要運籌帷幄,他只好將那「萬般頭疼奈何天」的表情硬生生壓下,而掛上的表情較尋常時候更加酷寒,如嚴冬積雪三尺,目迸銳鋒。
兵者,詭道也。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
如今將計就計,反間已興,機會便在眼前,可遇不可求。
他天朝北境就要憑這一次的天時地利人和,謀定而後動,拚著以奇制敵,殺個對方措手不及。
且盼啊且盼,大戰過後,能換來邊關的長安。
他扯韁調轉馬頭,「駕」地一聲,隨即策馬往危機四伏的異域奔去。
男兒立志在沙場,馬革裹屍氣豪壯,他身後的兩千鐵騎立時跟上。
拋頭顱、灑熱血,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眾將士齊心唯一,願追隨大將軍驅逐蠻夷,保我百姓安樂,雄鎮我天朝北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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