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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1402

《妻運亨通》卷二

  • 作者暮曇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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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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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當伴讀,她在公主與貴女間依舊混得開,
有混世小魔王五公主當靠山,再加上她的好手腕,誰也不敢輕易來惹,
否則就會像愚蠢想賞她巴掌的三公主,被她的假哭害得挨罵有怨說不出,
她這幕後黑手出了口氣,還得到許多「安慰」的禮物,
不過,如今的她可不將這些小打小鬧放在眼裏,
而是要盯緊了前世熟人芳宜與圖衣的鬼祟動態,看看她們在打什麼主意,
果不其然被她發現兩人有意挑撥東宮妻妾互鬥,
利用幾句話破壞計畫,使其反遭主子懷疑,
可得意的她還未想到後招揪出兩人真面目,出宮的馬車就遭人動手腳失控……
暮曇,愛啃書愛煲劇愛宅的巨蟹女,
喜歡天馬行空胡編亂造,腦洞經常性大開,
可惜手速跟不上腦洞,加之「懶病」不時發作,
致使諸多腦洞未能及時以文字形式誕生於指尖之下,嗚呼哀哉!
最大的願望是可以化身打字機,讓手速跟得上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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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今非昔比
城中某處府邸,一人低聲朝著上首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道:「邱大人,太子殿下已經命大理寺介入調查,咱們也該罷手了,太子殿下不計前嫌,寬宏大量,實乃宅心仁厚,確是明君之範,咱們也當知恩圖報才是。」
另一人也道:「當日咱們追隨廢太子,也不過是想為國為民盡一分棉薄之力,為廢太子獻謀對付太子殿下,也是各為其主,並非出於私心。太子殿下想來也深明此意,才對咱們過往不究,仍給予重任,咱們可不能當真不識抬舉啊!」
邱仲沉默半晌,拍拍衣袍,鄭重地道:「兩位放心,我邱仲不是那等不識抬舉之人,明日我便向太子殿下認了這誣告朝廷命官之罪名,若殿下仍肯用邱某,邱某此生此世必報這知遇之恩,忠心追隨太子殿下,絕無二心!」
他也是震驚於太子的雷厲風行,弒兄、逼父,對廢太子的血脈也絕不手下留情,殺的殺,囚的囚,可謂是斬草除根,手段之狠辣教人心驚。可就是這樣一個弒兄逼父之人,竟然對他們這些曾經追隨廢太子的臣下網開一面,不得不教他心生懷疑,故而才會想法子一再試探。
試探到了如今這地步,他覺得,不管太子是惺惺作態,還是假仁假義,至少能做到這一步,他也願意臣服,抓緊這個唯一的機會施展心中抱負,至於什麼身前、身後名,他也顧不得許多了。

卻說唐松年離開大理寺回到府中,見一雙兒女各自貓著腰在草叢裏像是在尋找著什麼東西,不禁好奇地問:「你們在做什麼呢?」
「爹爹,我們在鬥草呢!」不遠處傳來唐淮周的回答。
唐松年一聽就笑了,「鬥草好啊!爹爹來給你們當評判,看看到底誰摘的花草種類最多。」
「我們不用評判。」許筠瑤從草叢裏鑽了出來,頭髮上還沾著一根草,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奶聲奶氣地回答。
「不用評判?」唐松年笑了笑,順手替她摘去髮上的草。
唐淮周抱著他摘的花草鑽了出來,和妹妹兩人均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兩人跟前都擺放著自己摘的花草。
唐松年探頭過去,正想仔細辨認一下小兄妹倆摘的是什麼草,就見兩人各拿起一根草,將草莖相互交叉成十字狀,然後用力往後拉扯。
只聽噗的一聲,唐淮周手上的那根草便斷了。
原來是武鬥,怪道說不要評判呢!他恍然大悟,又有點兒想笑。
「我贏了!」他聽到小丫頭高興的聲音。
「五局三勝,再來!我就不信我會輸給笨蛋寶丫!」唐淮周不服氣。
許筠瑤得意地朝他晃了晃腦袋,看著他重新選了一根草,兩人將草莖交叉,再用力往後一拉,還是噗的一聲,唐淮周的那根草又斷了。
「又贏了!」許筠瑤笑得眉眼彎彎。
名貴的花草她也許認不得太多,可若認什麼野草的莖韌性最強,她可是個中好手。
她心裏完全沒有憑藉兩世經驗欺負小孩子的內疚,畢竟小唐大人不是普通的孩子。看著唐淮周那不肯認輸的模樣,她心裏越發得意了。
第三回,唐淮周仍舊還是輸,而許筠瑤手中的草甚至沒有換過,還是她第一回用的那一根。
五局三勝,唐淮周連輸三局,已經沒有必要再戰第四局第五局了。
「我贏了我贏了!」許筠瑤高興地扔掉手上莖已經被拉扯得破了皮的野草,而後指著他脆聲道:「說話算話,快跳!」
唐淮周僵笑一聲,討好地對妹妹提議道:「要不還是換一種懲罰方式吧?」
「不行,說到做到,快跳!」許筠瑤駁回他的提議。
唐松年瞅了他們兄妹片刻,好奇地問:「輸了的要做什麼?」
許筠瑤一臉神祕地朝他眨巴眨巴眼睛,「你看呀!」
唐松年失笑,往小丫頭的臉蛋上戳了戳,就見唐淮周垂頭喪氣地走出幾步,背對著他們,突然扭起了屁股,一邊扭一邊怪聲怪氣地唱—— 
「我是一個大笨蛋,大笨蛋呀大笨蛋,啪啪啪,啦啦啦……」
唐松年張口結舌地望著又唱又跳,一會兒扭扭屁股,一會兒又扭扭腰,模樣要多搞怪就有多搞怪的兒子,頓時哭笑不得,再一轉頭,見身邊的小女兒指著兒子笑得直打跌,咯咯咯的清脆笑聲灑了滿園子。
「我是一隻小饞貓,小饞貓呀小饞貓,喵喵喵,啦啦啦……」唐淮周原本有些不自在的,尤其是看到捂著肚子大笑的妹妹、一臉忍俊不禁的爹爹,更是臊得臉蛋都紅了,可唱著、跳著,他乾脆破罐子破摔,將屁股扭得更用力,唱得越發響亮,倒是把帶著翠紋經過的阮氏給吸引了過來。
一見兒子這副搞怪的模樣,再看看樂得險些笑趴在地上的女兒,阮氏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終是沒忍住掩嘴笑出聲來。
這兩個活寶!
唐松年也是忍不住直樂。
許筠瑤笑著笑著卻笑不出來了,因為她看到言嫵那個笨鬼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唐淮周後面,學著他的動作扭來扭去。
原本她是可以不在意的,可看著那張與上輩子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再看對方那搞怪的動作,她就像是看到雍容華貴、美豔無雙的淑妃娘娘在對著眾人滑稽地扭屁股扭腰……這個畫面,她實在有些不忍目睹。
「阿嫵妳這笨蛋,給本宮回來!」她快要抓狂了,扯了扯頭髮,恨恨地瞪著那個纖細的身影在心裏怒罵。
言嫵扭屁股的動作頓時止住了,有些心虛地瞄了她一眼,飛快地飄回了她的身邊,衝著她諂媚地笑。
許筠瑤捂住了眼睛。
她覺得言嫵每一回都在挑戰她的極限,教她甚至都不敢去回想上輩子為許淑妃時自己的模樣。
而唐淮周也終於把對他的懲罰給執行完畢了,喘著粗氣朝她跑了過來,臉上、額上還滲著汗漬。
「這是哪家的笨蛋兒子,我不認識!」唐松年笑罵道。
阮氏好不容易才壓住笑聲,將唐淮周拉到了身邊替他拭汗。
唐淮周乖巧地仰著臉蛋任由娘親擦,眼睛閃閃亮,絲毫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那邊的許筠瑤也鎮住了不省心的笨鬼,回頭看看跳得臉蛋紅撲撲的唐淮周,又想到他方才的滑稽,再度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聲清脆悅耳,也讓唐松年不自禁地彎了嘴角,只覺得眼前的一切是那樣的美好,讓他不惜一切也想要守護好。
片刻之後,一家人回到屋裏,阮氏親自給女兒洗手、洗臉,又為她換上乾淨的衣裳,而唐淮周也自動自發地去清洗更衣。
待兄妹兩人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地在屋裏坐下,捧著香甜的糕點吃的時候,就聽到唐松年問—— 
「不是說要去找廷哥兒玩的嗎,怎麼這般快便回來了?」
「廷哥兒要幫他姊姊幹活,沒空呢!」唐淮周含含糊糊地回答。
阮氏解釋道:「賀娘子接了紀府的差事,一家三口在京城租了間小房子暫時住著,白日她去紀府教授繡技,芳姐兒就留在家中打理家事,廷哥兒懂事,也幫襯著。」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也比咱們家這兩個更要懂事。」唐松年呷了口茶道。
唐淮周有些不服氣,可是口中塞滿了白糖糕,只有哼哼幾聲以示不贊同。
許筠瑤倒不在意,懂事不懂事什麼的,她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些感慨未來的大將軍在少年時期過的日子也不比上輩子的自己好過多少。
她咬了一口白糖糕,胡思亂想著。
「三弟,三弟可回來了?」院子裏突然響起唐柏年的聲音。
唐松年端著茶盞的動作一頓,阮氏已經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提醒道︰「大哥叫你呢!」
唐松年嗯了一聲,拂了拂袖口,起身走了出去。
「大哥找我可有事?」
「我在外頭聽說你被大理寺抓了去,心裏頭著急,這才來瞧瞧。你沒事了吧?大理寺抓你做什麼呢?」唐柏年試探地問。
「大哥從何處聽說此事?」唐松年問。
「就在方才與幾位朋友喝酒聽說的,三弟啊,當真沒事了?」唐柏年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的每一分表情。
「我這會兒好好地站在大哥跟前,還能有什麼事?」唐松年似笑非笑。
「如此就好,你如今可是咱們唐家的中流砥柱,萬不能有什麼三長兩短啊!」唐柏年乾笑幾聲,「既然三弟你沒事,那我就不打擾你了。」說完,轉過身後大步離開。
在京城混了一年有餘,身邊沒有了那些對他拍馬溜鬚之徒,同時也見識了京城的遍地富貴,他的性子已經有所收斂,也聰明了些許。
至少方才之事,若是以前,他得了消息後必定是回來對唐松年冷嘲熱諷一番,如今則已經懂得先試探一下真假,言語間也留有幾分餘地。
「大哥來找你有什麼事嗎?」阮氏見他回來,一邊替女兒擦著嘴,一邊隨口問。
「沒什麼事,只是聽了些話回來找我確認真假。」唐松年捏了女兒臉蛋一把,引來小丫頭一記怒視,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遞交了述職文書後,他除了耐心地等候吏部的消息外,沒有辦法做其他事。
可他一等便是兩個月,關於自己何去何從還沒有結論,就等來了建章帝退位,太子登基的消息。
新帝登基,改元天熙,以次年為天熙元年,尊父皇建章帝為太上皇。
許筠瑤默默算了算日子,意外發現這一世太宗皇帝竟是比上一世提前一個月登基,不禁皺了皺眉。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與上一輩子對不上了?這輩子是哪裏出現了變數嗎?
再一想,她雖然這輩子沒有主動干涉別人的前程,可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干涉。比如本應該已經病逝的阮氏,這會兒還好端端的活著。
再比如,若沒有她,現在的耀哥兒應該還是一個和他哥哥興哥兒一樣,無所畏懼地四處作弄人的熊孩子吧?她撫著下頷,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一看到自己便將身子縮到了樹後的唐淮耀。
這小子難不成真被她嚇破了膽子?如此也好,對人、對事多存一分畏懼,行事自然會有所收斂,也不至於將來因此吃大虧。
只不過,她不知道的是,上一輩子的唐淮耀並非無所畏懼,沒有了她,還有一個同樣不肯吃虧的唐淮周,只是上輩子失去了娘親與妹妹的唐淮周,性子沒有這輩子這般活潑開朗。
這日,許筠瑤趴在窗上,看著街上的熱鬧繁華,行人臉上的笑容,只覺得新帝登基,整個京城似乎煥然一新。
「寶丫過來選一樣。」阮氏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
她清脆地應了一聲,爬下了椅子,朝正為女兒挑選布匹做新衣的阮氏跑去。
一旁的掌櫃見狀,笑道:「夫人當真是好眼光,妳手上的這兩匹是敝店裏質地最柔軟,也最耐磨的,特別適合給孩子做衣裳。」
孩子皮膚嬌嫩,衣服質地要柔軟,可孩子也好動,不能用那些太脆弱的布,否則穿不了幾回便破了豈不是可惜。
這掌櫃算是瞧出來了,眼前這位夫人雖不是注重奢華之人,可她相當懂得過日子,從她為自己女兒選的布匹便可知道。
許筠瑤也一眼瞧出阮氏選的兩匹布不是什麼名貴的,只是質地摸著相當柔軟,顏色也好看,左右看了看,最終指了指右邊那匹鵝黃色的。
「我要這匹!」
「這匹嗎?可娘覺得紅色這匹更好啊!」阮氏有些猶豫。
本宮就知道!包子夫人就喜歡把本宮打扮得紅通通、喜氣洋洋的。許筠瑤有些無奈。
「那兩匹都要!」既然覺得兩樣都好,那就兩樣都要,淑妃娘娘才不會在意這點兒小事呢!
阮氏好笑,「小丫頭怎麼這般貪心?」
許筠瑤一臉無辜地望著她。
「也罷,便聽妳的,兩匹都要了。」阮氏不願讓女兒不開心,唯有應了。
「娘,我也想要那種淺淺的黃色。」
忽地有小姑娘的聲音響起,許筠瑤望過去,認出說話的是梁毓嫣,頓時有幾分意外。
梁毓嫣也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
掌櫃立即機靈地將一匹與阮氏手中一樣的鵝黃布匹送到梁夫人身前。
梁夫人伸手摸了摸布匹,雙眉微蹙,眼神有幾分不屑地從阮氏身上掠過,轉身對女兒道:「這種布太廉價,不適合妳的身分,妳要記住,咱們家不是普通人家,若要便要最好的。」
弟弟紀淵升任吏部尚書,今時不同往日,她們一家的穿著打扮自然也要提升一個檔次,如此才能配得上弟弟的身分。
梁毓嫣有些不捨,可還是乖巧地應下了。
許筠瑤自然沒有錯過梁夫人方才的眼神,心中不悅,仰著小臉天真地望著她脆聲道:「不是普通人家是什麼人家?是戲裏說的公卿之家,一品夫人嗎?」
「寶丫不可多言。」阮氏不贊同地望著女兒。
梁夫人臉色一僵,神情頓時有幾分不自在。
她的夫君若真有出息,給她掙個誥命夫人回來,她也就不用再帶著女兒討好那個不會下蛋的弟媳婦了,實際上她的夫君不久前才丟了官職,如今賦閒家中,除了日日飲酒作樂外,啥都不做。
阮氏牽著女兒抱歉地朝她笑了笑,「孩子不懂事,妾身代小女向夫人賠個禮,還請夫人切莫怪罪。」
「這不算什麼,只是令千金確是要多加管教才是,京城不像其他地方,到處都有貴人,若是得罪了,那就不是一句賠禮道歉能了事的。」梁夫人輕哼一聲道。
「多謝夫人提點。」阮氏好性子地又道。
見她態度恭敬,語氣真摯,梁夫人心裏的那點兒惱意也就消了,瞥了許筠瑤一眼,帶著女兒往櫃檯的另一邊走去。
走著走著,忽聽有匆匆的腳步聲傳入,她皺了皺眉,就聽到身後有人叫—— 
「夫人,喜事,天大的喜事,老爺進了吏部,被任命為考功員外郎!」
她又驚又喜,急急轉身回頭,見前來報喜的是一個陌生的小廝,那小廝滿臉喜色,朝著她所在的方向快步而來。
「果真……」她喜不自勝地上前幾步欲確認消息,卻見那小廝停在了阮氏跟前。
她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眼睜睜地看著方才那個還向她賠禮道歉的婦人急忙吩咐那小廝結帳,自己則抱著女兒出了門。
婦人牽著的那個小丫頭突然回頭,朝她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嘲諷?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待要確認時,那對母女的身影已經瞧不見了。
「瞧見沒有,那才是真正的大家夫人,謙和有禮,進退有度。」她聽到一旁有人低聲道。
儘管對方沒有說自己什麼,可她還是臊得慌,又聽一直默不作聲的女兒輕聲道—— 
「我之前在舅舅家裏看見過她們的。」
「妳怎麼不早說?」梁夫人一聽就惱了,狠狠瞪了女兒一眼。
梁毓嫣有些委屈,「娘也沒問啊!」

許筠瑤也覺得意外極了,這輩子的老匹夫居然沒有進兵部任庫部員外郎,而是直接進了吏部任考功員外郎?雖然官階不變,同樣是員外郎,可吏部比兵部要好上一些,畢竟手握著眾多官員升遷之權,是個人人爭著想進去的地方。
看來不管她有意還是無意,這輩子許多事確確實實是有了變化。
第二十二章 雲氏來探問
賀紹廷抱著芳姐兒要他送去紀府給姑母的包袱走在巷子裏,突然有人擋住了他的去路,他皺眉抬頭,認出擋路之人當中,站在前面的是鎮遠將軍杜誠忠的繼子,頓時不悅地抿了抿雙唇。
「就是你,我可認得你,上回就是你對我父親出言不遜!」馮維亮長得相當壯實,手一揮,當即有一名隨從從他身後走出,直接打落了賀紹廷抱著的包袱。
賀紹廷大怒,想也不想就撿起路旁的木棍朝著對方打過去。
那隨從沒有想到他居然敢動手,登時大怒,也不用主子吩咐,立刻上前欲抓住賀紹廷手中的棍子,可賀紹廷素有實戰經驗,如何會輕易教他得手,身體一閃,避過他的攻擊,而後狠狠揮著棍子往他雙腿抽去。
他年紀雖小,可很早就開始幫家人幹活,力氣較之同齡的孩子要大得多,這一棍子敲下去,那隨從直接慘叫一聲,抱著被打中的腿在地上嗷嗷叫著滾來滾去。
馮維亮大怒,驟然出手擊向賀紹廷。
他自幼跟著繼父習武,年紀又比賀紹廷大上一些,賀紹廷全憑著一身蠻勁與人纏鬥,自然及不上他這種有武藝在身之人,沒幾下身上就連中了好幾拳,整個人被對方逼得毫無還手之力。
賀紹廷彷彿又回到了曾經被鄰里孩子圍攻的那時候,眼眶微紅,眼中盡是滔天的怒火,卻還是死死地咬緊牙關,一聲也不哼。
肩膀處又被對方擊中,他一個趔趄,連連往後退幾步,終是沒有站穩摔倒在地。
馮維亮這才收回掌勢,朝他冷哼一聲,「不自量力,也敢在我面前耍橫!」說完,又鄙夷地朝他啐了一口,轉身正要離開,忽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還未回神,腰間已被人狠狠一撞,整個人朝前撲倒在地,緊接著有重物死死地壓在他的後腰上,身上接連吃了好幾下拳頭。
那拳頭一下比一下狠,專挑痛處打,他雖有武藝在身,到底也不過是半吊子,加上平日養尊處優,何曾吃過這樣的大虧,直痛得他哇哇大叫。
那抱腿倒地慘叫的隨從聽到小主子的叫聲,當下顧不上疼痛的腿,掙扎著爬起來助小主子一臂之力。
正壓著馮維亮打的賀紹廷被他用力推開,在地上滾了兩圈後,又不怕死地衝上來,纏著被隨從扶起的馮維亮又是一陣拳打腳踢。
馮維亮雖有武藝,又有幫手,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今日招惹的還是一個不怕死又光腳的,對方那恨不得吃人的兇狠目光,不要命般的狠勁,直教他看了也不禁膽寒幾分。
這一怕,氣勢先弱了幾分,連揮出去的拳頭也變得軟綿無力,失去了應有的力度。
那隨從死死地抱著賀紹廷,把他拖離小主子,賀紹廷用力往他手臂上咬,那股狠勁,險些沒把那人的手臂撕下一塊肉來。
那人痛得臉色煞白,手上力道一鬆,賀紹廷趁機掙扎開,回身飛起一腳,狠狠地往他褲襠處踢去,只聽一聲更淒厲的慘叫,那人抱著下襠再度倒地,嗷嗷叫著翻滾。
賀紹廷立即轉身,朝著被嚇呆的馮維亮衝過去,揮著拳頭專往對方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打去。
馮維亮手忙腳亂地抵擋幾下,雖然也伺機打了對方一拳,可自己身上挨的拳頭更多,而且一拳比一拳打得痛。
眼看著賀紹廷不要命的又纏上來,大有把他往死裏打之勢,馮維亮終於怕了,尖聲叫,「父親、父親,父親救命!」
賀紹廷雙目通紅,臉上早就掛了彩,卻仍舊一聲不吭,死咬著牙關揮著拳頭,一拳又一拳地往馮維亮身上打。
「好個狠毒的小子,竟然出手傷人!」突然,有一隻大手從旁伸出,牢牢地握著他的手腕,死死地制住了他的動作。
賀紹廷想也不想地又揮起另一隻拳頭,可無一例外被對方制住,來人猛一用力便反剪他的雙臂,也徹底讓他動彈不得。
賀紹廷痛得一聲悶哼,臉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滲了出來,他用力一咬唇瓣,硬是不讓自己再叫出聲來。
杜誠忠沒有想到他年紀小小的,竟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一時有幾分刮目相看,再一回想他方才追著繼子打的那股不要命的狠勁,隱隱有幾分欣賞。
血性男兒當如是!
眼角餘光瞄到被揍得滿身傷的繼子,他的眼中有些心疼,但也有幾分失望。
無論他如何悉心教導,這孩子骨子裏流的終究還是屬於他生父的文人之血。
「放開我、放開我!」賀紹廷掙扎了幾下,可對方那雙手如同鐵鉗一般,讓他根本掙不動分毫。
杜誠忠冷笑,「你是哪來的混小子?竟然敢當街出手傷人,小小年紀如此狠毒,你爹娘是如何教你的?」
「父親,是他,就是他把孩兒打傷的,你一定要替孩兒報仇!」馮維亮一見來了救星,連忙過來,又憤怒又委屈地道。
見繼子臉上青一塊紅一塊,身上的衣裳也被扯破幾處,杜誠忠皺眉,手上一用力,賀紹廷沒忍住便痛哼出聲。
「今日本將軍就代你父母好好教訓你,也好讓你知道行事猖狂狠毒的下場!」他冷笑,手上再一用力,賀紹廷臉色慘白,冷汗一滴一滴地從他額上掉落,可他硬是死死咬緊牙關,不肯再哼半個字。
杜誠忠見狀更惱,「好一個嘴硬的倔強小子,你若是開口求饒,本將軍就饒你一命,否則,本將軍教你血濺這十里長街!」話音剛落,手上的力度再加深了幾分。
賀紹廷感覺自己的雙臂快被扭斷了,痛得他大汗淋漓,下唇更是被他咬得滲出了血絲,可始終沒有再發一語。
杜誠忠越發惱了,存心給他一個教訓,正想再用力,跟隨身邊的護衛拿著一個掉落地上的包袱過來,低聲道:「將軍手下留情,這孩子許是有些來頭。」
杜誠忠手中動作一頓,詢問的目光投向他。
護衛指著包袱上的一個標誌道:「這是吏部尚書紀淵大人府上之物。」
杜誠忠蹙眉,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鬆了幾分。
馮維亮一見就急了,大聲道:「父親,他不是紀大人府上的人,他是當年在河安府時對你出言不遜的那小子!」
杜誠忠怔了怔,手一轉,將賀紹廷轉了過來面對自己,細細一打量,見這小子五官確實是與當年那個質問自己的孩子有幾分相似,只如今這孩子臉上帶傷,又事隔將近兩年,他一時也不太能確定。
「若是如此,這孩子應是與新任吏部考功員外郎的唐松年一家關係匪淺,將軍也不宜……」護衛朝他微微搖了搖頭。
無論是紀淵,還是唐松年,都不是如今的鎮遠將軍府所能挑釁的。將軍早前支持廢太子時便是站錯了隊,新帝不追究,可也沒有起用他,如今這樣不上不下地吊著,實不宜再因小事與人結怨。
杜誠忠亦非蠢人,一想就明白了。
新帝本人是戰功彪炳的出色將領,手下更是人才濟濟,比他出色的不知有多少,他當年便是因為在新帝麾下難以出頭,這才轉投了廢太子陣營,慢慢地闖出了一片天地。
可廢太子倒臺,他雖沒有被牽連,可處境到底尷尬。論治國理政,不及紀淵、韋良等一直追隨新帝的臣下,更是遠不及廢太子曾經的謀士邱仲;論征戰沙場,新帝麾下數得出名頭的大將哪個都不比他差,高不成低不就,便是如今鎮遠將軍府最真實的寫照。
那唐松年雖是一個小小的員外郎,可他背後有紀淵,如今明顯又是入了新帝眼中的,他自然不好與這人對上。
想到這,他終於慢慢地鬆開了手。
「父親!」馮維亮不甘心,可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賀紹廷奪回了自己的包袱。
賀紹廷滿目仇恨地瞪了他們一眼,這才抱著包袱一拐一拐地離開。
杜誠忠被那充滿怨恨的眼神瞪得一愣,怔怔地望著那個瘦弱卻又倔強的身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視線裏。

身上帶了傷,賀紹廷沒有直接回家,也不敢到紀府去送東西,拖著受傷的身體到了城中一條清澈的小溪旁,他將包袱放在乾淨的圓石上,艱難地蹲下身子,挽高衣袖,慢慢清洗身上的傷口。
水中清晰地倒映出一張青腫的臉,賀紹廷低著頭,慢慢地抬起左手,艱難地想去撩溪水,可左肩胛處一陣劇痛,他的手抖了抖,再也探不下去了。
真沒用,這點兒傷有什麼要緊的!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忍著劇痛硬是把左手伸進溪水,手掌作勺,舀了水緩緩地灑在右臂的傷口上。
那條瘦弱白淨的手臂此刻青一塊紅一塊,有一處的皮都被磨破,血絲從中滲了出來,清水滴在上面,一陣痛楚襲來,他用力一咬唇瓣,將那悶哼之聲又給嚥了下去。
他就這樣一聲不吭,動作緩慢地一點一點將傷口洗乾淨。
啪噠一聲,有淚水砸落他右臂傷口處,他恍若未覺,仍舊認真地舀水洗傷口。
啪噠啪噠,又有兩滴淚水從他眼眶滾落,瞬間迷糊了他的視線,可他彷彿沒有察覺,吸吸了鼻子,木然地繼續手中動作。
啪噠、啪噠、啪噠……淚水越來越多,如斷線的珠子一般砸落手背,有幾滴濺入傷口,混著血跡沿著手背滑落,再滴落溪水當中,很快不見了蹤跡。
他終於停下了洗傷口的動作,艱難地抬起右手,緩緩地抹去眼中的淚水,而後再動作僵硬地開始清洗左手的傷。
啪噠、啪噠!又有豆大的淚珠掉落,這一回,他的動作不見半分停頓,任由那淚水一滴一滴掉落,一直到徹底把傷口清洗乾淨。
他慢慢地從懷裏掏出表姊給他做的帕子,用水打濕,再一點一點地清洗臉上的傷,末了,才抹了一把眼睛。
不重要,沒什麼重要的,他姓賀,這輩子都只會姓賀。他有爹爹,他叫賀炳鵬,雖然喝醉酒了會打人,可還是他的爹爹,把他養大的爹爹。
他以前有祖母、有娘親、有姨母,現在也有姑母、有表姊,他不是沒有人疼愛,沒有人關心。
最後,他把擰乾了水的帕子收好,抱著那只包袱艱難地起身,拖著沉重的腳步往紀府方向走去。
紀府這一頭,賀娘子等了又等,都不見侄子把她做好的被面送來,頓時坐不住了。
那孩子會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她心中擔憂,乾脆告了假,急急忙忙地往自家走去,哪知才走過一條巷子,迎面就見到賀紹廷一拐一拐的身影。
她大吃一驚,匆匆趕上去,「廷哥兒,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被誰打的?」
賀紹廷沒有回答,反而歉意地道:「對不住,姑母,我來晚了,東西姊姊都放在裏面了。」
「這時候還管這個做什麼呀?趕緊找大夫看看去。」賀娘子又急又怕,一把奪過那只包袱,又扶又抱地把他帶到最近的醫館裏。

夜裏涼風習習,窗外星光熠熠,有夜風吹進屋裏,拂動床邊的帷帳隨風飄飄蕩蕩。
「廷哥兒睡了嗎?」芳姐兒長得亭亭玉立,臉上帶著憂色,見娘親從小表弟屋裏出來,忙上前問。
「睡了,他喝的藥裏頭有一味是安神的,讓他多睡會兒吧!」賀娘子歎了口氣。
「娘,廷哥兒可說了是誰打傷他的嗎?」芳姐兒皺眉追問。
「他的性子妳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倔強不過,若是不想說的,憑妳怎麼問也不會開口,這般倔強的性子也不知像誰。」賀娘子的歎息聲更重了。
芳姐兒皺了皺鼻子,「娘,我不喜歡京城,咱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遲些,遲些咱們便回去。」賀娘子拍拍她的手臂,「時辰也不早了,妳也趕緊睡去吧!」
芳姐兒應了聲,回到自己屋裏歇下。
賀娘子又望望賀紹廷歇息的屋子,眸色幽深。也不知過了多久,才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歎息。
她知道這個孩子並不是賀家的骨肉,弟媳婦進門的時候,肚子已經懷著這個孩子,可是娘親和弟弟都不在意,她自然沒有什麼好說的。何況以自家弟弟那方圓數十里都知曉的臭名聲,能有人肯嫁他已經是祖宗保佑了,哪裏還敢嫌棄?
再說,經過這麼多年的戰亂,喪夫、失婦的男男女女數不清,鰥夫再娶,寡婦再嫁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之事。
她那個弟媳婦容貌出眾,性情溫和,最難得的是幹活還是一把好手,這樣的女子,縱然是死過丈夫,可願意娶她進門的人家也不在少數。
而另一邊,帶著傷回府的馮維亮自然也引來生母雲氏心疼的淚水。
雲氏聽說打傷他的竟是兩年前在河安府見過的那個孩子,下意識地望向一旁的夫君,見他皺著一雙濃眉,神情瞧來似是有幾分恍惚。
她心裏微微有些怪異的感覺,可又說不出是什麼原因,唯有吩咐下人去請大夫,待大夫診治過後,又忍著心痛親自給兒子上藥。
「爹爹,哥哥怎麼了?」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姑娘牽著乳嬤嬤的手進來,看見兄長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奇怪顏色,好奇地問。
杜誠忠一下子回過神來,見是他和雲氏唯一的孩子杜杏嫦,摸摸女兒的頭道:「妳哥哥受了點傷,娘在幫他上藥呢,嚇到嫦兒了嗎?」
小姑娘搖搖頭,把身子藏在爹爹身後,探出半邊臉,有幾分害怕地望著兄長。
馮維亮見原本有些走神的父親在妹妹到來後,整個人變得十分溫和,眼眸微閃,隨即別過臉去。
當晚,雲氏又叮囑兒子要記得服藥,這才離開。
行經院裏,見杜誠忠在凝春亭中自斟自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知怎的又想到了今日打傷兒子的那個孩子,心中的那種怪異之感又冒了出來。
她連忙定定神,提著裙裾步入亭中,柔聲問:「怎麼一個人在此飲酒?」
杜誠忠見是夫人,神情先柔了幾分,不答反問:「亮哥兒的傷怎樣了?」
「還好,沒傷到筋骨,休養一陣子便可以了。」雲氏奪過他的酒杯,不讓他再飲。
杜誠忠倒也隨她。
雲氏陪他坐了一會兒,與他東拉西扯地閒話一番家常,這才試探著問:「今日打傷亮哥兒的那個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杜誠忠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與考功員外郎唐松年府上有些親近。」頓了頓,他道:「明日把亮哥兒的課業調整一下,把習武的時間減少,適當增加念書的時間。」
本是心中煩躁,出來走走的馮維亮恰好聽到此話,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揪了揪衣角。
父親他……為什麼?
雲氏怔了怔,「這是為何?你早前不是說,希望亮哥兒將來可以與你一起征戰沙場,來個上陣父子兵嗎?」
杜誠忠歎氣,「今時不同往日,朝廷如今急需治國理政之人才,自太上皇在位以來,屢加恩科,也正是為此,亮哥兒從文,將來若能在科舉考場上取得好名次,日後前程自是有的。」
雲氏鬆了口氣,平心而論,她並不喜歡兒子將來也打打殺殺的,當個文臣自是最好了。
兩人身後的馮維亮也不禁鬆了口氣,他就知道父親還是疼他,處處為他著想的。
想明白了這一點,他也不打擾亭子裏的夫妻,靜悄悄地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忽見前方有兩名護衛在小聲地說話,他不悅地皺眉,待聽清楚那兩人的話時,臉色頓時變得相當難看。
「大公子身上的傷果真是被個七八歲的孩子打傷的?」
「千真萬確,我怎會拿此事來開玩笑,原本就比那孩子大了好幾歲,還跟著將軍學了這麼多年武,竟然還打不過一個窮人家的小孩子,真是丟盡了鎮遠將軍府的臉。」
「到底不是將軍的種,哪有武將的血性,終究不過是個繡花枕頭而已。」
「說得有理……」
那兩人的身影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個墨點再也看不到,馮維亮死死地攥著拳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一陣白,眼眶微紅,隱隱有水光浮現。


唐松年得了好差事,唐柏年哪怕心裏嫉妒得要死,可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畢竟家裏有個在吏部任職的弟弟,他在京城行走也容易些,這樣一想,他突然生出一個好主意,乾脆憑藉這個天大的好機會在府裏設宴,遍請各府貴人,也算是為他更進一步打開在京中的人脈。
他興沖沖地去尋唐松年,將打算在府裏設宴恭賀他榮升之事告訴他,原以為對方應該會很樂意的才是,哪想到唐松年聽罷連連擺手,只道萬萬不可。
他不死心地勸了又勸,可唐松年仍是不肯改變主意,兄弟兩人爭執不下,唐柏年最終怒氣衝衝離去。
「簡直不識抬舉!」走出三房所在的院落,他回身啐了一口,眼神陰鷙。
「誰不識抬舉呢?」有軟軟糯糯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他回頭一看,認出是那「不識抬舉」之人的寶貝女兒,沒好氣地回答,「除了妳爹還有誰?」
許筠瑤一臉天真地又問:「大伯伯要抬舉爹爹嗎?」
唐柏年被她問得一滯,縱是臉皮再厚也說不出他要抬舉唐松年的話來,只又有些氣不過,恨恨地瞪她,「妳爹不是好東西,妳這小丫頭也一樣!」
總而言之,他就是跟唐松年一家子犯沖!
「噢—— 」小丫頭拖著軟軟的尾音,稚氣地又問︰「那大伯伯是個東西嗎?」
唐柏年被她嗆了一句,想要說些什麼又覺得失了身分,最終只能拂袖而去。
許筠瑤背著手笑咪咪地望著他盛怒而去的背影,少頃,慢吞吞地抽出她用藤條綁成的鞭子,用力往地上一甩,只聽啪的清脆響聲,將正往這邊走來的唐淮耀嚇得臉色發白,想也不想掉頭就跑。
「寶丫、寶丫,我跟妳講,廷哥兒被人打傷啦!」如同一陣風似的跑回來的唐淮周喘著粗氣,臉蛋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氣的。
「誰打的?」許筠瑤將那藤條鞭子甩得啪啪作響,小眉毛倒豎,兇巴巴地問。
「廷哥兒不肯說,芳姊姊她們也不知道!」唐淮周氣極,用力跺了跺腳,恨恨地回答。
不肯說?許筠瑤兇狠的表情瞬間凝住了,一會兒,皺了皺小鼻子,表情瞧著有些迷茫。
為什麼會不肯說?是顏面過不去,還是因為自尊受損,又或是想著自己靜悄悄地報復回來?
她不解地撓了撓臉蛋。
「寶丫!」阮氏不悅的聲音突然傳來。
許筠瑤暗道不好,飛快把手上的鞭子塞給唐淮周,一臉無辜地轉過身,對上板起了臉的娘親,舉著一雙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甜甜地道︰「我沒有玩鞭子,瞧,什麼也沒有。」
阮氏不贊同地望著她,上前來奪過唐淮周手中的藤條鞭子,遞到她跟前,「那這是什麼?」
「哥哥的鞭子,哥哥做的,拿來讓我瞧瞧。」許筠瑤想也不想地回答,趁阮氏不注意,飛快地給了唐淮周一記警告的眼神。
一臉欲言又止的唐淮周嚥了嚥口水,硬著頭皮迎向娘親詢問的視線,點點頭,「是我的。」
「可這綁繩的方式分明是你妹妹的。」阮氏不相信。
瞧這接繩結,分明就是小丫頭慣常會打的結。
「我跟妹妹學的,她那樣綁會綁得比較緊,不會鬆掉。」唐淮周從善如流,明顯替妹妹背鍋已經相當熟練了。
當然,這鍋不是白背的,他想要吃什麼、買什麼,大多打著妹妹的名義去找爹爹要,十之八九能成功,甚至闖了什麼禍,也可以讓妹妹出馬幫他把爹爹擺平,總之,妹妹幫他對付爹爹,他就幫妹妹對付娘親,兄妹之間的合作還是相當愉快的!
阮氏還是一臉的懷疑,只是見兒子挺著小胸膛,一副敢做敢當的樣子,女兒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樣,終於勉強接受了唐淮周的說詞,只還是不放心,警告女兒道:「可不許再玩鞭子,萬一傷了人,又或是把自己弄傷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歸根究柢還是因為當年小丫頭拎著死蛇作鞭,追著人抽打的那一幕留給她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每每想起來都讓她頭皮發麻。
就在月前,她發現女兒又拿著鞭子在園子裏甩得劈啪作響,那一刻險些沒暈死過去,勉強定睛一看,才發現小丫頭這回拿的是藤條綁成的鞭子,不是什麼嚇人的東西,這才好受了些。
不過就算是如此,她還是明令禁止小丫頭再玩弄這些。
偏偏許筠瑤也從當年拿死蛇作鞭打人中發現鞭子的好處。這東西又韌又長,攻擊的範圍大,而且細、軟、韌,被抽打中了痛得更厲害,比拳頭好用多了,甚至如果甩得夠快、夠狠、夠準,對方根本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就算對方有本事可以伸手抓住抽過去的鞭子,他的手也要先吃上一鞭,真的可以完美地做到「死了也要讓你痛一痛」的地步。
可惜包子夫人不能理解她的一番心思,已經連續沒收了三條她親手做的鞭子,今日這條只怕也會同樣落得一個被沒收的下場,這樣算起來就是四條了。
她只想歎氣,又聽著阮氏的警告之言,還是軟軟地答應,「好,知道了……」
阮氏轉身過去對著兒子嚴肅地道:「周哥兒也不聽話,罰一個月內沒有點心吃,也不准出去玩!」
「啊?」唐淮周瞪大了眼睛,「不,娘妳別衝動,有好話話說,哎,娘……」
他眼睜睜地看著兩三下快步走遠的阮氏,欲哭無淚。
阮氏走得快,沒有聽到身後的那對小兄妹的對話。
「都怪妳不小心,怎又被娘給抓住了?」唐淮周埋怨道。
「我也不想呀,我都跑到外頭來甩了,可還是被她撞見,我也沒辦法。」許筠瑤攤攤手,表示相當的無奈。
為了躲避包子夫人,她都跑到三房外的地方練習,哪知道才沒幾日又給她撞了個正著。
「我不管,我這回虧大了,妳要補償我!」唐淮周忿忿地瞪著還在裝無辜的妹妹。
許筠瑤撫著小下巴想了想,以小唐大人這饞貓的本性,罰一個月內沒點心吃確實是損失慘重了些。這樣一想,她便問:「那要怎樣補償?」
唐淮周眼睛閃閃亮,期盼地道:「我想要一個像興哥兒那種會打拳的小人,還想要一匹小白馬,能騎著牠跑得很快的那種。」
「這要求有點兒難辦耶!」許筠瑤又撓了撓臉蛋。
「就知道有點兒難辦,所以才要妳去跟爹爹說啊!」唐淮周一臉的理所當然。
要不然,他早就打著妹妹的名義去找爹爹了,哪還會等到現在?
許筠瑤想想也是,遂痛快地答應了,「好,我去就我去!」
兄妹兩人雙雙舉起一邊手,啪的一下,擊掌表示合作達成。
第二十三章 榮升公主伴讀
鎮遠將軍府中,雲氏也不知怎的,總是對當年那個質問夫君的孩子有點說不出的異樣感覺,可她自然也看得出,杜誠忠說不認識那孩子確實沒有騙她。
她思前想後,先是使人去打探那孩子的住處,又讓心腹丫鬟巧兒帶著療傷的藥前去,看看能不能探一探那孩子的來歷。
這日恰好賀娘子留在家中,聽到敲門聲,忙將濕漉漉的雙手往腰間圍裙處抹了抹,應了聲「來了」,前去開門。
門打開之後,她見來人是一名富貴人家丫鬟打扮的陌生女子,瞧著既不像紀大人府上的,也不像唐大人府上的,一時遲疑,「妳是?」
「是賀娘子嗎?我是鎮遠將軍府的巧兒,前幾日我家公子與令郎有些誤會,誤傷了令郎,我家將軍與夫人過意不去,特意讓我送了些傷藥過來。」
令郎?賀娘子愣住了,明白對方許是誤會了廷哥兒與自己的關係,不過她也不打算解釋,只聽對方口中所言,她直到這會兒才知道,原來那日打傷了賀紹廷的竟是鎮遠將軍府的公子。
當然,她不知道對方傷得比賀紹廷還要厲害,只知道自家向來懂事的孩子無緣無故被富貴公子打了,當下沉下臉,冷漠地道:「不敢當,藥你們還是拿回去吧,我們小門小戶的受不起!」
見她一副要送客的模樣,巧兒心中不悅,可還是耐著性子想要說幾句好話,忽見屋裏衝出一個約莫八歲,臉上還帶著傷的孩子。
那孩子逕自朝她衝過來,用力一推就把她推開幾步,惡狠狠地扔下一個字,「滾!」
然後是重重的關門聲音,嚇得她一個哆嗦,隨即反應過來,知道方才那個孩子便是夫人讓她來探探底細的那位,一時心中惱極,朝著大門啐了一口,暗罵:果真是從鄉下地方來的,半點教養都沒有的野孩子!
她心裏不痛快,回去就加油添醋地對雲氏亂說一通。
雲氏的注意力卻放在「母子三人」這幾個字上,忙打斷她的話問:「妳確定那孩子和母親、姊姊一起住?」
「千真萬確!我都打聽過了,那裏就住著他們母子三人,那婦人瞧著不到四十歲,身邊帶著夫人所說的那個孩子,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女兒。」
跟著母親和一個十來歲的姊姊,看來確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與夫君沒什麼關係。雲氏暗道。
「夫人就是宅心仁厚,才會專門給他送藥去,要我說,咱們不讓他前來向大公子賠禮道歉,便已經是將軍與夫人寬宏大量了。」巧兒心有不滿。
「罷了,既然人家不接受,咱們也不自討沒趣,就這樣算了。」心中疑雲得解,雲氏自然不會為難自己,誠如巧兒所說,那孩子打傷了亮哥兒,她不讓他上門賠禮道歉已經是寬宏大量了。
此時的賀娘子卻是皺著眉,狐疑的目光直往賀紹廷身上望去,見他氣得胸口急速起伏,拳頭攥緊,繃著臉,咬著唇,終是忍不住問:「廷哥兒,你老實跟姑母說,那個什麼將軍府的公子為何要打你?或者……」頓了頓,她突然生出一個念頭,試探著問︰「或者你與將軍府的什麼人有些關係?」
賀紹廷臉色一白,頓時有些慌亂,眸光微閃,不敢對上她。
賀娘子見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眉頭皺得更緊,暗暗思索著這孩子能與人有什麼關係?
賀紹廷見她只是望著自己不再發一言,心中不安,不禁揪了揪袖口,半晌之後,一咬牙,低聲道:「我身上流著那個鎮遠將軍的血。」
「什麼?」賀娘子大吃一驚,縱是想了一千種可能,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你說那鎮遠將軍是你的生父?」她急急拉著他進屋,關上門,不可思議地壓低聲音又問。
賀紹廷神情黯然,點了點頭。
賀娘子一屁股坐到了椅上,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是你娘告訴你的?」良久,她才啞聲問。
「不,我娘從來沒說過。是姨母,孫家姨母臨死前告訴我,讓我到京城來找他的。」
賀娘子聽罷,鬆了口氣。
弟媳婦沒有提過此事,說明她確實是一心一意當賀家婦,也是誠心誠意讓這孩子姓賀。這樣一想,她心裏的疙瘩就消失了,對賀紹廷的身世也沒了繼續追問的興趣。
只還是覺得有點兒奇怪,畢竟當年弟媳婦進門時,可是說過自己無親無故,也因此當年賀家娶媳時,女方的親戚一個也沒有,這會兒突然冒出一個遠房表姊來,倒是有些古怪。
不過她沒有深想,而是盯著賀紹廷問:「那你可想認祖歸宗?」
「我姓賀,這輩子都是姓賀。」賀紹廷無比堅定地回答。
賀娘子定定地望著他良久,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今日那什麼將軍夫人遣了人來,我瞧著沒安好心,既然你無意與他們家牽扯,民不與官鬥,咱們還是遠遠避開吧!」
「我都聽姑母的。」
賀娘子滿意了,「那好,咱們一家人回丹陽縣去吧!」
原本她還想答應紀夫人多留一年的,如今看來,京城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這會兒那什麼將軍和他的夫人還未發現廷哥兒的身世,若是發現了,說不定會扯出什麼麻煩事來,不如遠遠避開,回家去過自己的日子。
況且,既然他無心認回生父,那便是賀家的孩子,是要繼承賀家的香火的,總不能教人給奪了去!若是讓這孩子在自己手上被人奪去,她又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賀家列祖列宗?
「好,咱們回丹陽縣去。」賀紹廷毫不遲疑地點頭。


唐松年自到吏部上任後就一直忙得團團轉,公事的交接是其一,恰又逢一位頗有爭議的老國公過世,為了這位老國公的諡號,群臣爭論不休,久久定不下來,身為掌考察內外百官傳、碑、諡等事的吏部考功司一員,唐松年自然不輕鬆,每日均是天色朦朦亮便出門,到夜裏,兒女都已經睡下了,他才帶著滿身疲憊回來。
如此披星戴月地忙了兩個多月,他才終於得以鬆一口氣。
阮氏見他終於可以歇一歇,也心生歡喜,一邊侍候他更衣,一邊挑著些家裏發生之事告訴他。提到女兒近來總喜歡拿著鞭子到處耍時,她的語氣有些抱怨又有些無奈,「這孩子的性子不知像誰,也不知打哪學來的,竟還會用繩子把藤條綁起來充當長鞭子,那結還打得穩穩當當的,怎麼甩也甩不掉,虧她想得出來。」說完,她把沒收的四條鞭子拿出來給他看。
唐松年忙了這般久,也不知道寶貝女兒又尋了這麼一個新樂子,一時啞然失笑,又聽夫人憂心忡忡的話,不禁安慰道:「她若喜歡就由得她,多跑跑動動也能強身健體,只是小心莫要讓她傷著自己便是。」
「我怕的不就是她會傷到自己嗎?」阮氏歎氣。
唐松年拿過小丫頭親手做的那幾條鞭子,用力扯了扯,又拿著一條猛地往地上抽去,只聽啪的一個清脆響聲,險些把阮氏給嚇了一跳。
他再拿起那鞭子細看,果真穩穩當當的,上面打的結一點兒也沒有鬆。
「這結打得好,小丫頭倒有幾分巧思。」他誇讚道。
阮氏瞪他,「你竟還誇她,若讓她聽見了,說不定怎麼得意呢!」
唐松年哈哈一笑,遂轉了話題。
日子一天天過去,儘管阮氏還是不允許許筠瑤甩鞭子,可許筠瑤卻陽奉陰違,為了避免再被娘親抓個正著,她甚至還出動了言嫵給她把風。
一人一鬼配合得相當有默契,再也沒有被阮氏撞著。
久而久之,阮氏就當女兒對甩鞭子沒了興趣,卻不知小丫頭早就把甩鞭子練得相當熟練,雖不至於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但也是一抽一個準,沒有落空的。
當然,與唐淮周的約定她也沒有忘,瞅著唐松年休沐的時候,她竄到書房給他灌了一大碗迷湯,哄得老匹夫飄飄然然,又裝了一會兒天真可愛,就達成了目的。
唐松年看著達到目的後,毫不猶豫地轉身跑掉的女兒,笑著搖了搖頭。
他如何不知小丫頭方才要的東西都是兒子想要的,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買了就買了,至於小白馬,他託人尋一匹剛出生的小馬駒還是有辦法的。
待數日後,唐淮周看到那匹長得還沒有自己高的小馬駒時,一臉欲哭無淚。
許筠瑤沒想到老匹夫居然用上這麼一招,訕訕地乾笑幾聲,趁機溜走了。
老匹夫果然是老匹夫,糊弄小孩子從不手軟。
唐淮周雖然失望於買的小白馬不能馱著他跑得飛快,不過再轉念一想,小白馬終有長大的一日,待牠長大了,自然就可以馱著自己飛快地跑了。
這樣一想,他頓時又高興起來,每日得了空就去看自己的小白馬。
至於那個會打拳的小人,他轉身就讓墨硯拿去送給了賀紹廷。
賀紹廷拿著那個木人,神情怔愣,只聽著墨硯道—— 
「四少爺說,廷哥兒先照著這小人練拳,把拳頭練好了就不怕被人欺負了。」
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賀娘子也拿著阮氏讓人送來的各種傷藥,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新帝登基後半年,正式下旨冊封嫡長子趙元德為太子,皇次子為信王,皇三子趙元昌為襄王,皇五子趙元祐為豫王,一切與上輩子一樣,許筠瑤並不覺得奇怪。
緊接著,她又聽聞皇后欲為幾位公主挑選伴讀的消息。
她難掩心中興奮,覺得這真是一個天賜良機,若是能進宮成為公主伴讀,代表著她有更多的機會接近豫王,也有更多的機會可以與他培養感情。
只不過,她再一想到唐松年如今的官階,又洩氣了。
公主伴讀多半是從皇室貴胄,或三品以上的朝廷重臣家中挑選,老匹夫現在雖然有點實權,可到底離朝廷重臣還有一段距離,怎麼挑也輪不到自己頭上。
這麼一個天大的好機會竟然與自己無關,她沮喪極了,把手中的藤條鞭子甩得啪啪作響來發洩,不料一時沒留意,竟將一盆花給抽得連根拔起。
「啊!這是我們夫人的花!」李氏的丫鬟秀珠驚叫出聲,急急上前來搶救。
許筠瑤心想這下壞了。

鳳藻宮中。天熙帝與皇后正說著給幾位公主挑選伴讀一事,提到給五公主靜安的人選時,皇后無奈地道:「靜安性子跳脫,得給她選一位穩重知禮的,可這樣一來,估計要比她大好幾歲,小丫頭只怕不樂意。」
天熙帝不知怎的想到了那日在紀府之事,遂笑道:「我或有一人選,雖然年紀小些,但相當知禮懂事,或許能與靜安合得來。」
「不知陛下指的是哪家千金?」皇后有些意外。
「吏部考功員外郎唐松年的小女兒!」

唐松年愁眉不展地回府,他怎麼也沒想到,原以為和自家沒關係的公主選伴讀,到頭來竟有一個名額落到了女兒頭上,而且還是陛下親指的,教人拒都無法拒。
畢竟這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打破了頭都未必爭得來。
他背著手,憂心忡忡地踱著步。小丫頭性子強悍,不肯吃虧,這很好。可是皇宮是天底下規矩最多、最大的地方,儘管陛下說了,小丫頭年紀尚小,不會讓宮規束縛她,可進去了又哪能隨心所欲呢?
他長吁短歎,還沒有考慮清楚要如何把這個消息跟夫人說,就見不遠處有熟悉的一高一低兩道身影,定睛細看,正是他的夫人與寶貝女兒。
兩人走得近了,他便聽到女兒奶聲奶氣地央求—— 
「再給一次機會好不好,好不好嘛!」
「娘都給妳幾次機會了?可妳這壞丫頭回回都是陽奉陰違,當面答應得好好的,轉身又是老樣子。」阮氏板著臉。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好不好?」小丫頭仰著臉,邁著小短腿緊緊地跟在娘親身後,不死心地追問。
「不好,娘現在很生氣,不想和寶丫說話。」
「那妳要怎樣才不生氣?說說嘛,只要不生氣,怎麼都行。」許筠瑤加快腳步,揪著阮氏的袖口搖了搖。
瞥了一眼巴巴地追過來求饒的女兒,阮氏有點想笑,忙忍住了,仍舊板著臉不理她。
見素來心軟好說話的包子夫人居然無動於衷,可見這回確實被惹惱了,許筠瑤煩惱地抓了抓頭髮。她自問哄人的手段花樣百出,可在腦子裏搜刮一通,全都是哄男人,尤其是自己夫君的。她從來沒有哄過婦人,更沒有哄過親娘,以致這回把包子夫人惹惱了,她卻是腦子空空,想不出什麼有效的法子,只能寸步不離地跟著包子夫人認錯求饒,法子確實是笨了些,那也是沒有辦法之事。
她沒轍了,忙在心底呼喚言嫵幫忙出個主意。
言嫵想了想,「要不撒撒嬌?」
「不行不行,這招對真惱了的人不好使。」
「那裝哭扮可憐?」
「都做錯了事還有臉哭?」若是此刻言嫵出現在眼前,許筠瑤只想狠狠地戳她的腦門。
言嫵感覺到她的嫌棄,委屈地扁扁嘴,有幾分賭氣地道:「那妳還是賴著求饒吧,畢竟烈女怕纏郎嘛!」
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許筠瑤氣結,忽又轉念一想,也對,烈女怕纏郎,烈母自然也應怕纏女。
想明白了這一點,她又追著阮氏的身影而去,「娘要怎樣才不生氣?妳要說了我才知道啊!妳不說的話我怎麼知道呢?說嘛說嘛,要怎樣才不生氣……」
唐松年忍俊不禁,片刻後,終於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在原地笑了一陣子,這才攏嘴佯咳一聲,背著手跟在那對母女身後進了屋。
阮氏也被小丫頭纏人的功夫弄得哭笑不得,又怕當真忍不住笑出聲來,那想給小丫頭一個教訓的想法就要前功盡棄了,故而還是努力地忍著,轉過臉去不看那張圓圓、可憐巴巴的小臉蛋。
許筠瑤是那種打定了主意就要執行到底之人,既然決定要把「烈母」磨回原來的軟包子,那自然施展渾身解數,如牛皮糖一樣黏著阮氏不放。
小丫頭的纏功著實太厲害,阮氏眼看就要破功,虧得唐松年跟了進來,她如蒙大赦,急急迎了上去,以前所未有的專注侍候他淨手洗臉更衣,那個專注的程度,彷彿這世間上再沒什麼比眼前這男人更吸引她,又似要在男人身上盯出一朵花來。
見包子夫人的注意力被老匹夫吸引過去,許筠瑤有些不甘,忿忿地瞪了唐松年一眼。
老匹夫就愛壞本宮的好事!
眼看包子夫人的態度已經有所緩和,只要自己再加把勁就可以融化她了,偏老匹夫這時候橫插一腳,包子夫人有了喘息的機會,也教自己前功盡棄。
唐松年瞧著小丫頭氣鼓鼓地瞪著自己的模樣,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在那小臉頰上戳了一戳,結果被小丫頭憤憤地拍開。
他又是一陣大笑,笑聲過後,不顧小丫頭的掙扎揉了揉她的腦袋瓜子,忍笑問:「寶丫做了什麼惹惱妳娘了?說來聽聽,看爹爹能不能幫妳向娘求情,讓娘再給妳一次機會?」
許筠瑤本不想理他,可再一想,說不定老匹夫真可以幫到自己,遂仰著臉蛋蹭到他的身邊,偷偷打量了一下阮氏,見她還是板著一張俏臉,只能含含糊糊地對唐松年道:「嗯,我不小心,真的是不小心,打破了大伯母一盆花……」頓了頓又連忙補充,「我已經很快幫秀珠把花種回去了,還幫忙挖了很多泥。瞧,指甲縫裏還有泥巴呢!」
她舉著十根肉肉的小手指,湊到唐松年跟前給他看,眼神卻往阮氏身上飄,見她還是沒有什麼反應,不由得有幾分洩氣。
唐松年捏著一根肉嘟嘟的小手指仔細一看,指甲縫裏果然還嵌著一點兒泥,連忙喚碧紋打了水來,親自把那十根小手指洗得乾乾淨淨。
「怎會不小心把大伯母的花打破了?」唐松年替女兒擦了擦小手,笑著又問。
「就是不小心嘛,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呢!」許筠瑤語氣越發含糊了。
阮氏氣笑了,「妳怎不跟爹爹說,是妳不聽娘的話還偷偷玩鞭子,不小心就把大伯母的花給抽沒了,連根都斷了。」
許筠瑤立即衝她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噔噔噔地跑過去,繞著她道:「不敢了,再不敢了,娘不要生氣,真的不敢了……」
唐松年笑看了一會兒小丫頭黏著人認錯求饒,才笑著上前輕按著她的髮頂,代她向夫人求情,「既然她都誠懇認錯了,想必不會再有下一回,夫人就原諒她了吧!畢竟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寶丫說對不對?」
「對對對,爹爹說得極對!」許筠瑤將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這會兒瞧著老匹夫也順眼了許多。
阮氏的氣早就被小丫頭給磨掉了,這會兒見夫君出聲,自然順坡而下,捏著小丫頭的臉蛋嚴肅地問:「果真沒有下回?」
「沒了沒了,當真沒了!」
「要聽話?」
「聽話,再聽話不過了。」
阮氏這才滿意了,也終於放心地露出了笑容。
許筠瑤察言觀色,知道這會兒才真正是雨過天青,暗地吁了口氣,立即打蛇隨棍上,充分施展撒嬌裝乖大法,直磨得阮氏好一陣笑,這才得意地抿出腮邊的小梨渦。
看來只要本宮有心,就沒有本宮搞不定之人!
唐松年含笑望著黏黏糊糊的母女倆,忽又想到了伴讀一事,臉上遂浮現憂色。
這麼一個軟綿綿、甜絲絲的小丫頭,要把她送進宮去,不亞於往他心口剮肉啊!
可君命難違,他不能不識抬舉,何況五公主雖為庶出,可自幼養在皇后膝下,深得帝后寵愛,與嫡出公主無異。
陛下能挑中自己的女兒當五公主的伴讀,除了看中了小丫頭外,也有給自己體面之意,否則皇室貴戚有那麼多適齡的女孩子,又何需挑到他一個小小的員外郎府中?
阮氏與他多年夫妻,如何看不清他眼中的憂慮,尋了個理由把女兒哄了出去,才問:「可是有什麼煩心之事?」
「果真是什麼都瞞不過妳,確實有個難辦之事,只卻不是關於我的,而是關於咱們女兒的。」唐松年低歎一聲。
「關於寶丫的?她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麼事讓你煩心?」阮氏驚訝。
唐松年於是將天熙帝的意思向她一一道來。
阮氏聽罷,果然是滿懷憂慮。
小丫頭在她身邊長大,沒有人比她更瞭解了,表面瞧著乖巧聽話又懂事,實則天不怕地不怕,吃不得半點虧。
「當年在紀府,寶丫根本沒有機會見過陛下,陛下又如何會知道她的?」她不解地問。
「陛下人雖不在,可三位殿下身邊的宮人卻不少,孩子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如何瞞得過陛下去?必是當時寶丫做了什麼,以致讓陛下記憶深刻,事隔這般久,仍然想得起她來。」唐松年道。
阮氏一聽吃了一驚,「竟然在暗地裏還有人注意著孩子們的言行舉止?若是這樣,寶丫就更不能去了。」
唐松年拍拍她的手背安慰,「放心放心,宮人的任務不是窺探小主子的言行舉止,只是奉旨侍候,就像妳有時候也會吩咐碧紋跟著照顧女兒一般,碧紋自然要事事留心注意。」
阮氏這才鬆了一口氣,可是一想到女兒要進宮就很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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