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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商宅鬥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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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1103

《沖喜得良緣》卷三(完)

  • 作者長琴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20/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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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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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如初深深認為,此生最幸運的事就是嫁了個好夫君,
凡事把她放第一,帶她去逛廟會培養感情,好吃好喝的都緊著她,
想方設法突破分房睡的限制,厚著臉皮蹭上床,完成他倆遲來的圓房,
就算暗中去外地查訪自家深藏的祕密,也不忘帶上她,
誰知他們一不在,府裏亂事就不斷,
留守在家的陪嫁丫鬟死得不明不白,若說其中沒有隱情她才不信!
細查之下才知這似乎與暗夜出現的神祕紅衣女子有關,
他倆抽絲剝繭誓查出真相……
長琴,九零後一枚,
喜歡宅的同時,又喜歡旅行,喜歡吃喝玩樂,
人生中最喜歡的還是寫故事,喜歡書裡人的悲歡離合。
自覺幼稚,假裝長不大,愛發散思維,天馬行空,還有各式各樣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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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懲治說謊老道士
丘不盡醒過來的時候覺得渾身酸痛不已,然而下一刻,他就什麼也顧不上了。
一張年輕公子的面孔正在他視線上方,由上而下地看著他,露出一個輕蔑的笑來,道:「老騙子,你醒了?」
丘不盡張口欲喊,卻發現自己口中被塞了布團,只能發出悶悶的叫聲,雙手也被什麼緊緊綁縛住了,他驚恐不已地掙扎起來。
蕭如初上前一步,半蹲下身來,問道:「道長感覺如何?」
丘不盡連連搖頭,目露惶恐的神色。
蕭如初放柔聲音道:「其實也算不得多麼大的事情,我們如此作為,確實有些失禮,對不住道長了。」
她說得情真意切,丘不盡卻心道:她的表情可不是這樣說的,他下山為人驅邪施法足有二十餘載了,這些年下來,被人看穿的次數少說也有七八回,大不了那些地方他再不踏足便是,被人這麼捆起來還是頭一遭,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弱女子。
丘不盡心中又氣又恨,書上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果然不是假的,早知如此,他就不該來唐府這一趟。
蕭如初不知他心中所想,但是也能猜到個大概,便笑道:「道長既然是出來討生活的,我們也不能把道長逼上絕路。人言常道,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我們是萬萬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
聽了這話,丘不盡心思一動,看來這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這麼一想,他掙扎的幅度小了不少,因舌底壓著布團,是以只能在喉嚨中哼哼幾聲,也算示弱了。
蕭如初擺了擺手,南鄉立刻上前來,將他口中的布團扯出,問道:「我來問你,是誰教你說那些話的?」
丘不盡的舌頭都被布團壓麻了,稍一得空便大力喘了幾口氣,過了好一陣子才回答道:「咳咳……沒、沒有人……」
「果真?」唐懷瑜狐疑地看著他,語氣裏充滿了不信。
丘不盡並不識得他,但是也不敢得罪,只能連連向蕭如初道:「如何敢欺瞞少夫人?貧道豈是那等受人指使的小人。」
唐懷瑜輕嗤一聲,滿是嘲諷,丘不盡越發尷尬了。
蕭如初卻若有所思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是胡說的了?」
丘不盡支吾片刻,原本還想狡辯幾句,但是如今對方為刀俎,自己為魚肉,話頭在嘴裏打了個轉,又嚥了回去,苦著臉承認道:「是……是。」
蕭如初有些驚訝地打量他,問道:「如何會挑上我?」
丘不盡硬著頭皮解釋道:「因少夫人的八字屬水,唐府位置又偏南屬火,水火相沖,可不是正好有了說頭?再者前些日子,院子裏那白燈籠上有被火燒過的痕跡,貧道就順口說了那麼一句,那鬼怕是被燒死的,唐老爺的臉色霎時便不對勁了,貧道心知說到了點子上,再加之少夫人是今年才入府的,想是腳跟還未站穩,從您這裏著手,倒也適逢其會,那種情況下,再沒有更合適的了。」
他這麼一說,大意就是,誰讓她是個軟柿子?由不得他順手就捏住了。
聽了這麼一齣,蕭如初與唐懷瑜對視一眼,倒也接受了他這個說辭,她來府裏的時間不算長,若是得罪了誰也確實說不過去,不過……
蕭如初冷著聲音道:「道長這麼上下嘴皮子一碰,也算給了唐家人一個解釋,休了我之後,唐府會不會有起色且不說,總歸是以後的事情,到時候你回道觀閉關去了,誰也找不著你的人,簡單得很。但是你可知道,我被休了便是下堂婦,被掃地出門,即便是回了娘家,日後又當如何自處?」
聞言,丘不盡轉開眼睛,不敢與她對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這種事情他做慣了,嘴皮子一翻,吹得神乎其神,玄之又玄,人們聽不懂更好,總之讓他們信服便可,左右銀錢都是少不了的。
至於其他的事情,他也不是沒想過,但是那又如何?若他有那等憐憫之心,又如何會做這種招搖撞騙之事?
蕭如初見他這般,知自己說再多也沒用,話本裏面寫的那些跑江湖的老油子便是這種人,遂懶得再多費口舌,直接開口道:「我本不想揭穿你,但是我更不想離開我夫君,明日該如何說話,你仔細斟酌,倘若說得好,你仍舊是法力深厚,能降妖辟邪的丘道長,還能得唐府的一筆重金酬謝,日後唐府再有什麼事,少不得又要請你來坐鎮,但是若說得不好……」
她輕聲笑了,道:「我不過一介弱女子,然而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左右我是不怕什麼,一切端看道長如何抉擇了。」
聽了這話,丘不盡臉色略微有點難看,但仍舊是強自鎮定,從善如流道:「少夫人這說的是哪裏話?貧道年紀大了,老眼昏花,有些地方推算錯了也是在所難免的,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少夫人見諒。」
這便是答應下來了,蕭如初一笑,語氣溫和極了,「妾身也是一時情急才出此下策,還望道長勿要見怪。南鄉,替道長鬆綁。」
南鄉應了,上前一步,亮出一把匕首來,鋒銳的刀刃在燭火下閃爍著雪亮的寒光。
儘管知道不會有事,但是丘不盡心裏仍舊忍不住一個哆嗦,然後眼睜睜地望著那人轉到他身後去,冰冷的刀鋒輕輕掃過他的皮膚,留下幾許近乎刺痛的痕跡。
很快,繩索便被割開了,丘不盡連忙爬起身來。
蕭如初溫聲道:「明日便仰仗道長了。」
丘不盡哪裏還敢說什麼?人家刀子都掏出來了,唯有喏喏應下,顫著聲音道:「少夫人客氣,貧道明白了。」
眼看著丘不盡倉皇離去,再不復之前的仙風道骨,倒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南鄉和玉綴衝著他的背影唾了幾口。
唐懷瑜問道:「三嫂嫂,就這麼讓他走嗎?」
蕭如初道:「他不敢多話的,等明日再說,左右事情已經發展到如今這般地步,再不會更差了。」
唐懷瑜一想也是,按照他三哥那個性子,休書是斷然不會寫的,老太太和唐高旭再如何強硬也無濟於事,實在不行,讓三哥和三嫂嫂一併搬出唐府也使得。
若不是為了去歲年底有人要害三哥性命的那件事情,三哥也不會再次踏入這唐府。
如今三哥有了三嫂嫂,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唐懷瑜見不得有人作妖,若依他的暴脾氣,自然要攪風攪雨鬧上好一陣子才甘休。
眼看著蕭如初把事情解決了,一行人便準備趁著夜色回去。
等出了門,滿院子叢生的荒草映入眼簾,院子還被燒毀了一半,滿地都是草木灰燼,想來把剛剛那老道士嚇得夠嗆。
這是著過火的秋聲園,一般不會有人過來,所以他們把人綁來這裏,安全得很。
蕭如初忽然想起從前住在這園子裏的那不知名老嫗來,後來秋聲園著了火,也不知道這人如何了,這麼想著,她便去問唐懷瑜道:「這園子裏從前住的人去哪裏了?」
唐懷瑜一愣,道:「三嫂嫂如何知道這裏住了人?」
蕭如初微微抿起唇,道:「我曾經見過一次……」
唐懷瑜先是驚詫,爾後才斟酌著回道:「她……被接出去了,與從前唐府的舊事有些關係。」
聽聞此言,蕭如初心中明白大半,也不追問了。
唐懷瑜摸了摸鼻子,解釋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她有些瘋瘋癲癲的,說話顛三倒四,唐府將她養在這裏好些年了,便是我也不知道原因,也許三哥知道些什麼。」
與唐府舊事有關,估摸著便是當年唐府失火一事了,蕭如初心裏揣測著,但總覺得哪裏不對,想來想去也沒有線索,便又放下了,一行人順著小徑往花園一路去了。
此時正值深夜,萬籟俱寂,和來時一樣,南鄉走在最前頭,中間是蕭如初和玉綴,後面跟著唐懷瑜。
因為擔心招人注意,幾人仍舊沒有點燭火,銀色的月光從樹葉間隙中灑落下來,隱約照亮了腳下的路,倒也不覺得那麼黑了。
就在這時,蕭如初聽見一點細微的聲音響起,是從後面傳來的,那聲音如同鞋履踩在乾枯的枝葉上,發出輕輕的啪嚓聲,若是不仔細,當真聽不見,更要緊的是,她聞見了一陣無比熟悉的香氣。
因為從小接觸香料的緣故,蕭如初的嗅覺比大多數的人要更為敏銳,平常就能夠聞到別人聞不到的氣味,比如現在。
那種香氣還是她親手調製的,名叫花間露。

寂靜的夜色中傳來一個輕輕的調子,像是有人哼著小曲似的,一抹高䠷的身影從遠處走來,步搖輕晃,金釵在月光下折射出微亮的光芒,墜子上的明珠熠熠生輝。
女子穿著一件絳紅色的襦裙,上面描繪著大片的花紋,她步履輕巧,踩著小徑上的落葉往垂花門的方向去了。
環佩聲漸漸遠去,空氣中仍舊殘留著些許沁人心脾的芳香。
女子獨身一人在後花園中行走,哼著不知名的曲子,似乎全然不擔心被人撞見一般,這場景看上去當真是分外詭譎,令人心中不禁泛起涼意。
花木後面走出一行人來,正是蕭如初與唐懷瑜四人。
空氣中的香氣已然消散了大半,只餘下殘留的些許氣味,幽幽地漂浮著,往人的鼻腔中鑽去。
玉綴小聲問道:「少夫人,方才那女子是誰?」
蕭如初搖搖頭,琢磨了半天也沒個頭緒,那女子的身形陌生得很,就好像從未見過一般,但是空氣中的香味又不似作假,自己親手調製的香料,她如何會聞不出來?
那花間露當初她只送出去三盒,分別給了楊氏、謝氏還有東跨院,但是很明顯,從剛剛那女子的背影看來,並不是她們其中任何一個人。謝氏身形纖弱,楊氏身材略矮,至於柳氏微微發福,身高也對不上,更不可能了。
或許是哪個院子裏的姨娘姬妾之流?
蕭如初看向唐懷瑜,他微微搖頭,表示也認不出來,這便奇了。


第二日上午,唐懷瑾回來了,休書自然是沒寫的,也不知那老道士又編出了什麼話,竟然說得老太太鬆了口,只是在明清苑的院門口貼了不少黃符,又掛上一面鏡子,說是可以辟邪,這事情才算揭過了。
唐懷瑾回來之後,疏桐和玉露幾人驚喜異常,唯有蕭如初和玉綴心知肚明,倘若不是昨兒晚上她們那一遭,這事情不知道要拖到何時才能解決。
送唐懷瑾回來的丫鬟站在門口,趾高氣揚地叮囑著蕭如初,「老太太說了,既然三少夫人生辰八字犯沖,日後就不必去東跨院和正院了,免得有所衝撞,反倒不美。」
這是在明晃晃地表示出對蕭如初的忌諱了。
蕭如初心中不以為意,面上還是溫順答應下來,那丫鬟這才施施然離去。
她回過身去,只見唐懷瑾正笑著看過來,明明已經極為熟悉了,但是不知為何,她仍舊是臉上一熱,強自鎮定道:「這樣看著我做什麼?」
唐懷瑾笑了一聲,並不回答,蕭如初走上前,推起他往後院去。
沒走幾步,唐懷瑾便開口道:「我聽懷瑜說了。」
「嗯?」蕭如初故作不知他的意思。
唐懷瑾笑道:「今日還要多謝夫人出手相救了。」
蕭如初還未說話,便聽他又道:「此恩無以為報,不知夫人可否容我以身相許?」
他這話說得自然而誠懇,彷彿當真是這樣請求一般,語氣中帶著輕微的笑意。
蕭如初聽了心弦微動,輕咳一聲,故意刁難道:「你說以身相許,我便要答應?」
聞言,唐懷瑾便不說話了。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開來,蕭如初心中微微一緊,以為他不高興了,正想說點什麼岔開話題,卻聽前面那人聲音中帶著失落和一點請求之意地開口—— 
「那就求求夫人納了我吧,雖然我腿腳不便,但是論起養家糊口的手段卻還是可以的,夫人納我之後,必然不叫夫人受了委屈去。」
蕭如初,「……」這人……這人好生輕浮。
冷不防聽到這樣大膽的話,薄紅漸漸爬上了她的臉頰,她的步子不知不覺停了下來。
唐懷瑾轉動輪椅,正面對著她,他輕笑著,陽光落在清雋的眉眼上,彷彿是秋日裏最絢爛的光,叫人看著便覺得心頭暖融融,他笑著道:「願得夫人一諾,白首不離,不知在下蒲柳之姿可否得夫人青眼?」
蕭如初望著他,唇角漸漸漾起一點笑,卻又似乎想抿住,帶著幾分羞窘,恍若含苞未放的桃花,她小聲道:「勉勉強強吧。」
那聲音輕微,彷彿要被一陣風吹跑似的,然而憑著唐懷瑾的耳力,硬生生聽到了,他不僅聽清楚了,還從中察覺出幾分羞澀和欣喜的意味來,自是心滿意足。
清風從院子裏吹拂而過,夾雜著不知名的植物清香,和著兩人情意,更是令人身心舒暢。
唐懷瑾昨天被關了整整一日,精神疲憊,一直強忍著,直到現在才在面上透露了幾分,蕭如初見了便吩咐玉露去打熱水來。
她頓了頓,又叮囑一遍,「端去正房。」
玉露先是沒明白,等走幾步才反應過來,不知想到了什麼,頓時通紅了臉,把兩人拋在後面,頭也不回地一路小跑去了灶房,一顆心激動越得撲通撲通跳,連聲喚道:「玉綴,玉綴!」
玉綴聽見了,從倒座房出來,不解地問道:「妳怎麼了?這樣咋咋呼呼的,成什麼樣子?」
玉露哪裏還管得了這個,連忙拽著她到一旁去,趴在她耳邊小聲道:「小姐方才吩咐我給姑爺打熱水來了。」
玉綴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那妳還不趕緊打去?這麼大驚小怪做什麼?姑爺昨兒白折騰了一日,想必是累得緊,要好生休息才是。」
玉露連連擺手,偷偷摸摸地又朝後院瞅了一眼,跟做賊似的,壓低聲音道:「小姐讓我端去正房呢!」
「端去正房—— 」玉綴的聲音驟然拔高,她睜大了眼睛,立刻明白過來,也跟著往後院瞄了一眼,小聲道:「難不成……姑爺他……今晚要在正房睡了?」
玉露一拍巴掌,咬著牙興奮得眉飛色舞,但是還得壓著聲音,以防被別人聽見,忍得十分辛苦,道:「想來是沒錯了!」她說著,又竊竊道:「我方才還聽見姑爺跟小姐說什麼『願得一諾,白首不離』……哎呀,當真是羞死人了。」
她說完,捂著嘴傻樂半天,倒是半點沒看出來羞死人的情緒。
玉綴也抿著嘴笑,還不忘擠對她,「妳在這瞎激動什麼?要激動也輪不著妳啊。」
玉露忍不住白了她一眼,然後兀自捧著臉,目光露出希冀,感慨道:「姑爺是個好人,日後一定會對咱們小姐好的,小姐辛苦了這麼多年,總算能過上好日子了。」
可不是,她們從很久之前就一直盼著小姐能過上好日子,來了唐府之後,雖說是吃穿不愁,但是到底算不得好,哪裏都冷冰冰的,直到現在,小姐才終於有了依靠。
玉綴心裏也高興,但還是催促道:「妳別光激動了,忘了小姐叮囑的事情,還是趕緊去打熱水吧。」
「哦哦。」被她提醒,玉露才想起這事,連忙往灶房打熱水去了。
這些事情蕭如初自然是一無所知的,她正靠在榻邊念書,雖說她並不覺得念書是個好消遣,但是唐懷瑾說要聽,她便也只能盡力滿足他的要求了。
屋子裏的熏香繚繞而起,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入了肺腑之間便覺得如同喝了清酒一般,令人微醺。
女子輕柔的聲音在屋子裏響起,乾淨而溫婉,「鮮桃花搗爛成泥,沉香研磨為粗粉,白芷、丁香研磨為細粉,蘇合香溶汁,熟沉香粗粉混入花泥中,再以蜂蜜和白芷、丁香細粉混合,捏壓成片狀……」
讀到這裏,蕭如初抬頭看了一眼,卻見對面正坐在輪椅上的唐懷瑾已經睡著了,那雙向來專注的眼睛閉著,唇角微微翹起,猶帶著幾分輕鬆的笑意。
蕭如初輕輕放下手中的書卷,下了榻去,卻見玉露正從屏風後面轉過來,連忙伸手在唇邊做出噤聲的動作。
玉露見了立刻意會,小心地將手中的銅盆放下,正要過來伺候,卻見蕭如初輕輕擺手,她先是一愣,爾後便退了出去。
輕微的水聲在寂靜的屋子裏響起,窗前的梧桐樹影輕輕搖晃著,發出沙沙的聲響,蕭如初捏著帕子在唐懷瑾的面上輕輕擦拭,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垂下的眼睫長而且直,像仕女的羽扇一般。
不知為何,她忽然心如擂鼓一般,鬼使神差地湊近了些許,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吹動長長的睫羽,那羽扇便如她所料一般,輕微顫動起來。
然後下一刻,她的手便被握住了,往外輕輕一扯,整個人撞入了一個溫暖而有力的懷抱中,那人在她耳邊輕笑起來,「夫人?夫人是為為夫的姿色所動了嗎?」
蕭如初面上一紅,勉強定了定神,故作鎮靜道:「你沒睡嗎?」
唐懷瑾笑了一聲,兩人額頭相抵,他溫熱的氣息緩緩吐出,「夫人方停下,我便醒了。」
蕭如初眼睫輕顫,手輕輕推了他一下,沒好氣道:「你快去睡吧。」
唐懷瑾眨了眨眼,「夫人陪我嗎?」
蕭如初一愣,「我又不睏。」
唐懷瑾忍俊不禁,還欲說什麼,最後卻化作一聲輕歎,道:「我一個人睡不著,不若夫人在旁邊看著,等我睡熟了再離開,可好?」
蕭如初想了想,左右今天也無事,便答應下來。
唐懷瑾洗過手,擦拭乾淨便躺上了床,往裏面挪了挪,然後笑咪咪地衝她招手道:「夫人坐這裏。」
蕭如初拿著書卷過去,靠在床頭,道:「你睡吧。」
唐懷瑾應了一聲,眼睛卻一直盯著她看。
蕭如初有些不自在,以為他又捉弄自己,便佯作生氣道:「你不睡的話,我便走了。」
聽了這話,唐懷瑾果然含笑合上雙眼,道:「好好好,都聽夫人的,我睡便是。」
蕭如初見了,這才將目光放回書上,認真看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腰背靠得有些痛,床欄是堅硬的陳年花梨木,初初靠著倒還好,若是久了,便覺得腰背硌得生疼。
蕭如初看了看唐懷瑾,見他一手握著自己的手,陷入了熟睡,她輕輕動了動手指,想將手抽出來,沒承想才剛剛一動,他的睫羽就輕微顫了起來,似乎要醒轉。
蕭如初連忙停下,緊緊盯著他,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生怕把人給驚醒了。
所幸他睡得尚算沉,並沒有真的醒過來,然而蕭如初卻也不敢再動了。
或許是因為昨天折騰了一天的緣故,唐懷瑾的臉色看上去透露出幾分疲憊,他在蕭如初面前總是笑著的,直到現在,蕭如初才看清楚他眼下略微露出的青黑。
昨夜大概是沒有睡好吧?
蕭如初這麼想著,不忍心再打攪他,強撐著繼續看起書來,因為腰背疼痛的緣故,自然是不敢靠著床頭了,只能換幾個姿勢,初時還行,若是久了,總覺得酸麻疼痛,難以忍受。
她的目光落在了唐懷瑾旁邊的枕頭上,想著若是能躺著看,應該也不錯……
枕頭很空,軟綿綿的,蕭如初小心地挪動著身子,不讓自己驚動沉睡的唐懷瑾,然後繼續看書。
屋角的香爐中,淡淡的煙霧繚繞而起,熏得人昏昏欲睡,不多時,蕭如初便覺得眼皮子打起架來,越來越沉,漸漸地,終於黏在了一處……
纖細的手指間,原本拿著的泛黃書卷啪一下掉在了床鋪上,蕭如初的手也隨之落下。
過了片刻,從旁邊伸過來一隻修長的手,小心地避開女子的手指,將那書卷拿起,輕輕往外一拋,落在地上,發出噗的一聲輕響。
唐懷瑾滿意地往蕭如初的方向靠了靠,一手小心地攬著她的腰,然後側過頭,親熱地與她挨在一處,鼻端嗅著女子髮間的清淡香氣,這才終於陷入了沉睡。
滿室靜寂,唯有嫋娜的熏香緩緩上升,散發著恍若春日桃花盛開時的香氣……
第四十六章 出門逛廟會
兩人一睡便到了下午,梧桐陰影投入室內,香爐中的香已經燃盡了,香灰猶帶著些微餘溫。
蕭如初睜開眼,神色迷濛,彷彿意識還未回籠一般。
她看見一隻手在眼前招了招,隨即男子略微低沉的聲音響起—— 
「夫人,醒了?」
蕭如初閉了閉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頗有幾分懵懂。
那人見了,不由得笑起來,「夫人?」
蕭如初睏倦地伸手,試圖將那隻擾亂她視線的手拿開,卻反被唐懷瑾握在手裏。
他笑著喚道:「夫人,該起了,否則天要黑了。」
蕭如初這才驚醒,轉頭看去,能看見一片鉛黛色的天空,似乎要下雨,她揉了揉眼睛,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唐懷瑾回道:「申時初了。」他起身,走去打開房間門,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玉露便端著熱水進來。
兩人洗漱完畢,便聽疏桐來通稟,「四少爺來了。」
唐懷瑾道:「先請他去東廂坐。」
蕭如初擦拭著手上的水珠,好奇道:「四弟怎麼這時候過來?」
「或許是有些事情。」唐懷瑾笑道:「夫人也一併過去吧。」
蕭如初放下布巾,想了想,道:「那現在過去吧,別叫四弟等久了。」
他們到東廂的時候,唐懷瑜已經在等著了,見到唐懷瑾,他面上有促狹的神色一閃而過,而後道:「三哥,我方才從外邊回來,聽說了一件事情,你猜猜是什麼?」
「什麼?」唐懷瑾將斟好的茶水推過去。
唐懷瑜眉飛色舞,「聽說德隆茶莊交給唐懷瑛了。」
德隆茶莊是唐府最大的一家茶莊,可以算得上是最主要的營生,現在唐府每年的收入足有六七成是來自德隆茶莊,只是沒想到會突然交給唐懷瑛。
唐懷瑾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神疑惑地看過去,「之前不是說要給唐懷瑢的嗎?他怎麼又改主意了?」
聽到這裏,唐懷瑜嘿嘿一笑,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是不知道怎麼著,走漏了風聲,叫正院那邊聽見了,老太太今兒上午鬧了好一通,唐高旭沒奈何,服了軟,茶莊便分給了唐懷瑛打理。我方才見著他了,你沒瞧見他那德行,走路有風,看人都不用正眼的。」
唐懷瑾輕輕摩挲著細滑的杯沿,神色若有所思,「那唐懷瑢怎麼說?」
唐懷瑜訝異,「他還能如何?平日裏就是個悶葫蘆,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放在唐高旭和唐懷瑛面前,就是個活鵪鶉,若不是占著個嫡長子的身分,只怕早不知被踹到哪個角落去了,偏偏老太太也不喜他,嘖嘖,也是可憐得緊。」
唐懷瑾輕笑一聲,悠然道:「這卻是不好說了。」
唐懷瑜聽他話裏的意思似乎別有隱情,不由得好奇道:「你知道些什麼?」
唐懷瑾卻不語,看向蕭如初,笑著問道:「夫人以為呢?」
蕭如初聽著他們說事,驟聞唐懷瑾發問,先是一愣,爾後才遲疑道:「夫人和大嫂沒有說些什麼?」
聞言,唐懷瑜怔了怔,仔細回想了片刻,道:「似乎沒有……夫人倒罷了,怎麼大嫂也……」
楊氏為人一貫強勢精明,豈是那等會忍氣吞聲的人?只是他確實沒聽到別的動靜了,楊氏居然沒跟二房掐起來?沒去找柳氏和唐高旭訴苦?
這簡直是反常,唐懷瑜不解地琢磨著。
一切看上去都風平浪靜,無比和諧,似乎給的不是唐府最大的茶莊,而是一個小小的店鋪一般。
唐懷瑾放下茶盅,忽然問道:「我上回跟你說要查的事情,你去查了嗎?」
聽了這話,唐懷瑜回過神來,道:「還沒有,我著人去碼頭打聽了,這幾日沒有去淮州的船。」
「淮州?」蕭如初敏銳地注意到了這個地名,唐高旭不就是剛從淮州回來的嗎?
唐懷瑾點點頭,想了想,又解釋道:「唐家在淮州是有幾個布莊,但是據我所知,上個月淮州的布莊經營正常,並沒有所謂的急事。」
蕭如初立刻反應過來,唐高旭去了一趟淮州,逗留了一個多月,卻沒有真正地處理布莊的事情,那他究竟做什麼去了?
唐懷瑾又道:「而且,唐家近幾年來的收入十分不正常。」
唐懷瑜嗑著瓜子笑嘻嘻地補充,「豈止是不正常?就彷彿一夜暴富似的,三嫂嫂妳別瞧著這個唐府不大起眼,妳可知道,每隔幾日就至少有一萬兩銀子流入?這麼一日一日下來,嘖嘖,便是搶劫也沒這般快。」
蕭如初微微一驚,一萬兩是個什麼數目?就算放在這商賈遍地的江南,家中有這數目也算得上一方大戶了,而唐府居然幾日便會有這樣高的收入,簡直是令人咋舌。
她猶豫著道:「你們是如何知道的?」
唐懷瑜眼珠子一轉,嘿嘿笑道:「三哥,你還沒告訴三嫂嫂啊?」
聽了這話,蕭如初轉過頭去看向唐懷瑾。
唐懷瑾輕笑一聲,道:「夫人,我還等著妳來問我呢。」他說著,又道:「夫人可知道泰豐錢莊?」
蕭如初點點頭,她雖然不常出門,但是對於泰豐錢莊還是知道一些的,大乾朝最有名的一家錢莊,遍佈南北各地,號稱只要有泰豐錢莊的銀票,在哪一家分號都能取出銀子來,雖說也有別的錢莊,但是獨屬泰豐這一家資歷最老,足有三四十年了。
唐懷瑜笑嘻嘻道:「那我三哥沒說過,他便是泰豐錢莊的東家之一嗎?」
蕭如初小小地吃了一驚,她之前便知道唐懷瑾有另外置了別的產業,但是絕沒有想到會有泰豐錢莊,那可是當朝最大的一家錢莊。
唐懷瑾輕巧地將話題帶開,又叮囑唐懷瑜,淮州那邊的消息還是要再繼續探聽。
唐懷瑜應了,寒暄幾句,這才準備起身離去。
蕭如初忽然開口道:「四弟,你身上這枚玉佩好生眼熟,彷彿在哪裏見過一般。」
唐懷瑜先是一愣,爾後低頭看了看,自己今日腰間別著一枚白玉花鳥佩,刻的是鶴鹿回春圖,他撈起來笑道:「三嫂嫂說的可是這個?我記得三哥也有一枚,似乎是哪一年正院那邊庫房分派的,樣式常見得很,三嫂嫂見過也是正常的。」
蕭如初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只是表情有些意味深長。
唐懷瑜有點摸不准她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但見自家三哥的臉色逐漸僵硬,便覺大事不好,連忙腳底抹油,告辭離去。
唐懷瑾自然是有一枚差不多的玉佩,刻的是喜上眉梢圖,只是他突然想起來,那枚玉佩在他一次回唐府後便尋不見了,南鄉還向他說了一嘴。
如今蕭如初驟然提起這事來,他哪還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丟的那枚玉佩分明是被他夫人給拾到了。
唐懷瑾見蕭如初站起身來,連忙道:「夫人,妳聽我解釋……」

過了一刻鐘後,南鄉懵懵地看著玉露,奇道:「妳們這是做什麼?」
玉露與玉綴面面相覷,懷裏各自抱著一床棉被,表情看上去也有幾分迷茫和無辜。
玉露道:「少夫人說,夜裏涼,著我們送被子來東廂,別叫少爺凍著了。」
南鄉,「……」
他回過頭看著坐在屋子裏的唐懷瑾,心裏納悶,不是說今兒晚上少爺會在正房睡嗎?怎麼……又被打發回東廂了?
唐懷瑾輕咳了一聲,擺了擺手,道:「妳們先把被子帶回去,我去同夫人說一說,她在生我的氣呢。」
原來如此,三人頓時恍然大悟。
玉露狡黠笑道:「既然這樣,還請少爺多多說幾句好話,少夫人向來心軟得很,必然不會為難少爺的。」
眼看著盛夏到了,這厚厚一床的棉被抱著也怪熱的,玉露兩人都有些受不了,趕緊又抱回庫房去了。
玉露趴在耳房的窗子往外瞧了幾眼,然後回頭衝玉綴擠眉弄眼道:「哎呀,姑爺去正房了,想來是勸小姐去了。」
唐懷瑾進門之後便把南鄉屏退了。
蕭如初正靠在榻上看書,見他進來,也不做聲。
唐懷瑾笑咪咪地推著輪椅過去,好聲好氣地喚道:「夫人。」
蕭如初不答話,他也不惱,天氣漸漸熱起來,便是正房陰涼,此時也有了幾分悶熱,唐懷瑾隨手撿起榻上的團扇,替她輕搖,語氣誠懇道:「夫人消消氣。」
過了片刻,蕭如初才擱下書,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去了置物架上翻找,將一個物件往他懷裏一扔。
唐懷瑾拿起來一看,果然是他那枚丟失的白玉花鳥佩。
蕭如初冷著聲音道:「你可知道,當我得知這一枚玉佩你們幾個兄弟都有時,心裏是如何作想?」
不等唐懷瑾說話,她便繼續道:「我甚至想過,是不是有人趁我夫君不在,要欺辱於我。」說到這裏,她的聲音越發冷清,「所幸我提心吊膽了很長一段時日,那賊人並沒有再來,這才稍微放下心,可是誰知道,那賊人竟是我自己的夫君?」
那白玉花鳥佩雕工精細,入手溫潤細滑,卻在唐懷瑾的手心硌出些微的痕跡來,他歎了一口氣,歉然道:「是我對不住夫人,叫夫人不安了。」
他並沒有自顧自解釋,蕭如初站在榻旁生了一會悶氣,過了片刻才道:「繼續說。」
那聲音裏猶帶著幾分委屈和怒意,還有些不甘願,聽在耳中分外可愛,唐懷瑾不由得笑出了聲,眉眼微微彎起。
他站起身來,伸長手臂將蕭如初攬入懷中,語氣帶笑道:「當時是我一時情急才出此下策,本來是想叫懷瑜想個法子,去東廂取一些帳本出來,孰料那一日他不在府中,我便只能自己來,嚇到了夫人,實在抱歉。」他說著,靠在她耳邊小聲問:「是我的錯,不知能否得夫人原諒?」
蕭如初本就不是愛生氣的人,她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因此只是輕哼了一聲。
唐懷瑾知道她答應了,笑容不禁又爬上唇角,當真是……很好哄呢。
他忽然道:「夫人,聽說今夜有廟會,夫人去看過嗎?」
「廟會?」蕭如初好奇道:「我曾在書上看到過,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是那種廟會嗎?」
唐懷瑾想了想,道:「我也只遠遠看過一兩次,估計差不多吧。」
蕭如初追問:「可有花燈?」
其實唐懷瑾也不知道有沒有花燈,但約莫是有的,便一口應答,「自然是有的,就在西市,等入了夜,咱們便出府去看。」
蕭如初從前是沒去過廟會的,倒是蕭如雪經常去,買了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像是撥浪鼓、小鈴鐺、精緻的頭花和布偶等等,回來便在她跟前炫耀,還要問她喜歡不喜歡。
彼時蕭如初年紀尚小,咬著手指怯生生地說喜歡,這時蕭如雪便更得意了,她會把頭花扯壞,布偶剪爛,扔在蕭如初腳下,說是送給她了。
蕭如初便是再不懂事,也明白她那囂張笑容中的意思。
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半天,終究是沒有落下去,但是此後,不知不覺中,廟會兩個字在她心中便烙下了深刻的印跡,彷彿陰霾一般,每每聽見便覺得十分難受,久而久之,玉綴和玉露也清楚她這怪癖,雖然不知道緣由,但是都不會在她面前提起。
奇怪的是,這個字眼從唐懷瑾口中說出來,蕭如初卻並不覺得難過,心頭反而泛起了些許的欣喜和期待,整個人都生動了起來。
她盼望著天色快點黑下來,只是入了夏,天黑得便越發晚了,直到酉時三刻,天邊仍舊泛著些許金色的雲霞,絢爛而奪目。
唐懷瑾看著站在院子裏抬頭望天的蕭如初。
旁邊的南鄉笑嘻嘻道:「少爺,小人的主意如何?少夫人看上去似乎十分高興呢。」
唐懷瑾點點頭,笑道:「回頭給你加月錢。」
「多謝少爺!」
天色終於如願暗了下來,吹綠幾人開始擺晚膳,唐懷瑾卻擺了擺手,道:「先不吃,妳們拿去分了吧。」
聞言,幾個丫鬟都是一愣,蕭如初先是不解,卻聽他又道—— 
「我與夫人去逛廟會,妳們若是得空,也可以出去玩一玩,不必守在院子裏了。」
幾人面上皆露出驚喜之意,蕭如初雙目一亮,便見南鄉取了燈籠來。
待南鄉要來推輪椅時,唐懷瑾卻擺了擺手,道:「你也不必跟著了,我與夫人同去便可。」他說著,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蕭如初這才發現唐懷瑾的身形很高,略瘦,如堅韌的青竹一般,今日他正好穿著一件鴉青色的袍子,更是襯得整個人溫潤如玉。
蕭如初看了看他的腿,略微蹙起眉來,語氣裏帶著幾許擔憂,道:「不要緊嗎?」
唐懷瑾面上露出輕笑,安慰她道:「夫人不必擔心。」
他說完,試著走了幾步,步伐已經很穩了,只是邁動左腿時略有幾分停滯,但是若不注意看是看不太出來的。
見他這般,蕭如初略略放下心來,但仍舊吩咐南鄉道:「你還是跟著吧,聽說廟會人多,以免出什麼事情。」
南鄉連忙應下了。
唐懷瑾見她堅持,也不再多說,衝南鄉招了招手,南鄉立刻意會地把手中的燈籠雙手奉上,唐懷瑾便一手打著燈籠,一邊朝蕭如初伸出手來,笑吟吟道:「不知在下可有幸邀夫人共遊廟會?」
蕭如初面上微熱,片刻後才伸手,立刻被握在了那隻修長的手中,暖暖的溫度瞬間將她整隻手包裹住了,不出一會,便有些許汗意滲出來,打濕了兩人的手心。
一行三人趁著夜色離開了唐府,南鄉兩手空空地跟著後邊,頗有些自在悠閒的意味,心道:今晚大概用不上他什麼,逛逛廟會,看看戲,也算是一樁清閒差事了。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他才發現,自己之前想多了。
方至西市市口,便隱約聽得鑼鼓聲音從裏面傳來,喧鬧聲、絲弦聲、談笑聲、吆喝聲同時響起,嘈雜無比,無數燈火驅散了夜色,人群熙攘,好一幅熱鬧的場面。
有個白鬍子老丈在吆喝著賣糖葫蘆,肩上扛著一根粗竹竿,綁著稻草,上面密密麻麻地插著糖葫蘆,果兒紅彤彤的,裹著亮晶晶的糖漿,在燈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芒,看上去十分誘人。
唐懷瑾輕聲細語地問道:「夫人喜歡吃糖葫蘆嗎?」
蕭如初點點頭,又略帶猶豫地問:「好吃嗎?」
唐懷瑾也沒吃過,正沉吟間,那老丈連忙回道:「上面裹的都是糖漿呢,這位夫人,可甜了!」
裹了糖漿,那應該挺好吃的,就是一根才五顆,好像有點少。唐懷瑾一揮手,「給我來十根吧。」
南鄉,「……」
糖葫蘆果然很甜,蕭如初吃了一粒,糖漿在舌尖融化開來,甜得有些膩,輕咬一口,山楂果便破了,與糖漿混在一起,那膩人的甜味立刻被驅散了大半,酸酸甜甜的,確實十分好吃。
蕭如初吃得開心,一連吃了三支,卻見唐懷瑾含笑看著自己,她面上一熱,覺得有些過意不去,連忙將另一支完好的糖葫蘆遞過去,道:「你也吃嗎?」
唐懷瑾不接,只指著蕭如初吃過的那一支,笑吟吟道:「我要這個。」
紅彤彤的山楂果上有著小小的牙印,蕭如初瞧了一眼,將那顆山楂果吃了下去,然後把竹籤上最後一顆完好無損的遞過去,「喏。」
唐懷瑾,「……」他的夫人當真是……
他不禁笑出了聲,果然伸手接過來,山楂果混著甜甜的糖漿,味道還算不錯,就是有些酸牙,吃一兩個還行,多了怕脾胃受不住。
蕭如初十分喜歡這酸酸甜甜的味道,唐懷瑾看著她又吃了一串卻還沒有停下的意思,適時提醒道:「夫人,等會再吃吧,還有別的小玩意呢。」
聽了這話,蕭如初果然停下了。
南鄉苦巴巴地跟在兩人後面,懷裏抱著從賣糖葫蘆的老丈那裏討來的油紙包,裏面裹了五六串糖葫蘆。
唐懷瑾帶著蕭如初進了西市,裏面十分熱鬧,有雜技耍猴的,講戲文段子的,說口技的,甚至耍燈的,應有盡有,蕭如初只覺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夠用了。
她從來不知道真正的廟會是這樣的場景,燈火通明,熱鬧非凡,就彷彿驟然間看到了書中說的盛世繁華。
因沒有用晚膳的緣故,三人在小麵攤上吃了陽春麵才又繼續逛。
到處都是支著小攤的商販,面上堆著笑,向遊人們兜售自己的貨物。藉著明亮的燈火,蕭如初能看清楚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有撥浪鼓、香囊、扇墜這些小玩意,也有手鐲、耳璫、環佩這些女子用的物品,雖然不算如何精細貴重,但是勝在價格便宜。
蕭如初瞧了半天,挑挑揀揀幾樣不錯的,準備給玉綴玉露帶些回去,甚至給南鄉也買了一個頭巾。
南鄉捧在手裏,一臉的受寵若驚,連聲道謝,轉頭便看到了自家少爺唇角微微勾起,只是那眼神怎麼看怎麼銳利,跟刀子似的。
南鄉心裏一涼,連忙把頭巾往懷裏一揣,抱著滿懷的物什,悄悄溜到後邊去了。
對此,蕭如初一無所覺。
三人從西市口一路逛到西市尾,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去,看雜耍,聽口技,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逛完。
人群熙攘,一行人走到河邊柳樹旁,唐懷瑾忽然道:「夫人,妳在這裏等我,我去去便回。」
蕭如初不知他要去做什麼,點點頭。
唐懷瑾又吩咐南鄉道:「跟緊夫人,萬萬別走散了。」見南鄉應下,他這才離開。
眼看著他清瘦如竹的背影消失在喧鬧的人群中,蕭如初收回目光,這時,一陣清越的歌聲從河中傳來,伴隨著琵琶聲,她抬眼看去,只見河中央蕩著一艘烏篷船,船頭坐著一位妙齡女子,朦朧暖黃的燈光照亮了她的一雙手,纖白柔美,如凝脂一般,輕攏慢撚著細細的弦。
她的歌聲柔而曼妙,極其動聽,便是蕭如初聽著也覺得十分悅耳,又兼之燈下美人,婉歌琵琶,自然吸引了岸上不少人的注意。
南鄉見了,臉色頓時大變,連忙過去道:「少夫人,您可別聽。」
蕭如初不解,她看了看正在彈琵琶的女子,疑惑道:「她唱得很不錯,為何不能聽?」
南鄉急得團團轉,卻礙於唐懷瑾的吩咐沒法說清,只能又勸了一句,「那女子……哎呀,聽小人一句勸,您不能聽。」
蕭如初越發疑惑了,她看了看四周,不少行人駐足,似乎為那女子的歌聲所吸引,朝河岸旁圍了過來,便道:「你這話好生奇怪,她既然在唱,為何我聽不得?難道要我捂住耳朵嗎?」
南鄉臉色尷尬,不知該如何解釋。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輕蔑地唾了一口,「下作的娼婦。」
蕭如初霎時明瞭,那烏篷船上的恐怕不是普通的歌女,而是勾欄院中的女子。
她定睛看去,這時候燈光明亮了些,驅散了女子周遭的夜色,只見那女子容貌極美,穿著緋色的紗裙,臂彎間挽著輕薄的紗,梳著驚鵠髻,花釵輕搖,巧笑倩兮,美目顧盼間,流露出一種自然而然的柔媚風情。
一曲罷了,岸上的人起鬨嚷道:「再來一曲!」
那女子掩唇輕笑,果然又抱著琵琶彈了起來,輕柔纏綿的歌聲再次響起,在河面上緩緩迴蕩開來。
雖然得知了她的身分,但是蕭如初並沒有避開,反而站在樹下聽得入神,任憑南鄉如何勸說也不為所動。她覺得這女子唱歌極好聽,既然人家敢唱,她又為何不敢聽?
南鄉急出了一頭汗,不停地抬頭張望,希望他家少爺趕緊回來,一連聽了兩三曲才見唐懷瑾姍姍來遲,他鬆了一口氣,連忙擠上前去,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少爺,您可算回來了!」
唐懷瑾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解道:「怎麼了?」
南鄉回頭指了指那柳樹,道:「夫人她—— 」只見柳樹下已經空無一人,他的臉色頓時一片慘白。
唐懷瑾也黑了臉,語氣裏帶著幾分冷厲,「人呢?」
南鄉有些不知所措,「剛剛、剛剛還在的啊……」
所幸蕭如初並未走遠,很快便找到了,只是虛驚一場。
南鄉差點軟了腿,原來蕭如初站在柳樹的另一邊與幾個人說著話,還俱是熟人。
師雨濃笑嘻嘻道:「沒想到蕭姊姊也來了,當真是巧得很,蕭姊姊一個人來的嗎?」
蕭如初搖搖頭,露出一個笑來,道:「不是。」
師雨濃訝異地左右看了看,並沒有見到其他的人,疑惑道:「那怎麼就妳一個人站在這裏?」
蕭如初頓了頓,道:「他走開了。」
聽罷,師雨濃哦了一聲以示明白,爾後又興致勃勃地邀請道:「不如蕭姊姊與咱們一道吧?三哥說有地方賣花兒,咱們一起去看看?聽說還有鬥花呢,三哥,是不是?」她說著,還不忘伸手捅了捅身後的師景然。
師景然對她這副粗魯的舉動實在是無奈極了,告誡道:「妳若是再這般說話,我就要告訴爹,讓他好好教導妳。」
師雨濃立刻吐了吐舌頭,果然老實了一點。
師景然對蕭如初歉然一笑,又道:「確實是有鬥花,夫人若是有興趣,可以一同前往。」
蕭如初想了想,雖然有些心動,但是思及唐懷瑾還未回來,正欲拒絕,卻聽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夫人想去看嗎?」
「秦公子?」師雨濃一下認出來,驚訝極了,道:「原來與蕭姊姊一同來逛廟會的人是—— 你呀?」
這話一出,她猛然住了口,空氣瞬間安靜下來,一雙眼睛骨碌碌地在兩人之間轉悠來轉悠去,看看蕭如初,又看看唐懷瑾,她便是再遲鈍也發覺了些許不對勁。
怎麼回事?
一旁的師景然神色意味深長,望著面前這兩人,當初他便覺得有古怪,如今一看,果然啊,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這種事情……嘖嘖嘖。
下一刻,唐懷瑾的動作鎮住了他們,他伸出手去,輕輕攬住蕭如初的腰身,輕聲苛責道:「夫人,這裏人多雜亂,若是遇見了友人,也還是要與南鄉說一聲才是。」
話裏是責怪,但是語氣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慢聲細語的,跟說情話一般,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便是懵懵懂懂的師雨濃聽見了也覺得有些臉紅,更不要說蕭如初了。
她輕微掙了一下,沒掙脫,只得無奈道:「知道了,方才是我的錯,你且放開。」
唐懷瑾自然不答應,蕭如初也懶得去管他了。
師雨濃有些鬧不懂這兩人之間的關係,乾巴巴地笑了一聲,試圖轉開話題,「秦公子,你的腿已經好了嗎?」
唐懷瑾嗯了一聲,想了想,正試圖糾正她的稱呼時,師雨濃再次轉開話題,「既然秦公子也在,不如咱們一塊去看鬥花吧?三哥,你覺得呢?」
師景然現在只想一巴掌把自己的親生妹妹拍扁在這裏,但是事實上,為了保持禮貌,他只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十分誠摯的笑來,「兩位覺得如何?」
蕭如初還沒說話,唐懷瑾便爽快答應下來,「既然師公子盛情相邀,在下與夫人便卻之不恭了。」
第四十七章 上樓觀賞鬥花會
一行三人轉眼間變成了五人,雖說大家都是熟人,但是氣氛仍舊免不了有幾分尷尬,尷尬到最後,性子活潑跳脫的師雨濃實在忍受不下去了,開口打破這幾乎凝固的氣氛,「蕭姊姊,妳怎麼會和秦公子一同來逛廟會?」
這話一出,她便知道說錯話了,心裏頓時一激靈,簡直想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吃下去。
就在這時,蕭如初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她頓了一下才明白之前的怪異之處是什麼。
看來師雨濃兄妹是誤會了什麼,她好笑地道:「他不姓秦,也不叫秦流。」
「啊?」師雨濃愣了愣,沒有反應過來。
反而是師景然面上露出幾分恍然大悟,他藉著兩旁的燈火打量了唐懷瑾一眼,似乎猜到了什麼。
果不其然,便聽蕭如初道:「他姓唐,名懷瑾。」
師雨濃仍舊有些迷迷糊糊的,師景然一看便知道自己這傻妹妹沒明白過來。
蕭如初只得繼續解釋,「他就是我的夫君。」
師雨濃先是一怔,以為蕭如初不知道什麼時候和離,然後與秦流成親了,但是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太對,蕭如初的夫君不就是唐府的三少爺嗎?
她這才猛然醒悟過來,驚訝地指著唐懷瑾,「你你你—— 」
唐懷瑾露出一個斯文有禮的笑來,道:「當時事出有因,這才隱瞞了名姓,還請師小姐不要怪罪才是。」
師雨濃仍舊是不解,「可是蕭姊姊當時也……」
蕭如初抿了抿唇,道:「我當時確實不知道他便是我的夫君。」
話說到這,眾人皆是無語,只能說無巧不成書,緣分這種東西當真是上天註定的。
一行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到了一處熱鬧喧譁的地方,前面鬧哄哄的,敲鑼打鼓,人頭攢動。
師雨濃性子急,想瞧一瞧熱鬧,奈何她個子生得矮,便是踮起腳尖也只能看見前面一排人牆的後腦杓,不由著急起來,甚至想蹦起來看上一眼。
但是她還沒來得及動作便被師景然發現了,他眼明手快地一巴掌過去,把她的腦袋給摁下去,恨鐵不成鋼地低聲道:「女孩子家家的,為何總是這般毛躁魯莽?像什麼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妳是個小子呢。」
師雨濃被他這麼一訓,只是撇了撇嘴,並不放在心上。
師景然又道:「妳看看妳蕭姊姊,再看看妳自己……」
師雨濃噘起嘴,指了指旁邊的蕭如初,甕聲甕氣地道:「蕭姊姊怎麼了?」
師景然轉頭看去,只見唐懷瑾正一手攬著蕭如初的腰,輕輕使力便將她稍微托了起來,輕聲細語道:「夫人現在能看見了嗎?」
師景然,「……」
那邊蕭如初抬起頭,張望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幾許遺憾,「還差一點點。」
唐懷瑾聽了,又往上托了托,幾乎讓她坐上了自己的胳膊,語氣含笑道:「現在呢?」
「似乎可以了。」
在他的努力下,蕭如初終於如願以償地看清楚了前面的場景,原來那裏搭了一個臺子,燈火通明,不算太高,臺上有一夥人正在敲鑼打鼓,不出片刻便有一名中年男子出來,衝四周團團拱手,下一刻,鑼鼓聲便齊齊停住。
「諸位父老鄉親,今日六月初十,乃是花神誕辰之日,想必大家都知道,一年一度的鬥花大會就在今夜。多謝諸君捧場,規矩還是照往年的來,諸位都清楚,在下就不多贅述了,現在鬥花大會正式開始。」
中年男子話音一落,震天的鑼鼓聲再次響了起來,震得蕭如初的耳膜都開始微微發顫,她感覺到唐懷瑾在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麼,但是話語淹沒在那喧鬧嘈雜的鑼鼓聲和喝彩聲中,她完全沒有聽見。
她只得側著耳,湊過去小聲問道:「你方才說了什麼?」
唐懷瑾也學著她的模樣,側著耳朵,兩人挨在了一處。
此時正值鑼鼓聲停,空氣驟然安靜下來,蕭如初便聽見了他的聲音。
他帶著幾分笑意道:「夫人沒見過鬥花嗎?」
蕭如初搖搖頭,小聲道:「沒有,你見過嗎?」
唐懷瑾也搖搖頭,他湊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楚蕭如初微微顫動的睫羽,在暖黃的燈火下,如一隻鑲著金邊的蝶,尤其漂亮。她的眼睛中閃爍著細碎的光,像天上的星子墜入清澈的潭水中。
唐懷瑾呼吸微微一窒,目光越發柔和而深邃。
蕭如初輕輕眨了一下眼,她能感覺到對面那人溫熱的氣息,悠長而輕柔,不由面上微熱,一點緋色漸漸爬上了她的臉頰。
不知為何,兩人忽然都不說話了,就這麼靜靜對視著,也不動,彷彿都從那喧鬧的人群中脫離出來,獨立於一方小世界中,不為外物所擾。
那邊師雨濃折騰了半天,期間要求師景然背起她,不過被無情地拒絕了,她委屈極了,「你到底是不是我親哥?」
師景然一邊以餘光掃過身前的那兩道身影,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不是。」
師雨濃怒道:「你果然是我爹偷偷背著我娘生的!」她說完,抬腳就要踹。
師景然搶先一步,一腳把她的腳踩住了,然後語氣不屑道:「妳才是那個撿來的。」
師雨濃扁起嘴就要鬧,但是又清楚她這三哥的性子向來吃軟不吃硬,最後硬生生把脾氣憋了回去,低聲下氣道:「撿來就撿來的,求求你啦,我也想看看啊,你不就是帶我來看的嗎?」
師景然聽了,想了想,正欲說話,卻見前面那黏在一起的兩人分開了。
蕭如初落了地,唐懷瑾便回過頭來,笑吟吟道:「在下欲帶夫人往樓上觀賞,師小姐與師公子可願一同前往?」
師雨濃聽了,眼睛頓時一亮,旁邊剛好有一座酒樓,若是坐在二樓看的話,估摸著正好,也不必她去苦苦哀求她那無情無義的三哥了。
這麼一想,她瞬間把嫡親哥哥給扔在了腦後,連聲道:「我去我去!」
師景然,「……」真是沒出息。
唐懷瑾笑著做了一個手勢,「請。」
見自家那沒出息的妹妹喜笑顏開地跟了上去,師景然一陣無奈,人家小夫妻親親熱熱地去樓上雅間看鬥花,她跟著湊什麼熱鬧啊?
但是沒辦法,誰讓那是自己妹妹呢?師景然心裏頭歎著氣,但仍舊是跟在了後面。
哪知進了酒樓,才被告知靠窗的幾個雅間都被占下來了,師雨濃不禁失望。
蕭如初見了便安慰道:「旁邊還有一座茶樓,我們再去那裏看看?」
師雨濃立刻打起精神,一行人又去了茶樓,可實在是不湊巧,或許是因為鬥花大會名氣太盛,便是茶樓的靠窗雅間也都被定下了。
不止他們幾人撲了空,另外還有不少客人擠在大堂詢問,但是都被告知沒有空的雅間了,眾人面上都流露出幾分失望來。
這下便是蕭如初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了。
就在這時,一個跑堂的過來道:「樓上丁字號大小雅間,有客人願意讓出來。」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後面有人擠上來,嚷嚷道:「掌櫃,我出雙倍茶錢,這雅間給我定了!」
那掌櫃喜出望外,面上喜意盎然,可還未說話,另外一邊又有人道:「掌櫃,我再加一倍。」
那人不悅道:「掌櫃的,咱們都是老熟人了,三倍茶錢,以咱們的交情,你不至於此吧?」
掌櫃面上頓時露出幾分笑來,連聲道:「自然自然,咱們—— 」
一錠銀子放在了櫃臺上,唐懷瑾慢條斯理道:「掌櫃,這雅間我要了。」
長眼的人都能看出來,那是十兩雪花銀,端端正正地擺在陳漆斑駁的櫃臺上,邊緣折射出細碎的光芒,空氣霎時安靜下來。
十兩銀子,怕是這個茶樓半個月也不見得能賺這麼多!
掌櫃雙眼頓時放出精光來,他一把抓起那枚分量不輕的銀錠子,在手裏輕輕一掂量,然後立刻吩咐跑堂小二,「帶這幾位客人去樓上雅間。」
交情?在白花花的銀子面前算個屁!
沒人敢再出價,唐懷瑾一行人終於如願以償地到了二樓。
上樓梯的時候,蕭如初小聲問道:「會不會太多了?」
唐懷瑾勾唇一笑,壓低聲音道:「夫人,一擲千金都不嫌多,更何況十兩白銀?得夫人一笑,簡直是無本的買賣,不虧。」
旁邊聽了個正著的師景然又想一巴掌把自家妹妹拍扁了,妳說妳跟上來做什麼?也不怕這些個酸情話聽多了耳朵疼?
師雨濃一無所覺,捏著從南鄉那裏順來的冰糖葫蘆,左一口右一口,一口一個,吃得正開心著呢。
師景然頓時發起了愁,他一向以為這妹妹只是比別人少了一個心眼,現在看來,只怕是沒長心眼。
經過幾番折騰,一行人終於在二樓的雅間坐定,窗外的視野確實是好,樓下的情況一覽無遺,蕭如初站在窗邊朝樓下看,這時候,鬥花大會已經開始了。
那臺子上擺著三盆花,灼灼盛開,顏色各異,當中一盆不太起眼,葉子細碎,一眼看過去,連花都找不著,就彷彿一盆草似的。
師雨濃好奇道:「那個是什麼?既是沒開花,又如何鬥花?」
蕭如初看了一眼,道:「此花名叫簇蝶,是開了花的,花很小,簇在一起,花蕊如蓮房一般,大多藏在葉子下,它有個名字極是好聽,叫玉蝴蝶。」
師雨濃面露驚訝,「蕭姊姊懂花?」
蕭如初抿唇一笑,道:「只是湊巧罷了,從前家裏種著這花,看著雖然不大起眼,但是勝在香氣十足,較桂花也不遑多讓。」
師雨濃的眼睛亮亮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崇敬,「蕭姊姊知道得真多,若是讓我來看,即便是花園裏種著的也認不出來呢。」
這時,她看見樓下的人群開始朝臺上扔什麼東西,詫異道:「他們在做什麼?」
師景然看了看,道:「這便是在響花了。」他見幾人都不太明白,便解釋道:「看見那些花盆前的木盤了嗎?木盤中空,上面嵌著一塊薄薄的鐵片,人們喜歡哪盆花便會投以花錢,錢幣落在鐵片上會發出清脆的聲響,稱之為響花,若是自己押中的花在鬥花大會中拔得頭籌,便可獲得一定的獎勵。」
蕭如初抬眼望去,果然見每一盆花面前都擺著一個雕花木盤,有人朝那盤子裏扔東西,發出噹的一聲,特別響亮,一時間,鐺鐺之聲四起,好似下了一場急雨似的。
蕭如初奇道:「花錢從何處得來?」
師景然伸手指了指,那臺子旁邊有一方桌子,一個中年人坐在後面,手中持筆,桌前圍了十數人,正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他道:「便是從這裏買來的。」
師雨濃聽了便覺得手癢癢的,問道:「我們也能扔嗎?」
師景然目測了一下,嘲笑她道:「能倒是能,妳若是準頭夠,大可以試試,可別砸了人家腦袋,到時候被人找上門來要賠償。」
師雨濃自然不信邪,在身上摸了摸,沒找著銀子,又向她三哥討要,「給我一點吧。」
師景然不給,抱著手臂老神在在道:「沒有。」
師雨濃氣極,罵他,「吝嗇鬼。」
旁邊的蕭如初被逗笑了,拿出幾個碎銀子來,道:「我這裏有,妳去買來玩吧。」
師雨濃頓時喜笑顏開,甜甜道:「還是蕭姊姊好,謝謝蕭姊姊。」
師景然嘶了一聲,露出一個牙疼的表情來。
師雨濃白了他一眼,拿著碎銀子掂了掂,正欲溜下樓去,又被師景然攔住了。
「現在別去。」
師雨濃不解,「為何?」
師景然無奈歎氣,道:「等會妳便知道了。」
聽了這話,師雨濃雖然不太明白,但仍舊是按捺住了。
樓下扔錢幣的聲音漸漸停歇,最後只剩下零星幾個,有幾名年輕人上前去,將那些盤子裏的花錢都收集起來,分別放入三個竹筒中,再將竹筒和花盆一併搬到臺子靠後的位置,那裏搭起了一個高高的木架。
這時候,又有三個人抱著花上了臺子,其中居然還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神色有些怯懦,她懷裏抱著一盆草,葉子細細長長,當中開著幾枝花,花瓣也細長,顏色橙黃,看上去倒是頗有幾分可愛。
師雨濃扯了扯蕭如初的袖子,還未說話,蕭如初便知她的意思,小聲解釋道:「那是萱草。」
「萱草?」
蕭如初抿著唇笑,「焉得諼草,言樹之背,別名忘憂草,說的便是它了。」
旁邊的唐懷瑾幽幽接了一句,「猗猗令草,生於中方,花曰宜男,號應禎祥。」
聞言,蕭如初的臉驟然紅了起來,轉過頭去羞惱地瞪了他一眼,又看看一頭霧水的師雨濃,壓低聲音道:「你胡說些什麼?」
唐懷瑾只是一味地笑,神色意味深長。
師雨濃好奇追問:「蕭姊姊,他念的這幾句詩是何意?」
蕭如初又羞又惱,不知該如何回答,她也是方才想起來,萱草還有一個典故,只是眼下怎麼能解釋給師雨濃聽?傳聞中,婦人多佩萱草而後生男,是以萱草又有宜男之稱。
傳聞自然是不可信的,但是這其中的意思如何告知師雨濃?想到這裏,她又氣惱地瞪著始作俑者,卻見那人笑意盎然,全不覺自己有錯一般。
蕭如初不說,師雨濃就更加好奇了,連連追問。
所幸師景然還在側,一巴掌摁下去,師雨濃便是不情願,也只能老實下來。
蕭如初撇過頭,過了一會,一隻修長的手偷摸過來,捏了捏她的手掌。
唐懷瑾小聲道:「夫人?」
蕭如初還氣著呢,不搭理他。
唐懷瑾搖了搖她的手,壓低聲音道:「夫人生氣了?」
蕭如初抽回自己的手,順便在那隻手背上掐了一把,耳聽他痛呼出聲,心裏這才舒坦了幾分。
唐懷瑾一看便知道她消氣了,靠過去看著樓下,笑吟吟道:「夫人喜歡哪種花?」
此時樓下已經擺出不少花了,安放在木架上,爭奇鬥豔,各不相同,一眼看過去足有十數盆之多,有木槿,有紫菀,有丁香,甚至是巴掌大的碗蓮,玉白色的花朵只有小孩手掌那麼大,花瓣層層疊疊,看上去十分可愛。
師雨濃喜歡極了那盆碗蓮,扯了扯師景然的袖子,欣喜問道:「哥,這花賣不賣?咱們把那蓮花買回去可好?」
師景然無奈地抽回自己的手,沒好氣地潑涼水道:「不消什麼花,反正擱妳手裏頭都活不長的,可千萬別折騰了。」
聽了這話,師雨濃立刻不高興了,一張嘴噘得老高,悶悶不樂起來。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驚歎的聲音,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蕭如初打眼看去,只見臺上不知何時擺上了一盆花,花開兩朵,竟然是不同的顏色,一朵為淺粉色,一朵為胭脂紅,燦爛盛開,花瓣擠擠挨挨地湊到一處,分外漂亮。
師雨濃立刻把碗蓮拋在了腦後,驚奇地問道:「那是什麼花?怎麼有兩種顏色?」
蕭如初看了半天,不太確定地道:「似乎是……木芍藥?」不過沒聽說木芍藥能開兩種顏色的花,她微微蹙起眉來,道:「看樣子確實是木芍藥,只不過不知道花主人是如何養的,竟然能養出兩種顏色。」
樓下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音,似急雨一般,定睛一看,原來是人群在朝木芍藥前的木盤扔花錢,這動靜,前面的十數盆花便是拍馬也趕不上。
師景然看了一會便道:「妳現在可以去買花錢了,他若問妳響哪一盆花,妳喜歡哪一盆,只管說那一盆的名字便可。」
師雨濃頓時來了興趣,揣著蕭如初和師景然後來給的銀子下了樓,不多時回來,懷裏抱著一個筆筒,裏面裝了滿滿的花錢,顯然是耍賴硬生生把人家的筆筒給要來了。
蕭如初打趣道:「妳拿了這麼多,不怕路上被人搶去嗎?」
師雨濃把筆筒塞給她,哼了一聲,笑道:「我哥和你們在樓上看著呢,誰敢搶我的?」
蕭如初拿著那些花錢,思索了一會,遲疑道:「現在就扔嗎?」
她話音才落,師雨濃早興致勃勃地抓起兩枚,朝樓下扔了過去,但是她準頭太差,只聽哎唷一聲,一個年輕人捂著後腦杓抬頭看過來,怒目而視。
砸到人了!
師雨濃瞬間收回手,靠在窗邊,做出若無其事的神情來,一看就是練過許多次的。
那年輕人移開目光,左右張望片刻,一無所獲,只能自認倒楣地回了頭。
蕭如初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這樣砸下去,只怕她也會砸到人。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過來,接過她手中的花錢,唐懷瑾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帶著笑意,「夫人喜歡哪盆花?」
蕭如初想了想,還沒來得及說話,樓下再次傳來一陣喧譁,她探頭看去,只見那兩色木芍藥旁邊又擺上了一盆花,那盆花雖然只開了一朵,但是獨獨那一朵便足以豔壓群芳。
師景然悠然道:「這是去年的花王,我還以為它被賣掉了,沒想到今年又來了。」
古人有云,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人謂牡丹花王,今姚黃真可為王,而魏紫乃后也,這一盆花便是魏紫了。
蕭如初看著那一盆牡丹,層層疊疊的花瓣如同仕女的裙襬,色為紫紅,開得熱烈,凌然獨立,那等氣勢讓周圍的花硬生生變成了陪襯,便是那一朵木芍藥也未能倖免。
「夫人喜歡這花?」唐懷瑾觀蕭如初神色便知自己說得沒錯,他手一揚,只聽噹噹數聲,數枚花錢已經精準地落入了盤中。
旁邊的師雨濃哎呀一聲,如夢初醒道:「方才那賣花錢的人問我響的是哪一盆花,我說了那木芍藥的名字,這可如何是好?我得與那人說一聲才是。」
第四十八章 興致勃勃投花錢
師雨濃急匆匆地下樓去尋那賣花錢的人,不多時便回來,拍手笑道:「成啦,既然這牡丹去年便是花王,今年說不得又是它勝出了。」她說罷,捏起筆筒中的花錢便往樓下擲去。
響聲沒聽著,倒是前面那年輕人又捂著頭轉過來,面上帶著幾分薄怒,道:「誰又扔我?」
師雨濃立刻往師景然身後一藏,然而她的好三哥向來愛拆她的臺,直接往旁邊一退,窗邊便只剩下蕭如初和師雨濃,後面站著唐懷瑾,還有一個塞了一嘴糖葫蘆,正滿臉茫然的南鄉。
那年輕人掃了一眼,便把目光定在了師雨濃身上。
師雨濃手裏還抱著滿滿一筆筒花錢,滿臉尷尬。
就在那年輕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的時候,蕭如初歉然開口道:「這位公子,方才是妾身失手砸到了你,實在抱歉。」
那年輕人聽了,把話嚥了下去,撇開頭,似乎不再追究這事情了。
「蕭姊姊……」師雨濃輕輕扯了扯蕭如初的衣袖,語氣裏滿是歉意。
蕭如初笑了笑,道:「無妨,下次可別再砸到人了。」
「嗯嗯。」師雨濃立刻點頭,她想了想,把那滿滿一筒花錢交給了南鄉,道:「勞煩你下樓去,把這些都扔給那株木芍藥吧。」
南鄉飛快地咀嚼著口中的糖葫蘆,含糊問道:「不給那牡丹了嗎?」
「不給了。」她頓了頓,又小聲道:「就當賠給他了。」
過了一會,南鄉捧著花錢艱難地擠進人群,然後嘩啦一聲將錢幣盡數倒入木芍藥跟前的盤中,發出響亮的聲音,然後他舉起空空如也的筆筒來,還倒過來衝樓上幾人亮了一下,示意已經全部倒進去了。
即便如此,木芙蓉跟前的花錢仍舊遠遠不及旁邊的魏紫,到了最後,木架上所有的花都被搬到了臺前,此時若有人意欲響哪一盆花,仍舊是可以投花錢的。
樓下鬧哄哄的,樓上的人也在看熱鬧,蕭如初瞧了一會,道:「我看還是魏紫要略勝一籌。」
師雨濃嘟囔道:「我不是給木芍藥送了一筆筒花錢了嗎?這都比不過?」
她們說話間,樓下已然分出勝負來,果然拔得頭籌者是魏紫,那木芍藥屈居第二。
師雨濃頗有些失望道:「我卻覺得那木芍藥更好看些呢。」她說著又道:「這便結束了?」
師景然望著人群,彷彿看到了什麼令人驚訝的事情一般,微微挑眉,隨口答道:「沒呢。」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蕭如初抬眼看去,悅耳的琵琶聲響起,一名身著緋紅紗裙的女子嫋嫋娜娜地上了臺,面上含笑,衝眾人盈盈一拜。
她微微一愣,心裏疑惑,這不正是之前在河中唱歌的那名女子嗎?
一旁的師景然悠悠道:「這便是魏紫的主人了,想不到……竟是真的易主了。」
師雨濃好奇道:「哥你見過這女子?」
聞言,師景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自然是見過的,整個洛京沒有幾個人不認得她,不過,這魏紫當初的主人可不是她。」
沒有幾個人不認得?蕭如初遲疑地看了身後的唐懷瑾一眼,卻換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
他溫聲道:「夫人?」
旁邊的師雨濃還在追問:「那這魏紫從前是誰的?」
師景然道:「是一名秀才,我也不大認得,只在去年鬥花大會的時候見過一次。此花拔得頭籌,成為當屆的花王,傳聞有人出紋銀百兩向他買,他卻不肯賣,後來聽說他心慕一名女子,將魏紫送給了那女子。」
師雨濃低呼一聲,又看了看樓下的那名女子,「便是她了嗎?」
師景然點點頭,「大概吧。」
師雨濃豔羨道:「才子佳人,好一段佳話。」
師景然嗤笑一聲,不再說話。
蕭如初看出了他眼底的輕視,便略微猜到後面的事情肯定不如人意,她也沒說破。
眼看著鬥花大會已近尾聲,唐懷瑾伸手攬過蕭如初,詢問道:「夫人,走嗎?」
蕭如初點點頭,覺得沒什麼熱鬧好看的了,兩人正欲與師景然兄妹說話,卻聽師景然揚聲朝樓下道:「在下願出紋銀百兩,買下這一株魏紫!」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們的窗子投來。
那懷抱琵琶的女子也輕輕抬起頭,看向蕭如初等人。
這一次,蕭如初終於看清了她的正臉,容貌精緻,半抱琵琶,在暖黃的火光下別有一番雅致韻味。
她勾起唇來,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嗓音嬌俏綿軟,「這一株魏紫乃是故人相送,奴家不便售出,恐怕要叫這位公子失望了,不過……」她美目顧盼,在明滅不定的燈光下,眸中彷彿閃過細微的流光,定在窗邊的另一人身上,掩唇輕笑道:「倘若是唐三少爺的話,奴家願意將這魏紫雙手奉上,分毫不取。」
霎時,人群沸騰了,蕭如初心中一緊,轉頭朝身後那人看去。
唐懷瑾的臉色難得僵硬了片刻,攬住她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緊,然後清了清嗓子,婉拒道:「在下對這牡丹沒有興趣,姑娘還是另擇他人吧。」
這話一出,人群中的聲音更嘈雜了。
那女子面上微微一滯,似乎完全沒想到會被拒絕,眾目睽睽之下,明明四周無比喧鬧,但是氣氛卻彷彿凝固了一般。
那女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懷抱琵琶看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終於對上,蕭如初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並沒有露出什麼情緒來,輕視又或者憤怒,什麼也沒有。
最終,那女子輕輕撇過頭去,率先移開了眼睛。
蕭如初看了一會,頗有些索然無味道:「走吧。」
唐懷瑾觀她面上表情,應了一聲。
師景然也道:「走了,回家去。」
師雨濃還沒看夠熱鬧,不太理解為何現在就要走了,嘟嘟囔囔地道:「你不是想要那一株牡丹嗎?怎麼不買下?或許加一點銀子她就肯賣了呢?」
師景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道:「那魏紫就值一百兩,多一個銅板我都嫌貴。」
蕭如初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道:「去年想以一百兩買下那魏紫的人,不會就是師公子吧?」
師景然一頓,臉上的神情略微窘迫。
師雨濃睜大眼睛,大驚小怪起來,「真的嗎哥?你去年也沒買著?」
師景然故作不耐道:「誰叫那秀才獅子大開口,說要五百兩才賣,我看起來很像冤大頭嗎?」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他也沒討著好去,原本答應一百兩紋銀賣與我的,付了五十兩定金給他之後,他改口要五百兩,我自然不肯,親自把那定金拿了回來。聽說後來他去勾欄院喝花酒,結果沒錢付,便把那一株魏紫抵作酒錢,給了勾欄院。」
師雨濃,「……」
師景然十分解氣道:「所以我才說,這魏紫也就值一百兩,多一個銅板我也不會給的。」
聽完這一番話,師雨濃之前關於那株魏紫的美好想像瞬間被打擊得七零八落,她默默地想,去他的才子佳人,她再也不相信話本上的那些鬼話了,儘是胡說。
一行人下了茶樓,臺子前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蕭如初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情,對師雨濃道:「妳不是響了那株魏紫嗎?如今它拔得頭籌,是不是有彩頭可以拿?」
師雨濃眼睛頓時一亮,拍手道:「正是呢,差點忘了這一茬。哥,咱們在哪兒拿彩頭啊?」
師景然左右張望了一下,指了指原先賣花錢的案桌,道:「便是那裏了。」
案桌前擠了不少人,黑壓壓的一片後腦杓,師雨濃那細胳膊細腿自然是擠不進去的,這個重任便交給了南鄉。
在等他回來的期間,師雨濃笑嘻嘻提議道:「蕭姊姊,過幾天我們要去靈南山遊玩,聽說那裏有很高的瀑布,還可以乘畫舫遊湖,妳去不去?」
靈南山蕭如初倒是聽過,那裏的梅林最為出名,據說綿延數十里,每到冬天便有許多遊人前去觀賞,心中不免略微意動。
唐懷瑾見了便笑道:「夫人若是想去,咱們便一起去。」
師雨濃又興奮問道:「三哥,你去不去?」
師景然斜睨她一眼,興致缺缺道:「妳自己去便是,後天有一批貨要送去淮州,需得我親自過去一趟,恐怕是去不了。」
「淮州?」師雨濃雙眸一亮,道:「能帶我去嗎?」
師景然連忙退開一步,如臨大敵道:「妳不是要去靈南山嗎?去什麼淮州?」
師雨濃卻指控道:「四月的時候你去京城走商,不肯帶我去,說過下回一定帶上我的!你做生意便是這樣言而無信的嗎?」
師景然一噎,心裏暗暗叫糟,這個妹妹越大越不好糊弄了。
一旁的唐懷瑾卻若有所思,最終笑吟吟道:「夫人想去淮州玩嗎?我正好最近也要去一趟。」
蕭如初一愣。
旁邊的師雨濃聽了,立刻拍手笑起來,「好好好,蕭姊姊也一併去吧,聽說淮州那裏與洛京一般繁華呢!」她說著,又對師景然哼道:「你不帶我去,我便同蕭姊姊一道去,不必求你!」
師景然簡直一個頭兩個大,瞪她道:「胡說什麼?」
師雨濃翻了個白眼,氣呼呼的。
師景然想了想,覺得自己治不住她了,只得道:「妳要同去也行,若是爹答應了,我便帶上妳。」
師雨濃發出一聲小小的歡呼,「這可是你說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她的情緒實在歡快,笑靨燦爛,讓看到的人也不禁會心笑起來。
見蕭如初笑了,師雨濃眼中透露出幾分希冀道:「蕭姊姊呢?也一起去嗎?」
蕭如初想了想,輕笑道:「妳若去,我陪妳去便是。」
聽罷這話,師雨濃越發歡欣雀躍了。
蕭如初耳邊傳來唐懷瑾壓低了的、幽幽的聲音,「夫人,為何說她去妳便去?」
蕭如初笑而不語,並不答話。
於是唐懷瑾周身的氣息越發冷沉了下來。
那邊南鄉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出來了,懷裏抱了一個布包,呼出一口氣來,向眾人道:「這便是他說的彩頭了。」
「給我瞧瞧。」師雨濃立刻伸出手來。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爭執聲,吸引了幾人的注意力,只見不遠處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名少年懷裏抱著一盆花,正是之前那一盆顏色不同的木芍藥。
蕭如初略微詫異,這不是被師雨濃砸中的那人嗎?原本在樓上還看不太出來,下來之後才發現他年紀不算大,約莫只有十六七歲,身形清瘦,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
少年皺著眉,語氣不耐地對面前的人道:「說了不賣。」
他身後的中年男人立刻扯了他的胳膊,壓低了聲音罵道:「你皮癢了嗎?」然後又弓著腰衝那人呵呵笑道:「這位老爺,他年紀小,不懂事,賣的賣的。」
「不賣!」少年的聲音更響了,異常堅決。
聞言,中年男人迅速兇惡罵道:「小兔崽子,你給老子閉嘴!」
少年不吭聲了,那兩人又交談了幾句,約莫是在說價碼一類的事情,少年微微皺起眉頭,似乎極不情願。
就在那買主準備掏錢袋的時候,少年驟然伸出手,狠狠折下了其中一朵盛開的芍藥花。
他下手既快又狠,毫不留情,那一瞬間,甚至能聽到枝幹斷裂時發出的啪嚓聲,在空氣中顯得尤其清脆響亮。
「啊!怎麼……」師雨濃旁觀了全程,低呼出聲,略帶心疼地道:「便是不想賣,也別折了呀……」
原本一盆開了兩朵的木芍藥,如今被折去其中一枝花便顯得不美了,買主自然不樂意再花錢,憤怒拂袖而去,那一樁買賣便談崩了。
中年男人暴跳如雷,氣得指著那少年罵了半天,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出來了,但是也無濟於事,最後只得氣衝衝地走了。
那少年倒不太在意,兀自把折斷的那一枝芍藥小心插在襟口,然後抱起那盆花,轉身正欲離去時,突然察覺到了什麼,朝這邊看來,目光與師雨濃對了一個正著。
師雨濃立刻轉過頭去,道:「咱們走吧。」
她話音剛落,沒想到那少年竟然再次轉過身,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也不說話,只是抬起手把別在襟口的那枝芍藥花取下,朝師雨濃遞過來,道:「送妳。」
師雨濃先是一愣,爾後才傻傻地指了指自己,詫異道:「給我的?」
少年抿起唇,點點頭,見她不接,面上浮現幾分窘迫來,就欲縮回手,「妳不要就算了。」
「等等!」師雨濃立刻伸手把那花搶過來,口中道:「誰說我不要的?」
少年又低頭看了看自個兒懷裏那一盆木芍藥,想了想,竟然伸手將剩下那一枝胭脂紅的花也折下來,塞給師雨濃,道:「這朵也送與妳了。」他說完便轉身匆匆走了。
師雨濃拿著兩朵花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怔了半天才想起來什麼,一邊衝他招手,一邊高聲問道:「謝謝你!敢問公子名姓?」
但是那少年去得遠了,只留下一抹清瘦的背影,繞到巷子後面去了。
師雨濃沒得到回應,一頭霧水地嘟囔道:「這人好生奇怪,平白無故送我什麼花?」
蕭如初抿著唇小聲地笑,揶揄道:「妳不喜歡嗎?」
師雨濃笑咪咪地舉起手中的芍藥花,左看右看,美得很,道:「喜歡呀,多漂亮!我得回家用水養起來。」
師景然看著自己的傻妹妹,無奈極了,沒好氣地道:「傻樂什麼?兩朵花罷了,有什麼可高興的?自家花園裏面開了那樣多,也沒見妳去瞧過幾回。」
師雨濃噘了噘嘴,反駁道:「這不一樣。」
師景然心裏一驚,自個兒的傻妹妹不會真的想了些什麼吧?早知道就不帶她出來了,後悔之餘,正欲說些什麼,卻聽師雨濃又笑嘻嘻道:「這可是兩朵不一樣的花,咱們後花園可沒有長這樣的。」
師景然,「……」
看來他之前說的沒錯,缺心眼就是缺心眼,罷了罷了,還是趕緊帶回家去,免得著了人家的道。
一番寒暄之後,師景然便向蕭如初兩人道別。
師雨濃還有些意猶未盡,不肯回去,但是她畢竟拗不過自家三哥,被無情鎮壓之後,果然老實了,戀戀不捨地向蕭如初道:「蕭姊姊,等明日我便著人去貴府,咱們一道去淮州玩兒。」
蕭如初笑著答應下來,兩方這才終於別過,各自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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