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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0603

《小農悍婦》卷三(完)

  • 出版日期:2020/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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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喜覺得最近不太平靜,不時有小孩女人被擄走失蹤的消息,
錦繡樓生意做得好,也有人眼紅找麻煩,
但最讓她心亂的還是沈津陽,窩在她租的小屋子蹭吃蹭喝,
又大剌剌的帶著她女兒去鋪子接她,還很自信的說不會有人認出他……
才怪!侯府下人就發現他了,惹得他那繼母上門來給她下馬威,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意,可兩人身分差距擺在那兒,他怎麼就是不肯認清現實?
直到後來她被人擄走,這才知道之前的擄人案是一連串的計畫,
而她是引他入套的最後一步棋,她原慶幸他護送公主和親,能夠躲過這一劫,
哪曉得他聽聞消息竟不顧皇命擅自脫隊來救她,還因此身受重傷……
木子蘇
浙江舟山人,生於七月,典型的巨蟹座姑娘,性情敏感多變。
骨子裡透著女漢子的作風,二十幾年來的跳脫生涯中,
距離母上大人所期待的淑女之路越岔越遠。
對小說有著莫名的熱衷,喜歡的題材多種,
口味繁雜,常抱著一本書能啃上半日。
寫作源於對幻想的酷愛,恐於記憶體不足,
遂將腦中天馬行空的諸多事情化成文字,看著數萬字的篇章,
總能從中感受到記憶留存下來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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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家裡多了個無賴
縱使八百里加急,皇上駕崩的消息傳到明州這兒也已經是兩日後了。
一時間,府衙官邸皆掛上了白綾,沿街的鋪子也都紛紛換上紅燈籠,鋪子前凡是鮮亮的都得換下來,戲樓、畫舫、賭坊藝樓全部關門。
因為距離京城遙遠,外任的官員換上喪服後在府衙中祭守跪拜,女眷們則是在家中素服哭靈,普通百姓也得閉門哀悼。
等到京城中出兵後,衙門內才會恢復日常辦公,而禁嫁娶娛樂會持續三月之久。
錦繡樓這邊,在消息傳來的當天就已經換上了素衣,鋪子開張時掛上去的紅燈籠全部換成白燈籠,鋪子內那些鮮麗的繡件也都收了起來。
鄰近有布莊還額外多了賣白綾與素衣的生意,許多人家中沒有備的,都趕著來買,普通百姓也就罷了,那些為官的,在這樣的事上不能有差池,即使是遠在明州這邊,這期間犯的錯,被人拿捏報上去,這大不敬的罪也夠喝一壺的。
虞瑾倒沒覺得這日子挑錯了,國喪前開鋪子比國喪後開好,要不然還得往後再延三個月,鋪子裡的東西只是素了些,京城那邊等新帝登基,又會是另一番光景。
阿喜也是這樣想的,即使是前段日子傳的什麼王爺進京,如今聖上駕崩,出殯後就是新帝登基大典,她不忘囑咐谷子這幾日不要出門。
鎣華街上冷清了不少,到了二十七這日,應當是聖上出殯的日子。
京城那兒再度傳來消息,端王造反,帶兵闖宮,要擁立純慶王的兒子為新皇。
緊接著便是兆麟王與紀王帶兵裡應外合,救下皇后和太子、擒拿逆賊的消息。
隔了一天,太子應詔登基為皇。
這些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對於普通百姓而言,也僅僅是聽過,對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並不明白,而明白的那些人中,又有人因為與純慶王府和端王有些牽扯而惴惴不安。
阿喜對這些不甚瞭解,倒不是她不明白,而是她所知道的皇家事有限,還是虞瑾知道的多一些,但她也只是商賈之後,只知兆麟王與端王皆是外姓王爺,紀王是先帝的皇叔,而太子失蹤、聖上病了的消息,包括純慶王帶兒子去京城的事,都是聽人傳言的。
瞭解得少,這些事對百姓而言也就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新帝登基,日子還是太平的,沒有涉及到切身利益前,柴米油鹽遠比皇家發生了什麼事來得重要。
就是在鎣華街上,阿喜聽人說起來,也都是往偏處說的。

到了四月初,新皇登基,叛亂平定後,許都這兒的街市又恢復了些生氣,除了煙花柳巷與賭坊依舊安靜外,其他鋪子照樣做著買賣。
錦繡樓還是有客人前來,前段時間阿喜與虞瑾去的戲樓還派了人過來挑香粉。
這天忙到傍晚,阿喜從錦繡樓回到小西集的住處,剛進去沒多久就被人拉到一旁,她尖叫時又被人捂住了嘴。
阿喜瞪大著眼看著露了面的沈津陽,目光從驚恐轉為惱怒,講不出話來,便在他腳板上用力踩了下。
沈津陽吃痛,頂著鬍碴苦笑,「我從京城趕回來,還沒來得及休息。」
苦肉計已經不頂用了,阿喜扭頭甩開他的手,往巷弄另一頭走去,沈津陽忙跟上,也不說什麼,直接拉了她往住的地方快步走。
阿喜甩不開他,不悅的問道:「你幹什麼?」
「來的時候還有人跟蹤,先回家去。」沈津陽這時臉上沒有笑意了,拉著阿喜一路直奔院子後門方向,彎都不多拐一個就找到了地方,門一開,人進去後再一推,上門栓,進屋,一氣呵成。
屋內安靜得很,谷子和茉莉在隔壁屋子,英子與喬月在錦繡樓裡,阿喜微青著臉看著他,此時手裡要有掃把,就將他轟出去了。
阿喜看向擺在牆角的掃把。
沈津陽像是察覺到她的意圖,扭頭交代得飛快,「皇上下旨要將我從嚴州召回,但我人本就在京城,聖旨到嚴州,我再回來起碼得兩個月,這邊又是回京必經之地,所以我得回來這裡,之後再去京城面聖,我在這裡的事不能被人知曉。」
簡單來說,便是他身在許都也不能回侯府,就是要留在這裡藏身才行。
阿喜的視線從掃把上收回來,只問他,「端王叛亂你在哪裡?」
沈津陽筆直的站在門口,心卻不太坦蕩,「在端王府。」端王帶人在逼宮造反,他帶人偷偷摸摸去端王家「放火」。
阿喜平靜道:「你帶著三公子從上橋鎮離開,將人送回了京城?」
沈津陽「嗯」了聲。
阿喜又問:「送回了兆麟王府?」
沈津陽又「嗯」了聲。
阿喜停頓了會兒,淡淡道:「侯府就在水埠外的晉橋路上,你要是趕路走不動,我可以給你雇一輛馬車。」
沈津陽無奈的看著她,「我回來的事不能告訴家裡。」他在京城時甚至都沒露過臉,他只能是從嚴州接了聖旨回京覆命,沒有第二種可能。
阿喜道:「那就住外面。」
沈津陽道:「客棧中都得登記。」
阿喜扯了個笑容,「沈大將軍這麼有本事,想必難不倒你。」
沈津陽張了張嘴,她生氣了,剛剛那平靜的樣子就是生氣了,現在衝著他笑,是加倍生氣了。
阿喜抬眸給了他一個眼神,意思是:還不走?
沈津陽沒轍,耍賴分時宜,她都知道他在說謊,再要騙她,往後這門還進不進得來就不曉得了。
想了會兒後,沈津陽開口,「我是怕妳擔心我。」
阿喜眉宇微動,呵,戴高帽呢。
「也怕有些事會牽連到你們,不知道更好一些。」
阿喜轉頭要往牆邊走去。
沈津陽比她快了一步,跨過去從牆邊把掃把拿在自己手中,那模樣,真是想像不到的好笑,要是丁志他們在這兒,看到自家將軍這種慫樣,下巴都要驚掉了。
可沈津陽是真的沒轍,只能隱晦道:「有些事就是妳猜到了,我也不能承認。」
阿喜看著他將掃把放到身後,說了這麼一句話,她都忍不住氣笑了,「既然奉命不能說,你來這裡做什麼?還把那位賀三公子留在上橋鎮中,就不怕我把人送去衙門裡,再將這些事往外說上個十遍八遍?」
不能讓她知道太多,他也想讓那位欠她這麼個人情,將來說不準能有大用處,而他來這裡,就是因為他想來這裡。
沈津陽對此倒是坦然,「我是哪裡都能去,可我就是想留在這裡。」
阿喜直言道:「你說來的時候有人跟蹤,就不怕再像上次那樣把我們牽扯進去?」
沈津陽神色微黯,「這樣的事以後都不會發生了,我保證。」
屋內再度安靜下來,阿喜站在那兒,沈津陽站在她幾步遠的地方,尋思著還應該說些什麼,屋外傳來了茉莉和谷子的說話聲。
沈津陽登時有了主意,直接推開門輕聲喊,「茉莉。」
走過來的茉莉抬起頭就看到了門縫內的沈津陽,臉上綻開了笑意,「沈叔。」
沈津陽把她抱起來,又把谷子也拎進屋子,揉了揉茉莉的頭髮,半年不見,這孩子長得可真快。
「沈叔,你是來看我和我娘的嗎?」
茉莉摸了下他的鬍碴,有些癢,雙手輕輕搓著看向阿喜。
沈津陽承認得飛快,「沒錯,沈叔是來看你們的,還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茉莉沒說話,一旁的谷子問:「住我們家嗎?」
沈津陽點點頭,說得再自然不過,「趕路一天都沒吃飯。」
這會兒快傍晚了,茉莉跟著點點頭道:「我也餓了。」
繼而三個人看向阿喜。
能當著孩子的面讓他滾出去嗎?不能。
沈津陽心裡如意算盤打得好,只要留一頓飯,就能留住一夜,只要留住一夜,那就能留住兩夜三夜,將茉莉和谷子頂在前面做「免死金牌」的沈津陽,完全不覺得不好意思,也不覺得羞愧,反而有些自豪。
阿喜胸口悶得慌,這人的無賴手段,爐火純青了。
沈津陽成功留下來了,儘管阿喜生氣,但看在茉莉的面子上,還是讓他坐下一起吃飯,英子與喬月對他的到來也挺高興的。

谷子那屋本就隔出半間,沈津陽正好住著,入夜後陪茉莉說了會兒故事,沈津陽才到後屋去,阿喜正在給他鋪床。
沈津陽靠在門邊,看著她彎腰起身,撫平鋪上的皺摺,將茶碗擺在床邊的桌上,心中越發平靜,這感覺就和他在京城想到她時一樣。
阿喜知道他在看她,最後將枕頭擺上,轉過身迎上他的目光,「為何不回家去?」
沈津陽往裡走,高大的身影壓下來,陰影將她整個人包裹住。
阿喜往後退了一步看著他。
沈津陽也沒再靠近,雙手交叉在胸前反問道:「妳想知道?」阿喜沒做聲,沈津陽便將話題轉開,「許都這邊怎麼說叛亂的事?」
「端王帶兵造反,要擁立純慶王的兒子為皇。」再多的就沒了,前段時間還有一些官員被貶的消息,都是受了牽連的。
「純慶王帶到京城的兒子並非嫡子,而是側妃所生,那位側妃極為受寵,當時聖上病重,太子身體不好,召見他們也有想另立的意思,純慶王卻帶了個庶出的進京,不受待見後還被端王拿來做了由頭。」
阿喜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純慶王寵妾滅妻,自己嫡子不帶,偏帶個庶出的兒子進京,想讓他有機會被選中做太子來繼承大統,可惜人家不傻,父子倆不受待見,被端王唆使,拿皇位允諾引誘他們跟著謀反,但實際上端王也只是拿他做了個藉口,他是自己想做皇帝,怕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先找個好拿捏的扶持著,將來再取而代之。
至於純慶王如何寵妾,阿喜能從當初大肆找繡娘修補繡畫這件事深刻體會到。
聽完後,她淡淡道:「純慶王的嫡子與王妃挺幸運的。」沒跟著去京城,新皇登基後大赦天下,也沒有降罪於在晉州的王妃與世子,將王位收回後還給他們留了部分家產。
沈津陽輕笑道:「是挺幸運的。」比起那些跟著謀反的真的幸運很多,京城中平叛的亂象遠比外邊傳得嚴重很多,當日逼宮的場面也不是口述能夠形容清楚的血腥。
阿喜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沈津陽緩緩轉身,咧嘴笑著,「我猜的。」
阿喜沒說什麼便離開了,沈津陽臉上揚著笑意,站在那兒不動,這點他沒說謊,因為他一直都覺得她不會留在上橋鎮那個地方,至於為什麼會來許都,嗯,他在上橋鎮有一兩人回報消息也不妨事啊。


沈津陽就這麼在阿喜這兒「賴」下了,白天待在家中陪茉莉,晚上偶爾會出去,適應得比誰都快。
或許對沈津陽來說壓根就沒適應這回事,他本就打著主意,心思也沒藏著。
國喪期間的許都城委實算不上熱鬧,如今出城的人少了,往年熱鬧的湖畔與河道上也冷清許多。
當然也不是一個人都沒有,除了那些與官家扯不上關係的,便有沈津陽這樣,仗著自己「不在許都」,帶著茉莉跑出去遊玩。
這天阿喜回來說起來,沈津陽又帶茉莉出城去了,去的還是城外的長廊道,那邊阿喜沒去過,沈津陽卻是十分熟悉,還帶她坐了小船到湖中央釣魚,中午時在船上吃了一頓新鮮的,回來還不忘給阿喜帶兩條肥碩的魚,沈津陽對此特別在行,「這桂花魚在長廊道那邊長得最好,現在吃又肥又鮮。」
水桶中的兩條魚撲騰了下,濺出一地的水向阿喜展示自己的肥美,阿喜看著與沈津陽站在一塊兒、好奇巴著木桶的茉莉,有他在,茉莉的確開心許多。
腦海中猛地響起一道聲音:難道妳就趕不走他?
嘩啦的水聲響起,阿喜拿著兜布的手一緊,在沈津陽看過來時轉頭朝灶屋走去。
沈津陽拎起木桶跟了上去。
阿喜在灶屋內準備吃食,沈津陽拎起一條魚放在砧板上,刀背往那腦袋上一敲,繼而刮鱗剖腹,看起來像是之前做過很多遍的樣子,十分的熟練。
沈津陽是個從不下廚且燒不好菜的人,所以這一手絕活絕不是在灶屋裡練出來的,而是初去嚴州那幾年,他常趁著出巡時去河裡撈吃的,又不能不刮鱗就吃,這才練了這手功夫。
很快兩條魚整整齊齊擺在了盆裡,阿喜扭頭時,人不見了,屋外有動靜,似乎是在劈柴。
灶屋中安安靜靜,唯一的聲音是鍋子內正沸騰的水,阿喜心中那聲音再度冒了出來:難道妳就趕不走他?
砰一聲,阿喜將手中的碗擱在砧板上,震響了砧板,也震散了那響起的聲音,阿喜看著盆內的兩條魚,神情微凝。
片刻後,她在魚身上抹了鹽,倒上些酒去腥,綁了兩截蔥段擺在上面,蓋上竹籬蓋,那邊水已經沸騰多時,她取了個鐵盤舀了一勺米漿,將鐵盤放到滾水中輕輕搖晃後放穩,撈起來過冷水,將鐵盤內透明的米粉皮子取出,一張張的疊到盆子內。
兌好的米漿全部舀完,這邊桂花魚也醃得差不多,阿喜舀乾鍋子內的水,放豬油,隨後桂花魚裹粉下鍋炸至兩面金黃,上邊割著的花刀翻起後,阿喜舀著油淋過幾遍,撈起瀝油。
之後幾瓢水下鍋,再將油炸過的桂花魚放下去,放下大蔥段子與燉豆,蓋上蓋子由著它慢慢燉煮。
不多時,谷子回來進了院子就聞到灶屋內飄出來的香味。
原本就飢腸轆轆,這下更是受不了,忙往灶屋裡鑽,一邊喊道:「嫂子,我餓壞了。」跑進灶屋後從碗櫥裡拿了個饃餅,就這麼吃了起來。
阿喜失笑,將吃的備齊後,取了些放到食盒內,囑咐谷子,「等會兒你們吃過後收拾好。」
沈津陽在院子裡,穿著內衫,一手支著木柴看著阿喜,見她不理睬他,臉上的笑意越濃,她越是躲著他,他就越高興。

從小西集回到錦繡樓,天色微暗,從後門進去後將食盒擺在後屋,阿喜到前頭讓虞瑾和素琴先去用飯。
素琴擺了擺手,「讓虞瑾先去,我不著急。」
轉頭阿喜就看到從樓上匆匆下來的虞瑾,第一眼還不覺得有異,再仔細一看就瞧出了不同,她疑惑的看向素琴。
素琴笑道:「妳也看出來了?」
阿喜點點頭,她下午離開時虞瑾還是老樣子,可是這會兒她衣裳換了,髮式也改了,之前梳的婦人髮髻,如今像個姑娘一樣都披下來了。
「她一沒成親,二沒訂親,頭髮放下得好。」阿喜接了她手上的冊子翻看,「說不準就在這兒遇上一段好姻緣了。」
素琴看了她一會兒沒做聲。
阿喜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怎麼了?」
「那妳呢?」說別人時輕巧,她比虞瑾還小好幾歲,但一直梳著這婦人髮髻,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成親了的。
阿喜淡淡道:「我有茉莉他們就夠了。」
「說的也是。」素琴留了這麼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朝著鋪子門口走去,有客人到了。
來的是個打扮華貴的婦人,身後還跟著個十一二年紀的姑娘,身上所戴的東西瞧著都價值不菲。
素琴與阿喜交換了一個眼神,朝婦人迎上去,「這位夫人,您想看些什麼?」
「看看繡樣。」婦人掃了眼鋪子內,語調微揚,頗有些瞧不起人的意思,「我聽聞妳們這裡的香粉格外的好。」
素琴將人往樓上請,阿喜這邊讓英子去倒茶端點心,隨後將幾樣這段時間賣得好的香粉與玉露膏送到二樓的屋子。
婦人與那姑娘已經坐下了,看氣質應該是許都城中的大戶,錦繡樓開張一個月,也是頭一回遇上這樣的客人上門來,英子將茶與點心放下後就出去了,婦人看了眼茶水,視線在點心上稍微停頓,最終放在進來的阿喜身上。
等阿喜將盤子放下,她顯露出興趣來,可不知為何極力克制著。
素琴將罐子一個個取出來,打開擺在婦人面前,每個罐子前都有個小碟子與竹棒,用來挑香粉聞的。
婦人挑起其中一個,低頭聞了聞,「蘭花?」
阿喜點點頭,「要是用今年的新蘭,香氣還會更濃郁些。」
挨個兒聞過後,婦人道:「妳這些香粉裡添了什麼,與別家的倒是有些不同。」一樣都是花粉所製,聞起來卻更舒服一些,尤其是那茉莉花香粉,香氣清雅,格外不錯。
阿喜微笑道:「是有些另外的調配法子,夫人可以試試這個。」阿喜將玉露膏打開,「這是用今年新摘的海棠花做的玉露膏,養膚效果特別好。」
阿喜一同帶上來的有三種,聞著氣味都不錯,但用起來就見了區別,婦人一下就喜歡上阿喜拿出來的玉露膏,但又克制著,「就只有這些?妳們這裡不是賣出去好些香粉,還有叫什麼夜露香的?」
阿喜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您說的夜露香賣完了,新的還要幾日才製成。」
也不知那婦人在想什麼,屋內安靜了會兒後,婦人起身,指著阿喜拿出來的香粉,又指著玉露膏,「這些都要。」
素琴笑著道:「我給您去取新的。」
婦人又道:「還有那夜露香,等製好了送三瓶到沈侯府,就說是二夫人的東西。」
阿喜一怔,素琴已經將人往樓下請,一邊說道:「原來是沈侯府的二夫人,您放心,製好了就派人給您送過去。」
五罐香粉、兩罐玉露膏,加上夜露香,沈二夫人連價格多少都不問一聲,付出七十五兩銀子的時候,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
阿喜與素琴目送兩人上了馬車,等馬車走遠了,素琴臉上笑意微斂,「沈侯府,那真是大戶人家了,她要買香粉何必親自跑一趟?」沈侯府那樣的門楣,只要派個人出來,哪家鋪子不是準備好了東西,掌櫃的親自送上門去讓她們挑的?
「她要的是夜露香,我沒記錯的話,之前那幾瓶我們只送去了戲樓。」
之前阿喜調配這個的時候,沒想往夫人圈裡送,就想著賣給那些戲樓畫舫裡的姑娘,因為她在其中加了些麝香粉,就是給那些姑娘吸引客人用的。
所以剛剛沈二夫人問起來時她才有些意外,半個月前賣出去的香粉,怎麼就引了這麼個貴婦人前來?
「聽妳這麼說,我倒是有些印象,沈侯府的那位二老爺,聽聞是個風流人物,喜歡從花街柳巷帶女子回去做侍妾。」素琴頓了下,「家中這麼多侍妾,也許有用著的。」
「這樣的話,要不了多久還會有人上門來。」後宅與後宮的相似之處是,都得費盡心思討好那個能提供榮華富貴的人。
「那就告訴她們都賣完了,我們又不是做那買賣的。」素琴剛轉身準備去裡屋,鋪子外馬車停下的聲音響起,她笑了,「今兒是怎麼了,晚上反倒有客人。」說著,她轉頭看向門口,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看著馬車上下來的人,她對阿喜飛快道:「阿喜,去裡屋攔著虞瑾,讓她千萬別出來!」
話才說完,吃過飯的虞瑾聞聲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笑意,但那句「我來招待客人」還沒說全,在看到鋪子外的人時,與素琴一樣,神情僵住了。
阿喜看著兩人的反應,再看向馬車上下來的男子,一下想明白了他的身分,是素琴提過的晉州的大掌櫃,趙季禮。
這男子真如素琴說說,生得溫文爾雅,臉上總帶著笑意,但卻不是那種好親近的。
阿喜見素琴和虞瑾沒反應,便上前道:「這位公子,我們這兒準備關門了,實在抱歉。」
虞瑾看著走入鋪子的趙季禮,袖中的拳頭緊握。
素琴反應過來後忙道:「沒錯,我們這裡要關門了。」
趙季禮十分客氣的衝著素琴點頭,隨後看向虞瑾,聲音也是出奇的好聽,「阿瑾。」
阿喜看到虞瑾整個人怔住了,哪裡還有做正經掌櫃時的凌厲霸氣,在這位趙季禮面前,就只剩下無措。
虞瑾微張了張嘴,正要開口,鋪子外又有聲音傳了進來—— 
「這麼快就關門了,送上門的生意都不做,在這兒妳們可是頭一份。」
話說完人出現了,披著一件大紅色的氅子,領口上的紅狐狸毛快遮了半邊臉,模樣生得極為俊俏,皮膚比女子還白皙,髮冠上偌大的紅寶石叫人難以忽視。
最惹眼的還是他那一雙鳳眼,斜著朝趙季禮那兒瞥了眼,神情就只擺了一個意思:你算什麼東西?
阿喜看著他身後拖著的氅子,太妖孽了。
第二眼看到他身後跟隨而來的男童時,阿喜愣了下,為什麼感覺有點熟悉?
「妳記起來了,那日妳做的薑湯不錯。」屈邑誇了下阿喜,而後看向虞瑾,「妳們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虞瑾的神情倏地冷下來,但很快又露出笑意,衝著屈邑道:「自然是做的,這位公子您想買什麼?我們這兒的香粉與繡樣都是好的。」
屈邑搖頭道:「先來後到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這位公子,你想買什麼?」
阿喜看著這場面,雖然不合時宜,但她就是有些想笑,趙季禮肯定是奔著虞瑾來的,既然來了也必定是有話要說,可現在又出現個程咬金,偏要等他先說買什麼,阿喜猜想著,趙季禮不論說買還是不買,最後怕是都不能與虞瑾說上話了。
趙季禮淡淡道:「我來找人。」
「那就請先出去,別耽擱她們做生意。」屈邑接了話,揚手要虞瑾帶他去看繡件,都沒給趙季禮說第二句的機會。
阿喜抿嘴,上前好意提醒,「公子,不如你改日再來。」
趙季禮是什麼人物,這樣明裡暗裡的諷刺他又怎麼會放在心上?他看著阿喜溫和道:「妳就是替純慶王府補了繡畫的張掌櫃吧?」
阿喜給了他疑惑的神情,「純慶王府?」
趙季禮道:「就是阿瑾讓妳補的繡畫。」
阿喜了然,「虞姊姊只是讓我補繡畫,沒說是純慶王府的。」
趙季禮眼眸微閃,「那是在下唐突了,姑娘的繡藝十分了得。」
阿喜又道:「我成親了,叫姑娘不太合適,趙公子還是稱我一聲『張掌櫃』合適。」
說完後,阿喜轉身朝虞瑾那兒走去,給了個逐客的背影。
趙季禮臉上有了些許笑意,對素琴道:「難怪她要和這位張掌櫃一起合開鋪子。」
素琴微沉著臉,「你不該來的,我尊你一聲『大掌櫃』,也勸你對她善心些,有些事不必我明說,大掌櫃也應該很清楚。」
趙季禮臉上笑意未變,「我今天來的的確不是時候。」說完後轉身朝外走去。
素琴幾步追出去,「以後你來的也不是時候!」
趙季禮沒有回答她,只是點了點頭,上了馬車很快離開。
素琴站在門口轉頭看著虞瑾的背影,最終長歎了一口氣。
而這邊擺繡件的櫃子前,屈邑看著被虞瑾緊緊捏著的繡件,語氣有些輕蔑,「妳就這點出息?」
虞瑾驀地抬起頭看向他。
屈邑挑著一雙鳳眼,「妳看他的眼神,就像是他負了妳多少年,欲說還休的樣子,是個人都看出來了,剛剛他要上前幾步,語氣再放軟一些,妳怕是要撲進他懷裡哭了。」
虞瑾活了二十幾年,頭一回被人這麼戳中心思的羞臊,她紅著臉,無法反駁。
「我呢,就是個愛管閒事的人,瞧不得他那趾高氣揚的樣子,我幫妳對付他。」屈邑從她手中拿了繡件,輕輕撫平被她掐起來的皺摺,「讓他再不敢用這態度對妳,將他那面具給撕下來,看他到底是如何一個人,妳覺得怎麼樣?」
阿喜站在他們身後,看虞瑾的反應,覺得她要被說動了。
這時屈邑帶來的男童走過來,將手裡捧著的糖果罐子遞給他,示意他吃,屈邑的眼底閃過一抹嫌棄,但還是挑了一顆送到嘴裡。
阿喜目送男童走回去,猛地記起,這不就是來許都那商隊中的貴客?秦管事對他卑躬屈膝的,雖然阿喜沒見過他下馬車,但他那兩個男童她看到過幾回。
阿喜有些無語,難道這也是緣分?
第四十五章 紫雲庵祭典
屈邑說完那句話後,鋪子內安靜了好一會兒,素琴走到阿喜身旁,視線落在虞瑾那兒,臉上滿是擔憂,她沒有聽到剛剛屈邑說的話,她在擔心趙季禮的忽然出現又會讓虞瑾難受。
阿喜的視線也在他們那兒,她看著屈邑臉上的笑容,說是出謀劃策,卻也有幾分慫恿的意思,素昧平生,又不知事情的來龍去脈,未免熱心過了頭。
片刻後,素琴忍不住要上前去,虞瑾忽然開口,「怎麼對付?」
那四個字透露出來的情緒太多了,不甘心的、放不下的,被他那段話給引了出來,在胸口澎湃,難以壓制。
屈邑嘴角上揚,伸手按住虞瑾的手腕輕輕往下壓,放在了桌子上,「天底下負心男兒各有各的壞法,可這癡情女子啊,大都是一樣的,入了魔怔一樣放不下忘不掉,自己千萬遍念著的,見著人時卻又不作數了,他要是對妳好一些,妳就更難脫身,妳可知道為什麼?」
虞瑾垂眸,「為什麼?」
「因為妳們傻啊,妳期著盼著等著的時候他不理妳,可那邊還有不理不睬的他會去注意,這男人啊,有時候得換個法子對付。」
虞瑾又問:「若是不理不睬也無用呢?」
屈邑臉上的笑容驟然散去,「這樣妳都不能忘,那妳就是蠢了。」
虞瑾輕笑了聲,「你說的沒錯,是自己作踐自己。」
「這不就對了,看病得對症下藥,男女都是如此,若非第一眼相互瞧中的,先中意的那個人總是要主動些,妳的那位趙公子,妳以前那些法子用錯了,所以得換個方式來。」屈邑說到興致上,臉頰微紅。
「什麼法子?」
「刺激一下他。」
虞瑾抬起頭,神情看起來自然了許多,「他不是個能讓人刺激到的。」她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未看過他失態的樣子。
屈邑輕嘖了聲,「妳真這麼瞭解他?」
虞瑾沉默。
「我教妳……」屈邑靠近她,低聲說了幾句話,虞瑾的神情猛地一震,片刻後,屈邑退開,笑著道:「妳考慮一下,我就住在西坊那邊的雲悅客棧,想好了隨時來找我。」
屈邑笑著離開,經過阿喜身旁時還對她格外和氣,最後那抹大紅的身影消失在她們眼前。
素琴快步走到虞瑾身旁,抓了她的手臂,「妳可千萬別做傻事!那人的話信不得,妳之前自己說過的,就是再見到他也不會理會。」
虞瑾被她晃了晃,回過神來,「素琴,妳知道他說什麼嗎?」
素琴對那妖孽一樣的男子委實牴觸,「說什麼妳都別信!」
「他說他可以假裝與我成親。」虞瑾拿著剛剛那件繡件,在手中來回翻動著,最後一句話說得艱難,「來試探趙季禮心中到底有沒有我。」
「妳!」素琴氣得不行,可又說不出多難聽的話來,「這是瘋了不成,還能假裝成親?荒唐,妳就當那人說了句玩笑話,千萬別往心裡去。當初妳在會焦時怎麼說的,離開繡鋪就等於和他斷得乾淨,縱使他出現在妳跟前妳都不會動搖,阿瑾,他心裡但凡有妳,這麼多年來也不會這樣。
「妳與他認識這麼多年,妳又盼著些什麼?別傻了阿瑾,妳都到了許都,難道真就邁不過去?」
虞瑾不語。
阿喜站在門口附近,看著不斷勸說的素琴,視線又落到虞瑾那兒,她怕是已經動搖了。
「娘。」
身後傳來茉莉的喊聲,阿喜轉頭,茉莉騎在沈津陽脖子上,兩人就這麼站在鋪子外,茉莉的手上還拿了串糖葫蘆。
「你們!」一個是不能出門的,一個是這個時辰該洗漱好躺下的,阿喜一時間不知道該說誰,走出去讓沈津陽把茉莉放下來,「你不是說不能讓別人瞧見你嗎?」
「我十來歲就離家了,沈家那些人未必都認得我,更何況是別人。」沈津陽笑著,除非是有心人跟蹤,不然哪裡這麼容易被人認出來。
「碰巧的事情多了,真要被認出來怎麼辦?」阿喜讓他進鋪子,「這麼晚了帶茉莉出來做什麼,我不是讓英子先回去了?」
茉莉搶著答道:「娘,我和沈叔來接妳。」
阿喜回頭看了眼素琴她們,「那好,我們先回家去,從後門走。」
沈津陽看她前去交代事情後,領著他和茉莉往錦繡樓後院那邊走,一路都在笑,等到進了巷子,沈津陽將茉莉高舉起來準備放脖子上,被阿喜瞪了眼後,他改將茉莉背在背上。
走了一段路後,沈津陽問她,「有心事?」
阿喜否認,「沒有。」
沈津陽道:「我剛剛在外面等了會兒才帶茉莉走過來的。」
阿喜轉頭看他,「你看到誰了?」
沈津陽道:「一個穿著紅衣的人上了馬車,身後還跟了兩個小書童。」
他微皺了下眉頭,大概是不知道怎麼形容一個男子會打扮得這樣張揚。
阿喜道:「那位公子我之前在商隊中遇到過,他有些特別,當時在商隊中秦家的管事對他很客氣。」
沈津陽道:「那應該不是他讓妳有心事。」
阿喜怔了怔,收回視線看前面,「在那位公子之前,鋪子裡還來了位公子,是虞掌櫃的一位……故人。」
沈津陽道:「那便是虞掌櫃與這位故人的事,讓妳有了心事。」
這回阿喜沒有反駁他,而是沉默了。
她是有些疑惑的。
那究竟是多深的執念,才讓她這樣念念不忘?
她其實不太明白,在她看來,虞瑾應該已經能夠放下,不再理會趙季禮,而不是像今天這樣,已經來到許都,做足了一切的準備,在見到他之後還是悉數崩塌。
可她不能將這件事告訴沈津陽,因為她有預感,他的答案不會是她想要知道的。
沉默了一會兒後,沈津陽忽然道:「我和茉莉都有些餓了。」
說完這話,前邊就有香味傳來了,餛飩蔥香,茉莉也聞到了,趴在沈津陽後背眼眸發亮。
「夜裡吃太多不……」
阿喜話都還沒說完,沈津陽就背著茉莉走了過去,拐過彎角,另一條寬敞些的巷弄內,零星的幾間鋪子已經關門了,只有個小攤子支在那裡,兩張小桌擺開,一口鍋子正冒著煙,熱氣騰騰。
沈津陽走上前坐下,「老闆,來三碗餛飩。」他將茉莉抱坐到自己旁邊的椅子上。
阿喜走過去的時候餛飩已經下鍋了,很快浮起來,撈到碗裡後撒鹽撒蔥花,挑上一小塊豬油,再淋上一勺的湯,端到桌上時,豬油還在湯中晃動,四周溢著一圈油花,別提多誘人了。
「小心燙。」阿喜提醒茉莉別急著吃。
沈津陽已經快速吃掉了幾顆餛飩,一碗最多也就十五六顆餛飩,哪裡夠他這樣吃?
果不其然,沈津陽又讓老闆煮了一碗麵。
小鍋裡放了蔥爆香調味,這邊麵下了水,煮熟後撈起來,蔥油淋在麵上還滋滋作響。
阿喜看著他,「你常吃這些?」
「母親在時絕不會讓我吃這些的。」沈津陽將麵拌了拌,「嚴州那邊倒是多,但我也不常去,應該是去嚴州的頭兩年,夜裡常從家裡翻出來到外面找吃的,妳別看這些簡單,不比酒樓裡差。」
從對吃食挑剔非常的沈大將軍口中說出這樣的話,他應該是吃得高興的,而那個年紀,夜半翻牆出來,一旦被父母知道肯定是要挨訓的,他雖說得輕鬆,阿喜卻不信他一次都沒被抓過。

一刻鐘後離開了小攤子,往小西集方向走去,走的還是巷弄,茉莉熬不住,在沈津陽背上睡過去了,到家時阿喜抱她下來,還迷迷糊糊往她懷裡鑽,喃喃喊著「娘」。
阿喜給她擦了手洗過臉,塞到被窩裡後,她就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酣睡。
阿喜看她團著的模樣失笑,從櫃子內取出紙筆,將夜露香的方子重新寫了一遍,另外再在一張紙上寫下改動之處,最終定下,明日去調配。

三日後,阿喜與素琴一起前往沈侯府送香粉。
到門口時僕人進去通傳,等了一會兒後便回來將她們請了進去,繞過了兩個園子到了一座院子,帶路的丫鬟把她們請在屋子內等候,沈二夫人這才前來。
看到阿喜把香粉帶來了,沈二夫人的神情看起來挺滿意的,「那玉露膏是不錯。」
素琴拿了幾樣脂膏,「夫人不妨試試這些,如今這時節用都是好的。」
前來送東西斷然不會只帶那兩樣,對阿喜她們來說這也是個做生意的好機會,所以鋪子內賣的好的繡樣也帶了些。
沈二夫人揚了揚手,「放著吧,我挑好了會派人過去的。」
阿喜與素琴對看了眼,這位沈二夫人現在顯然對旁的都沒興趣,留下了便好,於是她們起身告辭。
從這邊院子出去,還得繞兩個園子才到沈家大門那兒,快到外院時,帶路的丫鬟忽然停下腳步,「兩位掌櫃先等等。」
阿喜抬起頭,不遠處的走廊走過來一個婦人,生得貌美奪目,臉色卻不甚佳,從那邊走廊快步過去,她身後跟著五六個侍奉的人,都是半垂著臉,包括走廊外園子內做活的丫鬟,似乎這是位招惹不得的人。
帶路的丫鬟在婦人離開後給阿喜她們解了惑,那位是侯爺夫人。
「兩位這邊請。」丫鬟帶她們出了園子。
出了大門,素琴看著沈侯府高高的牆,「原來那位就是侯爺夫人。」
阿喜聽她話中有話,問道:「怎麼了?」
「之前打聽過許都城內的一些高門大戶,沈侯府這邊的買賣並不好做。」素琴與虞瑾來許都城後打聽過各家夫人的喜好,要想與這些人家做生意,總是要投其所好的,沈侯府的這位是個挑剔的,做過這位生意的都說難相處。
「這樣的人家,要求大多高的,能嫁入侯府,家世也應當不錯。」阿喜瞧著那位二夫人的穿衣打扮,就算是國喪期間,不能穿得過於豔麗,她身上的首飾還是一樣不落。
說起來,那天出現的紅衣公子,穿成那樣沒讓官府給遇著,也算是運氣了。
「妳還不知道吧,那位侯爺夫人是填房。」
阿喜早先聽賀三公子說起過沈津陽的事,便沒做聲。
素琴只當她不知道,逕自續道:「原先那位侯爺夫人的家世很好,據說還是京城人氏,可惜很早就過世了,如今這位侯爺夫人是關家小姐,就是前陣子那個關家。」
「賭坊那個?」
素琴點點頭。
阿喜知道她說的關家,許多年前在許都城中還算是鼎盛人家,但是關老太爺過世後,因為子孫輩都不太有出息,便逐漸沒落。
這樣的人家說親時都會比較尷尬,高不成低不就,有祖輩留下的聲譽,要說有用也是有的,有些人家就看中這個,可要說多有用,真要到實處,銀子與實權都沒有,這就使不上勁了,若是家中那些人還不懂營生的話,裡外應酬打點下,日子會越發捉襟見肘。
阿喜之所以知道關家,是因為前陣子鎣華街上的一家賭坊內鬧過事,一位關姓少爺欠賭債不還,被賭坊內的人直接扣下了,最後鬧到了官府,關家那邊不肯付賭債,說賭坊故意訛詐關少爺,鬧了有三四日,最後結果如何倒是沒傳出來。
關家這樣的情況很常見,有起有落,所謂的那些百年世家,其中經歷過多少沉浮,也是外人看不明白的。
「那位侯爺夫人就是關家小姐,若是與沈家家世相當的,又怎麼會做個填房?」素琴輕輕搖頭,「不說這些,妳專心準備祭典的事,沈二夫人這邊留下的那幾件,交給我就行。」
阿喜點頭,「應該不會那麼快。」
兩個人回到鎣華街,正值晌午,街上行人不少,鋪子內的客人卻不多,素琴去了庫房取繡件,阿喜將昨天修改過的畫取出,照著樣子畫了一幅後,再行修改。
戲樓畫舫都沒開,最近城內不算熱鬧,紫雲庵的祭典恰好在國喪之後,現下天氣已經很熱了,屆時去紫雲庵的人應該會非常多。
各家繡鋪都是卯足了勁,要想在這些人中脫穎而出被陳太妃看中,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阿喜仔仔細細看著畫,將一旁的線取出比對顏色,忽然想到了什麼,拿了兩股線到屋外,對著陽光伸出手,將金色的線壓在下面輕輕轉動,到一個弧度時,阿喜看到了金線。
阿喜嘴角微揚,有了。

時入六月,綠意盎然的許都城內,國喪過後迎來的便是紫雲庵的祭典,今年因為還臨著紫雲庵百年,更為盛大。
當天清早,紫雲庵山下的路上馬車已經無法經過,前來的香客都是遠遠停了後走過來的,只有側邊的一條上山路馬車還能通行,直上半山腰,但大部分人還是選擇從山下走上去,兩條石板路上,大人牽著孩子,還有扶著老人的。
天不亮就來的香客,這會兒都已經候在紫雲庵大宗殿外的廣場上,等著住持師父過來,祭典是從這裡開始,到蓮花湖那邊,等去了蓮花湖還能看到靈鹿。
阿喜與虞瑾來得也很早,她們去過禪院,將繡畫交給辦事的師父,之後就是等祭典開始,看看她們的繡畫有沒有機會被選中,掛到畫堂去。
「這是九年前雲繡坊送過來的。」畫堂外,虞瑾指著畫堂內掛在正上方的一幅繡畫,上面繡的是紫雲庵的蓮花湖,湖的一側是佛殿屋簷,另一側是一隻靈鹿,微仰著頭看天空方向,像是在聽禪音,十分傳神。
「九年來無人勝過這一幅,今年如無意外,應該還是雲繡坊的。」虞瑾看向畫堂牆上掛的那些,這些是往年紫雲庵覺得好的,留下來掛著,平日裡香客進進出出的都能瞧見,有些還會被求回去掛在自己家中。
阿喜看過一輪後,覺得都差不多,「素琴的那一幅很不錯。」
「能送到這兒的都不錯。」虞瑾帶她往前走,「人都在大宗殿前,等去了蓮花湖,陳太妃也會在,紫雲庵會將那些繡畫拿出來,請示靈鹿。」
兩個人說著,已經到了大宗殿,周遭的環境一下喧雜了許多,人山人海的,便也不說了,站到稍微空闊些的地方往前看,很快前邊傳來鐘鳴聲。
阿喜她們站的位置靠後,殿前沒有搭臺,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見前面有人在走動,接連三聲鐘鳴後,人潮便齊齊下跪行拜禮。
阿喜跟著跪下,周圍的人都很虔誠,有些人嘴裡還輕輕念叨著,須臾,前邊傳來唱誦聲,像是僧人誦經那般,帶了些音律,女子低沉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
周遭無人說話,便是在祈禱也是無聲,約莫兩刻鐘後,叮的一聲,唱誦聲高了起來,跪拜的人學著前方身穿灰袍的尼姑參拜過後,眾人起身。
人潮動得很慢,隨著前頭紫雲庵住持往蓮花湖那邊去,這邊的香客也跟隨過去。
人實在太多了,阿喜和虞瑾順著人潮過去,等到了湖畔後都散開去,這才能看清些湖邊的情況,滿湖的蓮花上浮了些金蓮盞,對岸鬱鬱蔥蔥,只立了兩個小尼姑伺候。
一段距離才看到住持她們,身後不遠處的一個亭子內站著些人,衣飾華貴,都是許都城中家世顯貴的夫人小姐。
繁瑣的祭典儀式後,悠遠的鐘聲後,四周寂靜,眾人都等著,像是在等什麼神聖儀式的開始。
不知多久過去,蓮花湖對岸的林子裡緩慢走出來一隻靈鹿,身姿挺拔,一雙長角尤其吸引人。
靈鹿緩慢踱到湖邊,低頭在蓮花湖中飲水。
人群中發出輕呼聲,有人低喊,「顯靈了!」
叮的一聲,主持手中的鈴鐺響了下,靈鹿抬起頭對著半空,跪下雙膝,前身微伏,好像是在跪拜佛祖,住持和身後的尼姑跟著跪下,圍觀的人群則是行了拜禮,雙手合十。
「顯靈了!」
「保佑我兒身體健康。」
「財源廣進,財源廣進!」
「靈鹿保佑我那兒媳婦來年給咱家添個大胖小子啊!」
神話故事裡,靈鹿為仙獸,能夠帶來長壽和福氣,在紫雲庵中,這生於山中的小獸被奉為仙獸神使,受香火供奉,由庵中的人養護。
這個儀式長達一刻鐘,整個畫面看起來十分神聖,等到住持手中的鈴鐺再度搖響時,靈鹿站了起來,這時幾個尼姑拿出之前各個繡鋪送來的繡畫,讓靈鹿「挑選」。
按紫雲庵的說法,凡是被靈鹿挑中的繡畫就會帶有福祉,會送到畫堂中供奉,香客若是將繡畫請回家去,就能夠保佑平安,像是畫堂中最大的那幅畫,說是靈鹿會化身在其中。
至於靈鹿如何挑選,何為選中,便只有住持師父能夠看得明白。
阿喜所在的地方距離比較遠,看不清楚靈鹿的反應,只能看兩個小尼姑的動作才知道繡畫是不是被留下,幾十幅畫很快過半。
虞瑾低聲提醒,「快到了。」
阿喜「嗯」了聲,她在注意那邊亭子的動靜,陳太妃就在裡面。
這時,已經到了正午,太陽高照,夏天這時辰最熱了,陽光逼人,兩個小尼姑將手中的繡畫小心放下後,從一旁的盤子內再拿起一幅慢慢展開。
小尼姑小聲道:「師父,這幅繡的不是靈鹿,繡的是隻兔子。」
住持看過來,一旁有人提醒,「快拿起來。」
小尼姑一人拿一邊把繡畫舉起來,與其他繡畫中的靈鹿不同的是,這一幅繡的是隻白兔,做著在蓮花中跳躍的姿勢,朝一個方向前去,白兔正對的方向是蓮花壇。
靈鹿站在那兒輕動了下蹄子,住持擺手,小尼姑露出了然的神情,她就知道選不上,也不知道哪家送來的,居然繡隻兔子。
正當小尼姑要將繡畫放下,其中一個側身去捲時,繡畫微斜,再加上陽光照射,繡畫中繡著蓮花壇的位置閃了下光。
亭子那邊傳來聲音,「慢著。」
住持轉過身去請示,「太妃娘娘。」
「將那幅繡畫拿過來給哀家看看。」
住持示意其他尼姑將繡畫送過去,這邊靈鹿還得繼續挑選。
亭子這兒,陳太妃讓兩個人將拿來的繡畫打開,繡畫上依舊是白兔與蓮花壇,好像沒什麼不同。
一旁陪著的一位夫人輕「咦」了聲,「剛剛明明瞧見畫中有東西閃了一下,怎麼沒了?」
另一位夫人輕聲道:「傾斜一些試試。」
繡畫微微傾斜,對著陽光,也就是一瞬間,蓮花壇位置出現了金光,像是佛光顯靈一樣,而躍起的兔子身上竟也有淡淡的金光。
整幅繡畫的意境瞬間變了,剛剛是兔子踏蓮,現在像是這兔子要被度化成佛。
圍看的夫人有些詫異,「這—— 」
陳太妃招手,叫人將繡畫拿近些,輕輕撫了下兔子,看出了端倪,她溫和問旁邊的人,「瞧出來了沒?」
被她問話的是個中年婦人,她低頭細看,笑了,「手可真巧,金線繡在下面,這般瞧著看不出,但換個方向對著太陽就顯露出來了。太妃娘娘,這兔子繡得可真靈巧。」
陳太妃看著繡畫上維妙維肖的兔子,目光柔和,「嗯」了聲,「是很靈巧。」
陪同她的婦人是個慧心的,知道陳太妃這是想到過世的王爺,便道:「這麼多繡畫裡邊,這幅也算是有心了。」能想到讓兔子被度化,在畫中藏這樣的小心思,不論是不是衝著讓陳太妃喜歡而來,都算是用了心的。
陳太妃又將繡畫傾斜了些,看著兔子身上泛著的金光,眼眶有些濕潤,「這是誰家送上來的?別的可都是衝著畫堂去的。」就算討得她喜歡,她也不能做主放去畫堂。
婦人將其小心收起來交給陳太妃身旁侍奉的人,「我派人去問問。」
這邊人多,很快就從負責收這些繡畫的小尼姑那兒問到了,是鎣華街上的一家繡鋪,才開了三個月。
說起這家繡鋪時,就有夫人說這家的香粉不錯。
亭子內的人說著話時,那邊幾十幅繡畫已經挑選完了,今年只有六幅繡畫被靈鹿選中,其餘的之後都要退回去。
一陣吟誦聲中,靈鹿轉身退回了林子深處,消失不見,湖邊圍看的香客們散了些,有部分則是往住持那邊走去,這些人中有的想請畫回去,有的想祈福。
虞瑾與阿喜好不容易從人群中退出來,朝亭子那邊看去,那邊的人也散了不少,陳太妃好像已經離開了。
「拿過去了就好,縱使最後陳太妃沒瞧上,那邊亭子裡這麼多夫人,也算是瞧見了。」虞瑾想得開,這種事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急不得,只要她們東西好就成,「回去再說。」
「娘。」
正要回去,身後傳來叫喊聲,阿喜轉過身,一個男人背著茉莉站在那兒,阿喜馬上就認出來這個把自己包得只剩雙眼睛的人是沈津陽。
「娘。」茉莉晃動著手中的小墜子,這是剛剛在紫雲庵中沈津陽給她買的,底下是個鏤空小球,晃動時會有聲音。
「你們怎麼來了?」阿喜都不知道該如何評斷沈津陽的這身打扮,後來乾脆不看他,把茉莉抱下來,擦了下她額頭上的汗水。
沈津陽眼中帶著笑意,「這邊熱鬧,我帶她來走走。」
虞瑾這才認出沈津陽來,這些天他夜裡時常會帶茉莉來接阿喜,儘管不清楚他的身分,虞瑾卻是看得明白他對阿喜的用意,於是她道:「既然來了就走走,現在人也少了,我先回錦繡樓去。」
阿喜點點頭,示意沈津陽跟她走。
離開蓮花湖後走了一段路,順著臺階往下,是一段小路,這兒沒什麼人經過,上下山都不走這邊,阿喜讓沈津陽把面罩摘下來。
沈津陽臉上蒙著的是汗巾,許都城內有些關外來的商人會做這樣的打扮,但這樣的天,就是再透氣的布料也沒用,沈津陽臉上都是汗。
阿喜拿出帕子遞給他,「先擦擦,明知這裡人多就不該來的。」
沈津陽接過帕子抹了下額頭,笑著不說話。
阿喜瞪他,「今天沈侯府也有人在這裡,你就不怕與她們遇上?」
話音剛落,上邊臺階傳來了聲音,有人下來了。
阿喜快速拿起他脖子上掛著的汗巾蒙住他的臉,走下來的是兩個香客,從另一邊過去,並沒有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阿喜的手鬆了下,對上了他揶揄的目光。
「別緊張,我常年在嚴州,沒幾個人認得我,就是侯府的人,也得看上幾眼才能確定。」
沈津陽最不怕的就是被沈家人認出來,有人再盼著他不好,那也是基於他一個人不好,他在許都的事兒要是傳到別人耳朵裡,上告到京城,欺君之罪壓下來,他必定是要拉上侯府一塊兒的,就是他肯,有人也不肯。
可看她緊張成這樣,沈津陽便不想將這個說出來。
「你先回去,我帶茉莉走走。」遇上他就沒省心的事兒。
阿喜要去牽茉莉,忽然沈津陽一個轉身抱住她靠到牆邊,單手抱起茉莉,從他們背後瞧著像是一家三口的樣子。
「別出聲,有人來了。」
「你!」阿喜正要推開他,便聽到他們身後真傳來了聲音,人還不少的樣子。
「哎喲我的少爺,您慢點走,仔細摔著,夫人就在前頭的閣樓裡等您,咱們先回去,晚些時候再來也不遲。」
「你們別跟著我,我非要抓著那隻猴子不可,牠竟敢拿石頭砸我,繩子呢?還有網子,我讓你們準備的。」
一個十來歲年紀的男孩子從他們身旁衝過去,後邊跟了好幾個僕人,手中有拿繩子的有拿網兜的。
追的人根本沒空注意路邊的阿喜他們,就只顧著前邊衝跑的小祖宗。
「四少爺,慢點兒,我給您去抓,您可小心些啊。」一面還吩咐身後的人,趕緊回閣樓去稟報夫人。
茉莉眨著眼看被沈津陽摟著的阿喜,「娘,妳是不是太熱了?」臉頰都紅了。
沈津陽低下頭去,阿喜惱羞成怒,用力給了他一腳。
沈津陽卻沒鬆手,只是裝著疼「嘶」了聲,「那些是沈侯府的人。」阿喜一怔,沈津陽鬆開了她,看著一路追過去那些人的背影,聲音有些低沉,「我離開許都半年後他才出生,他可不太認得我,不過他身後追著的那個,是侯爺夫人陪嫁過來的老媽子,這些人對我倒是挺熟悉的。」
阿喜聽他用這麼平淡的語調說這件事,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除了他姊姊之外,他似乎與整個沈家都不親近。
阿喜道:「之前我去過沈侯府,遠遠見了那位侯爺夫人一面。」
沈津陽忽然問:「妳怕嗎?」
阿喜回答得很快,「我怕她做什麼?」
沈津陽笑了,「她可不比妳。」
阿喜道:「我為何要與她比?」
沈津陽咧嘴一笑,「妳說的對。」
這時阿喜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將她與沈家扯上關係了。
正要說道,沈津陽已經抱著茉莉往下山路那邊走去了,步伐與他的神情一樣得意。
第四十六章 生意對手找麻煩
下山時,沈津陽又蒙了一路的汗巾,一直到山下的街市,阿喜叫了輛馬車。
馬車將阿喜送到錦繡樓,又把沈津陽和茉莉送回小西集。
錦繡樓這兒,下午時客人不少,進進出出的,一直忙到天色暗下來。
到了這個時辰,鎣華街上的行人會少一些,今天又是紫雲庵辦祭典,鋪子內清閒了許多,阿喜便與素琴一起收拾被翻亂的繡件,一面說起在紫雲庵的事。
這時鋪子外面傳來叫喊聲,阿喜回頭,是斜對面榮家繡莊的兩位老闆。
早先錦繡樓開張時對方來瞧過,做的都是一樣的生意,偶爾隔著街也會看到,但並沒有說過幾句話,也就說不上熟了。
素琴客氣道:「榮老闆。」
榮大老闆先行走進來,樂呵呵道:「張掌櫃在啊,今天虞掌櫃怎麼不在?」
阿喜道:「辦事去了,榮老闆可有事?」
「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就是來問問,六月集妳們錦繡樓去不去?」榮大老闆環顧了下錦繡樓內。
榮二老闆瞧著阿喜,眼珠子轉了下,接上他的話,「妳們剛來許都怕是不明白,這六月集可熱鬧了,許多繡鋪都會去。」
阿喜她們怎麼會不明白,就算初來乍到,關於生意的事都是打聽仔細的,所謂的六月集就是商團舉辦的大集會,可是沒什麼實際意義,到場的鋪子掌櫃多過客人,再者這主辦的商團也只是許都城中一些商人自發組織起來的小團體,也就沒必要繳銀子參加這樣的集會。
於是阿喜笑著道:「我們就不去了,繡鋪裡要忙的事情多,也沒那空閒。」
兄弟倆互看了眼,榮大老闆誇了句,「張掌櫃做的香粉,如今在鎣華街上可是有些名氣的。」
阿喜虛笑,「哪裡哪裡。」
「瞧著妳年紀也輕,可有孩子了?怎麼都沒見過妳丈夫?」榮大老闆一連幾問,目光盯著阿喜,臉上還有笑意。
「有孩子了。」阿喜輕描淡寫的帶過去,看他們一會兒看這一會兒看那,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倒像是來找麻煩的。
「妳們幾個在這兒做買賣不容易吧?」
阿喜看著他們,「榮老闆想說什麼?」
「我們就是來看看,其實做女子的不用這麼辛苦,錢掙得再多又有什麼用呢,倒不如找個可靠的人嫁了好好過日子。」榮大老闆說得十分誠懇,真像是關心她們,為她們的終身大事考慮,「妳們這樣多辛苦。」
阿喜往櫃檯那兒走了步,有意道:「榮老闆,賺錢怎麼會辛苦呢,賺不到錢才辛苦,您說是吧。」
榮大老闆臉上的笑容微滯,「話也不能這麼說,賺錢本來就是男人的事,妳們女人就該在家相夫教子。」
素琴一向溫和,說不出什麼重話來,但這會兒臉色也黑下來了,什麼時候輪得到他們來指手畫腳了?「這就不勞榮老闆費心了。」
「我們也是好意,妳們這樣也做不長的,難道能比雲繡坊好?」
「我們做不做得長不知道,榮老闆這會兒自己鋪子裡生意不做,到我們這兒來串門,難道是一個客人都沒有,鋪子開不下去了?」
阿喜朝屋裡喊了聲「喬月」,正在幫英子紮風箏的喬月拿了把劈竹子的刀就出來了,她不是個愛說話的主,就是平靜的神色在她那黝黑的臉上都顯得黑沉沉,再加上手裡拿著刀,看誰都像是要砍他的樣子。
兩位榮老闆哪裡見過這樣的姑娘,再說好好的繡鋪裡怎麼有像強盜一樣的人?
正當他們發怔時,阿喜和顏悅色道:「喬月,送送兩位榮老闆,外邊天黑,下臺階路不好走。」
喬月點點頭,拿著刀子要往前走。
榮大老闆擺手拒絕,「不不不,我們自己走就成。」說著快步往外走去,嘴裡還嘀咕著什麼。
看著人走遠些後,喬月轉頭用眼神問阿喜,還追嗎?
阿喜笑了,「風箏做得怎麼樣了?」英子要給茉莉做個風箏,過幾日帶她去玩,喬月就想著多做幾個讓茉莉挑,剛剛就在後邊劈竹子。
喬月搖頭,她畫得很難看,紙也糊得不好。
「做兩個就成了,等會兒妳與英子先回去。」阿喜拍拍她的肩膀,喬月便拿著刀子回了後院。
素琴看著斜對面的榮家繡莊,「榮老闆他們今天這是上門找事。」平白無故來添些晦氣,說的不是人話。
「估摸憋了有些日子了,早前沈二夫人不是來過這兒一趟,後來我們還去過沈家,這條街上他們都瞧著的,我們錦繡樓開起來多少會分走些別人的生意,他們就是來添堵的。」挑不出什麼來,就拿她們身為女子來做文章,委實讓人瞧不上。
「這才多久,往後生意再好些,豈不是要暗中動手腳?」素琴在會焦那些年也見過不少髒手段,不過像是這樣上門來勸人家早點嫁人的還是頭一回。
「他們要將心思擺在我們這兒,那榮家繡莊距離關門大吉也不遠了。」阿喜輕笑,「下回再來,直接請出去就行。對了,虞瑾可說去哪兒了?」
「她沒說,不過我猜應該是去客棧找那位屈公子了。」說到這個素琴才是真的犯愁,「她之前瞞著我偷偷去過一回,現在又去,我看她就是不死心,想要用那辦法試一試趙季禮。」
「趙公子還在許都?」這都兩個月了,難道還沒回晉州?
素琴點頭,要不然虞瑾的這場戲做給誰看?
阿喜道:「我看這件事誰都攔不住她。」
「若是攔得住,哪會有現在這些事。」素琴苦笑,「趙季禮比她年長許多,成親時她也才十二歲,誰能想得到她那麼早就埋下心思了,趙夫人當初若沒有過世,現在虞瑾早就已經嫁人了。」
虞家與趙家相熟,虞瑾自小就認識了趙季禮。
趙季禮年長虞瑾十歲,他娶妻時候,她還是個小丫頭。
要說虞瑾對他,兒時的喜歡算是崇拜,在他成親後也都埋起來了,後來兩個人也沒有別的交集。
但就在趙季禮成親的第三年,原本身體就不大好的趙夫人因一場風寒過世,那年虞瑾十五歲,已經開始跟著父親學做生意,與趙家的接觸也多,漸漸的,兒時的崇拜在少女的情竇初開中,變成了對趙季禮的喜歡。
虞瑾會喜歡上趙季禮並不奇怪,不論是家世還是外貌他都是好的,虞瑾當時確定自己心意後,就去和父親說要嫁給他,但她父親不同意,好好的姑娘何必要給他做繼室?
可虞瑾喜歡上了,一古腦兒栽進去,父親不答應也沒用,她還去找了趙季禮,自然也是被拒絕了,後來虞家給她說了親事,她不願意,便與素琴一起去了會焦,一待就是五六年。
「因為這件事她和家裡鬧得很僵,到現在與她父親的關係都沒化解,阿喜,若她只是一廂情願也就罷了,也不怪誰,是她自己傻,可妳知道嗎?趙季禮拒絕她之後卻還總是找她,之前在晉州時是這樣,給了她希望又讓她傷心,去了會焦也是,一月一封信的送過來,如今到許都還這樣。」
素琴一路看過來,要全是虞瑾自作多情,她如何都不會去怪別人,可趙季禮實在太過分,明知虞瑾是個死心眼的,還處處留希望。
阿喜有些奇怪,「趙公子為人似乎不至於如此,為何對她這樣?」
素琴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們來了。」
素琴說著,沈津陽帶著茉莉過來了,時辰差不多,該是時候關門。
「妳先回去,等會兒虞瑾回來了,我再與她一起回去。」素琴揚手讓阿喜先回去。
阿喜走出錦繡樓,和沈津陽、茉莉進了巷子,往小西集方向走。
待三人走了一段路後,錦繡樓不遠處的牆邊出現兩個身影,是早就離開的榮大老闆他們。
兄弟倆看著阿喜他們的背影,榮大老闆道:「我說那個人有問題,每天都是晚上才來接,有幾次還蒙著汗巾,怕給人認出來啊?」
榮二老闆點點頭,「大哥,那人生得人高馬大,不會是什麼地痞流氓吧?」
「地痞流氓哪有蒙汗巾的,妳沒看錦繡樓裡那個小娘子,走出來還拿著刀子,誰家做生意這樣,你說她像什麼?」榮大老闆對喬月印象深刻,請人哪有請這樣的,長這麼黑,看起來又有點身手,加上每晚過來接的那人神神祕祕,他很快有了答案,「肯定不是好人,說不定在外頭犯事了才偷偷摸摸。」
榮二老闆頓時有了主意,湊近道:「大哥,咱們到衙門去……」

往小西集的巷弄內,阿喜說了下趙季禮的異常,並未提到名字與身分,只想讓同樣身為男子的沈津陽分析一下他的行為。
沈津陽聽著卻笑了,「聽妳這麼說,這人要不就是恨她,要不就是喜歡她,要不然他就是吃飽了撐著沒事幹。」
阿喜不理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正經問道:「如何是恨?如何又是喜歡?」
「他對誰都客氣,裝一時總不能裝一世吧,那他為人就真是謙和的,這麼個人盡給一個人添堵,要是沒仇,可不就是在意?」
阿喜也想過這個理由,「若是在意,為何又拒絕了,說自己要另娶他人?」
沈津陽看著她,「娶了?」
阿喜搖頭,聽素琴說是沒有娶,可能有純慶王府的原因在裡面,因為這婚事當初是純慶王府那邊保的媒,京城中出事後婚事沒成也可以是緣由。
「沒娶不就成了,妳想那麼多做什麼?他說要娶,最後沒娶,那說明他說的是假話,至於為何這麼說,可能他真的是吃飽了撐的。」沈津陽堅持這個人是吃飽了撐的,換做是他哪會這樣,早就娶回家了,在那兒欲拒還迎給誰看啊?
阿喜無奈的看著他,他就不能好好說話嗎?「你是說他或許有別的理由?」
沈津陽不太樂意,「妳想別人做什麼,怎麼不想想我?」
阿喜瞪他,「國喪過了,你再不去京城,遲了也是欺君。」
沈津陽臉色訕訕的,得,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回到家後,喬月和英子還未睡下,在院子的藤架下點著燈紮風箏,一旁谷子坐在矮凳上,雙腳踩著個石槽內滾輪的兩邊前後磨草藥。
茉莉從沈津陽肩上下來,到谷子身旁,看石槽內的草藥段子好奇問:「谷子叔叔,你磨的這是什麼?」
「這是曬乾的白蘇葉。」谷子停下來,從槽內撥出一些磨碎的,過篩後,細碎的放在罐子裡,粗的那些又倒回石槽內,一面還給茉莉介紹邊上幾個小碗內的藥,「這是白楊皮,這呢是石榴皮,這是當歸。」
茉莉問他,「當歸是什麼?」
谷子道:「當歸是一種藥,有補血養氣的功效。」
補血養氣這個詞對茉莉來說有些難以理解,她不禁露出困惑的表情。
谷子很有耐心的舉例解釋給她聽,「要是妳覺得頭暈暈,大夫說血虛要補,給妳開的藥裡就會添這個。」
茉莉很認真的想了下,「我今天早上起來頭暈暈。」
谷子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妳那是沒睡夠。」
茉莉又去看英子她們紮風箏,她都想好了,一個給隔壁的丫頭,這樣兩個人就可以一起放風箏了。
夏夜裡的風涼涼的很舒適,阿喜走進灶屋,打算做些宵夜。
清早買來的肉還剩不少,三肥七瘦,切開後剁成肉糜,直到沾刀面,放到盆子內打入一個雞蛋,再添一勺鹽、一勺磨碎的五香粉,撒上些苞米漿粉,掐出些蔥汁,再撥下些豬油,將這些攪拌出筋後擺在一旁醃著。
另一邊盆子內倒入麵粉,添一撮鹽,摻水揉團後,餳上片刻,擀成大薄片,麵團上撒麵粉防止沾黏,之後折疊著切成大小差不多的方片。
這時肉餡醃得也差不多了,用竹片將肉餡撥一些到方片內,包裹著用手心起勁,虎口一掐便成。
沈津陽進來時板子上已經放了不少阿喜做好的餛飩,沈津陽站到一旁拿起麵片,往上一挑就是一大坨的肉,阿喜抬起頭用竹片輕拍了下他手中的竹片,「太多了。」
沈津陽低頭看麵片中的肉餡,好像是多了。
「做餛飩不用包這麼厚的餡。」阿喜說完後又補充了一句,「你出去吧。」他在這兒不是幫忙,根本是添亂。
沈津陽默默的又把餡料往外撥,撥到只剩一點時,包了起來,「我準備去京城了。」
阿喜忙著的手頓了下,「什麼時候?」
沈津陽道:「很快。」
那就是和之前一樣,說不好什麼時候就離開了,他說很快,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安靜了片刻,阿喜將板子上做好的餛飩放到篩子上,用紗布蓋上,灶臺生火煮水。
沈津陽倚到櫥櫃旁,嘴角揚著弧度,「我就要走了,妳也不囑咐我幾句?」
回答他的是熱水翻滾的聲音,一顆顆餛飩下到滾水中去,很快浮起來,被舀到了碗裡後,豬油與蔥花添下去,一勺熱水澆下,香氣頓時彌漫。
阿喜喊了谷子他們進來吃,沈津陽面前的那碗尤其大。
沈津陽輕笑著,要從她嘴裡撬出話來,真是不太容易。
茉莉要個了小碗,把餛飩從湯裡撈出來,擺在碗裡呼呼的吹,等吹得有些涼了後,一調羹送到嘴裡,不忘誇娘親做得最好吃,比之前在巷子裡的好吃。
不過再多的恭維都不能多換一顆餛飩,夜裡吃多容易積食,嘗個味兒就成。
吃過後,英子幫著收拾了灶屋。
舀水洗漱後,阿喜在屋內點了驅蚊的草團子,淡淡的青草香在屋內散開來,茉莉躺下後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因為白天去紫雲庵玩了好一會兒,夜裡睡得不太踏實,阿喜看書的功夫,茉莉就翻身好幾回,她摸了下她額頭,發現有些出汗,將書擱下準備去打些水給她擦擦,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快開門,官府查人!」
茉莉一下就給驚醒了,阿喜安撫了她,拿了衣服披上推開門出去,院外似是來了好幾個人,又敲又喊的。
「什麼人?大晚上到這兒來。」阿喜沒有開門,而是站在門邊問。
「開門,我們是西城衙門的捕快,衙門查人,快開門。」院外的人走到了牆邊。
沒瞧著來人的全貌,但阿喜看到了他們的帽子,確實是衙門的人,她的第一反應是沈津陽在這兒的事被人發現了,她應了聲,「就來。」
朝後看去,英子與喬月她們都被吵醒了,披了衣服走出來看,阿喜衝著喬月打了個手勢,讓她去後邊看看,提醒沈津陽。
這邊敲門的人越發不耐煩,「妨礙衙門辦事是要被抓去問話的,趕快開門!」
阿喜看著喬月往後去,這才將門打開,屋外站著五六個衙門的人,為首的那人手裡還拿著一張搜查令,一臉嚴肅道:「衙門辦案搜查。」
搜查令上的印章很清晰,阿喜看著他們客氣道:「各位大人,不知我們犯了什麼事,勞你們這麼晚前來。」
「有人來報,妳家中窩藏江洋大盜。」為首的官差直接進了院子,揚手叫底下的人散開搜查。
阿喜愣了下,江洋大盜?
「大人,我家中怎麼會有江洋大盜,我從未聽……」
話音未落,後屋那兒傳來一個官差的呵斥聲,為首的那人眼神一厲,直接抽出腰間的刀趕過去,但看到的卻不是他想的那樣。
喬月站在那兒,手裡還拿著個甕蓋子,警惕的看著眼前的官差。
「妳是何人?」官差覺得喬月有些問題,厲聲問道。
阿喜趕過來攔到了喬月面前解釋,「大人,這是我妹妹,她小的時候生了場病,之後就沒再開口說過話了,她性子就是如此,您別見怪。」
眼前就是個女子,即便她的行為看起來有些奇怪,大晚上手裡還拿個甕蓋子,但也不能說明什麼,為首的官差將刀收回。
那邊搜了一圈的手下也回來了,「屋裡沒人。」
「怎麼會沒人?是跑了吧。」為首的官差四周瞧著,正好對上谷子的目光,看他在瞧自己屋子,大步衝過去推開屋門,裡面空無一人。
為首的官差沉著臉,瞥見旁邊的門,又咚的一下推開,這裡也沒人,床上的被子沒有動過的痕跡,整齊疊在那裡,但桌上的茶碗油燈都顯露著這裡也是有人住的。
為首的官差喝問:「這裡誰住著?」
阿喜在他剛剛推開門前還提著心,推開門後看到屋內情形就猜到沈津陽在她們歇下後就離開了,便平靜道:「大人,這裡是客房。」
「客房。」為首的官差哼了聲,自己進去搜了一通,結果一樣,什麼人都沒有,床鋪乾乾淨淨的也沒有睡過的痕跡,不存在臨時逃走的可能性。
阿喜見他走出來,客客氣氣道:「大人,我不過是普通百姓,遵紀守法,可從未犯過事,您說窩藏江洋大盜這樣的罪,我可不敢擔,這街坊鄰里的,每天都打著照面,我家裡人進進出出的他們都瞧得見。」
就是掘地三尺,這院裡也就這麼幾個人,為首的官差神情不如剛剛那麼凌厲,但對阿喜依舊不太客氣,江洋大盜沒有,卻有行為古怪的姑娘,「她是什麼人?剛剛險些與人動手。」
「大人,我們是從西邊的鎮上來的,到這兒幾個月,他們是我家中的兄弟姊妹,您若是有需要,我將這一路過來的路引給您看,我們都是普通百姓。」
話說到這分上,阿喜要真把路引都拿出來,那也查不出什麼,喬月的戶籍早就重立了,如今是良民。
官差揚手,帶著手下往院門那邊走去,別的話一句沒留,五六人就這麼離開了。
阿喜關上院門回到後屋這兒,喬月將甕蓋放了回去,遮住了鹹菜堆底下藏著的兩把短刀,她言簡意賅道:「他,不在。」
「沒事了,你們回去休息。」阿喜讓谷子回屋,將沈津陽那屋的門關上。
喬月卻是搖頭不肯走,她要在這兒守夜,萬一那些人又來了怎麼辦?
阿喜輕笑道:「那些是衙門裡的人,就算來了也會先敲門,妳不必守著,趕緊去休息。」
好一番勸說才把喬月勸回去,回到屋裡,茉莉坐在床上等著她,阿喜把她抱在懷裡哄睡,臉上的神情不如剛剛勸說喬月時來得輕鬆。
這些人看著不像是衝著沈津陽來的,確切的說,不是衝著他瞞住別人藏在這裡這個原因來的,而是把他當成了江洋大盜,過來捉拿。
但他平時在白天很少出去,難道是因為他蒙著汗巾遮住了臉面,被誤認為身分有問題才會被人告到官府去?
可尋常人哪會做這樣的事,他蒙著汗巾也就是今天去紫雲庵與夜裡來接她時,許都城內做這樣打扮的又不止他一個,哪會往這方面去想?
說她窩藏江洋大盜,這理由也著實奇怪。
阿喜想著那個官差的語氣,他看喬月的眼神都帶著懷疑,大晚上到她家來搜一通,莫不是她得罪了誰?
可他們搬來的這些日子,與鄰里的關係都挺不錯的,茉莉出門都能喊上一路,也沒與人起過衝突有過節,更扯不上什麼恩怨了……
阿喜的神情驀地一怔,還是因為錦繡樓?
第四十七章 用繡功換靠山
抓捕江洋大盜的事並沒有後續,城中既無人傳起,西城衙門的人也沒再來家裡詢問,除了隔天一早住在阿喜家隔壁的鄰居有問起夜裡的事之外,再無別的消息。
然而從那一晚之後,錦繡樓發生了好幾件怪事。
要麼是第二天開門時錦繡樓門口莫名其妙多了些垃圾,要麼白天生意做得好好時,忽然闖進來幾個客人吆喝著說些怪話,東西也不買就似是搗亂,將鋪子內的客人嚇跑後就離開,跑得又特別快。
還有買了繡件來退的,明明是用過了,在繡件上蹭出個破洞來也硬要說是錦繡樓這兒的問題,不給退就潑婦似的在門外喊,攪和生意。
到這兒阿喜要是還看不明白,那她就是真蠢了,這是有人看不慣她們,要給她們添堵找麻煩來的。
這樣持續了幾天後,今天來了幾個乞丐在錦繡樓外乞討,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擺著破碗,渾身髒兮兮的散發著臭味,隔著老遠就能聞到,莫說是客人到鋪子裡來,就是經過這附近的都下意識閃遠了。
從上午持續到正中午,一個客人都沒進來過。
還有個乞丐早上試圖進到鋪子裡來,被站在門口的喬月給嚇退了,可這樣也於事無補,素琴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前兩日她與那退繡件的夫人爭執,險些沒把她給氣哭,斯斯文文的一個姑娘,哪裡說得過張口就來粗話的。
「我去衙門。」素琴將身上的圍裙解下來,「這樣下去不成。」
「之前拿繡件鬧事的好解決,送到衙門也有依據,這個就是官差來了,趕一回來一回也是麻煩,再者要是弄傷了他們,反倒還要向咱們討銀子。」阿喜攔住她,「這就是故意找他們來添堵的。」
「那怎麼辦?」之前在會焦也沒遇過這樣的事,同行做生意,有私底下搶活兒的也有搶客人的,可沒見過用這樣招數的,太損了,這幾天盡給人看笑話。
阿喜叫來了英子,「去拎一桶水放在門口,再去買些饅頭,挑人多的時候放在外頭,這些乞丐要是上來拿饅頭和水,不用攔著,但別主動給他們。」
素琴看向對面的榮家繡莊,「那天他們來就是那意思,這些事說不定與他們有關。」
「與他們有關是一定的,可能還不只他們。」阿喜猜想著,從那天夜裡榮家兄弟倆過來後,可能就謀劃著要給她們找麻煩,抓江洋大盜那件事,思來想去除了與錦繡樓生意有關,別的可能性都不大。
昨天榮大老闆還前來「關切」了一下,態度與之前一樣,並且還說了「這麼多麻煩不如回家早點嫁人」這樣的話,雖說沒有確鑿證據,但也八九不離十了。
阿喜從裡屋取出盒子,「我去一趟紫雲庵。」
素琴一愣,「不是說過兩日嗎?虞瑾還沒回來。」眼下錦繡樓外這樣鬧,怕是影響不好。
「現在去正是時候,虞瑾不是去城外染坊看布了,那邊也要緊,外邊妳不用管,這麼熱的天他們若是一直撐著,大中午也得找地方避熱,有喬月在門口,他們不敢進來。」
阿喜抱著盒子走出去,坐在外面的乞丐還轉過頭來看她,幾個人說好了似的,齊齊向她開口討銀子,那姿態要多惹人嫌就有多惹人嫌,地痞無賴也不過如此,衙門最頭疼的也是這樣的人,最多不過關上兩日,放出來照舊能給人添麻煩,所以許多人都不願意惹他們,自己反倒會弄得一身騷。
阿喜衝他們和氣道:「這麼熱的天,不如去巷子裡避一會兒,傍晚再來討也成,這會兒路上人也不多。」
阿喜說完後就走了,留了那幾個乞丐愣在那兒。
半晌,其中一個啐了聲,朝著路人嚷道:「行行好啊,行行好,給點吃的,給點錢吧,大爺,行行好,給點錢。」
換來的是一眾嫌棄的目光。

前兩日,祭典過後的第四天,錦繡樓被這些事攪得頭疼時,紫雲庵派了人到錦繡樓,請繡那幅繡畫的人到紫雲庵去。
原本她們商量的是過兩天阿喜與虞瑾一同去,但照這幾日的狀況來看,阿喜決定提前過去。
到了紫雲庵外道明來意後,阿喜在禪院外等候,約莫一刻鐘後,一個婦人出來,客氣的請她進去。
婦人帶著她往禪院內走,繞過前面兩排屋子後,從一條小徑過去,一段籬笆牆後看到了幾間屋子。
籬笆牆上開滿了喇叭花,粉的紫的,似是無聲歡迎著來人,籬笆牆過後,沿著到屋簷的地方還種了不少月季,讓這屋舍周圍顯得十分有生氣。
婦人將她帶到後進去稟報,沒多久婦人出來請她進去。
屋子內,隔著屏風,陳太妃坐在那兒,身著淡青色的衣服,手裡拿著一串念珠,正微笑看著阿喜。
陳太妃身旁還坐著個中年婦人,看面相也挺和氣的,但不知是哪家的婦人。
阿喜上前行禮請安。
陳太妃抬手,「起來吧。翠屏,去把湯端來,這麼熱的天趕過來先消消暑。」
陳太妃客氣讓阿喜坐,阿喜也不能真的直接坐下,推拒過後才道謝坐下,雙手捧了婦人端來的湯,是一碗冰鎮過的綠豆湯。
「我這裡平日裡客人不多,也就她常來陪我。」陳太妃看了阿喜一會兒,「妳多大了?」
阿喜將碗放下,「回太妃的話,今年十九。」
「不必拘束。」陳太妃念叨了下她的年紀,「那是成親了?」
阿喜點點頭。
「妳們那間錦繡樓,我聽聞是年初剛開的,妳家人可也都在?」
阿喜道:「家中小叔子與小姑子都與我一起到了許都城。」
陳太妃身旁的婦人問:「那妳丈夫呢?這年紀可有孩子了?」
「回夫人的話,兩年前我丈夫徵兵去了嚴州,戰死了。」阿喜微垂眸,「我有個女兒。」
婦人輕「啊」了聲,目光中流露出幾分同情,兩年前,豈不是才十七歲?但她也沒說什麼同情話,而是道:「之前我聽聞妳們錦繡樓內的香粉賣得不錯。」
阿喜不卑不亢,「這些香粉都是自己做的,與外邊那些的確不同。」
婦人與陳太妃對看了眼,倒是個直接的,沒托大也沒謙虛。
陳太妃揮手,侍奉的人將繡畫送了上來,陳太妃這才切入正題,「妳的這幅繡畫我很喜歡,但紫雲庵的祭典,妳怎麼會想到繡兔子?別家繡的都是靈鹿。」
阿喜抬起頭道:「紫雲庵的祭典是三年一祭,許多年前有個傳聞,說是上尊會親臨祭典聽人祈願,我想,只要是誠心之作,必定能打動上尊,我剛來許都城時就臨了這事,聽聞太妃娘娘在此靜修,就有了此意,想繡一幅畫,希望能替娘娘祈福,若這心意能上達,也盼望王爺能夠如繡畫中的玉兔一樣,通往極樂。」
這話從「年輕喪夫」的阿喜嘴裡說出來,似乎多了些傷感,同樣是戰苦之人,即便是陳太妃心裡清楚這幅繡畫就是要討她喜歡,阿喜說的這番話她還是很願意聽,且感觸頗深。
為人母親,兒子年紀輕輕就過世了,她盼的不就是這些?
婦人見陳太妃的表情流露出悲傷,怕她又因傷懷弄傷身體,便對阿喜道:「妳的繡法很特別,將金線埋在底下,頗是靈巧,可繡有別的?」
阿喜從盒子內取出繡件,起身遞給侍奉的人,送過去給婦人看。
婦人瞧著誇讚道:「娘娘,您沒說錯,這貓兒繡得很傳神。」
繡件繡的是屋簷,旁邊有一片小林子,屋簷上趴了隻貓兒,瞧著十分寧靜。
婦人誇的是阿喜將貓兒的慵懶勁兒繡得十分傳神,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出來的,當時陳太妃就說過她的繡功不錯。
陳太妃看那貓兒身上還繡了隻蝴蝶,嘴角微揚,對阿喜道:「妳的這幅繡畫我很喜歡,我這兒剛好還缺一套置物的繡面,妳可能繡?」
陳太妃問出口的,莫說是阿喜了,就算是雲繡坊的人在這兒也一定要二話不說就點頭答應的,這不是銀子多少的問題。
阿喜道:「多謝太妃娘娘抬舉,不過能不能寬限幾日?」
婦人問:「為何要寬限幾日?」
阿喜面露難色,「這幾日錦繡樓裡遇了些事,我怕給娘娘添晦氣。」
婦人追問:「錦繡樓遇到了何事?」見阿喜有些猶豫,婦人又道:「妳但說無妨。」
「近日錦繡樓裡招惹了些麻煩。」阿喜將這幾天的事簡單提了下,「我就是怕給娘娘添晦氣,所以想寬限幾日,再將繡面的畫紙給娘娘送來過目。」
陳太妃怔了下,「竟還有這樣的事,衙門怎麼不管?」
婦人倒是清楚阿喜所說的是怎麼一回事,便替陳太妃應了話,「妳不用想這些,回去好好繡就成。」
阿喜這才應下。

阿喜從紫雲庵回來的第三日中午,忽然來了一群官兵,將錦繡樓外賴坐著的乞丐給拖走了,通常街上有這樣抓乞丐的事都會鬧,不是官兵打罵就是乞丐哭嚷,但這次並沒有太大動靜,十來個官兵動作迅速得很,架了人塞進車裡,沒等人家反應過來,這就給運走了。
等街上的人再回神看,就只剩下地上幾個破碗。
榮家繡莊那兒,隱隱有人探出頭來看。
阿喜讓人將地上那些破碗收拾到錦繡樓外的牆邊擺著,下午時,錦繡樓外總算是清靜了。

隔天一早,阿喜她們前來開鋪子,原本與她們差不多時辰開門的榮家繡莊卻是鋪門緊閉,待到下午時,榮家二老闆才姍姍來遲,而且臉色還不大好。
素琴站在門口望了好幾眼,回頭問阿喜,「真如妳所說的那樣,妳這是想到什麼辦法?我原本還擔心那些乞丐被放出來後還會來鬧事。」
阿喜笑著搖頭,「我能想到什麼辦法,有辦法的是那位佟二夫人。」
那日她從陳太妃的禪房中出來,問了尼姑,才知道在陳太妃身邊頗能說得上話的是鎮山國公府的二夫人,丈夫外任即將歸來,自己又有兩個兒子傍身,即便不能繼承國公府,夫人圈裡她還是令人羨煞的。
其長子如今就在許都城內任知府一職,阿喜說的事她肯定是聽進去了,所以衙門才會那麼迅速的處理,今天榮家繡莊這麼遲開門,怕是也與這事兒沾著了。
「如果真是她幫忙,也是看在陳太妃的面上。」素琴鬆了一口氣,「眼下妳接了這繡活,我得與虞瑾去商量一下,再尋幾個繡娘來。」
她們都是有自知之明的,佟二夫人瞧上她們什麼呢,不就是阿喜那一幅繡畫討了陳太妃喜歡,佟二夫人這才會多提一句,而不論是在許都還是在上橋鎮,官家說的話總是比阿喜她們這種普通商戶要來得有用,今日阿喜去衙門他們可不會這麼痛快,更不會追根究底查到榮家兄弟那邊去。
阿喜與素琴分開忙錦繡樓中的事,過了幾天,錦繡樓外牆邊放著的破碗不知何時被人取走了,之後,街上恢復了往日的平和,再沒有人上門來故意鬧事。

國喪過後,許都城恢復熱鬧,畫舫與戲樓又如往日那樣賓客雲集,正中午天熱,許都城南邊的勾欄瓦舍一帶依舊不缺人,搭起來的棚子內滿是茶客,有些銀錢的就去茶樓裡,圍看街上的藝曲之人,幾家生意好的店裡還有互搏比試,粗繩圍著的臺子上,兩個壯漢打著赤膊在比試,底下圍著的人喊得起勁,幾個夥計拿著長嘴的水壺在客人間穿梭來回,倒茶遞盤。
勾欄瓦舍與水埠只隔著一條巷弄,阿喜要去沿河的畫舫,正好要經過瓦舍內的這條街,正中午,幾個戴著面紗帽子的女子經過,總能引人注意,經過茶棚時,還有人吹口哨。
英子有些緊張,拉著阿喜的衣袖,「嫂子,他們怎麼這樣?」明目張膽的看著人吹口哨喊叫。
阿喜輕拍了拍她低聲道:「這裡三教九流聚集,什麼樣的人都有,沒事,他們也只是喊喊罷了,我們走過去就好。」
話音剛落,前面一間賭坊內有人被趕出來,摔在地上,衣服都被扒乾淨了,就剩著褲子,惹得周圍的人哄堂大笑,這人從地上爬起來後也不嫌丟人,將鼻子底下的血一抹,拎著褲子就問人家借錢。
「劉老四,你還有銀子去賭啊,借給你拿什麼還?逢賭必輸,就沒見你贏過。」
「你借啊,還不出就把他那閨女拉回去給你做童養媳。」
「還閨女,半個月前就被他給賣到宜春樓去了。」
周遭的人議論紛紛,大都是看好戲的,誰也不肯真把銀子借給一個爛賭鬼,那劉老四拎著褲子一路借過去,大熱天的,丟了一隻鞋赤著腳走路也無所謂,就差直接做乞丐討錢。
「別怕。」阿喜低聲安撫英子,她之前是與素琴一起來的,這次帶英子出來,就是想練練她的膽量,多與外面接觸。
一旁的喬月顯得無比淡定,過去山寨中什麼樣的人她沒見過,這些個她沒放在眼裡。
從賭坊這邊經過後,再過去是兩間戲樓,相對太平些,走了約莫一刻鐘,能看到河道,畫舫就在附近。
畫舫附近到了夜裡才會熱鬧起來,就連開在這兒的胭脂水粉鋪子都是下午才開門,直到深夜才關鋪子。
阿喜帶她們到碼頭上,偌大的一隻船停在那兒,船板搭在岸上,過道兩邊立著燈柱,從上至下垂著幾盞燈籠。
上船後等了片刻,一個十一二歲年紀的小丫鬟過來,帶著她們往船的中間走,樓梯往上進了艙內,正中間空闊,能容納數人,往裡走,小丫鬟將她們帶到一間屋子前,「請進。」
喬月留在了外面,阿喜帶英子進去。
裡面的花娘才起來沒多久,慵懶倚在窗邊,看到阿喜進來,笑道:「張掌櫃,妳來得可真及時,我的香粉正好用完。」
阿喜帶來的木箱子內裝的都是香粉,其中還有幾瓶夜露香,是她重新調配的。
花娘拿起瓶子聞了聞,「之前妳說的玉露膏可帶了?」
阿喜抽出木箱下層的抽屜,裡面擺著幾罐子玉露膏,「如今只剩這幾罐了。」
花娘欺身過來瞧了瞧,「芍藥那丫頭還不肯說用了什麼,我後來猜著就知道是妳這兒買的,說是裡邊添了藥,真能白一些?」
「裡面添的是白朮與白茯苓,妳可以再服以三白湯。」
花娘揚手讓小丫鬟取銀子來,「這些我全要了,妳說的那什麼澡浴丸,何時能拿來一試?」
阿喜微微一笑,「等能用了我叫人送過來。」
花娘點點頭,「那成,東西留著,妳們早點走,別在這兒留太久,經過瓦舍那邊要是有人招惹妳們,不理會就成,大白天也沒哪個會做得太過分。」她抬起頭看英子,嫣然一笑,「小姑娘羞怯什麼?咱們這兒的姑娘都是這樣的。」
英子看她就這麼一層薄紗裹著身,手臂肩膀上的肌膚都透出來了,不好意思看,緋紅著臉。
她的反應可把花娘逗樂了,「我讓小翠送妳們出去,別走右邊,昨夜的客人好些還沒起來。」
阿喜帶著英子離開,屋外喬月看英子紅著臉,還奇怪了一陣。
離開畫舫後,吹了會兒風,英子才感覺好一些。
阿喜讓她們戴上紗帽,沿著河道往瓦舍方向走去,這時太陽西斜了些,街上一半陰影一半驕陽,許多人挪到了陰涼處,坐在那兒無所事事,純粹打發時間。
經過賭坊後,往水埠方向,幾家店內聲音特別大,每次有人從臺上摔下來就有人歡呼,再過去些就是幾家酒館。
阿喜牽著英子往前走,其中一家酒館忽然衝出來一個人,揪了英子的衣袖想要往裡扯,臉色漲紅,嘴裡還說著胡話。
英子驚叫了聲,那醉漢還想拉扯她,一旁的喬月直接給了他一腳,把人給踹撞在酒館的門上。
砰的一聲,原本周圍看熱鬧笑著的眾人都頓住了,這身手,利索得很吶!
喝得爛醉的人沒多少力氣,掙扎了兩下才終於爬起來,嘴裡罵罵咧咧的,朝著喬月衝過來,酒館裡又衝出兩個人來,大概是與這人一同喝酒的,剛剛慫恿著他出來攔姑娘,這會兒還要仗著人多欺負人。
瓦舍這兒再亂,白天都不至於出現這樣的事,因為這條路上時常有女子經過,還有衙門的人來巡邏,那些人也都是嘴上說說罷了,不敢真鬧出事來。
也就是這樣喝醉了的幹糊塗事,還讓阿喜她們遇上了。
「喬月。」被喬月推到一邊的阿喜喊了她一聲,別人都當她是擔心喬月,可實際上阿喜擔心的是這幾個醉漢。
話才說完,喬月頭上的紗帽就扣在衝上來的一個醉漢頭上,她抬起膝蓋給了他腹部一腳,那人悶哼一聲後就歪在了地上。
很快,三個醉漢倒在地上抱著身子起不來,只能唉唉的叫喚。
周遭看著的人嘲諷的多,有人還喊著叫他們趕緊起來再打,可這三個是真不會動了,喬月上前要拿回紗帽,這時人群裡衝出一個人來,拿著棍子朝她頭上砸過去。
阿喜喊了聲,「快避開!」
察覺異樣的喬月回頭,她看到原本要砸下來的棍子被一隻手給握住,緊接著那個要偷襲她的人被踹到了牆上。
喬月抬起頭,對上一張爽氣的笑臉,對方身材高大,站在那兒衝著她道:「姑娘,妳可真是女中豪傑。」
喬月看了眼被踹到牆上的偷襲之人,拿起紗帽拍了拍灰塵走回阿喜身邊。
阿喜向出手的人微微頷首,「多謝幫忙。」
說罷,帶著喬月和英子快步離開。
身後那人望著她們的背影,從一旁拎出個瘦小的人,「去,跟著看看她們到哪裡。」
周圍的人哄笑道:「洪老大,你該不是瞧上人家小姑娘了吧?我看她比你都黑。」
洪文武瞥了他一眼,「你懂個屁。」隨後看那幾個醉漢,嫌棄得很,「打一頓把他們丟衙門外去,大白天在這兒鬧事,懂不懂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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