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宅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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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1202

《大宅嬌女》下

  • 出版日期:2020/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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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梨知道各家後宅都有些陰私事,高門大戶更是不少,
大房夫人、姨娘和表姑娘各種刁難,她勉強能忍,
可是下藥意圖毀她清白,又對她姑母下毒,就實在太過分了,
幸好她有一手習自父親的醫術,不僅自救還能救人,
加上夫君沈胤極度寵妻,不遺餘力地替她找人證、討回公道,
只是夫君太優秀也挺麻煩,成王府的郡主似乎被他吸引,
不只離家出走跑來沈家賴下,還老想看他面具下的臉,
甚至被她撞見,一向專情的沈胤與郡主態度親密的抱在一起……
葉東籬,八零後生人,
自由散漫的射手座女子,荊楚人士。
有點懶,有點饞,還有點愛做夢。
理工科畢業,本職工作同外語相關。
喜歡讀書,古今中外來者不拒,上學時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泡圖書館,
畢業後回顧一番,發現大學裡做的最得意的一件事竟是啃完了圖書館所有的小說。
愛好旅行,閒暇時漫遊四方,宜然自得,
尤其喜歡名勝古蹟,走在小橋流水的古街上,彷彿穿越時空般奇妙。
尤其愛寫古代文,對於古代文的偏愛,
現在想想,大約源於從小對金庸小說的酷愛,
女漢子的心底一直藏著一個仗劍江湖的武俠夢哩。
浮生若夢,夢若人生,寫文就是織夢,願意做一個造夢師,樂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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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漂亮公子請喝酒
見到一個幽深的山洞,沈曦閃身躲了進去,同他一起的五個士兵身著黑色軟甲,緊緊跟隨在他身後。
山洞黑暗,六人緊緊貼在岩石壁邊,屏住了呼吸,傾聽著外面的動靜。隱隱的,只聽到一陣陣呼嘯的風聲鑽過石隙,宛若鬼哭狼嚎。
沈曦追擊拓跋家的殘黨至此,一心想要立功,沒想到竟然追進了黑山口,一入黑山口,山路驟然變得陡峭,突然間山上石林中飛來無數箭矢,他帶的隊伍遭到伏擊,士兵們四散逃竄,他知道在山坳裏絕無活路,立即帶人上山躲藏,一路死傷,如今竟只剩下五個手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士,嘴角用力抿了抿,想到出發前父親曾經警告過他窮寇莫追,可如今後悔也無用。
這時,山洞外隱約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這邊看看!」
沈曦聽出來是屯陽那邊的口音。
「倘若能活捉沈家世子,咱們便算是立了大功,回去肯定能升官又發財。」
「只是為何找不到他?明明身後沒幾個人了……若是這次讓他逃了,那就可惜了。」
「哼!便是要將黑山口倒過來翻一遍,也得將他逮住!」
當外面的人靠近山洞的時候,沈曦緊緊握住玉華劍的劍柄,手背隱隱繃出青筋,寂靜的山洞內只聽得到水滴「滴答、滴答」從石壁上滴落的聲音。
那些人似乎只朝著這裏瞥了一眼,便轉頭繼續向前方搜尋。
漸漸外面沒了人聲,身後一名士兵低聲道:「世子,咱們可以出去了吧?」
沈曦警惕的朝外看了一眼,擺了擺手,道:「等等。」又等了片刻,確定沒有任何動靜,他才蹙眉道:「走!」
前面士兵才出洞穴,迎面一人提著長劍刺來,士兵來不及反應,被長劍貫胸,仰面而亡,血腥之氣彌漫整個山洞,對方動作快若閃電,讓人心驚膽寒。
「世子小心!」後面人叫道。
迎面又一劍刺過來,沈曦驀地仰身後退,避過那一劍。
那人十分豪邁的哈哈一笑,「沈曦,果然是你!真不愧我專程為你設下陷阱,我猜你就在這一片的山洞裏,專等烏龜伸出腦袋呢!」
沈曦定睛一看,那人身著金甲,身長九尺,高大威猛,虯髯黃鬚,原來是拓跋家手下的先鋒拓跋興,他是拓跋家主的侄子、拓跋煌的族弟,亦是拓跋氏中一員猛將。
沈曦身後的幾個士兵個個叫苦,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身陷埋伏又遇到這個煞星,簡直是逼上絕路了。
沈曦緊緊握著手中長劍,狠狠磨了磨牙,他雖然沒有跟拓跋興對陣過,卻也聽過他的威名。拓跋家中,除了絕頂高手拓跋煌,排名第二的便是拓跋興了。
拓跋興鄙夷的望著眼前這個白白淨淨的俊哥兒,長劍直指他的胸口,道:「小哥兒,你若是扔下長劍,自縛雙手,我可以饒你一命,不然,你且問問我這把蒼穹劍飲了多少人的喉頭血。」
沈曦身後的幾個士兵握著劍柄的手開始顫抖,全都看著沈曦,不知道此刻是該戰還是該降,畢竟拓跋興的威名早已如雷貫耳。
沈曦揚唇冷笑,清明的眸子透出幾分超出年齡的淡然,朗聲道:「我沈家從來只有戰死的士兵,沒有投降的孬種,你的蒼穹劍縱然飲血成性,我這把玉華劍卻也不是玩的!」
拓跋興看到他的劍,銀白的劍中間竟鑲嵌著璧玉,怪不得叫玉華劍,不由得仰頭大笑,「果然是個紈褲公子,這樣的劍,你確定不是個玩具嗎?」
沈曦磨牙道:「是不是玩具,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聽了這話,拓跋興倒是對眼前這小子有些刮目相看,明明是個精緻俊俏的少年,遇到他這樣的人物眼底竟沒有懼意,還真是少見。
他笑道:「不愧是沈寬的兒子,倒是有幾分氣概,只可惜,嘖嘖……毛頭小子,光有氣概是沒用的!」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劍刺來,沈曦一個縱身,「鏘」的一聲,兩劍相擊,纏鬥在一起。
令拓跋興詫異的是,他居然低估了這個小子,他的劍術似乎不在自己之下。
纏鬥之際,臉頰上一痛,沈曦驀地後退,抹了一把臉頰,低頭看,手指都是鮮紅的血。
沈曦眼眸一冷,轉頭見拓跋興又是一劍刺來,一個閃身向著山洞外跳去,拓跋興以為他怯了,飛身追了出去,沒想到沈曦才跑了幾步,驀地回身,動作快如閃電,一閃身到了他的身後,一劍飛快的向著後腰刺過來,既準又狠,而且還是甲胄無法遮擋之處。
「嗷!」拓跋興捂住腰眼,已然血流如注,他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被這小子算計,氣得大叫一聲,如同獅吼。
沈曦抽回寶劍,銀色鑲嵌著碧玉的長劍之上,鮮血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他的嘴角揚起一絲冰冷卻愉悅的淡笑,這是拓跋興的血!
他揚起長劍,再次刺了過去,拓跋興用盡力氣騰身而起,到了一旁的高石上,只是傷口劇痛,一個沒站穩差點滾下來,幸虧被身旁的士兵扶住。
他咬牙喝道:「給我射死他們!一個不留!」
本想活捉沈曦,但這小子激怒了他,沒有必要留活口了。
沈曦抬頭,只見高石之上,竟站著一排全副武裝的黑甲士兵,個個手挽滿弓利箭,冷森森的對著他們幾個人。
他緊緊握著玉華劍,凝眸看了一眼劍身上的血痕,可惜此時便是玉華劍再鋒利,也無能為力了。
他心頭升起一抹蒼涼,難道他沈曦初上戰場,便要葬身於此了嗎?心中不甘,可這偏偏就是殘酷的現實。
他仰頭歎了一聲,閉了閉眼,放下手中長劍,轉頭看向身旁幾個士兵道:「對不住你們,還得你們同我一起受死。」
士兵們萬萬料不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方才他重傷拓跋興,已經叫他們對世子刮目相看了。
幾個人激動得熱血澎湃道:「陪著世子死是我們的光榮!來世,我們定然還是追隨世子!」
沈曦抿了抿嘴,點點頭,抬頭望著拓跋興,高聲道:「你既要殺我,只射我一個便是,他們都是無名小卒,不若叫他們回去報信!」
拓跋興揚唇,對他豎起一根大拇指,「好!今日看在你這份氣概上,我便成全你,有人去報信也好,叫沈寬知道,他的兒子是死在我的手上。」
「世子……」幾個人萬萬沒想到沈曦竟會為他們保命,激動又難過的齊齊喊了起來。
拓跋興望著沈曦,唇角綻出冷笑,不緊不慢的揚起手臂,眼底劃過兩道厲色。「放箭!」
就在他手臂落下之際,一道羅網從天而降,將前面放箭的幾個士兵統統罩住,別說放箭了,那些士兵被羅網兜住,連站都站不穩,紛紛從大石上滾落下來。
「大哥!」沈曦看到來人,禁不住雙眼瞪大,滿眼的驚喜。
「大公子!是大公子來了!」幾個士兵紛紛歡呼,彷彿救星臨世一般。
沈胤帶著人馬趕到,他身著白衣銀甲,戴著銀色半面面具,手持銀霜劍,連挑七八名持弓兵士之後,一個飛身直刺拓跋興。
「沈胤!」拓跋興大驚失色,拓跋煌都不是他的對手,自己又如何是他的對手?更別說他還受了傷。
拓跋興連連後退,沈胤的劍卻快如流星,一招緊接著一招,拓跋興完全招架不住,一個不小心,被沈胤一劍挑落了頭盔,長髮披散,狼狽不堪,措手不及之際,又被沈胤一劍刺中肩頭,血流如注,痛得慘叫一聲。
「走!」拓跋興落荒而逃,藉著地勢的險峻和士兵的掩護急匆匆的逃進了山坳。
沈胤收劍入鞘,轉頭看向大石下的沈曦,躍下來到他跟前,一如往日般淡然,問:「沒事吧?」
沈曦這時才猛然回神,方才看他連挑七八名士兵,眨眼之間又重傷拓跋興,動作行雲流水一般,快若閃電翩若驚鴻,似戰神臨世,如此架勢,世間有幾人能擋?
他這時才明白,為何父親對他如此倚重,為何將士們對他如此敬重,為何他被人稱為「麒麟子」!
見識了今日情形,他才真正明白,原來沈胤真的是名副其實的麒麟之子。
沈曦在心中歎了一聲,緩緩搖頭,「我沒事。」
身邊幾個士兵都圍了過來,齊齊跪在沈曦的腳邊,含著眼淚懇切拜道:「世子今日如此看重我們幾人性命,小的們決定從今往後無論何時何地,都誓死為世子效力!」
沈曦轉頭,將幾人一一扶起,鄭重道:「你們今日既願認我為主,他日,我沈曦亦不負你們!」
幾名士兵連連叩頭,感激涕零。
沈胤看著沈曦,唇角微揚,不愧是英武侯的兒子,明明是在錦繡堆裏長大的儒雅公子,即便是第一次上戰場,表現亦是讓人意外,孺子可教也。


塢城正在激戰,而晉安依舊一片太平盛世,繁華不減。
洛梨挑著梨花燈,同沈凌波等人一起在街上隨著人潮慢慢走著。
沈凌波買了一盞鴛鴦燈,一對鴛鴦,五顏六色十分好看。但凡小姑娘家都不好意思買鴛鴦燈,倒是她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眼光,覺得好看,喜歡便買了。
洛梨瞧著她手中的鴛鴦燈也覺得十分有趣,不畏人言,倒也是一個優點呢。
「看那邊,有燈塔!」沈凌波指著不遠處燈光璀璨之處。
燈塔是用花燈紮成的高塔,聚集了各色花燈,每每都是燈節的焦點。
幾個人興致勃勃的過去看燈塔,偏生不少人也往那邊擠,那燈塔乃是木架子搭起來的,四面八方的人都往這兒擠,不知道是誰擠動了支撐燈塔的木架子,只聽到「轟」的一聲,木架子竟往一邊倒去。
人群一時大亂,洛梨趕緊牽好阿元,生怕他被人踩到了,明月緊急之中連忙將阿元抱起來,又去擋擠洛梨的人,紅豆緊緊跟在兩人身邊,等人群不再推擠的時候,再回頭看,卻沒看見沈凌波。
「凌波!」洛梨著急起來,然而前後左右都是人,就是沒看到沈凌波的身影。
她一個小姑娘,單獨一個人也不知道被擠到哪裏去了,一時間,幾個人都心急如焚,大聲喊著沈凌波的名字。
沈凌波被擠得七葷八素的,等站穩腳跟時,周圍都是人,唯獨沒一個臉熟的。
「表姊!」人聲嘈雜,她聽不到洛梨叫她,她叫了人,也沒人回應她。
沈凌波有些焦急,拎著鴛鴦花燈左顧右盼,冷不丁被人絆了一下,猛地後退,踩到了一人的裙角,她一個回身,卻將手裏的花燈落到了那人月白色的裙角上,花燈傾倒,那人的裙角頓時著了火。
「啊呀呀!」沈凌波嚇了一跳,慌忙去踩火,將那人的裙角踩得黑不溜丟,火星子才被她給踩熄了。
「好險……」她拍了拍心口,抬頭一看,只見眼前的人身量甚高,修眉俊眼,鼻梁高挺,臉兒尖尖,長得十分美麗,穿著月白色的衣服,披著雪白滾毛的披風,兜帽兜著頭,只露出一張白皙俊俏的臉龐,額間戴著雙龍搶珠的絳色抹額,臉頰上幾抹薄紅,此時正一臉無語的望著自己的裙角。
沈凌波看清對方的面容,不由得一怔,心道:好漂亮的姊姊,真是個美人兒呢!
「姊姊,對不住。」她連忙乖巧的道歉,「我也是被人絆了,這才不小心踩到妳的裙子,幸虧這花燈沒有燒起來,不然燒了妳的裙子可如何是好?」
對方的目光緩緩抬起,轉到她的臉上,嘴角微微抽搐,眼底顯出更深的無奈。
「我不是姊姊。」清朗好聽的男聲在她耳畔響起,「我穿的也不是裙子。」他掀開披風一角,裏面分明是一件月白色的繡雲紋錦袍。
青年摘下兜帽,露出天青色岫玉髮冠,眉間雙龍搶珠的抹額上,那顆赤金包裹的淡藍色明珠尤其醒目,他雖然花貌玉顏,卻著實是個身材高䠷修長的男子。
沈凌波一陣窘迫,垂下頭,低低說了一聲,「對不住。」
正想轉身離開,冷不丁又被後面的大嬸撞了一下,她身子嬌小力氣不大,一個站不穩,驀地向前撲去,正好撲進了青年的懷中。
「對不住……」她雙手貼在青年胸前,努力的想撐起自己的身子,奈何身不由己,被人擠得不能動彈。
「往那邊走。」清悅的男聲在耳畔響起,一隻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拉著她撥開人群朝明渠的方向走去。
待漸漸離開了人群,青年才放開她的手。
沈凌波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轉眼看他,有些不好意思。「謝謝你。」
青年浮起一絲戲謔的笑意,望著明渠邊隨風拂動的碧柳,「小姑娘,妳跟著我走,就不怕我將妳拐去賣了?」
沈凌波打量著他,這人衣著華貴,氣質優雅從容,又怎會是人販子?
她嗤笑了一聲,「你額頭上那顆明珠都比我值錢,何苦還費那個力氣?拐了我還得賣出去呢,可不是要花老大功夫?」
青年轉眼看她,覺得她說話有趣,笑道:「那倒也是,這個買賣真不划算,不過妳的眼力倒是不錯。」
「那是自然。」沈凌波心中得意,也不看她是哪兒長大的。
「妳可是跟家人走散了?」
沈凌波沮喪的點頭,回頭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要找到洛梨他們,簡直如同大海撈針,隔著這些人群,彷彿隔著高山大海一般。
「我也是。」青年道。
他轉頭,只見明渠邊一個小酒肆正對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老闆不遺餘力的在門口吆喝。
「上好的梅子酒!上好的石榴酒!上好的葡萄酒!還有各種果子酒!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保證你喝得痛快、喝得盡興!」
他心中一動,對沈凌波道:「妳若無事,陪我去喝酒如何?我們在酒肆等,或許一會兒他們就找過來了,總比瞎走的好。」
沈凌波一聽,有些心動,又聽那老闆喊著「石榴酒」、「梅子酒」的,饞蟲便湧了出來。
「好,走!」她興致勃勃的率先向著酒肆走去。
青年看著她嬌巧的背影,不由得搖頭,「這個小丫頭,膽子倒是大。」

大家都忙著看花燈,酒肆中人少,沈凌波揀了中間一桌坐下,小二立即迎了過來,「二位喝什麼酒?」
沈凌波眼珠子一轉,道:「我要一壺葡萄酒、一壺梅子酒,你呢?」她問坐在對面的青年。
青年笑道:「我也是。」
沈凌波擺擺手,嫌棄道:「沒新意,學我。」
青年微微一笑,改口道:「好,那我要石榴酒和李子酒。」
沈凌波拍手,「太棒了,待會兒我讓你見識一種新的喝酒法子。」
青年摸了摸下巴,好奇的問:「妳一個小姑娘家,怎的喜歡喝酒?妳娘不管妳嗎?」
沈凌波調皮一笑,「管自然是管的,但是也有她管不著的時候,比如現在。」
青年笑起來,「可見妳十分不聽話,不是一個好孩子。」
沈凌波沒見過像他這麼愛笑的男子,偏生他笑起來真如三月春風吹過百花,同他的笑容相比,恐怕連百花都沒了顏色。
沈凌波沒有說話,目不轉睛的望著他,淡黃的燈光下,他的臉龐潔白如玉,散發著琉璃一般的光華,眉目竟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男子都要漂亮。
她依稀記得大哥從前也長得很好看,只是他戴面具的日子久了,她已經不記得他長啥模樣了。二哥斯文儒雅中帶著幾分俊逸,到底是有些英氣的。可眼前的這個公子,當真是面勝芙蓉,雌雄莫辨。
她支著下巴看得呆了,心想,若是這麼一個玉人兒擺在家裏,怎麼看都看不膩呢。
這時,小二將酒送過來,沈凌波恍然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居然盯著一個男子看了好一會兒,眼珠子都沒眨一下,真真是叫人汗顏。
「我在家中是不被允許喝酒,今日可算是破戒了。」青年輕笑道。
「為何?你可是男子。」沈凌波不解,不許女子喝酒也就罷了,男子為何不能喝?她看大伯父他們都喝酒的。
青年但笑不語,將石榴酒倒進白瓷杯中,淡淡的紅色,帶著果子和酒漿的香氣,他嗅了嗅,抿了一口,讚歎道:「雖然是路邊的小酒肆,但味道著實不錯。」
沈凌波笑著叫小二拿來了一個空酒壺,道:「你看我的。」
她將葡萄酒、李子酒、石榴酒、梅子酒各倒了一些,然後將酒壺搖晃了好一會兒,再將混合的酒液倒在一個白瓷杯中,遞到青年面前,興致勃勃道:「你嘗嘗這個,我跟胡人學來的。」
青年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是第一次見識到這種喝酒的法子,琥珀色的酒液上泛著雪白的泡沫,光看著就吸引人。
他接過酒杯,品了一口,讚許的看向她,接著,仰頭一飲而盡。
「好酒!」如此新鮮的喝法、新鮮的味道,他真是第一次嘗試。
沈凌波得意極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一杯酒下肚後,青年卻開始劇烈咳嗽,臉上浮起胭脂一般的薄紅,隨著咳嗽加劇,整張臉都開始泛紅,氣息也越發急促。
沈凌波有些慌了,「你怎麼了?」見他咳嗽不止,急忙起身替他輕輕拍撫後背。
好一會兒,青年終於止住了咳嗽,無奈的笑著對她說:「這就是家裏人不讓我喝酒的原因。」
沈凌波有些生氣的拿走了他面前的酒杯,道:「既如此,你就不要喝了,我不聽話也就罷了,你這麼大了還不聽話,可真不像話。」
青年看她小小年紀,卻教訓起自己來,不由得失笑道:「妳呀,若是以後長大了,肯定是個小管家婆。」
沈凌波瞪他,「我已經長大了,我今年都十四了,我娘還……」後面的她不說了。
「妳娘怎麼了?」青年戲謔的看著她,「妳娘是不是要給妳說婆家了?」
沈凌波翻了個白眼,臉上發燙,用力瞪他,「不要你管!」
青年又笑了起來,因為笑得厲害,又忍不住開始咳嗽。
沈凌波有些著急,道:「我表姊會醫術,若是待會兒她能找過來,叫她給你看看。你瞧著是個富貴人家的公子,你家裏人怎麼也不多請幾個名醫給你看看?」
青年無奈的搖頭,怎麼沒請名醫,都是命罷了。
她眼底的焦慮讓他心中一動,「妳我萍水相逢,妳為何對我這麼關心?」
沈凌波垂下眼,嘟囔道:「因為……因為我本來就是個熱心腸啊,再說,你也不是壞人,愛笑的人,總歸是壞不到哪兒去的。」
青年看著她,殷紅的唇再次揚起,「妳這話倒是不無道理。」
這時,外頭幾個丫鬟和護衛匆匆趕了進來,「世子,原來您在這裏啊!」
沈凌波一愣,世子?哪家的世子?瞧著這些丫鬟和護衛,陣仗不小。
青年收斂了笑容,緩緩站起來,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尊貴之氣。
丫鬟看到桌子上的酒,不由得叫苦,「世子沒喝酒吧?世子的身子可喝不得酒的……」
青年擺手,眸光微冷,「行了,回去吧。」
下人們見他臉色冷了,只得吶吶點頭。
他轉頭看了沈凌波一眼,吩咐一個貼身侍衛道:「你帶兩個人將沈姑娘送回沈家去。」
侍衛一怔,「哪個沈家?」
青年揚唇一笑,「還能是哪個沈家?」
侍衛恍然明白,立即道:「小的明白。」晉安最大的沈家,自然只有英武侯家。
沈凌波大吃一驚,到他跟前,驚奇問:「你……你怎知我是沈家的人?」
青年眼底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妳同我一位長輩長得很像,何況,妳同妳小時候也並無太大差別。」
「我小時候?」沈凌波這下子更吃驚了,「你見過我?」
青年點頭,「妳七八歲時同方才一樣,一頭撞在我的身上,還踩爛我的袍角,我怎會不記得?」
沈凌波張了張嘴,心虛的瞅了一眼他被燒出黑洞的袍角,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個畫面,她冒冒失失的撞到一個漂亮少年的身上,踩髒了他的袍子……
她終於記起來了,成王世子—— 凌慕遠!
「是你!」沈凌波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
凌慕遠戲謔的看著她,「為何不能是我?」
沈凌波頓時緊張起來,轉頭看了看桌子上的酒,低聲對他說:「今天的酒我請客,你若是哪天見到我母親,千萬別跟她說我在外面喝酒的事。」
「自然。妳若見到我母妃,亦是不許提。」
沈凌波對他伸出小指頭,「拉鉤。」
凌慕遠見她這樣孩子氣,禁不住搖了搖頭,笑著大步走了出去,「回吧!哦,對了,將酒錢付了。」他總不能讓一個小姑娘家替他付酒錢。
另一邊,洛梨尋了許久都沒有找到沈凌波,想著她也許先回家了,幾個人便往家的方向走,到了沈家大門,正好碰到三個侍衛模樣的人將沈凌波送到家,不由得大喜。
沈凌波向三名侍衛道了謝,送走了人,便趕緊將碰見成王世子的事情說了,還特意叮囑她不要告訴洛漣漪,洛梨也怕洛漣漪白擔心一回,便點頭答應了。
幾個人高高興興的回了青華苑,洛漣漪本已經歇下了,得知她們回來,又起身過來看看,才又回屋睡了。
第二十一章 大房夫人很強勢
院子裏,樹枝上冒出綠芽兒,燕子在枝椏間築窩,雀兒嘰嘰喳喳的好生熱鬧,坐在院子裏做繡活的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閒聊著。
阿元上學去了,洛梨要做嫁衣,有許多繡活兒要趕,沈凌波幫她打絡子繡珠邊。
「沒想到成王世子過了這麼多年還認得妳。」
沈凌波抿唇淺淺一笑,道:「八成記得我弄髒他的衣裳。」很不巧的是,第二次碰見,又弄髒了一次。
洛梨瞧著她笑道:「可見他對妳印象很深刻呢。」
沈凌波聽她打趣自己,皺了皺鼻子,「哪裏就深刻了?總歸是我沒變模樣罷了。」
「妳還說他長得好看,可我怎麼記得某人說過,天底下最優秀的男兒都出在沈家,別人家的都看不上眼。」
沈凌波聽了有幾分羞惱,捏著小拳頭捶她,「妳別胡說,長得好看歸長得好看,我又沒瞧上他。」
洛梨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戲弄她道:「妳既沒瞧上他,但為什麼一說起他,妳的眼睛這麼亮,臉這麼紅呢?」
沈凌波氣得將絡子扔在她身上,「我不理妳了!」說完起身就跑進屋裏去了。
洛梨哈哈大笑,她看出來了,這不就是瞧上了嗎?

玉安閣的東廂中,竇氏坐在榻邊,一旁的圓形鏤空小花几上擱著兩張卷軸。
趙姨娘走了進來,竇氏抬眼,說了一聲「坐」。
她疑惑的看了竇氏一眼,今兒叫她過來,倒像是有正兒八經的事情。
她靠著圓桌坐在繡墩上,問道:「夫人找我來是有事?」
竇氏指了指花几上的卷軸,一手輕輕扶著額頭,懶懶道:「妳且打開看看。」
趙姨娘不知道那是什麼,拿了打開一看,竟是兩個年輕公子的畫像,一個模樣俊美,優雅貴氣,嘴角帶著淺淡的笑意,另外一個長相普通,若說俊朗到底有些差強人意。
「這是……」她有些不解。
竇氏拿起茶杯慢慢飲了一口,才道:「近日不少人家有意同我們沈家結親,我最中意這兩位,長得好的那個是成王府世子凌慕遠,差一點的那個是護國公世子韓禎。」
趙姨娘轉眸一想,恍然大悟,如今沈如月已經訂親了,沈家待嫁的姑娘只剩如煙和凌波,所以這兩個人是夫人替那兩個丫頭選的對象?
她的目光落在凌慕遠的畫像上,笑道:「多謝夫人費心,我瞧著這成王世子十分妥當,如煙若能嫁給他,也算得高攀了。」
竇氏擱下茶杯,淡淡笑道:「妳倒是好眼光,成王乃是皇上的親弟,位高權重,成王世子自然身分貴重,何況,這位世子也是位曠世美男,沒有女子不喜歡的,只是……」
趙姨娘聽她欲言又止,頓時想起一些坊間傳聞,猶豫的說:「夫人是想說世子體弱多病嗎?」
竇氏點頭,「的確有這個傳聞。」她歎了一口氣,「這世上果然沒有兩全其美之事,只是坊間傳聞未可足信,況且世子乃是皇家貴胄,多少名醫養著護著,應當是無妨的。這樁婚事妳自己考量,若是擔憂,護國公世子也是不錯的選擇。護國公府在晉安外的封地頗大,若是同他家結親,對於鞏固沈家的勢力大有裨益。」
趙姨娘一聽,立即露出幾分嫌棄,「韓禎?夫人怎的沒聽說過那個小霸王的傳聞,鎮日裏欺男霸女,還未娶妻,家中便侍妾成群,更是出入花街柳巷的老手,我女兒可不要嫁給這種人,還是成王世子好。」
她的女兒雖然是庶出,可是若嫁給成王世子,將來等世子承襲了爵位,女兒便是王妃,她可就是王爺的岳母了,多麼光榮的地位,以後再也無人敢瞧不起她們母女了。
竇氏瞥了一眼韓禎的畫像,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哦?妳倒是比我還清楚。罷了,咱們要的不過是韓家的勢力罷了,妳既不要,就給沈凌波那丫頭吧。」
趙姨娘心中一陣爽快,笑道:「夫人真是明智,二房無權無勢,也配不上什麼豪門公子,如今能配護國公家的世子已是三生有幸,妳替那小妮子定下這門親事,他日,她還得對妳感激涕零呢。」
竇氏輕輕一笑,挑了挑眉,眼底劃過一抹冷色,「她真能感激涕零才好。」
她招了招手,丫鬟立即過來。
「將這幅卷軸送到青華苑去,說護國公府的世子出類拔萃,本夫人就替他們二房的凌波姑娘向護國公府應了。」
丫鬟點頭,立即將卷軸送去青華苑。
趙姨娘得了這個好消息,歡天喜地的去跟女兒說,沈如煙瞧見了畫軸上的英俊公子,雙眼放光,想起什麼,道:「娘,我小時候見過這位世子呢,那時就挺俊俏的。」
趙姨娘笑容滿臉的說:「如今成王府有意同我們沈家結親,這種機會可一不可再,幸虧妳姊姊已經定了親,要不然成王世子妃哪裏輪得到妳?妳要知道,成王是皇上的親弟弟,他手握兵權,又極得陛下倚重,在朝中的地位不容小覷,妳若嫁入成王府,那可是嫁得比妳姊姊還好,嫁入這樣的人家,可得偷笑了。」
沈如煙歡喜的抱住趙姨娘,撒嬌笑著,「多謝娘替我做主。」


青華苑中,洛梨繡得累了,才收了繡簍,便見一個青衣丫鬟,正是竇氏身邊的銀鈴送東西過來。
沈凌波從房間裏探出腦袋,問:「銀鈴,妳送的什麼卷軸?」
銀鈴道:「這卷軸要緊,夫人還交代了幾句話,必須當面轉告二夫人。」
洛漣漪聽到外頭的聲音,坐在廳中道:「進來吧。」
銀鈴雙手捧著卷軸入了廳裏,洛梨和沈凌波看出是有要緊事兒,齊齊到了廳中。
洛漣漪坐在圈椅上,一手輕輕搭著扶手,抬眼看她,淡淡問:「夫人有何事?」
銀鈴行了一禮,款款道:「稟告二夫人,夫人說了,向我們沈家提親的人家裏,她已選出中意者,奴婢手中的這位便是夫人替沈凌波姑娘選出來的郎君。」
沈凌波一聽,頓時臉色都白了。
洛漣漪也有些吃驚,之前半點音訊都沒透露,也未曾找她去商量,怎的就將凌波的婚事給定了?她蹙眉問:「選的是哪一個?」
銀鈴呈上卷軸,朗聲道:「夫人選的是護國公府的世子。」
洛梨一聽,腳底一軟差點跌一跤,不可置信的問:「妳說韓禎?」
銀鈴轉頭看了她一眼,答道:「正是。」
洛梨張了張嘴,一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這哪裏是什麼郎君,簡直是「狼君」啊!韓禎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中山狼!
洛漣漪接過卷軸,緩緩打開,只見畫上男子模樣勉強算得上俊朗,衣著華麗,頗有些囂張的氣概。
「護國公府的世子?」她揉了揉額角,「地位倒是不錯,聽聞護國公府權勢頗大。」
銀鈴應聲,「夫人說了,韓家權勢顯赫,足以匹配。夫人的話奴婢已經盡數帶到,奴婢先退下了。」
洛漣漪擺了擺手,銀鈴出了院子。
洛梨到了洛漣漪的跟前,定睛看著畫像,果然是韓禎,隨即焦急的道:「姑母,他不可以,真的不可以!」
洛梨話音才落,便聽到沈凌波紅著眼圈叫道:「我不要!什麼護國公府,便是護天公府的我也不要!」說罷,氣呼呼的跑回房間去了。
洛漣漪平日裏少出門,近兩年又同外間的貴婦往來應酬甚少,因此消息並不靈通,她見她們的反應十分異常,疑惑的問洛梨,「為何不行?」
「這就是一個惡霸呀!」洛梨氣憤極了,將上次她出門時沈胤痛揍韓禎的事情說了一遍,接著冷笑道:「大夫人選了這麼一個人,真不知道她是無心還是故意的。」
洛漣漪聽罷,臉色凝重,雙手緊緊握著,站了起來,「既如此,我怎能將自己的女兒往火坑裏推?我這就去同夫人說,拒了這門親事。」
竇氏是沈家的當家主母,而青華苑的二房又是依附著大房,因此婚禮喪葬之事,都要通過大房這邊,提親的信函自然也會先一步送到竇氏那兒。
但是洛漣漪是沈凌波的母親,竇氏好歹應該先問一句再做決定,可是如今竇氏顯然問都不想問,便擅自做主,還選了這麼個人選,這讓洛漣漪著實惱火。
洛梨隱隱擔心,姑母這一去,恐怕沒那麼好應付,便道:「我陪著您。」
洛漣漪點頭。

到了玉安閣外的小廳,銀鈴進去通報,竇氏和趙姨娘都在。
竇氏冷冷道:「她來得倒是挺快。」
趙姨娘蹙眉,「夫人,我怕她會……」
竇氏嗤笑道:「怕什麼?護國公府的世子都嫌棄,她還想要什麼樣的女婿?今日可由不得她。」
洛漣漪進到廳裏後坐下,洛梨陪在她身旁。
「夫人將護國公世子的畫像送來,我知妳是好意,只是凌波年紀小,性子也不算溫柔,若是現在出嫁,我不放心,因此……」
洛漣漪話還未說完,便被竇氏輕笑著打斷—— 
「妹妹是真的不放心,還是不滿意我替侄女做主呢?原先替洛梨選夫婿的時候,妳不是也說要在身邊留一年嗎,怎麼轉身便將她許給了老大?
「說到底,不過是妳看不中罷了。今兒妹妹妳就沒道理了,別的公子看不上也就罷了,這護國公府的世子都看不中,妳家的姑娘到底要嫁入怎樣的人家才甘心?」
洛漣漪道:「我聽聞護國公世子行為不端,最是浪蕩紈褲,這樣的人……」
竇氏不屑道:「坊間傳聞能有幾分可信?妹妹不必放在心上。護國公府與咱們門當戶對,凌波嫁過去,妳這個做母親的臉上也有光。」
這一番理直氣壯的話竟說得洛漣漪無言以對。
竇氏涼涼的看著她,她倒是想知道,她還有什麼理由拒絕這門親事?
洛梨在一旁輕聲道:「照夫人這麼說,沈家的女兒選擇夫婿,也是不看人品只看門第嗎?倘若是十惡不赦之徒,是否只要門第相當,也不管風評如何名聲如何,夫人也可以閉著眼將女兒嫁過去?」
竇氏冷冷瞥了她一眼,「好個小丫頭,大人說話,哪裏有妳插嘴的分?但凡兒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身為沈家主母,難道還做不了這個主了?」
洛梨惱火的磨了磨牙。
洛漣漪臉色微微發白,搖著頭道:「夫人的確是一家主母,但我亦是凌波的母親,倘若對方人品不行,我斷然不會答應將女兒嫁入這樣的人家。」
洛漣漪素日性子溫婉柔順,沒想到今日說話如此果決,竇氏和趙姨娘對看了一眼,都有些詫異。
「那可真是不巧了,」竇氏輕輕撫了撫腕上的檀香串,懶懶道:「護國公府的人來等回音,消息已經傳回去了,妹妹這般無理取鬧,是想讓我們家退婚,還是想讓護國公府退婚呢?退婚這事兒若是傳出去,可著實不好聽啊。若是妳家姑娘退了親以後沒人要,可別找我來哭。」
洛漣漪和洛梨都大吃一驚,沒想到竇氏動作這麼快,居然先斬後奏。
這消息一傳出去,就是沈韓兩家達成了聯姻的協定,再拒絕便真是退婚了。
退婚豈是輕易可以提及的?這關係到女兒家的臉面,關係到兩家的臉面啊!
洛漣漪驚疑不定,一時沒了主意。
「退婚就退婚!」
門口傳來清脆的聲音,竇氏抬眼一看,身著胭脂紅襦裙的嬌俏少女就站在門口,一臉的倔強。
「沒規矩!」竇氏喝道:「誰讓妳進來的?都不曉得稟告一聲,本夫人的內室是可以隨便闖的嗎?」
沈凌波大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冷笑,「如今有人要將我送上砧板做肉餡了,我還要講什麼規矩?護國公府那種骯髒地方,送給我我都不要!那韓世子鎮日裏拈花惹草,便是連他娘身邊的洗腳丫鬟都不放過,今兒我就是要退婚!大伯母也該知道,在這沈家,我這個臭丫頭從來都沒學好規矩過。」
竇氏氣得不行,「這裏沒妳的事,妳滾出去!」
沈凌波哼了一聲,直勾勾的望著她,「沒有我的事?若是今日我娘答應了這門親事,以後送出去做魚肉的是誰?出去受一輩子苦的是誰?還不是我!
「這婚事我母親斷然是不會同意的,若是大伯母一意孤行,今兒我就把話撂在這裏,要上花轎,便抬著我的屍首上去吧!」
「凌波……」洛漣漪又是心疼又是難受,她想不到女兒的態度這麼狠絕。
可是女兒都這麼說了,她怎能退讓?
她站起身,雙手交握,鄭重其事對竇氏道:「既然凌波如此堅決,我這個做娘的怎能不支持她?這樁婚事我是不會同意的,即便退婚,即便沒了兩家的臉面,依舊不能答應,夫人請斟酌。」
竇氏氣得翻了個白眼,倏然站起來,惱怒喝道:「洛漣漪,妳真當妳是沈家的主子嗎?妳想讓我沈家丟臉?行,妳既然要同我硬碰硬,我便告訴妳,這婚事我還就同護國公府定下了。妳既然這麼有本事,就自個兒去護國公府說,我倒要看看,在護國公的眼裏,妳算什麼東西!」
洛漣漪緊緊握著雙手,氣得渾身顫抖。
沈凌波拉著母親的手,轉頭對竇氏道:「大伯母,您真當我不敢去護國公府退親?我親自去退,到時候看丟的到底是沈家的臉,還是韓家的臉!」
趙姨娘不可置信的瞪著沈凌波,「妳瘋了不成?妳親自去退?到時候沈家要成了整個晉安的笑柄,妳自己丟人不要緊,我們沈家可丟不起這個人!」
竇氏嗤笑道:「我們沈家居然出了一個瘋子。來人!」她一聲令下,外頭便進來三四個下人,「將這個瘋丫頭給我關進青華苑,好好的守著門口,沒到成親那天不許放出來!」
她一步一步逼近沈凌波,注視著她的眼睛說:「妳不是要死要活嗎?行啊,只要妳有那個血氣,我不介意送上花轎的是死還是活!」
洛漣漪氣惱的道:「夫人,妳不要欺人太甚!」
竇氏仰頭冷笑,好似聽到最好笑的笑話,「洛漣漪,一直以來欺人太甚的人到底是誰,妳心裏最明白!」她的臉色倏然變得冷厲,甩袖道:「今兒的事情就這麼定了,都出去!」
趙姨娘不由得拍了拍心口暗自慶幸,平日裏竇氏許多事情是懶得管,若是真管起來,卻也是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幸虧她的女兒選的是個好夫婿,不然事情可就難辦了。
洛梨沒想到竇氏不惜同二房撕破臉皮,也要讓沈凌波嫁入韓家,看來這次是吃定她們了。
她從袖中取出家主令,道:「夫人,請看看這個。」
竇氏轉頭,冰涼的目光落在家主令上,冷笑道:「怎麼,又想拿這個來嚇唬我?我告訴妳,家主令本在侯爺手中,我不知道妳是怎麼得到這個令牌的,偷的還是撿來的都未可知。如今侯爺不在,妳想憑這個震懾我?小丫頭,妳太天真了,家主令在妳手中,或許能保妳一人平安,想保別人?作夢!」
洛梨冷笑道:「是,我的確保不了別人,夫人身為一家主母,自然是厲害得緊,不過家主令在手,猶如家主在此,沈家的家規也從未說過女兒出嫁連母親都不能做主,而叫大伯母專斷獨行的道理。」
竇氏冷冷揚唇,「沈家家規妳倒是記得清楚,不過本夫人也記得,沈家家規之中,但凡沈家女兒的婚事,沒有人的權力能大過沈家主母,妳便是拿出家主令,搬出家規,又能奈我何?」
洛梨瞇起眼睛,緊緊攥著手中的令牌,竇氏說的沒錯,沈家家規之中的確有這麼一條,於婚事上,沒有人的權力能大過當家主母,便是姑娘的親生母親也不行。
竇氏這一次是打算利用沈凌波的婚事,將青華苑逼上絕路嗎?一想到那個無惡不作的韓禎,洛梨心裏便一陣噁心,倘若沈凌波嫁給那樣一個混蛋,還有什麼將來可言?
洛漣漪的聲音輕輕顫抖,哽咽道:「夫人何必如此,一定要弄到雞飛蛋打的地步嗎?」
竇氏好笑的看著她,「同韓家聯姻,在本夫人眼裏,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飛了哪隻雞,打了哪個蛋?我看,是有人不識時務才是真。」
「夫人就不怕這件事讓老太太知道?老太太素來心疼孫輩,我就不信她會坐視不管。」洛梨冷聲道。
「老太太?」竇氏輕笑,轉頭看向趙姨娘,「妳且說說,老太太去哪兒了?」
趙姨娘笑著答道:「老太太受了張家老太太的邀請,一早去張家的別院做客了,兩個老人家乃是兒時的手帕交,今兒這一去啊,至少要待十多日才回來呢。」
竇氏看著洛梨,嘲諷道:「妳可聽明白了?十多天之後,文定都過了,妳覺得老太太還管得了嗎?」
洛漣漪震驚得雙腿發軟,她萬萬沒想到唯一的希望竟然也離開了沈家。沈老太太出門的時機這麼剛好,說白了,還不是她們兩人設的好局。
沈凌波冷冷的看著竇氏,原先滿心焦急,如今她反倒坦然了,她輕蔑道:「好,妳們好生籌辦婚禮吧,到時候我自會給妳們一個交代。」
洛漣漪看著女兒這表情,越發驚駭,她到底想幹什麼?她越是這樣她越擔心,莫非女兒真的要以死抗婚?
「凌波……」她心疼的握住女兒的手,淚珠滾落。
洛梨心中憤怒極了,若真是如此,大不了到時候她助表妹逃婚。
這時,銀鈴急忙進來稟告道:「夫人,成王妃帶著世子和郡主一起來了。」
竇氏一愣,成王妃怎的來得這麼快?她還未來得及回覆成王府。
她睨了沈凌波一眼,吩咐下人,「將這丫頭押回青華苑,不許出門!」
下人過來押她,沈凌波一甩手,怒道:「我自己會走!」
貴客臨門,竇氏沒心思同這些人胡攪蠻纏,立即整理衣裳出來迎接成王妃。
沈凌波隨著母親和洛梨一起出來,正好看到從垂花門處走過來的幾人。
她怔然抬頭,便看見了那個人,那個花燈夜同她一起喝酒的青年。
她聽到訂親,第一反應便是不願,至於為何不願,她沒有細想,可是如今再次見到那個人,她的心隱隱驛動著。
她現在有點明白,她如此抗拒這門婚事,或許,有一點點那個人的原因吧,可她如今要同韓家訂親了,未來一片灰暗,又同他能有什麼干係?
成王妃帶著世子和郡主,後面跟著七八個丫鬟僕婦,頗有皇家的氣勢。
洛梨第一次見到成王妃,少不得多偷看了幾眼,只見她容貌甚美,皮膚白皙,身著一襲繡金鸞鳳煙色寬袖錦袍,烏黑的髮髻上簪著幾樣珠飾和翠鈿鸞鳳垂珠金釵,並不繁複卻顯得氣度高華。
洛梨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卻莫名覺得有點眼熟。
成王妃身後站著兩個人,左邊是身著月白錦袍的俊美公子,右邊是一個十三四歲的粉衫小姑娘。
「王妃怎的親自過來了?」竇氏笑著迎上前,「倒叫我這兒沒有好生準備呢。」
成王妃微微一笑,「今日來,自是為了小兒的婚事。哦,對了,那不是沈二夫人嗎?」
望著正要從一邊離開的洛漣漪幾人,成王妃叫了一聲。
洛漣漪雖然心情不好,卻還是過來跟成王妃打了招呼。
成王妃走過來,柔聲道:「幾年不見,沈二夫人倒是同從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洛漣漪搖頭道:「王妃過獎了,歲月不饒人,我亦是老了。」
成王妃笑了笑,看著她身後的兩個女孩,饒富興味的道:「這個丫頭是洛梨吧?我聽聞淮南梨花嬌的那朵梨花正是妳的侄女兒,如今又同沈家大公子訂親了,我一眼看見這丫頭便認出來了,果然是聞名不如見面呢。」
洛梨聽她說起自己,過來規規矩矩的請安。
沈凌波也過來請安,抬眼瞥見了凌慕遠,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急忙垂下眼。
「這是凌波啊?」成王妃感歎笑道:「當初見時,她才那麼一點高,如今再見,已經是個大姑娘了,過來我看看。」她拉著沈凌波的手,面含笑意,轉頭問凌慕遠,「你看,這可還是你那個調皮的妹妹?如今她長得美不美?」
凌慕遠想不到母親會突然這麼問,有些不好意思,點頭道:「自是美的。」
沈凌波偷偷抬眼睨了他一眼,臉頰微微發燙。
竇氏瞧著這態度不對勁,成王妃為何對二房這般親近,還誇獎沈凌波?難道……
她不敢多想,連忙正色道:「王妃請廳中坐,早已著人備了好茶。」
成王妃溫婉笑道:「茶自然是要喝的,不過事情也是要談的,相關的人也得在場才行。」她拉著沈凌波的手,又看了洛漣漪一眼,「二夫人,今日我是為了妳女兒來的。」
眾人皆是一驚。
沈凌波怔然抬頭,這是什麼意思?接著她瞧見凌慕遠對她調皮的眨了眨眼睛。
竇氏疑惑的問:「王妃,您這是什麼意思?」
成王妃淡淡一笑,「進去再說吧。」她轉頭看了女兒一眼,道:「大人們有事要談,妳且跟著姊姊去玩吧。」
郡主轉頭看向洛梨,露出可愛的笑容,走過來拉著洛梨的手笑道:「姊姊,我去妳們那兒看看好嗎?」
郡主容貌嬌美,圓圓的臉兒,大大的眼睛,個子嬌小,著實可愛,洛梨看著她便覺得喜歡,笑道:「郡主若是想去,自然是可以的。」
沈凌波偷偷瞥了凌慕遠一眼,抿了抿唇,忐忑不安的跟著洛梨和郡主往青華苑走去。
見郡主竟對青華苑的人這麼熱情,竇氏的臉色有些難看,但仍是勉強露出殷勤笑意,「王妃,花廳中請。」
第二十二章 成王妃親定兒媳婦
入了花廳,幾人坐定。
貴客在列,趙姨娘不敢大剌剌的坐著,而是站在竇氏身側。
成王妃突然造訪,她突然緊張起來,方才成王妃對洛漣漪說的那番話,更讓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沈如煙同世子的婚事,只她和夫人兩個人在屋裏談了,消息還沒有傳出去,也沒有聽到成王府那邊的回應,等於還不作數,若是真有什麼變數,她可就要空歡喜一場了。
竇氏等著成王妃解釋,只見她優雅的品了茶,擱下茶杯時,卻對洛漣漪笑了一下。
「凌波如今倒是明豔照人。」
洛漣漪露出笑容,「王妃說的哪裏話,到底還是個孩子,不曉事。」
「凌波可訂親了?」成王妃又問。
洛漣漪張了張嘴,看了竇氏一眼,微微蹙起眉頭,「今兒正為這事爭執呢。」
「哦?」成王妃挑眉。
竇氏心裏暗暗惱火,面上卻笑道:「凌波同護國公府的世子馬上便要訂親,門當戶對的喜事,哪有什麼可爭執的?」
洛漣漪冷笑一聲,「門當戶對?大概只有夫人一個人心裏這麼認為吧。」
成王妃將兩人的表情看在眼裏,心裏早已有譜,又問:「雙方文定可過了?」
「未曾,」洛漣漪蹙眉道:「夫人說護國公府的人在此等消息,得了消息回報回去,但是這門親事我是萬萬不同意的。」
竇氏的臉色立即冷了下來,「妹妹,我可是為妳好,貴客在此,就不要胡說了。」
成王妃輕輕一笑,「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母親不同意,女兒的婚事也能成的。」
竇氏抿了抿唇,有些尷尬,「沈家自有主母當家做主,何況,我都是為了孩子好。」
成王妃轉頭對洛漣漪道:「這門親事,既沒過文定,信物的什麼都沒有,便作不得數,還是有轉圜的餘地的。」
竇氏微微瞪大了眼睛,擱下手中的茶杯,臉上浮起一絲冷笑,「王妃這是何意?這畢竟是沈家的家事,王妃難道真的打算插手嗎?這不合規矩。」
坐在她對面的雖然是身分貴重的成王妃,可她是英武侯的妻子、侯府的主母,地位也絕不比成王妃低了去,怎可隨意受人擺佈?
成王妃一雙清明的眼眸看向竇氏,緩緩道:「這不只是沈家的家事,因為我成王府打算同沈二夫人結親,如此說來,本王妃也算不得胡亂插手了,夫人妳說是嗎?」
「砰」的一聲,趙姨娘一個不小心碰掉了身後花架上的琉璃瓶,琉璃瓶落下摔成碎片。
她臉色發白的望著成王妃,道:「王妃,凌波已經同護國公世子訂親了,如今要同成王府訂親的是五姑娘如煙。」
成王妃露出淡淡笑意,「沈如煙?哦,妳說的是沈家的庶女啊。」
聽到「庶女」二字,趙姨娘的臉色又白了幾分。
成王妃朗聲道:「之前提親時,我便是打算向沈家的嫡女提親的,如月姑娘早已訂親,所以提親的對象自然是沈家二房嫡女凌波,就是怕你們誤會,我今日才特地過來說清楚。」
「這……這……」趙姨娘緊緊攥著雙手看向竇氏,焦急之色溢於言表,「夫人……」
「下去!」竇氏惱火的瞪她一眼,「丟人!」遇到點事便如此緊張,只會叫外人笑話。
趙姨娘委屈的低下頭,憋著一肚子氣鬱悶的出去了。
「請問沈大夫人,當初向沈家提親,是我成王府先,還是鎮國公府先?」
竇氏此時再也堆不起假笑,她素來將青華苑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好不容易能藉著婚事打擊二房,卻沒想到成王府一開始看中的就是二房嫡女,怎能叫她不惱火?
「是鎮國公府先。」竇氏淡淡道:「成王府晚了一步。」她其實先收到成王府的提親,但成王妃如此咄咄逼人,她不想說實話。
「那鎮國公府是否說過一定要娶凌波,還是說只要沈家的姑娘都可以?」成王妃又問,銳利的眸光掃過竇氏的臉。
竇氏不好再撒謊,倘若成王妃同護國公夫人一對質便會穿幫,她磨著牙道:「並未說,只說同我沈家結親。」
「既如此,我今日便將凌波定下來,我還特意帶了家傳龍鳳佩送給二夫人做個信物,權當訂親之禮,至於鎮國公府那邊,沈家不是還有如煙姑娘嗎?
「大夫人既然覺得鎮國公府門當戶對,如煙姑娘又怎可錯過這門好親事,如此貴府便可向他們交差,豈不是兩全其美。大夫人,妳說是嗎?」
「妳……」竇氏氣得咬牙,「王妃當真是會給別人家做主呢!」
成王妃輕笑,淡然道:「夫人這意思,是不想同我成王府結親了?只是我成王府也撂下話在此,倘若不是凌波,別的姑娘是絕對不行的。」
她身為王妃,自有王妃的氣度,說一不二。堂堂成王妃,這點主意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竇氏雙手緊握成拳,看著成王妃淡定的模樣,心裏嘔得快吐血,倘若不是沈凌波,便不訂親?成王妃果然是胸有成竹才會走這麼一遭。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轉動,這畢竟是同成王府結親的好機會,成王手握兵權,若是成為姻親,以後若是有什麼大事,也是共同進退,於大局而言尤其緊要。看來這次不退讓不行了,否則真的要雞飛蛋打。
她仰起頭,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緩緩道:「好吧,既然成王妃如此堅決,我也沒有反對的理由了。只是,我身體不舒服,先告辭,其他事情,妳同二夫人說便可。」
「大夫人請便。」成王妃淡淡道。
竇氏恨恨的看了洛漣漪一眼,扶著丫鬟的手出去了。
洛漣漪一怔,隨即心中浮起萬千喜悅,她沒想到這件事竟峰迴路轉,成王妃的到來,讓女兒擺脫了一個惡霸,嫁入了高門。
她幾年前見過世子,便覺得那孩子文質彬彬性子柔和,容貌人品才學皆是上上之品,當時甚為喜歡。今日再見,只覺得更加出眾。雖然早聽聞世子身子弱了些,但在她心中,亦是白璧微瑕,比起那個紈褲護國公世子好上千倍萬倍,能結上這門親事,她真是歡喜極了。
待竇氏離開後,花廳中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
成王妃命下人拿來一個紫檀木盒,緩緩從木盒中取出一個龍鳳繡金錦囊,從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龍鳳玉佩。
「這是我凌家祖傳的龍鳳玉佩,乃是先皇所賜,還請二夫人收好,權作兩家結親之信物。」
洛漣漪歡喜的接過玉佩,定睛一看,玉佩是用上好的和田碧玉雕琢而成,晶瑩剔透、流光溢彩,雕工精緻無瑕,真正是絕世珍寶。
「多謝王妃解圍。」她激動得眼泛淚意,「不怕王妃笑話,我二房在沈家無勢,倘若不是王妃過來,我女兒怕是真要嫁入護國公府了。」她搖頭歎息,「護國公府的世子當真是一言難盡。」
成王妃輕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之後便是一家人,談什麼謝,多見外。日後若是有事,我成王府同你們一起分擔便是。」
洛漣漪聽著這話感動極了,擦了擦眼角的淚,鄭重的點了點頭。


院子裏,早春的桃花已經綻出粉紅的新蕊,桃花樹枝下,身著胭脂紅襦裙的女孩無聊的坐在青石凳上,一隻手支著尖尖的下巴,一手拿著一根樹枝撥弄著落在石桌上的粉色花瓣。
洛梨帶著郡主在屋子裏聊天,沈凌波卻沒那個心思,因為成王妃的到來,她心裏亂極了。
她們會談些什麼?自己的終身到底會如何?
半晌,她歎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身為女兒有什麼用,終身大事都要被人擺弄,還不如做男兒,像大哥哥二哥哥那樣征戰沙場,才不負此生啊!」
話音方落,她便聽到耳畔響起一道聲音—— 
「這麼說,妳可是要去打仗?做個女將軍?」
沈凌波嚇了一跳,驀地坐直身子,轉頭一看,就見凌慕遠站在自己身旁。
金色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更顯得他的五官像是精心雕琢而成,俊美動人。
自打遇到凌慕遠,沈凌波才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比女兒家更好看的男子。雖然她打心底是有些不屑的,男兒怎麼能生得比女兒家還好看?可是真看到這樣一張臉,這樣一個人,她還是忍不住要多看幾眼。
「你……你怎麼來這兒了?」沈凌波睨了他一眼,有些害羞的垂下了頭。
「我如何不能來?」凌慕遠戲謔的低頭看她。
「這是我家啊,誰讓你到處亂走的?」
沈凌波驀地抬頭要瞪他,他正好低下頭,兩人四目相對,距離又那麼近,近得幾乎氣息相聞,沈凌波嚇了一跳,立即往後仰去,一個不小心卻從石凳上跌下來了。
「哈哈……」
一陣清朗的笑聲傳到耳畔,沈凌波羞惱極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跺著腳道:「凌慕遠,不許笑!」
「妳連我笑也要管?日後還有什麼是不管的?」他對她挑了挑眉。
他的話,叫她心慌意亂。
「我才不管你!」她惱火的伸出小拳頭要打他,卻被他抓住了手腕。
「不可以打我。」他十分認真的說。
沈凌波驀地想起他的身分,心虛的做了個鬼臉,「了不起,不打就不打,你放開我!」
他握著她的手腕,笑得意味深長,「我不放。」
沈凌波瞪圓了眼睛,叫道:「你好賴皮!」
凌慕遠挑了挑眉,「我就是賴皮,如何?」
沈凌波氣得咬牙切齒,虧得她還覺得他脾氣好,沒想到居然這麼無賴。
她使勁掙了幾下,沒有掙脫,嘟嘴道:「你再無賴,我要叫人了,到時候看看是你這個世子丟臉,還是我丟臉。」
凌慕遠笑得如春花般燦爛,放開了她的手腕,「傻瓜,到時候我們兩個都丟臉。」
沈凌波定定望著他如花笑靨,聽到那一聲「傻瓜」,心驀地突突跳了一下,臉上浮起薄紅,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這時,聽到身後那人高聲問道—— 
「妳還想不想和我一起喝酒了?」
沈凌波定住腳步,咬了咬下唇,回頭道:「你有好酒再說吧!」說罷,轉身跑開,清風揚起她緋紅的裙襬,猶如夏日裏盛開的石榴花。
凌慕遠站在原地,清澈的眼底浮起一絲笑意,望著遠處的人影輕聲自語,「我成王府的好酒自然是盡有的。」
他第一次遇到這麼有趣的丫頭,看到便開心,同她說話更開心,這樣的人若是擱在身邊,是否一輩子都不會有煩惱?


「姑母?」聽到敲門聲,洛梨開了門,看到滿臉笑容的洛漣漪,而洛漣漪的身旁站著成王妃,她瞧著這情形,心裏鬆了一口氣,成王妃這一來,真是解決了一個大麻煩,表妹的婚事應該已經定下來了。
「青陽,該回去了。」成王妃喚了一聲。
凌青陽探出腦袋,一臉的不樂意,「母妃,這裏姊姊多,我還想玩一會兒。」
成王妃不由得搖頭,滿臉無奈,「都十四歲了,玩性還這般大,這裏的姊姊便像是自家姊姊一般,妳若是想來隨時來玩便是,也不急在一時。」
凌青陽依依不捨的拉著洛梨的手,「阿梨姊姊,若是日後我過來,妳可歡迎?」
洛梨輕笑道:「怎會不歡迎?妳隨時來便是。」凌青陽嬌俏可愛,又沒有郡主的架子,哪有人會不喜歡她?
凌青陽開心的點頭,走出來到成王妃身旁,對著洛梨和沈凌波揮手,「既如此,過幾日我再過來玩。」
送走了兩人,洛漣漪迫不及待的將婚事告訴兩個姑娘,又將成王妃給的龍鳳佩拿出來,三人圍坐著觀賞。
沈凌波看著手中晶瑩剔透的龍鳳佩,想著那個人,禁不住羞紅了臉。
洛漣漪道:「過幾日便會開始安排訂親的儀式,凌波,我同王妃商議了一下,妳的婚期在妳姊姊之後。沈家最近婚事太多,忙不過來,上巳節有妳兩個哥哥的婚禮,五月端午又有妳如月姊姊的婚禮,妳的婚禮便安排在七夕那時,妳看如何?」
沈凌波紅著臉道:「娘,您這麼說,好像我趕著嫁人似的,能陪在您身邊多一些時日,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聽著這話,洛漣漪覺得欣慰,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真是我的乖女兒,只是妳們一走,我這院子裏頭要冷清許多了。」
阿元在一旁脆生生道:「姑母,我陪著您。」
洛梨笑道:「姑母說的哪裏話,我不是還在沈家嗎?我和阿元都在啊!」
洛漣漪不禁失笑,拉著阿元和洛梨的手,「是啊,我都忘了,妳也就是在光華軒,才隔了幾步路呢,一家人在一起,真好。」
沈凌波也湊過來,道:「娘,我也在晉安啊,有空便來看您。」
洛漣漪欣慰道:「好,都很好。」兩個孩子的婚事終於塵埃落定,而且嫁的都是頂好的人,她懸著的心終於可以落下來了。

這時,菊香苑中,沈如煙將自己關在房間裏。
趙姨娘在外面聽著裏面「乒乒乓乓」的聲音,一陣肉疼,叫道:「如煙啊,妳別砸了,都是貴東西,妳砸的可都是銀子啊!」
沈如煙在裏頭尖聲叫道:「憑什麼?憑什麼她嫁給成王世子,我就要嫁給那個敗類!憑什麼沈凌波就這麼搶走了我的夫君,憑什麼?」
趙姨娘不住的敲著門,焦急道:「有什麼話好好說,妳且出來,娘跟妳慢慢說。」
沈如煙驀地開了門,氣得小臉兒通紅,眼眶也紅紅的,「娘,為什麼會這樣?您不是說我可以做王妃的嗎?都是您告訴我的呀!」
看到女兒這麼激動,趙姨娘一陣心疼,歎氣道:「可不就是妳的姻緣嗎?只是成王妃她……」
沈如煙咬著牙道:「便是做不了世子妃,我也不要嫁到鎮國公府!娘,您可是我娘,您忍心看著我嫁給那個王八蛋嗎?」
趙姨娘忙壓低聲音解釋道:「我便是來告訴妳這件事的,其實……夫人並沒有回消息給鎮國公府,那是唬二房的,所以,妳雖然嫁不成成王世子,也不會嫁去鎮國公府。」
沈如煙一愣,呆呆望著趙姨娘,「唬她們的?」她居然信以為真,大家都信以為真,以為她得嫁給韓禎那個混蛋。
她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可是想起世子妃這名頭就這麼沒了,一口悶氣又嚥不下,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揉著眼睛哭起來。
「因為我是庶女,活該受欺負是不是?因為我是庶女,便是結親也要低人一等?娘,您讓我以後怎麼有臉再出門?就是出去,還不是被別人笑死。」
趙姨娘咬了咬牙,安慰女兒道:「這口氣,娘給妳記下了,娘這次一定給妳選個頂好的夫婿,將那個人比下去,終有一日,我會讓二房付出代價的!」


天氣一日暖過一日,洛梨的嫁衣基本上完工了。沈凌波因為同成王府定了親,心情好極了,沈家下人們也得知了消息,看青華苑的眼光都變了,彷彿看見未來王妃一般。
唯獨沈如煙,每次見著沈凌波,要麼臉色鐵青,要麼扭頭就走,兩個人平時不能待在一處,不然肯定吵得不可開交。
這日,洛梨正在教導阿元讀書,聽見敲門聲,出去打開院門一看,居然是凌青陽,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繡金襦裙,背著一個小包袱,像是離家出走。
「郡主?」洛梨詫異極了,「妳這是……」
凌青陽得意的揚起唇角,道:「我跟母妃說了,我要過來住一段日子。」
洛梨吃了一驚,雖然青華苑廂房很多,可是凌青陽畢竟是郡主,成王府又是雕金砌玉的地方,青華苑哪裏比得了?凌青陽年紀小長得又可愛,很得皇上和成王的喜歡,她聽聞她的衣裳首飾、日常用品,小到一枚耳墜,大到頭面首飾,許多都是宮中的娘娘們給她置辦的,俱是萬裏挑一、精緻無比貴重無比的,如此嬌養著的郡主,如何能適應青華苑的普通生活?
「郡主可別胡鬧了,」洛梨失笑,「這玩笑可不能隨便開。」
凌青陽似乎特別喜歡洛梨,進來抱著洛梨的胳膊撒嬌道:「我就是想住在這裏嘛,阿梨姊姊難道要趕我出去不成?」
洛梨被她鬧得沒轍,揉了揉額角,「也罷,妳要是真住不慣,可立即回去,不要勉強。」
「曉得。」凌青陽興奮的點頭。
沈凌波見凌青陽來了也很高興,畢竟她可是她未來的小姑。
凌青陽將用檀木盒子裝著的幾本書冊交給沈凌波,道:「這是哥哥讓我帶過來的,都是十分有趣的志怪孤本,讓妳無聊時看著玩。」
沈凌波接過書冊,見都是古籍,而且都用藍色絲綢細細的包著書皮,想必都是珍品,不由得露出甜甜的笑意,道:「他倒是有心了。」
凌青陽進了屋,洛梨將剛做好的白玉糕端了一份給她,又煮了茉莉茶給她喝。
凌青陽一邊吃糕點一邊問:「聽聞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在塢城,可有什麼消息回來?」
洛梨搖了搖頭,按道理說,他們去了差不多兩個多月,消息來回雖然需要花費時間,可是也該有點消息傳回來,到底戰事如何,是贏了還是怎的,總叫人知道才好。
半點消息都沒有,實在叫人心焦,整個沈家如今都擔心著那幾個人呢。
「聽說大公子神勇,想必一定能凱旋歸來。」凌青陽雙眼亮晶晶道:「我從前見過一次大公子,但是他戴著面具,阿梨姊姊既然是他的未婚妻,可有見過大公子的樣子?」
洛梨看著她,見她說起沈胤時,雙眼尤其明亮,似乎對沈胤很感興趣,她心裏有些奇怪,莫非郡主早已聽聞沈胤大名也對他十分仰慕?
她笑著說:「我自然是見過的,他在家中時,並不是時常戴著面具的。」
凌青陽一怔,有些失神道:「是嗎?我還真想看看他不戴面具的樣子。」
沈凌波將書冊拿進房裏放,出來時正好聽到這話,不由得一愣,她對洛梨使了個眼色。
洛梨會意,隨著她去了院子。
沈凌波低聲說:「我怎麼覺得郡主對大哥很有興趣?該不會……」
洛梨蹙眉瞪了她一眼,「別胡說,郡主知道沈胤已經同我訂親了,怎會如此?」
沈凌波不以為然,撇了撇嘴,「怎會如此?感情這事可說不定,妳還是上心些吧。」雖然凌青陽是凌慕遠的妹妹,但是洛梨是她的表姊啊,要是兩人真的搶一個男子,她定然是站在洛梨這邊的。
洛梨低頭,咬了咬下唇,微微搖頭,她覺得凌青陽應該不是那種人,何況這丫頭年紀還小,對男女情愛知道什麼呢?

幾個女孩有說有笑便過了大半天,快到黃昏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幾人抬頭看去,只見紅豆上氣不接下氣的站在門口。
「要回來了……」紅豆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一臉的激動和欣喜。
沈凌波一怔,「什麼要回來了?」
「就是,就是……」紅豆揮舞著雙手比劃著,「就是大公子和二公子啊!」
洛梨倏然站起來,瞪大了眼睛,膝蓋上擱著的繡繃落在了地上,「真的?」
凌青陽也跳了起來,「到底何時回來?」
紅豆吞了一口唾沫,急忙道:「府裏頭接到了快報,說是塢城大捷,不但守住了塢城,還連奪了拓跋家三座城池,將他們趕回了屯陽!回城的大軍明日一早便會到晉安東城門!」
「哇!太好了!」沈凌波和凌青陽頓時歡呼起來,「我們贏了,我們贏了!」
洛梨捂著心口,欣喜如狂,她還說怎的沒有消息傳回來,原來他們的人已經回來了呀!一想到明日便能見到他,她的心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
距離他們成親的日子不到半個月了,他答應過她的,他真的趕回來了……
第二十三章 沈胤回來了
這一晚,洛梨睡不踏實,半夢半醒間,她彷彿看到那人向她走過來,驀地睜眼,才發現眼前一片昏暗,再轉頭看向外頭,天邊微白,已經聽見鳥鳴。
她連忙起身,梳洗打扮好,才聽到其他人起身的聲音。
凌青陽就睡在隔壁的廂房裏,走了出來,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同她打招呼,「阿梨姊姊早。」
洛梨輕輕一笑,「妳也早。」
凌青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驚訝的瞪圓了眼睛,「妳今兒的裙子真好看。」
洛梨臉上微紅,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朱紅色繡銀線牡丹的裙子,是去年在家中母親給她裁製的,她很少穿,今日穿是為了喜慶,他若是看到必定也會歡喜。大約因為她平日裏甚少穿紅色,凌青陽才會如此驚訝。
洛梨也不好多說什麼,推著她去梳頭,道:「讓紅豆幫妳梳頭,她最會梳了。」
凌青陽自己一個人拎著一個小包袱就過來住了,可是她平日裏都有人照顧,梳頭也不會,因此洛梨便叫紅豆多多照顧她。
今兒從一大早開始,整個沈府的氣氛都不一樣了,歡喜之中帶著期盼。
竇氏本是想親自去東城門接人,但是聽說大軍凱旋而歸的消息一傳回來,已經有無數百姓湧到東城門,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只著人去探聽消息,在家裏準備著盛宴等著。
洛梨和沈凌波本是要出門去看大軍的,但是被洛漣漪管住了,只許在家中等。
正當一家人翹首期盼的時候,外頭小廝突然傳來消息,「到了!到家了!」
這消息彷彿一個沖天雷炸開了一般,瞬間傳遍了整個沈府,洛梨和沈凌波帶著凌青陽、阿元飛快向大門口走去,其他人也先後的往大門口聚集。
盛棠拉著沈如煙的手一起過來,竇青嵐緊跟其後。竇青嵐住了這些日子,就為了等沈曦,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如何不興奮?
洛梨來時,門口已經站滿了人,她在人群之中翹首望去,只見一行穿著全副武裝鎧甲之人大踏步進了沈府大門,最先進來的是英武侯沈寬,他精神一如往日矍鑠,面帶笑容看著眾人,後面跟著他的近衛親隨。
竇氏沒瞧見沈曦,急忙拉著沈寬問:「曦兒呢?」
沈寬笑道:「妳別急,他們兄弟二人此次立功不小,陛下著人召見,已經入宮了。」
竇氏聽了又是高興又是失望,最後長長鬆了一口氣,喃喃歎道:「他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至於立功不立功,那倒是次要的。
幾個姑娘聽聞沈胤和沈曦都進宮了,頓時大失所望,熱鬧看了一回,便各自回院子。
「若是進宮,大約還得半日才能回來吧,」沈凌波嘟著嘴,不高興的望著洛梨道:「若是宮裏設宴,晚上還不知道回不回得來呢,虧妳起了個大早等著大哥哥,若是他回來,一定得罰他。」
洛梨笑了,拉著阿元跨進了院子門,說:「妳這張小嘴就是不饒人,他進宮難道是他想的嗎?便是陛下設宴,他也推脫不得,如何要罰他?」
沈凌波望著她,戲謔道:「喲喲喲,這還沒過門呢,就護起相公來了,以後還不知道怎麼著呢!」
洛梨羞惱的伸手捶她。
凌青陽也一臉毫不掩飾的失望,不高興的噘著紅紅小嘴歎道:「真可惜,我還以為可以見到大公子呢。」
洛梨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見她失望的表情竟如此明顯,倘若是一個不相關的人,怎會這樣?難道真如沈凌波所說……
她皺了皺眉頭,心中著實困惑。

青華苑眾人聽說英武侯回府稍作修整又進了宮,大約是在宮裏參加宴席了,一直到下午也不見人回來。
洛梨雖然心神不寧,但是不得不按捺住心思,坐在房裏看看書彈彈琴。
她正在調琴時,卻聽到紅豆急匆匆來稟報,「表姑娘,阿元小公子爬到樹上下不來了。」
洛梨吃了一驚,連忙擱下琴,飛快的往外走。
凌青陽正在院子裏吃果子,見她跑出去,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連忙跟了出去。
跟著紅豆穿過橘園,到了一棵碩大的桃花樹下,那桃花樹根深樹大,年代久遠,開了滿樹的桃花,阿元抱著高高的一根樹枝,看似想下來,腳卻不知道往哪兒踏,瞧著就讓人心驚膽戰。
「阿元,你爬那麼高幹麼?」洛梨仰頭叫道。
「從這裏可以看到街上,我想看看大哥哥回來沒有!」阿元對洛梨揮舞著小手,「可是……可是我下不去了……」他探頭一看下面,就嚇得抓緊了樹幹。
「這孩子!」洛梨惱火。
紅豆在一旁著急,「表姑娘,這該如何是好?這……這要怎麼將人弄下來啊?」
洛梨抬頭看了半晌,道:「沒法子,我上去把他接下來。」她兒時也是爬樹的好手,只是這幾年不爬了,也不知道是否生疏了。
「啊?」紅豆瞪圓了眼睛望著她,她第一次聽到姑娘家敢爬樹的。
洛梨將裙子掖起來,抱著樹幹慢慢一步一步往上爬,紅豆在一旁瞧著,發現她的身手倒還挺靈活的。凌青陽趕過來,看見洛梨在爬樹,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洛梨爬上了樹杈,抬頭看向阿元,叫道:「阿元,你不要動,我在這下面接著你,你一會兒慢慢的往下挪。」
阿元看見姊姊,心稍微定了些,用力的點頭。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洛梨在下面伸手接,阿元伸著腿試探的往下挪,但兩個人就是搆不上。
洛梨一陣焦急,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她努力伸長手,好不容易碰到了阿元的腳,叫道:「你試試往下挪。」
阿元往下挪了一下,卻聽到他抱著的那根樹枝「嘎吱」一聲響,往下垂了一下,儼然要斷裂的樣子。
阿元嚇得緊緊抱住樹枝,不敢再動。
洛梨心急如焚,這下可怎麼辦?若是樹枝斷了,可不就完蛋了?
驀地,阿元一雙眼睛緊緊盯著下面,「大哥哥……」
洛梨惱道:「你先想法子下來才是,若不是你頑皮,怎會如此?現在叫大哥哥也晚了,他又不能來救你!」
「大哥哥!」阿元如同遇到救星一般,對著下面揮舞著小手,「大哥哥來救我!」
洛梨一驚,轉頭往下看,只見一人身著素白錦衣,仰頭望著樹上兩人,他依舊戴著銀色面具,看著他們的眸光卻透出幾分溫暖的光芒。
沈胤!她的心頓時用力一跳。
她沒有看錯,他真的回來了,此時此刻就站在這棵樹下……
一時間,洛梨臉上滾燙,本來好好打扮一番想給他一個好印象,這下倒好,她將裙子掖起來,頭上都是樹葉,還以一種十分像猴子的姿勢抱著樹幹,這下丟人丟大了,什麼名門淑女,如今在他眼裏,怕已經變成了野丫頭。
沈胤沒有動作,微微揚唇,對阿元道:「下來,跳下來。」說著,在樹下伸出了雙臂。
阿元興奮極了,毫不猶豫的撒手往下一跳……
「等等,等等啊……」怎麼就跳了?洛梨還來不及商討這個法子的可行性,阿元便已經跳下去了,這麼高耶!
洛梨心驚膽戰的往下看,卻見沈胤騰身而起,準確無誤的將阿元抱在懷中,平平安安的放在了地上。
洛梨張口結舌,這樣也行?
阿元站在地上歡呼,轉頭對洛梨說:「姊姊快跳下來吧!」
洛梨一怔,正在猶豫是以笨拙的姿勢慢慢爬下去,還是像阿元那樣跳下去,沈胤已經向她伸出了雙臂。
那一刻,她心中彷彿注入了一道暖流,看著他,她生平第一次這樣信任一個人,彷彿落下時,他一定能穩穩的接住她。
她不再遲疑,鬆開雙手,身子從樹上落下,她宛若飛翔一般展開雙臂,隨即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有力的雙臂將她緊緊的抱住,抱著她騰空之後又落到了踏實的地面上。
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他,那彷彿聚集了滿天星子的黑亮雙眸也定定的看著她。
她一轉頭,將臉埋進他的懷中,再次聞到熟悉的芝蘭香氣,再次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心跳,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不想放開,眼淚打濕了他胸前的白衫。
她提心吊膽的等了他兩個多月,他終於回來了。
「我回來了。」他將她抱得更緊,讓她的小臉緊緊貼著自己的胸口。
洛梨窩在他懷中,小手握成拳頭用力捶打他的胸口,哽咽道:「真討厭,現在才回來。」
他唇角微揚,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子,低低在她耳畔道:「回來娶妳。」
聽到這四個字,她的心再也忍不住的胡亂跳動起來。
「大公子!」凌青陽清脆的叫了一聲。
洛梨這才猛然驚覺自己還在他懷中,急忙掙扎著要下來,凌青陽在旁邊看著,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沈胤轉頭看過去,「妳是……」他並不認識這個圓臉的可愛小姑娘。
「這是成王府的青陽郡主。」洛梨解釋道。
凌青陽激動道:「我在外祖家待的時間久,回晉安不過半年,所以大公子沒見過我。」
沈胤微微點頭,「哦,原來如此。郡主好。」隨即他又望著洛梨,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淚意,唇角揚起淺淺的弧度,道:「眼圈紅紅的便不好看了。」
洛梨瞪他一眼,驀地想起自己爬了樹的,出了汗又沾了灰塵,此時的妝容怕是不能看,急忙用袖子遮住了臉,「不許看了,我要先回去洗漱。」
沈胤瞧著她害羞的樣子,笑意更為加深。
「你在笑我!」洛梨嘟嘴跺腳。
沈胤搖頭不承認,「並未。」
洛梨哼了一聲,斜睨他一眼。撒謊,分明就是在笑她!他這個人,就是最愛看她的笑話。
阿元拉著沈胤的手,開心的道:「為了大哥哥回來,姊姊今早特意做了許多糕點,大哥哥現在就跟我去青華苑吃吧。」
洛梨一聽阿元揭了她的底,羞惱的道:「阿元,我哪裏有特意做?本來每日都做的。」
阿元對著她做了個鬼臉,嚷嚷道:「不管啦,反正大哥哥要去吃的。」
沈胤對著洛梨搖搖頭,彷彿在說,妳這個敢做不敢當的小丫頭,轉身便被阿元拉著進了青華苑。
洛梨捂了捂臉,臉頰還是熱的,急忙跟著回了院子,站在一旁的凌青陽滿眼都是羨慕,也跟著進了院子。
阿元極殷勤,又是搬椅子,又是遞果子。
沈胤之前每次都只送洛梨到院子門口,因青華苑中都是女眷,所以他並未進來過,今日來,正好洛漣漪跟沈凌波去別的院子了,屋裏倒是十分清靜。
他發覺青華苑同府裏其他院子相比,簡單了許多,沒有華麗的裝飾,亦沒有古色古香的玩物,只是院中角落種著各種香草,又有精緻的花圃,淡香浮動,倒也不失自然和舒適。
他抬頭,院中一棵茂盛的梨花樹已然開滿了雪白的梨花,風兒一吹,潔白的花瓣彷彿雪花般落下。
梨花,洛梨……他的女孩兒。
他的女孩兒此時換穿了一襲梨花白的飄逸襦裙站在門口,烏黑柔滑的長髮披在身後,只簡單的用粉色的髮飾簪了額髮,映襯得一張小臉精緻如同蓮瓣,嬌俏動人,她手裏捧著一個食盤,一步一步向他走過來,裙襬輕揚,宛如步步生蓮的仙子。
他望著她,喉頭上下滑動了一下,緩緩抬起手臂,向她伸出了手。
洛梨戲謔的睨他一眼,沒有理會他伸出的那隻手,而是將食盤擱在他身側的圓形青石桌上,側身坐在石凳上,道:「你回來勞累,先喝口熱湯。」
說著,她盛了一碗人參雞湯送到他面前。
果然頑皮!沈胤睨了她一眼,看到她得逞的調皮笑意,有些失落的垂下手臂,接過雞湯慢慢喝了起來。
阿元此時抱著一盒子糕點到了外頭,如數家珍的道:「這是白玉糕、這是杏仁糕、這是梅子糕,還有新鮮的松子糕,大哥哥先吃哪一個?」
沈胤喝了半碗湯,揉了揉阿元的頭頂,「糕點可以慢慢吃,你的武藝卻不可以不問,這段時間你跟著明月學得如何?」
阿元一聽師父問起了武藝,立即來了精神,「我現在就打拳給哥哥看。」
沈胤頷首,阿元果然開始有模有樣的打起拳來,洛梨瞧著十分有趣。
她看著阿元練拳,伸手去拿糕點,冷不丁卻碰到一隻溫熱的手指,她垂眼,見他也伸手拿糕點,她正打算將手收回,卻被他的手緊緊握住。
洛梨拿眼瞪他,男人卻握著她的手指,不為所動,她臉頰發燙,又用了些力氣想要把手抽回來,可是他力氣大,她哪裏是他的對手。
「他們都看著呢。」洛梨低聲急道。凌青陽正端著果子要從房裏出來,走過來不就看見了?怪羞人的。
沈胤轉頭睨了凌青陽一眼,這才慢慢放開了她的手指。
凌青陽將新鮮的果子擱在桌上,都是剛洗好的,帶著水珠,她熱切道:「大公子嘗一下這櫻桃,特別甜,是宮裏頭的人送過來的,別處沒有的。」
說著,將一串櫻桃遞到了沈胤的手邊,這熱情倒叫沈胤微微愣了一下。
他略微遲疑,才接過凌青陽手中的果子。
「還有這個,這個是西域來的果子,最是甜,我替你剝皮再吃。」凌青陽說著,還真的熱情又主動的開始剝皮。
這次沈胤卻沒有接,他轉頭看向阿元,道:「好拳!過來,有賞!」
凌青陽望著自己舉到他面前的果子,眼底露出了明顯的失落,她黯然垂下手腕,把果子塞進自己嘴裏。
洛梨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著凌青陽的舉動。凌青陽同沈胤也沒見過幾次,怎的如此熱情?莫非真是一見鍾情?她揉了揉額角,凌青陽這小丫頭她是喜歡的,只是她這情竇初開時若真愛上了沈胤,豈不是很糟糕?
洛梨的心情有些複雜,她不覺得凌青陽是個心機深沉的女孩,倘若她只是一時被沈胤迷住了,她得好好開導開導她,讓她曉得沈胤並不適合她,喜歡他只會讓自己傷心。
至於為何不適合?因為他是她未來的相公啊,除了她洛梨,其他女子都不適合。
沈胤在指點阿元耍劍,洛梨正想著怎麼跟凌青陽說的時候,凌青陽突然湊到她耳畔,祈求的問道—— 
「阿梨姊姊,妳可以叫大公子摘下面具嗎?我想看看他的樣子。」
洛梨著實一愣,她第一次聽到有人向她提出這樣的要求。
她一直都不知道沈胤為什麼要戴著面具,除了在光華軒,她還從未見他摘下過面具,至於光華軒,自然不是一般人能進得去的。
洛梨有些為難的對凌青陽搖了搖頭,「這是他的習慣,我沒辦法提出這樣的要求。」
凌青陽眼底露出明顯的失望。
洛梨瞧著她這可憐巴巴的小樣子,疑惑的問:「妳為何要……」
凌青陽不語,嘟起嘴垂下了小臉。
洛梨認真想著她真得找個時機好好開導開導這個小姑娘,沈胤絕對不是小姑娘們想像中那麼好相與的,她要真對沈胤說什麼,幻想絕對破滅,所以她最好還是放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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