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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種田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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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1303

《嗆辣農家媳》卷三(完)

  • 作者大喜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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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寧死不肯「一男侍二妻」,榮誠遭人報復到邊關當個芝麻小官兒,
但他不擔心會在這裡待到死,除了本身才情不錯,他還有位能幹娘子,
明明是她進入魯班營改良弓弩,幫助國家贏得戰事,卻將功勞都歸給他,
雖然因此惹了個爛桃花回來……(張寶珠:夫君我錯了,不要拿戒尺打我!)
而當他受傷昏迷不醒時,她敢跟將他打趴的王爺叫板,完全不怕腦袋搬家,
這樣有情有義的好妻子若是不珍惜,他肯定會被雷劈得外焦裡嫩,
可是就在日子越過越好的時候,她和女兒竟然被胡人擄走了……
大喜,九零後,成長於巴蜀山水間。
表面上如同所有摩羯一般沉穩踏實,背地裡卻毒舌又犀利,人稱內秀到優秀。
常與兩三好友聚一鍋火鍋,談天說地,或談梁山水滸,或說巷口趣事。
常動心思將舊日之事或聽來傳聞在腦中加工,而後編於紙上,傳閱於人,娛人娛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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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不讓她進魯班營
大西北的秋天長空萬里,天上雄鷹翱翔,地下狼羊成群,地上肥壯的野兔子警惕啃草,荒草坡下豺狼伏低身體輕輕屏息……
就在這樣一個熱鬧的秋天,雁城驛館燭火飄動,刀打寒光,雞犬不留。
次日消息飛往鳳凰城,說是一隊胡人暗殺十來個驛館人員,衙中官員聽罷此消息大為震驚,劉知州大為震怒,帶著賀主簿、榮誠等人連日趕往雁城,順道還讓人封鎖城門,將過往胡人一一排查。
當他們趕到之時,八具屍體連同後院裡那條大狼狗都被擱在板車上用白布掩著,一大股腥臭腐味從遮屍布下面飄出來,蚊蠅嗡嗡在屍體上亂飛,令人作嘔。
劉知州上前察看屍體,衙役攔了一手,吞吞吐吐說道:「知州,這……場面難看,不如等驗屍之後再……」
滿腔正義的劉知州哪裡能答應,他一擺手,撥開衙役親自揭開遮屍布,蚊蠅一哄而散,惡臭熏天,板車上一具胖屍體被開膛破肚,破開的胸腹內腸穿肚爛,屎尿混著血水在肚子裡,硬生生成了一肚子屎尿血湯。
饒是劉知州拿刀持矛上戰場砍過人,見過成片的屍體、滿地散亂的斷手殘腳,也沒見過死相這麼慘不忍睹的。
他看了那人腦袋一眼,嘖嘖,面目全非,只有些肥頭大耳的餘影。
劉知州手一抖,遮屍布就從手裡抖落,重新搭在屍體上,旁邊的賀主簿連同幾個同僚已經彎腰大吐特吐起來,把昨夜吃的羊肉泡饃全給吐在地上了,至於榮誠則死撐著那點兒風度,面色鐵青立在一邊。
劉知州緩過神來,指著板車厲聲問道:「這是誰?」
當地縣官上來稟報,「是驛館驛丞王富貴。」繼而又道:「初步可查凶手是一隊胡人,應該是和王富貴前兩年買的胡女裡應外合殺人,王富貴死得慘,其餘的人則都是被毒死的,沒被開膛破肚。」
此話說罷,兩個衙役端了個大髒缽從後院出來,到幾人面前一送,那髒缽裡肺片剩下一片半,一顆人心被切成四瓣,有兩瓣破不溜丟,像朵花兒似的凋在缽裡。
「後院狗缽裡的湯,是人的心肺。」
可憐的王驛丞,被人開膛破肚就算了,心肺還被拿去餵狗。
賀主簿幾人好不容易緩過來一點兒,乍一見這人心肺湯,登時又彎腰繼續嘔吐事業去了。
榮誠只覺得腹中酸水一股一股朝上沖,只得撐著柱子緩緩。
劉知州狠狠皺眉頭,縣官立馬喝了衙役一句,「走走走,誰讓你們端來糟心的!」
劉知州問:「既然是他買的胡女,可有那個胡女的畫像?」
當地縣官點頭道:「有,已經拿去城門攔人捉拿,只是已經過了一日一夜卻還沒有捉到,只怕早已出了雁城。」
劉知州踱步,忍不下心頭惡氣,又罵道:「一定要捉到這等惡徒!」
然而這事過了近一個月也沒有什麼消息,那隊胡人彷彿從天而降,又彷彿憑空消失,任他們把關嚴格也沒有找到人。
這事一傳出去就成了胡人要進攻鏡州,先殺人立威云云,鬧得是人心惶惶,劉知州為了安撫民眾,在鳳凰城和雁城兩處設臺解釋,不過收效甚微,直到魯班營出面,說是有祕密兵器對付胡人,讓胡人儘管來,這雄厚的底氣讓老百姓終於把心暫時放進了肚子裡。
這頭隨著三輪車的流行,終於引起了魯班營的注意,魯班營的張營長一打聽到這圖紙是一個叫張寶珠的女人拿出來的,而這個張寶珠又是榮參軍的嬌妻,只覺得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沒過兩日就領著匠人鄧長河親自上門拜訪。
此時張寶珠正在屋裡蒸包子,榮誠拿著書坐在桌前等包子,孟嬸子在灶門前生火,家裡新養的狗崽子圍著桌角亂跳。
張營長和鄧長河的拜訪令榮誠一家受寵若驚,榮誠連忙起身請人入座吃茶,張寶珠從廚房裡提了壺熱茶出來接待兩人。
榮誠笑道:「張營長今日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
張營長笑道:「不是找你的,是找做那個三輪車的人。」
榮誠下意識望向張寶珠,張寶珠也先看向榮誠。
榮誠蹙眉,「你們說的是木匠還是畫圖紙的人?木匠是北街的李木匠,畫圖紙的老木匠早死了。」
張營長眼皮一顫,「死了?」似乎不信地同鄧長河望了一眼。
鄧長河摸了摸自己偏黑的臉頰,怎麼也不相信他們專程過來卻只找到一個死人,很認真問道:「真死了?實不相瞞,咱們想讓他進魯班營。」
榮誠待要再說,張寶珠出口就道:「那圖紙是我畫的。」
「妳畫的?」張營長和鄧長河齊齊驚呼出聲,驚訝地望著張寶珠。
他們最多只覺得張寶珠曉得畫圖紙的人是誰,畢竟畫圖紙必須經過多年訓練才能畫得如此規整,不是一個鄉下婦人能畫出來的。
榮誠驚詫片刻,不吭聲,臉上隱隱難堪。
張寶珠望了榮誠一眼,心裡明白,若是能為榮誠爭一把,恐怕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遂下定決心道:「我畫的,那些尺寸全是我算的。」
「莫要說玩笑話。」張營長連連擺手,只恐張寶珠戲耍他們。
張寶珠冷靜道:「我用了三個月畫出來,每一個齒皆是我描出來的,怎會有假?」
「那妳怎會畫這個?莫非還學過?」鄧長河笑起來。
「這你不需問,我無可奉告,只是這圖確實是我畫的,我能給你說明白。」說罷,張寶珠轉身進屋裡去拿備份圖紙。
榮誠後腳就跟進來,看她從櫃子裡翻出圖紙,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摁在櫃子上,神色黑如鍋底,「妳到底要幹什麼!」
他一時間無法接受張寶珠跟外人承認她的本事,既憤怒她的不加商量,也害怕會失去她。
「我要幫你!」張寶珠仰頭看著榮誠,她只想著自己有這點本事能幫他忙,卻忘了考慮榮誠到底樂意不樂意。
「誰要妳幫我了!」榮誠驟然發怒。
「你啊!」張寶珠很著急,「他們要找畫圖紙的人,一定是有好事。」
「誰要妳幫我了!」榮誠低吼。
張寶珠縮了縮肩膀,有些無辜,「你、你幹什麼?」
榮誠二話不說把張寶珠朝炕上一推,推得她一屁股跌坐在炕上,自己則大步出房門,「我屋裡有事,就不送了,那個畫圖紙的人早不在了,請你們不用再來。」
張營長和鄧長河讓這對夫妻搞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鄧長河乾脆笑著一撩袍子,蹺了二郎腿耍起無賴,「你不說到底是誰給的圖紙,咱們就不走。」
榮誠眉尾揚起,有些凶相,「請你們先離開,今日實在不便招待你們。」
張營長和鄧長河被他這麼一趕,臉上徹底掛不住,沒好氣地拱手告辭。
孟嬸子剛好端包子出來招呼人,瞧見這一場面,就笑著招呼道:「怎麼走了,快請吃包子啊。」
張營長和鄧長河哪裡吃得下去,擺了擺手朝外走。
孟嬸子正要給榮誠送包子,榮誠先一步轉身進屋,砰一聲關門,孟嬸子只得轉身將包子放在桌上。
張寶珠坐在炕上望著榮誠,「你幹什麼?」
榮誠低頭惡狠狠地盯著她,「我什麼時候要妳幫我了?」
「我……」張寶珠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坐在那兒很是委屈,「我是衝動了些、心急了些,可我是想幫你……」
「我不用妳幫我!」榮誠一口截斷她的話。
張寶珠被榮誠嚇懵,有些手足無措,不曉得怎麼應對驟然發怒的丈夫,張了張嘴,「你說的什麼話?大不了我以後和你商量不就成了嗎?」
榮誠一把捧起她的臉,「張寶珠,妳就讓我省省心吧!」
張寶珠心忽的就像被扎了一下,酸澀疼痛,「不省心?我怎麼讓你不省心了?」
榮誠十分不耐煩,只有滿腔子的怒氣,他想罵她,讓她全部聽命於他,可看張寶珠滿臉委屈,愣是什麼也罵不出來,末了恫嚇一句,「夠了,我不許你去妳魯班營!」說罷,一轉身沒打招呼就出門。
張寶珠心裡還掛著那句「不省心」,眼淚啪嗒啪嗒直掉。
她跟著榮誠這一年多,從相識到婚後,兩人相處一直張弛有度,榮誠也頗為忍讓,極少這樣不留情面,想她為他掏心掏肺,到頭來竟是這麼個結果……
女人一委屈起來總是沒完沒了的,張寶珠在屋裡猛掉淚,孟嬸子燙了帕子進來給她敷臉,站在一邊詢問她前因後果。
張寶珠把事情簡略說了幾句,孟嬸子搖頭歎氣,上來給張寶珠擦臉,「這夫妻倆有事就該先商量,妳一直都曉得,怎麼這回就糊塗了?妳要真進了那男人堆兒裡,他能不生氣?」
張寶珠眼淚又滾落下來,「是了,他就當我是那樣水性楊花的女人!」
「看妳說的這話!妳再行得正、坐得端,這女人在男人堆兒裡走動也說不過去,哪個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女人這樣?」
話是這麼說,可張寶珠仍舊認為榮誠那話過頭了。


榮誠出去亂走一氣,到底沒敢離家太遠,怕張寶珠一時負氣、頭腦發熱地衝到魯班營裡去,或是抬腳就要鬧著回娘家……
外面涼風一吹,他又想起張寶珠張大了兩隻眼睛,滿眼無辜委屈地望著他的神色,一股懊惱徐徐升上來,真是不曉得當時怎麼就說了那麼狠的話。
他倒也不傻,在最近的攤子上給她挑了一支琉璃簪子帶回去,一進屋子就看孟嬸子一人坐在桌子旁邊。
孟嬸子悄悄指了指屋裡,榮誠輕手輕腳推門進去,炕下扔了床草席子、芙蓉花被子,張寶珠背對著門窩在炕上賭氣。
榮誠曉得她沒睡,鬧那麼大的事她還有心情睡覺那也是怪了,他伸手合上門過來炕上,把簪子放在她的枕邊。
張寶珠沒理他,榮誠又輕手輕腳走出去。
張寶珠看著枕頭上的那支簪子,心頭將他又罵了百八十遍,也不曉得當初怎麼會覺得他是個好欺負的讀書人,這人內裡奸猾得很!
她一把捉起簪子要扔,但忽然又犯了女人都有的通病—— 心軟,她將簪子放回枕頭上,軟趴趴地又倒在了炕上。
孟嬸子眼力勁極好,見他出來趕緊端了熱包子過來給榮誠,輕聲說:「少夫人吃了半個就沒吃了。」
她這般一說,榮誠也越發吃不下去了,硬塞了一個包子、喝了一口熱湯就漱口進門去脫靴泡腳。
孟嬸子端了泡腳盆進來,看見地上的被子就要去撿,張寶珠忽然出聲,「誰讓妳動的?」
這姑奶奶怎麼又使起小性子了?孟嬸子望了榮誠一眼,乾巴巴地說了一聲,「放地上沾潮氣,壞了多可惜。」
張寶珠沒回答孟嬸子,孟嬸子便自作主張把被子抱上了床。
榮誠擦完腳去關門,轉過身便窩上床。
張寶珠抬手在他腰上推了一把,「誰讓你睡這兒的!」再把孟嬸子抱到床上的被子丟在地上,指了指地板,「你嫌棄我就別跟我睡,省得弄髒你聖潔的身子!」
榮誠看這地上那孤零零的芙蓉花被,背上一股寒意襲來,什麼叫「聖潔的身子」?
不過榮大少爺不會真的乖乖地睡地上去,而是沒皮沒臉地撿起被子塞進櫃子,又要鑽進張寶珠的被子裡。
張寶珠伸腿踢他出去,榮誠還真被她幾腳踹出被子,繼而又繼續沒臉沒皮地朝被子裡鑽,張寶珠上演一齣「寧死不從」,兩隻腳輪番踹他,被子也被踹到一邊去了。
榮誠被她踹得快近不了身,末了不耐煩地一把抓住她的腰伸手一翻,把人翻進懷裡摟著,雙腿一夾把她那雙腿捆住,巴掌朝她屁股上招呼,一連打了好幾下。
張寶珠又急又氣,出聲吼他,「你快鬆開!你混蛋,混蛋!」
榮誠瞧不得她這樣不聽話,再將她一翻,背朝房頂摁在了炕上,啪啪打著她的屁股,「還鬧不鬧?」
張寶珠擺脫不得,只能大叫,「你別碰我,我水性楊花,髒了你怎麼了得!」
榮誠一頓,在她屁股上狠狠擰了一把,擰得她整個人都要蜷起來。
「你嫌我還碰我做什麼?你不是就覺著我水性楊花嗎?我髒了你,我配不上你!」她吼得嗓子都有些啞了。
榮誠忽的鬆開她,衝到櫃子前把剛剛放進去的被子通通扯出來,胡亂鋪在地上睡了下去。
張寶珠沒想到他還沒哄好她就又動了氣,一時間更加氣惱,完全不想管他,從床上砸了個枕頭在他身上,他也沒吭聲,拿過來枕著睡了。
地上太涼,張寶珠到底捨不得他,到了半夜,張寶珠又起來看了看,才給他掖了被子,榮誠就睜眼定定瞧著她。
張寶珠偏了偏臉,有點哀傷,悶頭悶腦說了一句,「你要真不要我就說明白,我也不會纏著你,你跟我生悶氣算什麼?」說完又覺著想哭,垂著下巴眨了眨眼睛,好不可憐,「夫妻間要這樣藏著掖著也沒什麼意思。」
說完,她又覺得自己太沒骨氣,湧上來點自尊心,起身睡到炕上去不再看他。
被子動了動,一雙手伸過來將她摟住,「還踢不踢我?」
張寶珠癟了癟嘴,「今兒累了,不踢了。」但以後的事情就不敢保證了。
榮誠將她朝懷裡勒緊一分,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他仍舊將自己的臉頰貼在她細膩的頭髮上,「要妳,怎麼會不要妳。」
張寶珠心頭防線轟然倒塌,翻過身來朝他懷裡鑽,伸手捶他,又氣又委屈,「那你為何要那樣凶我?你是不是怕我水性楊花,是不是?」
榮誠讓她捶了幾拳,撫著她的脊背安撫她,「誰說妳水性楊花?」
張寶珠抽抽搭搭,「不然是為啥?」
榮誠在張寶珠質問的眼神中靜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別多想了,睡覺。」
他也害怕,害怕揭穿她的時候她就會離開,所以只能憋在心裡,每天戰戰兢兢地擔心她轉眼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抱著她的那些溫暖光景都只是光影泡沫。
張寶珠也懶得再逼他,反正榮誠這種人要不想說,幾腳都踹不出個屁來。


就在張寶珠暗自惋惜錯失了去魯班營的機會時,鄧長河和張營長挑著榮誠上差的時間上門拜訪,想要從張寶珠嘴裡套話出來。
張寶珠叫孟嬸子端了茶水給鄧長河和張營長,自己坐在桌旁陪同兩人說話。
張營長捉著茶杯嘬了一口,黝黑的臉上掛出笑容,「煩請告知這圖紙到底是誰給的。」
張寶珠覷了桌面,她想爭取這個機會,可又怕榮誠回來發瘋,最終只是偏著臉,「要是個女人,你們也讓她進魯班營?」
「女人?」張營長和鄧長河笑了起來。
「不會是女人,女人都是繡花匠,哪裡能做這些活兒。」鄧長河說。
張寶珠一挑眉頭,「我就會做,只是一個女人進魯班營終歸是不好。」說罷,她鑽進屋裡去取了以前的草稿出來遞給張營長,「這是我的廢稿,上面是後輪各個嵌口的數。」
張營長和鄧長河拿著圖細細瞧,圖上各種算術式子他們不認識,不過標出來的數卻是正確的。
兩人抬頭望著張寶珠錯愕半晌,心道:難道她真會畫這個圖?
張寶珠則不再說話,只拎起壺給他們添水。
張營長和鄧長河沉默了半晌,一時都拿不定主意,坐了一會兒便說要回去商量。
張寶珠送兩人出門,張營長和鄧長河走到門口,仍舊不死心地要證實一下,「榮夫人,畫圖的真是妳?」
張寶珠點頭道:「有人教過。」
兩人繼續追問:「那令師……」
「駕鶴西歸了。」讓你查,反正死無對證。
眼看再問不出什麼,張營長和鄧長河只能離開,一路走一路討論張寶珠,而張寶珠則趁著榮誠出門的時候去街上晃悠。
榮誠回來瞧見張寶珠沒在,順口問了一句,孟嬸子將張營長他們來了的事情說了一遍,還說張寶珠出去送張營長他們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出去也有快兩個時辰了。
榮誠心肝兒一顫,立刻想去荒北坡去找人,才出門沒多久就遇上提著菜籃子回來的張寶珠,一把捉了她手腕子質問道:「妳上哪兒去了?」
張寶珠一懵,舉了舉手裡的籃子,「買菜啊,還買了秋梨子,回去給你煮湯。」
榮誠聽她絮絮叨叨,越發情緒大動,朝她低喝一聲,「夠了!」一撩袍子轉身就走。
張寶珠估摸著是孟嬸子把張營長他們來的那事說了,有些理虧,趕緊追著他的腳步,奈何榮誠走得快,根本不管她。
於是張寶珠使出矯情的一招,往地上一跌,「哎喲!」
榮誠扭頭看她跌在地上,雖然心頭有氣,還是上前來扶她,「摔哪裡了?」
「那個,腳扭了吧。」張寶珠伸了伸腳,蹙著眉間,模仿著林黛玉的神態。
榮誠垂了垂眼,蹲下身去背她。
張寶珠撲在他背上,終於能和他好好交流了,「你還生氣?我曉得你是怕我進魯班營名聲不好聽。」
榮誠不說話。
「你放心,我不讓你難堪,若是有兩全其美的法子我再去。」
「……夠了!」
「你到底有多少氣可以生?我說了不讓你難堪,要是沒有好法子,我也不去那。」
「張寶珠,妳有完沒完!」榮誠又發起脾氣來。
張寶珠沒回嘴,只是在他的肩膀上嘟囔,「你怎麼越來越凶,我想你好過嘛。」
榮誠一怔,他只是不敢想像沒了張寶珠的日子,緩了一會兒,低聲說:「妳聽話,我不凶妳。」
張寶珠咬了咬唇,「我不許你凶我。」
此事又是不了了之,當日夜裡榮誠半夜起來又抱著她睡,在夜色裡睜著眼睛低喃,「妳是誰?會不會離開?」
張寶珠壓根兒沒睡著,榮誠這兩天不睡,她也沒心情睡,聽到這話心肝兒一顫,這話什麼意思?他察覺到她不像原來的張寶珠了?
張寶珠原是打算一輩子不說自己的來歷,可紙包不住火,她不斷顯露自己就越讓人懷疑,以至於榮誠心裡極其不安穩,但榮誠太在乎她,有些話都不敢問出口。
她不敢說自己的祕密,他也不敢問她的祕密,兩個人心懷芥蒂,哪裡還有夫妻的樣子。
張寶珠心裡發苦,她最討厭瞎矯情的彎彎繞繞,想不到他們倆竟過成了這個樣子,她忽然做了一個膽大的決定,朝榮誠懷裡鑽了鑽,「秀才,我沒睡。」
「嗯。」
「我跟你說,我只是個孤魂野鬼……」她把自己的來歷細細講述了一遍,末了問道:「你信不信我?怕不怕我?」
榮誠聽後默了半晌,只問了一句,「那妳會不會離開這個身軀?」
「不會吧,除非我死了。」
「……妳不會死,有我在妳不會死。」
兩人靜默半晌,張寶珠又問:「那魯班營呢?」
「再說。」
「小氣!」
第四十一章 展現本事眾人服
有些事揭開了倒比以往藏著掖著的時候好,榮誠知曉張寶珠的身世沒什麼隱情,像吃了顆定心丸,總歸是認為張猴子再鬧騰也飛不出他榮佛爺的五指山,遂又恢復尋常的高傲態度,至於喜怒無常什麼的早已不知去向。
十來日後,張營長和鄧長河又挑著榮誠不在家的時候上門來拜訪,張寶珠請人吃了茶水,「前兩日摘的苦蕎,味道還不錯。」
張營長和鄧長河喝了一口水,張營長望向張寶珠,神色難免複雜,「妳若是個男兒,咱們定然請妳入營,只是妳是個婦道人家,難免有人說閒話。」
張寶珠在心裡歎氣,這事不用他們說,她更害怕人家說閒話吧!
張營長又道:「不若妳休沐日和榮參軍一道前來,工錢嘛,咱們向上頭請。」
張寶珠喜出望外,沒料到張營長他們能想出一個這樣合適的法子,不過她最在意的不是錢,而是……
「工錢倒是其次,只是若是做了玩意兒出來,這功績該怎麼記?記在誰的頭上?」
張營長和鄧長河對望,兩人眼神交換,沒換出個結果,張營長期期艾艾問張寶珠,「妳想怎麼記?」
張寶珠道:「記在榮氏夫妻的名頭上。」
這話太明顯,張營長與鄧長河愣過片刻皆呵呵笑出聲來,心知肚明張寶珠是在替榮誠打主意。
魯班營造的兵器都是用在戰場上,每次打了勝仗,魯班營都會得封賞,若是榮誠也得了這個榮耀,他就是如虎添翼,即便不能飛出這片荒漠也要青雲直上。
「怎麼,不行?」
「行,這並無不妥。」張營長一口應承下來,榮誠飛不飛跟他們無關,重要的是張寶珠肯不肯辦事。
兩人在屋裡吃了半碗茶之後就告辭,一路朝魯班營去了。
鄧長河邊走邊笑,張營長也跟著說:「榮參軍這娘子是個厲害角色。」說罷,又打趣道:「你是咱們營裡悟性最高的,等她來了,你可還保得住第一的名頭?」
鄧長河微微點了點頭,嘴角一抹玩味,「這得比了才知道。」

傍晚榮誠回來,張寶珠一邊端飯菜,順勢把張營長來的事情說了一遍,「我回他們,跟你商量商量再談。」
榮誠手中的長竹箸頓了頓,「妳想去就去。」
「什麼叫我想去,我去不是為了你嗎?」張寶珠朝他湊了湊,討巧賣乖地腆著臉,「帶著你去,你給當監軍,看著我。」
榮誠嘴角一勾,端著聖人臉色伸手在她大腿上擰了一把,張寶珠瞪他一眼,趕緊去瞧孟嬸子,孟嬸子正忙著端菜,張寶珠就在他臉上摸了一把。


過得幾日逢上休沐日,榮誠領著張寶珠去荒北坡的魯班營,榮誠蹬著三輪車,張寶珠窩在三輪車裡面,撩開簾子朝外面望,又開始感歎自己只要再整個頭巾包著腦袋,就能上街去賣鹹鴨蛋了,也不曉得榮誠怎麼會覺得這車拉風!
一路上,張寶珠嘰嘰喳喳地跟榮誠說話,然而她問一句榮誠就答一句,沒有晚上那股熱情勁,架子擺得足足的,張寶珠瞅他這個和三輪車格格不入的氣場,真是……愛不起來。
等兩人到了魯班營,侍衛一見榮參軍夫婦趕緊放行。
張寶珠跟著榮誠一道朝營裡走,張營長也從裡面迎了出來,兩隻袖子正捋在胳膊上掛著,「你們來了,快來快來,我們正在改良弩機。」
弩機……張寶珠捏了捏衣袖,有些頭大,這麼快就來事兒了?
榮誠上前寒暄,而後引著她進了大廳。
大廳裡七八個工匠圍成一個圓,裡面擺著一臺一人長寬的厚重弩機,幾人見到她和榮誠皆站起身來,張營長過來將雙方簡略介紹,幾人打過招呼便落坐。
鄧長河指著地上的大弩機說:「這是咱們對付胡人的弩機,啥都好,可惜就是太重,不能單人用。」
張寶珠朝那個高背弩望了一眼,旋即又在眾人殷切的目光之下嚥了嚥口水,這大弩機笨重得只能幾人合力拉開,比起現代的輕便靈巧差了不止一點點。
弩機她倒是也琢磨過,還是她進入軍工廠之後從一個老同事那兒接觸到的私貨,做工頗為麻煩,造價自然也不菲。
張寶珠默不作聲,又有一位李匠人說:「如今是要把這個弓弩做得輕巧些,只可惜還沒想到法子。」
張寶珠繼續自己的默不作聲,她倒不是不想表現,只是現在還不到讓人驚豔的時候。
眾人七嘴八舌說了一通,也有好的法子,可到底不是最驚人的,只見張寶珠仍舊小家碧玉地坐在那兒,眼角眉梢不由得掛出一分不屑,大抵是覺得這婦人果真沒幾分本事。
張營長問了問張寶珠,「妳看看……」
張寶珠這才故作靦腆地一笑,慢慢說出自己的看法,「若是能改成人手一把最好,只是這十連發就不那麼容易了,拉開不費力是不行的,以腳蹬弓上箭或許要輕鬆很多。」
幾人相望,且等她說下去。
張寶珠要了一枝炭筆就在地上畫起來,基本上是按照現代弩機的樣式改造的,只是考慮到古代的技術不夠先進,很多地方她是沒法改變的,只在弓尾上添加兩個偏心輪,以此節省力氣、增加速度。
雖然她對弓弩的研究也就止於此,算不得多麼登峰造極,不過眾位匠人是被她的滑輪征服了,畢竟他們沒怎麼用過這玩意兒,一個個改了剛才要看張寶珠出醜的神態,皆是聚精會神地要聽她講解。
鄧長河立在最前面,抄著手吊兒郎當聽著,越聽越身子僵硬,繼而有些入神,彎著腰細細看地上的圖案。
榮誠是個外行,但領會能力不錯,在張寶珠那種不清不楚的講解下倒也明瞭了幾分。
這群匠人是癡人,張寶珠更是個癡人,一旦沉迷其中,喝水、跑廁所也不稀罕,在地上邊講邊畫,說到半途還趴在地上跟人細細琢磨。
這群癡人聽得癡迷,紛紛拿出炭筆跟著分析,各自領走擅長的部件當場開始構圖,一直等到日暮時分,此事才稍作歇息。
張寶珠講完這一遭,登時覺得自己要累癱了,耷肩駝背地坐在板凳上喝水,幾位匠人神采奕奕地在那頭把工一分,就說明天要正式開工,還給張寶珠和榮誠分了任務—— 監督偏心輪的製作。
張營長留他們倆在營裡吃飯,為了和匠人們拉近關係,張寶珠和榮誠也熱絡地留下來,好在有幾位匠人的家人就在營裡生活,有女人同席也不見尷尬。
席桌上就有人打趣鄧長河,「小鄧,我看你這回是保不住你金牌匠人的稱號囉!」
「欸,你這說啥話,說得好像你有多能似的,要我說就是榮夫人忒厲害,來來來,榮參軍,咱們敬你一杯。」
酒桌上嬉嬉鬧鬧,有誇她好的,也有對鄧長河冷嘲熱諷的,張寶珠坐在鄰桌吃菜,李匠人的老婆許氏笑咪咪開口,「榮夫人可真厲害,快多吃些菜。」接著熱情地將肉朝張寶珠推了推,「你要多給老李指點指點。」
張寶珠可不認為自己有指點別人的資格,她所講的那些都是從現代撿來用的,壓根兒不是全部都出自自己的腦袋。
一個人總秉持敬畏之心總是好的,於是張寶珠對許氏報以一笑,轉頭去瞧榮誠會不會多喝酒,轉臉看見那個什麼鄧長河正端著一大碗酒悶悶的敬榮誠。
張寶珠微微蹙起眉尖,怎麼一來就有跟人結梁子的架勢?


餘下幾日榮誠上差,張寶珠也不會一個人去魯班營,只在屋裡琢磨一些不緊要的玩意兒,大多是研究新菜式給他。
時隔三日,李匠人和他妻子提著兩塊羊肉上門來,向張寶珠請教幾個問題,張寶珠也一一答了。
李匠人坐在一邊吃茶,一邊笑說:「小鄧也有兩處沒弄出來,就是好面子不肯來問。」說罷又哈哈笑起來。
張寶珠對他們這些匠人之間的恩恩怨怨並不熟悉,只客套地笑道:「這有何不好意思?咱們都是同僚。」
李匠人又搖頭,「這倒不是,他歷來聰慧,就這兩日便將妳說的那些全部弄了個通透,自己那塊兒早就弄完了,只是老王手裡的他還沒有研磨透澈。」
「是嗎?」張寶珠有些尷尬,鄧長河勤奮不勤奮跟她沒關係,她又不會給鄧長河升官兒,何必跟她說這些。
不過張寶珠多生了個心眼,假惺惺地應付了一句,「那他可厲害了,我學這些的時候學了好幾個月呢!」
「唉,客套客套。」李匠人不信。
張寶珠不欲多辯解,留他吃了一個餅就讓孟嬸子送人出門。
晚上榮誠回來,孟嬸子自然又把李匠人上門拜訪的消息彙報給榮誠,榮誠只點了點頭,維持著自己不說話的作風,讓張寶珠自己看著辦。
「以後定然還會有他人前來,只是不曉得會不會帶家裡的女人一塊來。」說完,張寶珠又去瞅榮誠的面色。
榮誠挑麵條的筷子頓了頓,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張寶珠就不懂了,這人怎麼總能把話回得這麼索然無味,當下朝他齜了一口大白牙。
榮誠冷不丁兒地瞥她一眼,又偏過臉吃麵,活似路邊的冷桐花,張寶珠一翻白眼,大口溜麵條。
休沐日,榮誠帶著張寶珠去魯班營走了一遭,兩人留在那兒吃了頓飯,和幾位匠人混得熟了就回家。


劉知州去魯班營裡走動,張營長笑呵呵出來迎接,捋著袖子遙遙說道:「正巧,榮參軍他們也在。」
魯班營隸屬朝廷魯班總營,不歸地方管,劉知州也只能過來看看,談談兵器相關配備,大小事務卻不從劉知州手裡過,換句話說,劉知州沒資格管魯班營的事。
劉知州不曉得張寶珠已經進了魯班營,只一臉疑惑,「怎麼,榮誠今兒也來看看兵器?」
張營長引著劉知州朝裡走,「這倒不是,他和他夫人幫著咱們做兵器咧!」
劉知州十分驚訝,「做兵器?」
「不信?」張營長洋洋得意,「榮夫人最是了不得咧!」
「還是張氏幫著做的?她怎麼會那些……難道那個車也是她做的?」劉知州將很多事情一下串聯起來,可他還是有地方想不通。
張營長笑嘻嘻道:「你莫急,待會兒咱們吃飯,你問她不就成了?」
說話間,兩人進了大廳,榮誠和一撥人站在桌前說話,張寶珠不見蹤影,張營長就問:「榮夫人呢?」
「做飯去了。」
「哎,她做飯幹啥,好不容易來一回,卻讓你們給送進廚房裡了,暴殄天物!」張營長氣得要跺腳。
榮誠趕緊笑道:「無妨,這兒的事都安排妥當了。」
張營長一聽安排妥當了,面上才稍微鬆緩下來。
劉知州立在一邊打量著榮誠,方正臉上僵得快要浮出一層殼子,倒是榮誠放下手裡的筆來迎他,掛出些謙和的笑容來。
劉知州乾咳一聲,「你們真會做這個?上次尊夫人不是說不會嗎?」
榮誠淺笑道:「那不過是她怕麻煩找的託辭,只是魯班營的人找上門來,咱們也算是為朝廷效力,自是不能推卻。」
劉知州被榮誠這一番道理搞得說不出話來,不過這也怪不得他,一來他今兒才曉得榮誠他們厲害,有點欣賞他們,二來又認為榮誠他們心思不純,這一來二去,他自己都有些混淆了。
靜默了一會兒,劉知州乾巴巴說了一句,「好,好,年輕人有本事。」
張寶珠在院子裡幫著洗紅薯,旁邊跟著許氏,她一邊洗紅薯一邊從許氏嘴裡聽八卦,總結了一下內容,大致分幾條—— 
一、女人得多生幾個孩子,養兒防老。
二、鄧長河連婚也沒結,要不是上頭厚待魯班營,他早該交稅了。
三、眼光太高可不好,該過日子就好好找個人過日子,脾氣也要好好改改,誰過日子不是互相遷就?
最終張寶珠也沒怎麼在這些事上搭話,不過她默默認為鄧長河這人脾氣有點不好,然而到底有多不好她不能確定,只希望自己不要惹著他,省得出現不必要的麻煩。
很不幸,怕什麼來什麼,張寶珠才端了飯菜出去,從外面匆匆趕過來的鄧長河將手裡捏著的一卷圖紙遞了過來,黝黑俊朗的面皮子冷冰冰,「榮夫人,這個圖勞煩妳給改改。」
一時間全場靜默、鴉雀無聲,張寶珠「啊」了一聲,去看榮誠,不曉得該不該接這張圖紙。
張營長上前解圍,按了按圖紙尖兒,「小鄧,你畫的什麼要榮夫人幫你改?咱們就改不了嗎?」
鄧長河是個倔脾氣,把圖紙尖兒翹上一翹,認認真真盯著張寶珠,「請妳幫我改好。」
張寶珠有些懵,他到底是真想讓我幫著改還是在給我下戰書?
不管鄧長河是何種心態,對於懶得掉渣的張寶珠,麻煩事她統統拒絕,於是回以一笑,「這……我怕是沒有空閒。」
鄧長河咄咄逼人,「不著急,一個月後我再看有沒有改。」
張寶珠無奈,她其實就是不想做,沒空只是藉口,她都回答的這麼敷衍了,他就沒聽出來嗎?
「啊?可是我真的沒空啊。」張寶珠嘟囔。
榮誠將張寶珠拉到身後護著,「這些日子咱們都忙,過些日子再談。」不像張寶珠那麼委婉,他態度冷淡,十分乾脆的拒絕。
鄧長河繃著臉盯著榮誠,榮誠也冷著臉,兩人就這麼端著冷臉子鬥法。
張營長看不下去,拉了鄧長河手腕子一把,「既然說過些日子,你就過些日子再讓人幫忙也是一樣的,何必非要等今日!」
李匠人也呵呵笑著緩和氣氛,「就是就是,不必非要今兒,咱們先吃菜。」
其他幾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勸起來,鄧長河終於眼皮一垂,請他們入座吃飯。
眾位匠人都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兩三下就把這些不愉快翻過篇,桌子上照舊吃吃喝喝樂開懷。
飯後張寶珠夫妻二人告辭,劉知州刻意避開他們,多在魯班營裡面留了一會兒。
三輪車喀答喀答進了院子裡,張寶珠從車上跳下來就追在榮誠屁股後,「你說鄧匠人是啥意思?」
榮誠進屋撩開簾子,坐在炕上喝水,眼角眉梢掛著一股促狹,「妳說啥意思?」
張寶珠抿唇,「他怕是看不慣我,要同我比試。」
榮誠將手裡的琉璃茶盞一擱,臉上促狹越深,卻並不說話,張寶珠覺得他簡直要悶死人了,上來就朝著他肩膀上拍了兩巴掌,「就知道笑!」
榮誠一把抓了她的手拖進懷裡坐著,低頭笑盈盈瞧她,「不許笑?」
真不曉得她現在的狀況有什麼值得他笑的!
張寶珠翻了個白眼,起身要走,榮誠捉著她的腰又猛拖回來,將頭一低,親在了那兩片飽滿的紅唇上。
張寶珠含糊不清地低聲責怪,「待會兒,還沒洗漱,孟嬸子會進來。」
「誰?誰進來?」榮誠一面低笑著同她說話,一面將人朝身下壓,腦袋在她脖子那兒拱著。
兩個人很快就滾在床上纏做一團,嘻嘻哈哈地鬧騰著。
「我說真的,洗漱了再說!」張寶珠推著榮誠的肩膀,力求自己滿目認真。
榮誠認認真真望了她一眼,緩緩點了點頭才鬆開她。
不過片刻,孟嬸子端著水進門侍奉兩個人洗漱,同兩人說了會兒家裡的事,又端著盆子撤出去。
張寶珠跳下炕去把門扣上,轉過來就撲進榮誠懷裡,捧著榮誠的下巴,「你先說你怎麼這麼高興?」
榮誠長眉微挑,將她在懷裡緊緊一抱,從她的額頭一路親下來,張寶珠被他的氣息弄得癢癢酥酥的,咯咯直笑,「你先說清楚,你不說就不給。」
話音才落,榮誠就將人轉移到了炕上,飛快地除衣撩撥,張寶珠依舊不放棄,迷迷糊糊問:「你到底笑什麼?」
「我笑……」榮誠越說越小聲,張寶珠到底沒聽清。
他笑是因為心裡舒坦,其實他也是個記仇的人,今日看著劉知州尷尬的樣子,他還真有些解氣……
第四十二章 承認彼此實力
張寶珠領了個監工的活兒,實際上也沒去監工,就每逢休沐日去檢查檢查各位匠人的進度,其餘時候在家裡養膘,琢磨著懷一個孩子。
倒也不是她著急,而是她娘那兒隔三差五一封信,催她要孩子給榮誠定心。
眾位匠人來得勤快,大多也就是來問了話就走,並不敢多留,讓張寶珠名聲難聽。
這日鄧長河又找上門來,將圖紙攤在桌面子上,圖紙上畫了隻機械鳥,根根骨骼十分亮眼,五臟六腑全是齒輪一類,一眼瞧去很是繁雜。
「榮夫人,還請妳幫我改改圖,造一隻飛鳥出來。」鄧長河凝視著張寶珠。
張寶珠在天才匠人的注視下頭皮發麻,心頭哀嚎:娘的!你這個圖這麼難,我給你改個屁!
「這……我許是改不了,我看著這玩意兒很難……」張寶珠表情十分誠實與誠摯。
然而鄧長河他不聽啊,一廂情願地認為張寶珠是瞧不上他,將張寶珠那張白皙的面皮子掃了好幾遍,那秀麗面皮子上乾巴巴的笑在他眼裡簡直虛假可惡!
鄧長河晒笑一聲,「榮夫人何必謙虛,瞧不起鄧某不成?」
張寶珠實在是冤枉,她哪點兒瞧不起他了?她分明就是覺得他厲害!
不願跟他結仇,張寶珠仍舊好言好語,「我是真怕我改不了,怎麼就成瞧不起你了?鄧匠人多慮了。」
鄧長河臉一垮,本來就黝黑的臉和鍋底有得拚,「榮夫人惺惺作態,能改弓弩,怎麼飛鳥就改不了?」
張寶珠很無言,弓弩至少她見過,可這不要動力就能起飛的飛鳥違背物理學原理,她有個屁的法子!
見張寶珠凝默不語,鄧長河又開始發飆,「怎麼,鄧某說中了榮夫人的心思?榮夫人不過是看不起鄧某罷了。」
張寶珠望了鄧長河一眼,有一種拿扁擔打死這個傢伙的衝動,憋了片刻,罵了一句,「我什麼心思?你到這兒來就是為了罵我?」
鄧長河被噎住,語氣稍緩,「未曾想罵榮夫人,只是想曉得榮夫人的本事,看看榮夫人是否當得起『第一匠人』的稱號。」
自古男人好名利,鄧長河一直頂著金牌匠人的名氣威風八面,誰料到一個女人一來就將他殺得退後三尺,不爭回這口氣,他只怕睡覺也睡不安穩。
張寶珠臉頰抽了兩下,心說:老虎不發威,你拿我當病貓啊!管你什麼鬼天才,不殺殺你的威風,你都要上天了。
張寶珠將圖紙一扯,「你要留下圖紙就留下,我不一定改得了,若改不了我會想其他法子。」說罷冷笑一聲,「孟嬸子,送客!」
就不該給這種人好臉子!

傍晚,張寶珠三人坐在桌前溜麵條,孟嬸子把事說給榮誠,榮誠不鹹不淡地問了句,「妳很閒?」
張寶珠咬牙,她最近發現這秀才越來越陰陽怪氣的,以前他就愛挑話拿捏人,現在他是拐著彎地拿捏人。
「對,我閒的給你做麵條!」張寶珠桌下又踹他一腳。
榮誠吊起斜飛的眼角,眼珠輕輕飄過去,張寶珠更不滿,又踹了他一腳,榮誠嘴角動了動,埋下頭繼續溜麵條。


張寶珠低估了鄧長河的麻煩程度,第二天鄧長河又跑了過來,坐在榮家的八仙桌子上畫圖,目的是監視張寶珠認真完成他給的「工作」。
張寶珠也賭氣,他要在旁邊看著就在旁邊看著,偏要他輸得心服口服,雖然她自認為自己的智慧不會超過古人,但是她好歹是個現代人,見識是不會輸給古人的,費點心神重新構圖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張寶珠這人一旦認真起來就有些魔怔,什麼書啊、冊子擺一大桌子,全部攤開,一個個兒翻,手上墊著紙和炭筆,看見有用的就記下來,至於身邊的人說什麼她一概是充耳不聞,甚至可以說是忽略,誰要是打斷她做事兒她甚至會發狂。
中午的時候,榮誠在衙門吃,鄧長河吃了碗孟嬸子做的紅薯飯,抬頭看張寶珠,張寶珠端著個碗邊吃邊看書,碗裡的飯被她胡亂扒著,整個人的心思全撲在書上,估摸著要是給她餵屎,她也不曉得臭。
鄧長河濃眉微皺,對張寶珠有些改觀,起碼她這樣認真的神情實在是讓人無法討厭。
張寶珠扒完一碗飯,出去漱了個口又繼續開始看書構圖,全然沒管對面的人時不時打量著自己,臨到下午夕陽西下,鄧長河告辭,張寶珠也只是低著頭看書,敷衍地「喔喔」了兩聲。
鄧長河面色複雜地看了張寶珠一眼,他敢保證,張寶珠根本不曉得他在說什麼!
等榮誠滿身疲倦地回家,張寶珠正蹲在椅子上畫圖。
榮誠早見慣了她這個琢磨事情的鬼樣子,當然也不會不知趣地去打擾她,望了孟嬸子一眼,「有什麼吃的?」
孟嬸子去端了包子出來,榮誠拿了一個塞給張寶珠,張寶珠啃了兩口噎得直捶胸口,榮誠又塞了碗水給她,張寶珠喝了又低著腦袋構圖。
她這樣認真起來倒也蠢得可愛,榮誠立在一邊笑咪咪看她,孟嬸子上來低聲說:「那個鄧長河今兒來待了一整天,也不避嫌。」
聞言,榮誠嘴唇緊閉,看著一心一意畫圖紙的張寶珠,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曉得了。」
孟嬸子輕聲嘀咕,「不曉得他明兒是否還來。」

張寶珠也不曉得自己熬到了什麼時辰,只聽見孟嬸子來勸她去睡覺,她才收回心神抬頭在屋子裡認真望了一眼,屋中燈光冉冉,榮誠正坐在上首吃茶看書,想是正等著她。
見狀,她心頭很踏實,笑彎了眼角,伸了伸懶腰,揉了眼睛去拉榮誠的手,「我還沒洗漱哩。」
榮誠反捏著她的手領著她朝寢室走,孟嬸子端了水進來供她洗漱,又端了薄荷湯供她漱口,待一切都完畢,榮誠扣上門,轉身解了外衫搭在紅漆木櫃子上。
張寶珠笑嘻嘻來抱他的腰身,榮誠一低頭就吻住她,兩人一起滾到炕上,他剝了衣衫吻上她的肩膀,卻發覺張寶珠抱著抱著就沒了動靜兒,榮誠抬頭一看,她已經睡死過去了。
榮誠臉刷地一黑,捏了一下她的臉。
張寶珠臉頰動了動,嘴巴微張,「快弄,睡了。」
榮誠臉上精彩紛呈,他是真想弄,可她都睡著了有什麼可弄的?他又不是才嘗滋味,不管她應不應都要不管不顧地弄一回。經過多次的實戰,他已經轉變成追求舒適感,總要她熱情他才覺著滿意,這種情況他也只能蹭兩下,洩氣地抱著她睡去。
次日榮誠早起出門,張寶珠起得晚,喝了碗稀粥又投入自己的事業中,中途鄧長河又過來了。
孟嬸子一臉為難地看著張寶珠,「少夫人,鄧匠人又來了。」
張寶珠抬頭看了鄧長河一眼,心頭有些厭煩,他還真是固執!
她丟下一句「請他吃茶」就不搭理人了,自個兒又開始構圖。
鄧長河一守又是一日,待到傍晚也不留下來吃晚飯,孟嬸子送他出門之後轉過臉來,張寶珠還彎著腰在構圖。
孟嬸子有些遲疑,「少夫人……難不成鄧匠人每日都來?」
「嗯……什麼,每日……」張寶珠哪有心神考慮孟嬸子話裡的意思,簡略重複一下她的話,又沒了回應,一股腦紮進自己的事裡。
孟嬸子想跟她談也談不了,等到榮誠回來,她又把事和榮誠說了一回,榮誠垂了垂眼皮,沒言語。
晚上張寶珠腦袋沾著枕頭就要合眼,榮誠趕緊問了句,「這個飛鳥得畫多長時日?」
張寶珠撇了撇嘴角,用腦子裡僅存的那點理智盤算了一下,「照我這樣來最多七日,少的話……五日。」
次日,張寶珠正睡得香甜,屁股上就挨了幾下,疼得她差點跳起來,扭頭望見榮誠立在炕邊,手裡正捉著她經年不見的老朋友—— 戒尺,登時寒毛直豎,「你哪兒來的戒尺?」
榮誠修長的手指在戒尺上摩挲片刻,窗外柔光暈染在他冷清的臉上,張寶珠又是一個寒顫,咬著牙道:「你幹啥打我?」
榮誠將戒尺一收,「曉得妳不聽話,從村裡帶過來的,快起來做事。」
他們搬家的時候他就捨不得扔了這戒尺,故而收拾好帶了過來,只是他打她一向都是在床上的時候,也不想打重了,故而這戒尺自搬來之後還沒有派上用場過。
張寶珠氣得跳腳,抓了戒尺就要扔出去,榮誠一把攔住她,「妳扔它做什麼?」
「……」她能說戒尺打起來比巴掌疼多了嗎?
榮誠從她手裡奪過戒尺,鎖進自己的書桌匣子裡,出房門時還賤賤地將鑰匙也帶走了。
張寶珠精神抖擻地跳下炕來,正琢磨著要不要把榮誠的書桌鎖給砸了,孟嬸子進來收拾她的髒衣裳,「少夫人,這鄧匠人日日過來,難免有人說閒話。」
張寶珠愣了一下,她也不喜歡鄧長河天天跑來,可她就是要讓鄧長河心服口服,任由他在家中也實屬無奈。
張寶珠撇撇嘴,「少爺說什麼了?」
她這兩天專心手頭上的圖,自然不曉得榮大少爺內心唱罷過幾場戲,只能從孟嬸子這得到消息。
孟嬸子扭臉望著張寶珠,歎了口氣,自己的枕邊人在想什麼都不曉得,女人做成這樣,真是失職啊!
可她絕不敢對少夫人這麼說,默默想了一通,含糊道:「沒說啥,不曉得是啥意思,估摸著是想妳自個兒看著辦。」
張寶珠悶頭一想,丟開了手裡的鎖,她這時候得哄著榮誠,不能惹榮誠不快,至於那個鄧長河,她趿拉著鞋子踱步一個來回,「沒大事,過兩日我手裡的事辦完了,鄧匠人再沒由頭朝這兒跑了。」
孟嬸子還是擔心,「妳就不能現下說個明白嗎?」
張寶珠不曉得怎麼跟孟嬸子解釋,她覺著孟嬸子不能理解他們這種工匠之間爭強好勝的精神,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得了得了,讓他待幾日,保管不出事。」
孟嬸子還要再勸,張寶珠已經趿拉著鞋子,拖著兩隻光溜溜的腳踝到了廳堂裡去找飯吃,賣乖討巧地跟榮誠說話。
榮誠聽得嘴角微微翹起,但仍是要極力維持自己高嶺之花的驕傲。

一連五日,張寶珠都沉溺於構圖之中,終於在休沐日那天清晨勾勒出一隻機械飛鳥圖,小心翼翼捲在匣子裡,去洗浴室洗漱。
榮誠從屋裡換了件藍綢衫子出來,腳上蹬著祥雲飛鶴皂靴,到桌旁拿著張寶珠畫的圖看,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練,竟然也能看得毫不費力。
洗漱之後出來就見他立在桌前背對著她,張寶珠沉迷構圖太久,如今緩過心神來,只覺得榮誠這身板精神又英俊,上來就在他手臂上靠了靠,「畫得好不好?」
榮誠斜著下巴看她,鼻腔中應出一句「嗯」。
張寶珠仰頭看他,想調戲榮誠的心情憋不住一刻鐘,「什麼叫嗯,你就不會誇人嗎?」說著她手一伸,在榮誠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鄧長河怎麼今兒還不來,我想說把圖紙給他呢。」
榮誠一怔,恨得牙癢癢,一伸手捉住她的手臂,瞪了她一眼,「誰知道他怎麼不來!收拾,吃了飯去魯班營。」
孟嬸子立在那兒偷笑,張寶珠又朝榮誠齜了齜牙,轉身去端飯菜上來。
兩人迅速吃過飯菜準備去魯班營,榮誠剛拿了圖紙,張寶珠就將之奪下,「不帶,等鄧長河來了我親自給他,今日若是帶去,那麼多人看著,他臉上難堪,咱們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成了仇家可不好。」
榮誠將圖紙朝桌上一扔,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張寶珠歎了口氣,榮大少爺這醋勁兒有點兒大啊!


當天在魯班營,張寶珠和榮誠皆沒有提起圖紙之事,鄧長河也沒有詢問。
次日大早榮誠便出門去,念在張寶珠已經畫完了圖,也沒再抽出戒尺打她,而是放任她睡懶覺。
張寶珠醒來收拾妥當之後便在凳子上繡腰帶,鄧長河上門來拜訪,張寶珠將簸箕放在桌上,起身去屋裡拿圖紙出來,「昨兒就做好了,你沒來,就想著等你來了再拿給你。」
孟嬸子坐在一邊倒茶,鄧長河看著簸箕裡的腰帶,眼皮動了動。
張寶珠將圖紙拿出來攤開在桌上,抽了一枝細瘦的樹枝指著圖上的幾個齒輪說:「你畫的實在太難,我琢磨不明白,重新畫了一個,只是無法做飛鳥使,且升天之後需鳥上的兩人用腳蹬才能揮動翅膀,維持飛鳥不跌落。」
鄧長河雙手負在身後,立在她的身側,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圖紙上的畫。
畫上的飛鳥極其簡易,腹中兩個大齒輪便完事,牽動翅膀又是七八個小齒輪,但勝在結構精妙,若換成他五天時日定是做不完的,況且這些日子他是親眼看見她畫出來的,實在沒什麼可詬病。
鄧長河雖然在前兩日就料到了結果會如此,可心頭仍舊有些羞惱,低著頭不言語。
張寶珠瞥了他一眼,倒也沒打算此刻就跟他得意吹噓,就算她心地善良好了。
她低下頭去細細講解每一個齒輪,鄧長河胡思亂想之間聞見她身上清香,偏臉看她,唯見她紅唇張合,雙目清明,認認真真講述,出奇地讓人有好感。
張寶珠講了一個齒輪,忽地住口看他,鄧長河猝不及防,匆匆低下頭看圖,臉上微紅,「正是如此。」
張寶珠也沒注意他的心思,只管拿著樹枝將其他幾個關節都說了一遍,而後將圖紙捲起來遞給鄧長河。
鄧長河接過圖紙,沉默片刻,指著自己的那張圖紙,「這個呢?」
張寶珠笑了笑,「我不是說了嗎,我真的沒那個本事,你是這個圖的主人,這圖缺什麼多什麼你是最清楚的,我……沒看明白。」
她一再讓步,只希望鄧長河弄明白,她不愛與人鬥爭。
鄧長河緊閉雙唇,忽然抬頭定定看著她,「妳很厲害!」
聞言,張寶珠舒了一口氣,擺手一笑,「哪裡哪裡,人的本事都不是無窮的,能做多少是多少罷了。」
鄧長河又沉默不言,隔了一會兒,將桌上的圖紙拿了便告辭。
張寶珠是心底大鬆,給榮誠繡了個腰帶,又上街買了兩個安在腰帶上的玉扣,回來吃了飯就去休息。
許是太久沒有好好休息,她這一睡就是一下午,等到意識回籠已經日暮低垂,榮誠正坐在床頭看書。
張寶珠揉著眼睛,「你怎麼還不睡?」
榮誠斜斜瞅了她一眼,她才揉腦袋,「哎喲,睡懵了,這是早是晚?」
榮誠提著嘴角似笑非笑,張寶珠坐起來朝他懷裡鑽了鑽,打算好好安撫安撫自己冷落了七八日的大醋缸。
大醋缸把她放在懷裡,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髮絲,一頁一頁慢慢翻著書。
張寶珠才不喜歡這種蜷縮在人懷裡的感覺,畢竟她這麼大坨,做這個姿勢太辛苦了,為了速戰速決,她仰頭就親他。
送上嘴邊的肥肉哪有放過的道理,女人的主動總會讓男人欣喜,榮誠很喜歡這種主動與乖巧,捧著她的臉細細輕吻,說不出的柔情繾綣。
兩人親過一會兒,張寶珠就耐不住想跳下來,湊在他耳朵邊笑道:「我好不好?」
榮誠耳根微紅,轉過來癡癡看她,看她笑得著實可惡又可愛,伸著脖子像隻大狗般來親她,一把握緊了她的腰,把人親了個實實在在。
正當兩人在屋裡沒形沒狀時,孟嬸子做好了飯在外拍門,「少爺吃飯?」
榮誠抬起頭,應了聲,「嗯。」
張寶珠理著衣襟瞪他一眼,榮誠起身狠狠將她摁在櫃子上,將人親了個措手不及,張寶珠只覺得後背磕得生疼,「嘶」了一聲,偏他壓過來,兩人挨得緊緊實實,榮誠湊在她耳邊問了句,「我好不好?」
張寶珠嬌嗔一句,「走開!」說罷,推開榮誠,拎著裙子逃也似的出了門。
榮誠面露微笑,趕緊跟了出去。
第四十三章 成功懷孕了
半月之後弓弩建造成功,張營長上書朝廷,要求製作一批弓弩,獲得允准,魯班營眾位工匠越發忙碌起來。
冬初,兩百把弓弩製成,朝廷調來三百鐵騎營前來訓練,每日引弓,鳳凰城也越來越熱鬧。
張屠夫傳來消息,說是張寶枝和李進已經訂親,可惜張寶珠他們不在,信中又再次詢問張寶珠有沒有懷上孩子,要注意調理身體等事。
張寶珠不著急,可架不住周圍的人替她著急,只好把伙食用得好些,每天吃些什麼大補湯,只不過自己沒補上去,倒是把榮誠越補越熱,到了夜裡就開始糾纏。
然而孩子還沒懷上,鄧長河又找上門來,帶來的還是上次那張圖紙,非要張寶珠給幫著修改,張寶珠乾乾脆脆拒絕。
鄧長河這次學聰明了些,只說:「圖在此,妳若得了空閒就看看能不能改,若是沒空閒也不著急。」
張寶珠被鄧長河說得無言以對,最終就讓鄧長河留了圖,說是不一定會看,其實她早打定了主意將圖扔在牆角起灰,絕對不看。
隨著冬日的到來,朝廷派人來巡視邊塞官員的功績,鳳凰城的劉知州負責接待朝廷大員何冰。
每年年末,地方都會將功績簿上報朝廷,朝廷也偶爾會派人下來核查,但核查哪些地方大多是隨意決定,當然結果如何就看巡查官的那張嘴了。
巡查官滿意,回到京都多說幾句好話,指不定就把官位提上去了,若是不滿,回到京都說些壞話,想保住官位也是不容易。
何冰是端明殿學士,資歷極高,沒有實權,平日裡就是個顧問,遇上這種出使活動運氣好能被派遣出來,算是掌了幾天權。
自從何冰來,鳳凰城的主要官員都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先不說大家都想趁著這個機會好好表現,以求得何冰回京都後能在聖上跟前美言幾句,他們就能調到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當個踏踏實實的蛀米蟲。
何冰的行轅設置在本城驛館,傍晚,巡視一整天的眾位官員早已疲憊不堪,把何冰送到驛館便告退,而劉知州則留下來和何冰夜談。
窗上燈火飄然,映出圍桌而坐的兩人。
「我看你將這邊治理得不錯,想必調回京都指日可待。」何冰捋著他那一把鬍鬚,眉目中含著倨傲。
劉知州抿了抿唇,這種陳腔濫調他聽得太多了,結果到現在他也沒被調走。
劉知州為自己鳴不平,終於多說了一句,「實不相瞞,兩年前的王博士也是這樣說的,到頭來也沒音訊。」
何冰眼珠滴溜溜一轉,嘴角一拉,輕輕扣桌,表情十分嚴肅,「你放心!你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要東風一來,你調走的事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劉知州低頭細細咀嚼這話,這怎麼和兩年前的王博士一個套路?
這麼些年,他還是見過些風浪的,聽見這話就知道何冰接下來要說什麼,暴脾氣忍不住,嘴角一挑,譏諷道:「不知您說的東風是……」
何冰笑笑,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你懂的。」
劉知州臉一變,啪一聲拍桌,指著何冰罵道:「朝廷怎會派你這種人下來,汙了朝廷的名聲!」
何冰臉上笑意咻地一收,拍桌而起,指著劉知州也一通罵,「你敢罵我?當心我回去參你一本,你這輩子翻不了身事小,就怕你小命不保!」
劉知州敢這麼橫也不是沒底氣,至少他習慣了腦袋掛在褲腰帶上,一個不要命的人還怕啥?
他袍子一撩,扔下一句,「隨你!」
不過劉知州不送禮,自有他人送禮,平日裡縮著脖子的那些官員如同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上趕著來捧何冰的臭腳。
這日張寶珠和賀夫人約好一起逛街,本來打算先買些料子做衣裳,結果張寶珠一看見糕點、水果就走不動路,可恨的是大西北這地兒大冬天的也沒啥水果,水果都是從外面進來的,她一邊肉疼地掏錢,一邊大肆購進。
賀夫人疑惑道:「妳平日裡不愛買這些的,今兒怎麼買這麼多?」
張寶珠看著籃子裡的水果糕點,饞得直嚥口水,「就想吃,這幾日裡可饞這些了。」
賀夫人輕輕推她一把,「妳莫哄我,是要送禮去了吧?」
張寶珠扭頭望著賀夫人,有些疑惑,「送什麼禮?」
她不過就是吃個水果,怎麼還和送禮扯上關係了?
賀夫人似是不信張寶珠如此單純,試探道:「妳真不知道?」
張寶珠微皺眉,順手摸了一塊芙蓉酥塞進嘴裡,再遞給賀夫人一塊。
賀夫人拿著芙蓉糕嘻嘻一笑,湊近張寶珠,「妳知不知道,最近他們都在送禮?」
「送禮?」張寶珠終於想通了,是何冰那事。
賀夫人又笑,「我看妳花大錢買果子糕點,還以為妳要送禮哩。」
張寶珠無言,有錢為啥不花,買些貴的果子吃吃調劑調劑生活怎麼了?
當然,她沒意識到自己買了一大筐子,已經不屬於調劑生活範圍了。
賀夫人低聲細語,「老實說,妳送禮沒有?」
張寶珠搖頭,「當然沒有,幹麼送禮?」
盲目送禮不是她的風格,怎麼樣也得先把關係搞好了再送,否則送出去的等於都打了水漂。
賀夫人忽然嚴肅起來,拉著她去了牆角,「千萬莫送,劉知州最恨這種靠送禮升官的人,何大人再能辦事,也不能把每個送禮的都調走,若是調不走……劉知州可不會給好臉子看。」
張寶珠打哈哈,她能說劉知州早不給他們夫妻好臉子看了嗎?
不過賀夫人說得也對,若是調不走,只會更讓劉知州看不順眼,榮誠不知道要留在這個破地方多少年,還是先不要破罐子破摔的好。
因此張寶珠連聲道謝,「多謝妳,我和榮誠到這不過才一年,不曉得規矩,日後還望妳多照顧。」
賀夫人一笑,「哪兒的話,咱們跟一家人似的。」
張寶珠笑瞇了眼睛,說起來還不是那輛小三輪車起了作用,這世上就沒有白來的好處,虧得她當初打聽到賀主簿是劉知州的得力幹將,網羅住了這條大魚。
兩人高高興興去鋪子裡買了幾匹料子,在鋪子裡看了會兒珠花銀釵,不過小半個時辰,賀瑞就騎著小三輪車飛馳到鋪子門口,兩人把買的菜、果子、料子都放進去讓賀瑞拉回去,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張寶珠回去的時候,賀瑞已經在她院子裡吃了幾個大棗糕了,張寶珠和孟嬸子把貨卸下來,又送了賀瑞一小籃果子。
說來也怪了,張寶珠今兒就逛了一趟街,卻是又累又餓,一人吃了五塊特膩的芙蓉糕再吃了兩個大橘子,沒感覺到飽,又端了盤小魚乾吧唧吧唧嚼,覺著光吃也太單調了,乾脆坐在炕上去邊看書邊嚼。
榮誠回來的時候,孟嬸子正在做飯,聽說自家婆娘在睡覺,他想進去看看,結果一推開門,炕上兩個大碗,兩個籃子,一籃子裡裝的是果皮,一籃子裡裝的是果子,兩大碗裝的是糕點、魚乾,而罪魁禍首已經倒在枕頭上睡得超熟,活似被飽餐一頓的羊羔子。
榮大秀才臉上很是精彩,俯頭在某羊羔子的臉上輕吻了下,「用飯。」
張寶珠揉了揉眼睛,「不吃了,我今晚吃得挺多的。」
榮大秀才主要目的就不是叫她吃飯,逮著機會就膩她,這一親嘴全是股鹹魚味,最終還是拉長著一張臉撤退。
張寶珠倒無所謂,畢竟她已經習慣了榮誠時不時就要「撿漏」,磨磨蹭蹭坐起來剝橘子,再把賀夫人說的那事嘀嘀咕咕一遍。
榮誠看著她手裡的橘子,白眼一翻,再去瞅她的肚皮,隨即看她剝橘子剝得一臉理所當然的模樣。
張寶珠塞了瓣橘子到嘴裡,望著他,「你說呢?」
榮誠眼睛瞇了瞇,「我到這兒不過一年,資歷不夠,想要調走是最難的,這事倒不必著急。」
張寶珠「喔喔」地點頭,開始剝第二個橘子。
榮誠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慣性冷著臉,「用飯。」
「可我不餓!」張寶珠重申,然而當她順著榮誠的目光看見自己手裡的橘子時,她乾巴巴地笑道:「在人的肚腹裡,裝水和裝糧食是不同的地方,這是真的,在我原來那個地方,有人剖開死人的肚皮……」
榮誠嘴角抽了抽,自從兩人把一切攤開來之後,她是越來越會就著她的背景一本正經地瞎胡說了。
「用飯!」
半拖半拉著來到餐桌上,張寶珠好不容易塞了半碗飯,肚子就脹得如同青蛙,回到房間後就攤開手腳躺在炕上,望著房頂欲哭無淚。
榮誠壓下來,張寶珠嫌棄地推他,「飽著呢,別來!」
榮誠對那起子事熱衷得不行,唯恐張寶珠又耍詐,伸手去摸張寶珠的肚子,發現手中肚子真的鼓得像個圓球,他也下不去手,翻了個身躺在枕頭上等待時機。
到了半夜,榮誠伸手來摸,沒摸兩下張寶珠就坐起來吐,孟嬸子和榮誠忙裡忙外地幫她收拾,結果她也沒吐什麼,只吐了些酸水。
這下榮誠不敢再動她,結果沒過兩個時辰,張寶珠又開始吐。
一整個晚上,張寶珠來來回回折騰,別說榮誠他們擔心她吃壞了,就說她自己都快要吐得懷疑人生了。
次日清晨,榮誠騎著三輪車帶張寶珠去醫館,白鬚白眉的坐館大夫打著哈欠,給張寶珠一把脈,呵呵笑起來,「開門見喜事,夫人這是有身孕了!」
張寶珠一臉懵,榮誠也懵,兩人默了片刻,張寶珠連忙再次確認,「大夫,我真有身孕了?」
大夫慈眉善目地笑道:「一月有餘。」
一個多月,她上個月沒來癸水?好像是沒來,她忙著魯班營就忘了癸水來沒來。
張寶珠轉臉和榮誠大眼瞪小眼,榮誠抿唇一笑,「請大夫寫個安胎的方子。」
大夫聽這夫妻倆的意思是要留下孩子,少不得為一條新生命即將降臨而高興,提筆寫方子,一面寫一面說些注意事項,大抵就是孕婦要忌口,少吃生冷食物……
老大夫忽然停筆,望了望小倆口,「忌房事,前三個月不能有房事,一個月來檢查一次。」
張寶珠老臉一紅,榮誠也抿緊了兩片薄唇。
等到抓了藥出了醫館,榮誠小心翼翼扶著張寶珠上車,張寶珠望著自己的肚皮,天天都琢磨著懷孩子,如今懷上了她又感覺很突然,肚子裡多了一條生命呢,真是太奇妙了。

回到家裡,孟嬸子一聽張寶珠懷上了,啥事兒也不讓她幹,恨不得把張寶珠捧在手裡,立刻扶著她去屋裡炕上歇息。
張寶珠塞了塊芙蓉糕進嘴裡,望著房頂歎了口氣,她預感到自己的日子將會越來越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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