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
藍海E80601

《小農悍婦》卷一

  • 出版日期:2020/01/07
  • 瀏覽人次:2953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試 閱
阿喜覺得,沈津陽這位將軍大概眼睛有點不好使,
才總是看不明白她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兩世為人,嫁的都是早逝的軍爺,這會兒只想離軍中人士遠一點,
好好把自家可愛的小姑小叔拉拔長大,順道收養個貼心女孩兒作伴一生,
且她前世當家主母的見識和手段都還在,
窮?把強佔自家良田的極品親戚抓來刮層皮就行!
再加上她的一手好繡技,生活只會過得越來越滋潤,根本不需要男人。
可她萬萬沒想到,平靜的鄉村生活竟也有遇上強盜的一天,
就在即將被迫成為壓寨夫人的危急時刻,
那位戰無不勝的大將軍卻莫名出現在土匪窩裡,還扛了她就跑,
這、這到底是來剿匪,還是要搶親?!
木子蘇
浙江舟山人,生於七月,典型的巨蟹座姑娘,性情敏感多變。
骨子裡透著女漢子的作風,二十幾年來的跳脫生涯中,
距離母上大人所期待的淑女之路越岔越遠。
對小說有著莫名的熱衷,喜歡的題材多種,
口味繁雜,常抱著一本書能啃上半日。
寫作源於對幻想的酷愛,恐於記憶體不足,
遂將腦中天馬行空的諸多事情化成文字,看著數萬字的篇章,
總能從中感受到記憶留存下來的溫暖。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若訂單內含未上市之商品,該筆訂單將於上市日當天依訂單付款順序出貨,恕不提前出貨或拆單出貨。
  4.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5.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一章 重生又是個寡婦
夏日,六月中旬,還沒到中午就已經是熱浪陣陣,就是站著不動都能憋出一身汗來。
江家院子內,阿喜看著堂屋中擺著的供桌,一張桌子祭拜著兩個人,上面的祭品還少得可憐,唯一上得了檯面的是今早宰的一隻雞。
對阿喜而言,這兩天的一切都還像是在作夢一樣。
前一刻她才嚥氣病逝,下一刻醒來就變成了個寡婦。
在她活著的短暫二十六年裡,前十六年她還是翰林學士家二小姐趙容繡的時候,生活平順,兄友弟恭,且她性格溫和討喜,深受長輩的喜愛。
這樣的家世條件,日後嫁的人必定也不會差。
後來她嫁入江家,江家上下果真都很喜歡她,與丈夫相處的也不錯,原以為人生就是這樣一直平順安康下去,但新婚不過半月,一道聖旨下來,讓她丈夫江平業帶兵平亂,而她因為婆母身體不好需有人照顧的原因無法隨同前往,誰想那一別,等來的卻是他戰死的消息。
失去兒子後,婆母的身體每況愈下,年紀輕輕的她被迫快速成長,接手江家成了當家主母,不但要侍奉婆婆,還得教養小叔子與小姑子。
她做了十年的江家主母,從什麼都不會到遇見任何事都能處事不驚,在丈夫過世後未曾改嫁,撐起了一整個江家。
不好招惹,是後來別人對她這個主母的評價。
但兩天前醒來,當那陌生的記憶蜂擁而上時,她還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原因無他,實在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著實太不可思議,世上光怪陸離的事眾多,卻也未曾聽過這樣的。兩天過去,她依舊沒能緩過勁。在她數年來的認知裡,人死就該入輪迴重新投胎轉世,可她連碗孟婆湯都沒喝上,甚至還沒來得及去地府走上一遭,就換了個身分活過來了。
這個名叫張喜兒的女子也是個可憐人,新婚之夜才拜完堂,丈夫就被抓去打仗,如今不過才成親半年而已,她就成了寡婦。
今天是頭七。
看著眼前的香燭,阿喜長歎了口氣。老天爺這唱的究竟是哪齣戲?
「弟妹啊。」
院外傳來叫喊聲,阿喜轉頭,見四、五人朝這兒走來,為首的是大嫂田氏,後邊的人昨天阿喜也見過,是里正和住在村東的劉穩婆,還有個是村子裡的劉郎中。
縱使阿喜還沒有完全消化腦海中的記憶,看著這陣仗也瞧出了端倪。
她輕喊了聲大嫂,便沒再做聲。
田氏臉上笑盈盈的,進來後就關切道:「這些天累著了吧?我就說那麼晚不該去河塘,幸好救上來的及時,要不然可怎麼辦!」
七日前,鎮上傳來消息,說是半年前被抓去打仗的江大河死了,聽聞這消息後,原本身體就不好的江家嬸子昏過去就沒再醒來,一瞬間,江家出了兩件喪事。
兩天前送了婆婆和丈夫下葬後,強撐著辦完喪事的江家三兒媳,夜裡經過河塘時精神恍惚,不小心跌了下去,救上來時其實就已經沒氣了,也才有了現在的阿喜。
阿喜記得這些事,自然不會忘記眼前的大嫂是什麼樣的人,她從屋簷下搬來兩張長凳,對里正道:「里正,抱歉,家裡沒什麼可招待的。」
見她家院子內空空的,雞舍內也僅剩一隻下蛋雞,更別提那擺著供桌的堂屋,里正不甚在意的擺了擺手。「不必忙,今天是為了妳家那幾塊地的事來的。」
阿喜想了下。「我家的地怎麼了?」
「當初分家時江嬸跟著大河過,這地就多分了幾塊在你們這裡,如今江嬸過世,這幾塊地幾個兄弟要再分一分。」里正坐下來,指了指劉郎中和劉穩婆。「江家幾兄弟之前不是已經商量好了?我就叫他們來做個見證,重新寫個分契。」
阿喜搖頭。「我們沒說過這事。」
里正一愣,抬頭看田氏。沒商量好叫他過來做什麼?
田氏趕緊走到阿喜身旁,輕扯了下她手臂。「阿喜妳忘了啊?娘下葬那天咱們說好的,往後英子和谷子跟我們過,娘留下的地也給我們。」
阿喜當然記得兩天前田氏是怎麼勸的這身體的原主人答應了把地給大哥家,還把人給勸得連活下去的念頭都沒了,要不怎麼會精神恍惚到跌落河塘。
以前的阿喜性子懦弱,總想著退一步,但她可不是什麼好欺負的。
「沒有啊。」她給了田氏一個疑惑的表情,「大嫂,那天忙著事,哪有空說這個?再說娘和大河才剛下葬。」
田氏神情一僵。「怎麼沒有?妳還說要回張家去。」
里正聽得有些不解。「阿喜要回張家?」
「是啊,她畢竟還年輕,連個孩子都沒有,難道要她為大河守一輩子嗎?」田氏忙道,「里正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阿喜年初嫁到江家,今年才十七歲,如今丈夫和婆婆都過世了,這年紀讓她留在江家守寡的確是說不過去的,里正點點頭,「這還得看阿喜自己的意思。」
田氏說著就有些動容,作勢要抹淚。「回了張家,過兩年還能再說門親事,要留在這兒,往後她可怎麼辦?」
聞言,阿喜的臉色直接沉了下來,高聲道:「大嫂,大河屍骨未寒,妳說這些不合適吧!」
田氏被她忽然拔高的音量嚇了一跳。「這麼大聲做什麼?我還不都是為妳好—— 」
「大嫂,今天是娘和大河的頭七。」阿喜忽然靠近她,低低說了聲,「他們都看著呢。」
這話說完,田氏只覺明明是熱暑的天,背後卻無端冒出一股涼意,加上阿喜陰沉的語氣,更教人瘮得慌。
她下意識看向堂屋那兒,只見供桌上香燭燃著,桌子兩邊擺著凳子,應是才斟酒上飯不久,風一吹香火味兒四散,就像真有人坐那兒吃似的。
涼意更加爬上後頸,田氏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只能放大音量來給自己壯膽。「妳胡說八道什麼!」
阿喜沒再理她,而是轉向里正說:「原本是想等忙完了去找您的,如今大家都在,正好有件事請里正幫個忙。」
「妳說。」
「半年前大河去當兵,谷子還小,家裡的地忙不過來,就借給大哥他們耕作,當時他們和娘說好,每年給三成收成,等大河當兵回來就還地。可現在您也瞧見了,娘和大河都不在,我就想著讓里正您這兒給我們出個面,把這些地租出去。」
她才說完,未等里正答覆,田氏就先不樂意了。「阿喜妳說的是什麼話,那幾畝地可是說好的,東西都種下了妳現在卻要拿來租?」
「大嫂別急,我會等到收成後,大嫂你們把那三成給我,我再請里正幫忙把地租出去。」阿喜面色沉靜,「大嫂,妳不會不願意吧?」
「我!」田氏一口氣上來,到嘴邊的話卻說不出口。她當然不願意!那兩畝水田能種多少糧食來賣,要是還給他們,哪裡還有錢賺!
「里正,如今家裡這般,許多事還要勞您幫忙。」阿喜誠懇的看著里正,盡力表現出無助的形象,「大河雖然走了,但我無論如何都要替娘和大河照顧好英子他們。」
里正咳了聲。「那妳是不回張家了?」
她自然搖頭。「不回了。」
「這幾年外頭亂,村子裡外來戶也不少,我給妳去問問。」里正拍了拍腿起身,「那成,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大河的事,妳也別太傷心了。」
田氏看著就要離開的三個人,急得不行。「哎里正,這事兒還沒完,怎麼就走了?哎!」
可三人心如明鏡,自然知道其中必有蹊蹺,快步走遠了。
田氏追不回,轉身看阿喜,氣得不輕。「我說弟妹,這都是說好了的事,妳怎麼出爾反爾呢!兩天前妳可答應得好好的,張家也來過人,妳說妳能在村子裡待多久?早晚得跟他們回去。」
阿喜將凳子收回,重新添了香,拜了拜後道:「大嫂,那些地往後是留給谷子的,至於大河的份,將來就算我改嫁,也是給谷子的。當初分家娘跟著我們過,這些與你們就沒什麼關係了。」
「谷子才多大,肯定是跟著我們過的,難道妳還打算在這兒守一輩子?」田氏走近阿喜,假意勸道:「阿喜,妳現在還年輕,不知道以後的日子會多辛苦才這麼說,妳看看王寡婦一家,她還有個女兒傍身呢,過得都這麼不容易,妳何必呢?」
阿喜抬眸,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堂屋內的牆上原本應該是掛了畫的,如今已是空蕩蕩的,記憶中應該是半年前婆婆生病,拿去當了換錢買藥了。
除了這個,家裡好像就沒別的值錢東西了,幾年前江老頭上山時不小心摔跤病逝,分家時因為婆婆是後娶進門的,前頭的兩兄弟可沒怎麼客氣,要不是里正在,只怕他們連那幾畝地都拿不著。
田氏還在念叨。「等百日過後,張家來人把妳接走,我們江家都不會說什麼,這半年來妳也不容易,往後找個好人家嫁了,平平順順多好。」
阿喜又往上看。屋梁舊了該換,前天這身體的原主人在家中做事時好像還掉了瓦片,林林總總算起來可都是錢。
換做以前,她家帳目上的流水銀子從不會低過百兩,作為翰林學士家的二小姐,江家的大夫人,她趙容繡從未有過拮据的時候。
可如今她最缺的就是錢。
「阿喜啊,聽大嫂的,英子他們妳大哥會照顧……」
「大嫂。」
田氏一怔,阿喜指了指堂屋,忽然朝她詭異的笑了下。「娘和大河都聽見的。」
大白天的,被這麼接連嚇了兩回,田氏心慌得難受,看了眼擱在牆角的梯子,想著頭七過世之人會返家的說法,如今這香燭才燒了一半……
再往下想,她就有些待不住了,急忙朝院門口走去,末了還不甘心的撂下一句,「我這可都是為妳好!」
阿喜根本連回答這話都懶,只是不忘提醒,「大嫂,妳回去別忘了跟大哥說,地裡別種東西了,我趕著租。」


快至中午時,阿喜看香燭燒得差不多了,準備在火盆內燒些紙錢,院外又傳來聲音。
「嫂子,我們回來了!」
十二歲的英子挎著籃子走進來,身後的谷子不過七八歲的模樣,背著的鋤頭比他還要高,鋤頭前端還吊著個竹籃,裡面裝了不少新掰下的玉米。
「嫂子,我來燒。」英子將籃子吊在屋簷下後,跑過來從她手中接了紙錢,麻利的點了火,扔進破盆子中,接著就把阿喜扶了起來。「嫂子妳坐著,我來收拾就行。谷子,你去做飯,把苞米煮了,再烙幾個餅。」
說話間,阿喜才坐下,英子就已經進屋收拾供桌上的碗筷,小心將酒倒入酒壺中,不多時,灶屋那兒也有柴火味傳出來。
太陽當頭時,三個人已坐在堂屋內,桌上簡單擺著一盆玉米和一盆烙餅,還有夾餅子的醃菜,唯一不同的是阿喜面前多了一碗雞湯,是用早上祭拜的雞熬的湯。
這姊弟倆的態度,明顯是過於小心翼翼了。
今早他們下地幹活,把自己留在家裡祭祀,是擔心她落水醒來後身體吃不消,不想讓她做農活,可回來之後還什麼都不讓她插手,只催促她喝雞湯的態度,卻是有些過了。
這還不算姊弟倆時不時抬頭看她,一臉掩不住擔心的模樣。
阿喜將盛著雞湯的碗往前挪了挪,姊弟倆驀地抬起頭。英子還好一些,谷子年紀小,表情還控制得不到位,一下就露出了驚慌的模樣。
「嫂子,妳、妳怎麼不喝?」谷子捏著苞米,很是緊張。
阿喜看著他們,映入眼底的就是消瘦的兩張臉。在這偶爾還吃不飽的家裡,眼前這一頓算不錯的了,就別提沾什麼葷腥了。即使前世就知道百姓疾苦,也沒少施粥救濟,卻是她頭一回感受得這麼真實。
除了那些記憶外,阿喜對眼前兩人更多的是心疼,也不想他們一直維持這樣的情緒,便道:「你們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英子一怔,而後眼眶逐漸發紅,谷子則是直接哭了,一面哭一面抹眼淚,把袖子上沾著的泥也抹到了臉上,看起來又多了幾分滑稽,也愈發顯得可憐兮兮。
這番模樣,讓阿喜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想,而這半日裡只有大嫂他們來過家裡。「是不是別人說了什麼話—— 」
「嫂子別走!」話沒說完,谷子突地抱住了她,嗚嗚大哭起來。「妳別走!別回張家,我不要妳走……」
阿喜被撲得一怔,抬起頭,就見英子靜靜坐在那兒抹著眼淚,還沙啞著喊了聲弟弟。
「別抱著嫂子,她身子還沒好。」
「我不!嫂子,妳別走,往後家裡有我呢,李叔說了,以後我就是家裡的頂梁柱,男子漢頂、頂……」谷子揪著嫂嫂的衣裳,憋紅了臉。
「頂天立地。」
「對!頂天立地!男子漢頂天立地,我以後會照顧好姊姊和嫂子。」谷子滿眼是淚的哀求她,「妳不要回張家,別不要我們……」
一句不要出口,英子也忍不住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往桌上掉,過了會兒才輕聲道:「谷子別哭,嫂子回了張家,以後還能說人家。」
谷子沒做聲,只是哭得更凶。
阿喜不禁想起前世十年前急報來時的畫面,一家人哭作一團,原本身體就不大好的老夫人幾度暈過去,醒來後一瞬老了許多,而丈夫兩個小的弟妹當時都才七、八歲,只會哭,根本沒有主意。
那段時間是家中長姊趕過來陪她才熬過去的,因為江家所有人都需要安慰,即使她也失去了丈夫,還是得撐起來,保持清醒。
就如眼前的小姑娘一般,明明心裡難受,和弟弟一樣不捨她走,卻還在考慮她以後的生活,想著要如何把日子過下去。
阿喜伸手替谷子抹了眼淚。「誰告訴你們我要走?」
谷子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是林子……」
阿喜想了下他說的林子,是住在附近的劉三叔家的孩子,比谷子大了兩歲,平時和谷子玩得還不錯。
「他說你就信啊?」阿喜抹乾淨他的臉,微笑問:「就聽他一個人說的?」
谷子從她懷裡起來,紅著眼睛說:「回來時,前頭的劉阿婆也說了,等張家來人,嫂子就會跟他們走。」
其實還不止,他們今早下地幹活,出門沒多久路上就有人說起這事,林子就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特地跑來告訴他的。
「今早里正與大嫂的確來過,說是想讓你們今後跟著大哥過,畢竟你們年紀還小,做不了太多農活,不如住到大哥家去。」阿喜看著他們,「所以我想聽聽你們的意思。」
「不要!」話沒說完谷子就不願意了,「我就和妳們住在這裡,誰家也不去!」
阿喜點點頭。「英子呢?」
英子搖頭,很明白的回答:「大哥他們只是想要家裡的地,我不去。」
江大河排行第三,是江嬸的第一個孩子,前頭江大和江二並非她所生。
江嬸進門時兩個孩子已經很大了,所以關係一直不怎麼親近,江老頭在世時還好一些,幾年前他過世,雙方分家後,除了過年過節客套一下,面子上過得去之外,就沒有更多的了,還不如左鄰右舍親。
這也是江嬸生病,他們家砸鍋賣鐵的換錢買藥,那邊日子還過得不差的緣由,所以更別指望他們會對後娘生的弟弟妹妹有多少照顧了。
阿喜見他們也不願去,便起身道:「去把剩下的雞湯端來。」
英子將雞湯端來後,阿喜一人分了一碗遞給他們。「等日頭小一些再去田裡,我與你們一起。」
姊弟倆捧著碗,怔怔的看著她,「嫂子……」
「你不是男子漢嗎?吃飽才有力氣幹活。」阿喜率先喝了一口雞湯,催促他們,「快喝。」
谷子還傻傻的看著眼前像是換了個人的嫂嫂。「嫂子,妳不走了?」
阿喜撕了個烙餅就著湯吃,含糊道:「不走了。」
谷子與姊姊對視了下後,這才高興的低頭,大口的喝起湯來。
已經煮熟的雞再燉一遍其實沒多少鮮味了,加上沒怎麼調味,喝到嘴裡味道有些腥,又寡淡,可誰都沒有浪費。
吃完飯,收拾過後,兩姊弟就被阿喜趕去午睡,可谷子因為還擔心阿喜會趁他們睡著收拾東西走人,硬是央她在旁陪著,阿喜也好脾氣的應了,可沒多久,幾日來累積的疲倦襲來,阿喜也跟著睡著了。


三伏天,一連數日沒下雨,水田都乾巴巴的,地裡的苞米倒是長得喜人。睡過午覺的阿喜和姊弟倆到地裡時,上下坡上已經有人在忙。
過去地裡的活都是阿喜和英子照顧,她們不如男人有力氣,也就種了兩塊地,是在山上開墾出來的梯田,苞米旁邊還種了些豆子和蔬菜。
「嫂子,那邊下種的晚,能吃到下個月。」英子將摘下的苞米分成兩堆,嫩的直接煮了,老的掛著曬乾,到時候磨粉。
阿喜對農活並不熟悉,但憑著原身的記憶,還是很快就上手了。只是幹活沒多久,上邊就傳來人聲,抬頭看去,是江大河的二哥江大川和二嫂周氏。
兩個人應是剛從地裡忙回來,手上拎了不少菜,見他們在摘苞米,江大川將手中的幾株菜擺在田邊,「你們拿去。」
一旁的周氏立即咳了聲,但沒看她們,江大川也沒再說什麼,兩個人沉默的離開了。
阿喜讓谷子把菜收起來,沒多久,又遇上了往上走的大嫂田氏。
她手裡挎著個小籃子,還用藍布蓋著,露出小鋤頭柄,見到阿喜他們,像個沒事人似的,笑呵呵地打招呼。「阿喜啊,忙呢?」
阿喜看了眼她手中的籃子,嗯了聲。「大嫂這是收菜去?」
田氏將籃子往自己懷裡揣了下。「對,對,收菜去。」
阿喜沒再多問,田氏趕緊快步從他們這兒經過,到了遠處的地裡。
阿喜也不急,將苞米都摘了,讓谷子先拿回家,才帶著英子往田氏那邊的地裡走去。
紫瓜收了後,地空了有幾日了,阿喜到的時候,田氏剛挖好坑,準備下種。
「大嫂,妳不是要收菜嗎?」
田氏震了下,起身看到她後拍著胸膛,做賊心虛的斥了聲,「妳、妳做啥?嚇死人了!」隨後猛地意識到什麼,抬腳偷偷撥了下泥,把坑給填上。
可一眼望過去,還有一排的坑在那兒呢。「既然這邊的地已經收成,大嫂就別再種東西了,等會我就請里正幫忙租出去。」
「妳!這是我家的地,妳憑什麼收?」田氏被逼急了,指著阿喜罵道:「娘做了主的事,妳就收不走!」
她就知道田地沒這麼好拿回來,里正那邊都答應了,大嫂居然還偷偷來種。
阿喜抬頭看去,上下幾塊地,有一半差不多都能收了,既然如此,擇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都收了,這些地租出去,就能把欠雜貨鋪的錢還完。
「英子,妳去一趟里正家,看看人在不在,再叫谷子把家裡的田契拿來。二哥剛剛才回去,現在應該在家,也請他來一趟。」阿喜環顧了下附近的人,看著田氏,目光微冷。「正好讓他做個見證。」
於是一刻鐘後,田氏只能漲紅著臉看著邊上的人,而第二回因為江家事被請來的里正顯然就有些不耐煩了。
一早才說好的事,這江大家的就偷偷摸摸來種東西,真是不像話。
「里正,我看那邊幾塊地也能收了,勞煩您這就替我問問。」阿喜指著上下幾處,算下來也有一畝地。「剩下那些和這兩處也都能收了。」她轉頭又對江大川道:「二哥,爹過世後,娘跟著大河過,當時寫好了,我們分到的地今後是留給谷子的,對嗎?」
江大川看了她一會兒才點點頭。「是。」
阿喜這才看向田氏,一字一句道:「大嫂,借給妳可不是妳的,是要還的。」
阿喜嫁過來半年,可從不是這樣的作風,更別說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她臉,想惱吧,卻是無從發作,於是田氏惡意道:「誰知道妳藏著什麼心思?谷子年紀還這麼小,妳租出去得了銀子,說不準是想自己藏著,好帶回張家去!」
英子登時氣紅了眼。「嫂子不會回張家去的。」
田氏不屑的冷笑。「不會?那天張家來人大家可都瞧見了,娘還沒抬出去,就商量著要帶她回去,現在又要把地收回去往外租,不給自家人,妳說她圖什麼?」
村子裡四處是看好戲的,阿喜的年紀擺在這兒,又沒孩子,的確沒什麼說服力。
阿喜將英子往後拉了些,目光平靜。「這麼多鄉親在,今兒我就當大家的面說了,我張喜兒,不會回張家。」她說完後四周一片安靜,阿喜看向田氏。「大嫂,妳非得要種,我也看不住妳,不過這地裡要出了苗,辦娘和大河的喪事時欠下的銀子,就得妳來還了。」
田氏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這時下坡那兒傳來聲音。
「阿喜,自家親戚,妳這是做什麼?」
阿喜轉過身,迎上的就是一張和氣的臉孔,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但也就只是看起來而已。
第二章 極品親戚哪都有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江家大哥江大海。
他笑呵呵地看著眾人,走上前後,看著阿喜道:「弟妹,娘才剛過世,大河也才剛走,自家兄弟,有什麼事等百日後再說也不遲,不要總麻煩里正。」
有了丈夫做後盾,田氏的底氣更足了,她是來種菜的又如何?「大河走後,要不是我們幫著種這些地,你們幾個哪裡忙得過來?再說也沒欠著你們,菜都送了好幾回呢。」
阿喜回想了下,他們的確是送了好幾回菜,可不是蔫兒了的,就是種老了的自己不願意吃,才讓他家招弟送過來的。
原身關於這個江家大哥的記憶有不少,包括半年前如何從他們那裡將地拿走,更遠一些,幾年前如何將這家分的自己既有理又佔最大份額,還不用給後娘養老,再遠一些的就是張喜兒嫁到江家後聽人說的,總結下來,這江家大哥看似客氣好相處,實際上是心思最多的。
阿喜素來懶得與人做口舌之爭,浪費時間又不實際,便越過田氏看江大海。「依大哥的意思是,還是照以往的方式來,地給你們種,每年給我三成收成,是不是?」
江大海歎氣。「阿喜,妳現在急著說這些做什麼呢?」
不肯認?阿喜笑了。「大哥想等什麼時候呢?現下這地都收了,租出去也剛好啊,還是大哥既不肯答應把地還回來,也不肯給三成租子?」
「妳這說的是什麼話?咱們都是一家人,何必說這種兩家話?娘與大河不在了,往後許多事還得相互幫襯才行。」
繞來繞去總是不放在重點上,阿喜知道他這是不想當眾認事情,可今天要是放過去了,往後再找里正過來,人家就不會再幫妳。
於是她走下田埂,高聲道:「那成,家裡屋頂漏了需要修,辦喪事欠下的銀子得還,不說遠的,大哥就先幫我們把雜貨鋪裡欠的那四錢銀子還了如何?一家人是該多幫襯,大哥你說是不是?」
江大海笑容一僵,正要說話,阿喜又道:「當然了,大哥這麼幫忙,這地我也不該租,就留給大哥家,一年到頭照樣拿三成。田壟這些不去算,就那兩畝水田,一畝地能打一百五六十斤的米,至少能賣個一兩二三錢,兩畝地算下來,大哥是打算給我穀子,還是折成銀子?」
田氏被這一連串演算法說得有些懵,只抓住了後邊的重點。「什麼一兩二三錢?哪裡值這麼多錢!」
「如今鎮上的米鋪,新米收過去一斗一錢,兩畝地算三成,是不是八錢?」阿喜指著田氏籃中的菜種,「這些我還沒算進去呢。」她將鋤頭往地上輕輕一撂。「大哥,我可有算錯?」
算沒算錯田氏不知道,江大海可清楚,即便是阿喜說的這一串他沒聽明白,在將那兩畝地拿過來種時,他早就算清楚了等穀子收了之後能賣多少。
可這話不能說。
這會兒江大海可笑不出來了。「阿喜,種地這事兒,可不是妳這麼個算法的。」
「今年收成好,大夥都知道,我這麼算還是少的,大哥你要不願意給,也不肯把地讓出來,那就是欺負我如今寡婦一個,沒人做主幫忙。」阿喜用力把鋤頭往地裡敲,冷臉看著他們。「這樣的話,我張喜兒就算是把這些地全翻了,也要討個公道。」
過去張喜兒不識字,更別說算數了,所以別說是田氏,江大海都沒料到她會說這番話。
眼前的弟妹,不知是不是錯覺,江大海只覺得她過去的怯懦盡除,竟還隱隱給人壓迫感。
這對既要面子又要裡子的江大海來說十分的難受。他喜歡佔便宜,也要面子,當初分家產時他拿的最多,可村子裡頭也沒人說他的不是;半年前他從後娘這兒拿了地,做的自是不還回去的準備,給三成收成這種事,有的是能作假的地方,何況三成的事也沒白紙黑字寫下來,可如今阿喜當眾算得明明白白,若是答應,這麼多人瞧見,今後可不能少;可要是不答應,就真沒他什麼事了。
選哪個都肉疼,不選又下不了臺,真像她說的那樣欺負寡婦了。
阿喜沒讓他有這麼多選擇的權利,又與里正道:「總拿這事兒勞煩您也過意不去,等那兩畝水田收了後,就請您幫忙租出去,至於這邊的地,現在就能租,若還有東西種出來,我親自來鏟。」
話說到這份上,江大海要再含糊其辭,可就沒誰再聽他的了。他看了眼沉默寡言的弟弟,咬牙道:「阿喜,我也沒說不給。」
「給就好,等收穀子了我就找人來挑,大哥要覺得麻煩,給銀子也成,至於往後,親兄弟還得明算帳,這種事扯不清就算了,我一個寡婦持家也不容易,就不給大哥種了。」阿喜叫了英子後走上田埂,「里正,我雖不識幾個字,到時候這租契還是要寫,還得您幫忙看著。」
里正可不糊塗,原本就是阿喜有理,如今她自己站出來,自然得管。
「成,沒別的事就散了吧。」他揮手,附近的人便散開各忙各的去了。
田氏站在原地看了眼丈夫,焦急地喚了聲,「當家的,她……」
在眾人都背過身去後,江大海臉上的笑意才迅速收了回去,沉下臉。「回去!」
「那不種了啊……」田氏捨不得地,也捨不得剛埋下去的種子,又在原地站了會兒後,才不甘願地拎起籃子追上丈夫。
前邊,阿喜帶著英子一路往下走,頭也沒回。
從梯田下來要經過一段水田,阿喜家的幾塊田都是連在一起的,左邊兩畝地自己種著,右邊給了江大海家,如今六月了,再過一個半月就能收成。
收了這些糧食一半拿去賣,應該還能在院子裡添些牲口,江家這兩個孩子實在太瘦了。
「嫂子。」
「嗯?」阿喜轉頭,就見英子眼眶紅紅的,「怎麼了?」
英子望了她一會兒,才哽咽道:「往後我和谷子一定會好好孝順妳的。」
這話從一個十二歲的姑娘嘴裡說出來,對象還是她這個才不過十七的人,阿喜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揉了下她的頭。「說孝順可把我說老了。」
英子微紅著臉,又走了一路,忍不住問:「嫂子,妳真的不回張家了嗎?」
這幾天村子裡很多人都在說他們家的事,她也見過張家人,嫂子真的回張家的話,將來再嫁人,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辛苦。
「不回了。」阿喜仰頭看天空,傍晚陽光還很刺眼。
不論世道怎麼變,有些東西總是不會變,比如這天,這太陽,還有她的決定。前世十年前她選擇留在江家,現在她依舊不會選擇回娘家。老天爺的心思她不明白,她自己想明白就成,那時都撐下來了,如今只不過是窮了些,她豈會怕?
到了家門口後,還沒進院子,兩人就聞到一股焦味,往灶屋那邊看去,還往外冒著濃煙。
「谷子!」
英子急得快步跑過去,還沒到門口谷子便衝了出來,熏了一臉的灰,看起來很狼狽。
英子見他沒事便沒管他,又衝進灶屋內,很快傳來水聲。
一刻鐘後,阿喜看著熏了半邊黑的灶臺和牆壁歎氣。看來不只是屋頂要修,這灶屋也得修了。
「你也太不小心了!」英子將濕透的柴火都搬出去,尤為心疼砸碎的兩個瓦罐,那是之前醃的菜,現在都不能吃了。
谷子也是欲哭無淚。他只是想把火生起來,等嫂子和姊姊回來後可以吃飯,但角落裡堆的柴火太多了,他沒使好力,一不小心把柴給弄散了,其中還有不少引火的枯葉,火星子掉在上頭,就在灶臺邊上燒起來了。
所幸是才燒起來,她們便趕回來了,要不然可不只熏黑泥牆這麼簡單。
「往後把柴火堆到院子裡去,搭個棚子。」
三個人把灶屋收拾乾淨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他們重新生了火,阿喜將今天摘來的苞米粒剝下來放在水裡,將米缸內所剩不多的米舀起來,放了一半下去,蓋上蓋慢慢燉著。
「嫂子。」英子走進來,手裡多了個籃子,「這是劉三嬸送過來的。」
籃子裡擺了幾個雞蛋,底下是幾株菜。
阿喜洗了兩個雞蛋放到蒸簍上,架在鍋內。「明兒問問誰要去鎮上。」
「嫂子要去?」
「嗯。」阿喜往灶內塞了根木柴,看著燃起來的火光,心中有了打算。
靠租那些地肯定不成,得想點別的辦法。
當百家燈火亮起時,灶屋內也飄出一股粥香,混合著苞米的濃郁氣息,勾起人的味蕾。
阿喜掀開蓋子攪動鍋底,米粒如同綻開的花一樣漂浮在上面,同苞米一起熬出來的濃漿還呈現半透明,撥動間,香氣更濃。
「嫂子,好香。」英子看著火,聞著這香氣更覺得餓了。
「香嗎?」阿喜攪動著粥以防燒糊了,看向灶臺上擺著寥寥的幾個罐子,擺菜油的罐子如米缸一樣已經見底,鹽還有一些,除此之外,糖罐子也是空的。
她舀了些盛到碗裡遞給英子。「小心燙。」
英子呼呼吹著喝了一口,一臉滿足。「好喝。」
阿喜輕笑,「其實這裡面還缺了幾樣,應該添些蓮子紅棗,再放些百合的。」倒入冰糖放在砂鍋內慢燉,那才算成。
英子聽得有些懵。蓮子?百合?平日裡怎麼吃得起這些。
「好了。」阿喜用乾淨的盆子將熱好的餅與雞蛋放進去,再裝苞米粥,走出灶屋,映入眼簾的是無窮的夜色。
堂屋內的燈光透到院子內,再遠一些便是山林,黑漆漆的與夜色混在一起,籠罩著村子。
阿喜抬起頭,月亮已藏入雲層中,四周靜悄悄的。
京城的天不會這麼暗,城裡透出來的光會將天襯亮,從前這時辰走在街上還是鬧哄哄的,不像現在……
「嫂子,這個真好喝!」谷子不怕燙的喝了一碗,就著熱呼呼的餅子吃得不亦樂乎。
阿喜這才回神,將雞蛋剝好後放到他們碗裡。「吃飯要細嚼慢嚥,太急容易傷胃,也不能吃太飽,會積食。」
「嫂子我不吃,妳吃。」
阿喜目光微緊,不贊同的搖了搖頭。
谷子對上她的目光後,乖乖的又把碗拿回來,低頭咬了口雞蛋,慢慢嚼著吃。
嫂子剛剛的眼神看起來好厲害,讓人不自覺想聽話。
英子看到弟弟如此,再低頭看碗裡的雞蛋,過了會兒也緩緩夾起來送到嘴裡。
安安靜靜吃過飯,英子在外打水,屋內,阿喜將兩個箱子搬下來,抹去上頭的灰,打開箱子,裡面擺著一些布。
約是許久沒曬著太陽的緣故,箱內有一股霉味,阿喜掩了口鼻,往下翻去,憑著記憶,終於在最底下找到了被油紙包裹的布,這是這裡頭最好的一塊布,唯一的綿綢。
印象中這是張喜兒出嫁時遠嫁的姑姑回來送給她的,但這綿綢才三尺大小,莫說是給她自己做衣裳,就是給谷子都不夠,所以一直被放在箱子底,至於箱子內餘下的粗布是張喜兒的嫂子置辦的。
阿喜摸了摸綿綢,小是小了點,做帕子足矣,也是唯一能用的。
取了針線籃,她在其中挑了挑,穿了線後,對著燈,在窗邊坐下來。
英子進來時就看到那樣一幕,嫂子坐在椅子上,腿上攤著塊布,她低頭,一手捏著布,另一隻手在布上來回,神態十分專注。
這樣的畫面,無形中讓人覺得特別沉穩。以前嫂子話也不多,但她卻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不知是因為如今與嫂子相依為命,對她有依賴感,還是嫂子變了。
「忙完了?」阿喜抬起頭,看她站在門口。
「嫂子,您這繡的是什麼?」
阿喜摸了摸剛繡好的地方,拿起來給她看。「牡丹。」
灰色的線繡出來的牡丹花十分具體,但阿喜並不滿意。十年前信手拈來的事,剛剛她適應了好一會兒也沒找到過去的手感,加上她還在習慣這個身體,所以有些生疏。
過去執掌家事之後,她就很少做女紅,最近的一回還是前世的小姑如玥出嫁,那也是兩年前了。
「嫂子,這牡丹繡得真好看!劉三嬸繡的都沒這麼好看呢。」英子驚得拿起來細瞧。前幾年娘讓她跟著劉三嬸學做女紅,她因為家裡缺人幹活,去的次數不多,女紅一直做不好。「原來嫂子的女紅也做得這麼好。」
張喜兒的女紅其實不算好,所幸嫁過來半年因為家中事情太多沒功夫做,這才沒露餡兒。
「之前太忙。」阿喜笑了笑。
「那我以後不去劉三嬸那邊,嫂子教我就成。」
阿喜又笑著點了點頭。「谷子睡了?」
「睡了。」
「那早點休息。」
她將未完成的帕子擱在桌上,洗漱過後躺下,可床板傳來的堅硬感讓她難以入眠。
之前因為太累,她沒意識到,如今緩過勁,便有些不適應,只能睜著眼看屋內,耳畔很快傳來英子均勻的呼吸聲。
她輕輕翻了下身,閉上眼,聞著曬過的被子中淡淡的陽光香味,盡力讓自己生出困倦。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作了幾個夢,再醒來時,窗外的天已經濛濛亮了。
英子已經起床,隔壁灶屋那兒有些動靜,阿喜起身推開門,迎面而來的是清晨的涼風。谷子正在餵雞,飼料是剁碎的菜葉混了些粗糠,雞舍中傳來咯咯聲,一切都在提醒著她不是夢。
過了會兒,谷子又鑽進雞舍中,人還沒出來,聲音就先冒出來。「嫂子,今天雞下了兩個蛋!」說完就從裡面鑽出來,手裡捏著兩個蛋,滿臉的高興。
正好英子從灶屋出來,阿喜讓谷子把雞蛋放籃子裡,催促道:「洗手去。」
村子裡都是吃早晚兩頓的,有時中午在地裡大夥就會隨意帶些方便吃的小食,所以早上這一頓吃得十分紮實。
幾人到地裡時,太陽才剛升起,今天得在水田裡拔草,雜草多了可是會影響收成的。
這些農活對過去的張喜兒來說是尋常事,但對現在的阿喜來說,儘管有印象,做起來卻沒有這麼容易,她抬頭時,谷子已經忙到前面了,而附近田裡的農家,來得早的也已經收拾過一半。
一刻鐘後去打聽消息的英子回來,綁了褲腿下地。「嫂子,劉三嬸說明兒個他們要去鎮上。」
「什麼時候出發?」
「寅時過半。」
阿喜點點頭。這裡到鎮上得一個多時辰,若是趕集,還要更早出發。
太陽到頭頂時,三個人總算將一畝地收拾得差不多了。
谷子踩著田埂走過來,一手拎著鞋子,一邊叫道:「嫂子,我等會兒和林子上山去。」
他從姊姊這兒接了餅後藏到懷裡,阿喜都來不及跟他說他臉上還抹著泥,人就已經跑去另一頭,林子等在那兒。
「正午太陽太大,下午再來收拾吧。」江家的四畝地,兩畝被江大海借走,剩下的兩畝,只有一塊種了稻穀,另外一邊種的是芋頭,頂著綠油油的大葉子鋪在田裡,很是喜人。
阿喜與英子到了河邊,這兒有一條從山上蜿蜒而下的小溪,到了村子內彙聚成一片不大的水灘,挨著山壁,太陽西斜時很是陰涼,這時村子裡的婦人都會到這兒來浣滌。
將褲腿上的泥漬洗乾淨,阿喜蹲下身子,捲起衣袖洗手,正要讓英子過來,身後不遠處的草叢裡突然傳來窸窣聲,她抬起頭,草叢內竟冒出來一個人。
男子看起來十八、九的年紀,衝著她們傻笑。
草叢後面還有人,在那兒起鬨。「傻根,快去啊!那是你媳婦。」
傻根樂呵呵的看著阿喜搖頭。「不,不是,她不是我媳婦,她是寡婦。」
「那邊那個才是你媳婦!」
傻根看向英子,臉上的笑咧得更大,嘴裡念叨著「媳婦」二字,真朝英子走了過來。
英子都要氣哭了。「你們胡說八道什麼!」
「哪有胡說,妳娘不是準備把妳說給傻根家嗎?」
「就是啊,傻根他哥哥去打仗了,妳就跟他過日子唄!」
「反正都是王家媳婦,都一樣。」
「就是說啊!」
阿喜登時沉了臉,冷冷看著草叢中那幾個露出的腦袋,拉起英子就往回走,還朝傻根喝斥,「你別過來!」
傻根被這麼一嚇,真的頓在那兒,有些無措的看向草叢中的友人。
草叢裡立刻有人喊,「還愣著幹啥?叫嫂子啊!」
聞言,傻根看著阿喜,樂呵呵叫了聲「嫂子」。
英子紅著眼眶低聲道:「嫂子,別理他。」
四五歲的孩子逗弄別人,也許可以說沒有惡意,可草叢後頭的這幾個都十來歲的年紀了,實在不可取。
阿喜平靜的叫了聲傻根。
傻根呵呵笑。「嫂子。」
他這麼一喊,草叢中的人都跟著哄笑起來。
「你吃肉嗎?」
「吃。」
「那你吃魚嗎?」
傻根點點頭。「吃。」
「這些我家都沒有,還得挨餓。」
傻根摸了摸肚子,飛快搖頭。「不行,不能餓的。」
「你要記住了,英子不是你媳婦,不然的話就沒肉吃,每天都得餓肚子。」
傻根看了她一會兒,發愁的重申,「餓肚子不行的。」
阿喜循循善誘。「就得餓肚子怎麼辦?一口都沒得吃。」
這會兒傻根倒十分果斷了。「那就不要媳婦。」
阿喜微笑著點頭,帶著英子快速離開,身後不時有聲音傳來。
「她騙你的,有媳婦也有肉吃!」
「你、你說的不算,那是她嫂子。」
「她騙你的,就是不想讓你娶媳婦!」
「那、那也不行。」
阿喜拉著英子走遠之後,才轉頭看英子。這樣的事往後不能再叫人說起了,王家有兩個兒子,一個是傻的,一個和大河一樣被抓去當兵,如今生死未卜,可就算是還活著,她也不會讓英子嫁一個從軍之人,早前兩家提起的事得作罷,要不然時間長了,對英子也不好。
「明天一早妳隨我去鎮上。」回來之後,她得找機會去一趟王家,將這事說明白。
第三章 按部就班攢錢去
下午將芋田收拾過後,阿喜開始準備明天去鎮上的東西,將昨天找出來的綿綢裁剪成帕子大小,連夜做了繡活,再抬頭時,窗外的天色已轉成灰。
英子靠坐在一旁打瞌睡,手裡的蒲扇無意識的動著。
阿喜揉了揉額頭,收了最後幾針後,將三塊帕子疊起來,起身去了灶屋。
經過院子時,外邊路上還能聽到動靜,才寅時,早起的已經出門了,有些到鎮上找活計的起得更早,得在鎮上招工前到才有零工活做。
洗了把臉,阿喜進了灶屋,過了會兒,嘗試兩回都沒將火生起來,她苦笑著看著灶開始犯難。
即便腦海中知道如何生火,對過去自小條件優越,從未做過任何粗活的她來說,實際上手時還是挺不容易的。
英子昨晚在灶內壓了火,她只要將裡面的炭點起來就可以了。
再試試。
她重新拿起一把枯葉,揉成團後放在灶洞口,再握著燧石對著枯葉敲打。
屋外透了光進來,只聽見燧石敲擊的聲音,隨後阿喜輕呼了聲,看著濺到枯葉中的火星,沒注意到手背上也濺著了,用比盯帳本還要認真的目光看著那團安靜的枯葉。
等到她覺得大概又失敗了時,枯葉中突地有煙冒出,氣味隨著冒出來的火光散發,阿喜趕忙將好不容易點著的枯葉堆往裡推,等到火勢起來些後再折一些枯枝添上,片刻後,灶屋內總算亮了些。
這時英子與谷子也醒了。
三人簡單吃了早食,阿喜又帶了果腹的餅子,沒多久劉三嬸就在院外喊她們了。
交代谷子好好看家,阿喜帶著英子出門,出了院子就見一輛牛車,劉三叔駕著車,擺滿蔬菜的後邊留了位置給人坐,劉三嬸招呼她們過去。
「來這兒,阿喜,把東西放上頭。」
「多謝三嬸。」
阿喜扶了下車板坐上去,不動聲色的挪了下,所幸英子在中間,也沒注意到她的不習慣。
劉三叔揮了鞭子,阿喜一手緊握高起來的邊緣,另一隻手撐著後邊,總算是坐穩了。
「謝我做什麼,妳們要是沒空去,叫我帶也行!」劉三嬸生得高大敦實,瞧著便是能幹的,在她眼裡,江家的幾個孩子過得忒不容易,自然是要多幫襯一把。
走到半路,劉三嬸心直口快的問:「阿喜啊,我聽村裡人說,昨兒個妳讓里正把妳家的地租出去?」
「是啊。」阿喜撫了下吹亂的頭髮,「可是有人問三嬸了?」
劉三嬸拍了下大腿。「給妳說著了!住在西邊的喬家想租,託我問問。」
喬家?阿喜想了下,西邊喬家不就是住坡上的那戶?耳畔還不斷傳來劉三嬸的聲音。
「他家不是一年前才搬來嗎?自己往上開墾了兩壟地,也不大好種,就想著在村裡租一畝收穀子自己吃。」
阿喜對這戶人家有印象,一年前羌西地區鬧旱災遷過來的人家,以打獵為生,夫妻二人帶著一雙兒女,都挺大了,但平日裡與旁人接觸並不多,緣由是這家人特別沉默,又因為是外來戶的關係,張喜兒嫁過來半年都沒與他們說過一句話。
「三嬸,他們要租多久?」
「租三年,租金的話就照村子裡別人租的算,不會缺了的。」劉三嬸對這家人的印象倒不錯,「妳別看他們平日裡不說話,打來的東西可不少,肯定不會差了這租金。」
阿喜心念一動。「三嬸,那您幫我問問,能不能三年一次交清?成的話,我還能再減一些,讓他去里正那兒說一聲。」
劉三嬸看了她一會兒,倒是沒想到她能這麼爽快,村裡有些人還不太願意將地租給喬家這個外來戶呢。
「這有啥,我回去就幫妳問。」
清晨的風迎面襲來,還是有些冷的,幸好經過山坡後,陽光照下來,暖和了不少,顛簸的路漸漸平順,看到的人也多了起來。
阿喜抬起頭,不遠處有些古舊的城門上寫著「上橋鎮」三個字。
鎮外的路上有許多牛車,還有驢子馱著草垛,劉三叔的牛車也留在這裡,將車板朝外,賣清晨摘的菜,劉三嬸則挑了擔到鎮裡去賣。
與他們說好了回去的時辰,阿喜便帶英子進了鎮。
這邊還在收拾雞蛋的劉三嬸這才對丈夫道:「我瞧著阿喜她有些不一樣了。」之前哪會與江大家的在地裡吵?
「現在江家也不一樣了。」劉三叔在雞蛋上鋪了乾草,再放另外一層,「都在說她不回張家呢。」
「要我說也是別回的好,她那哥嫂同樣不是什麼好的。」劉三嬸歎了聲,「我就是可惜她年紀輕輕的,阿霞和她同歲呢。」這要是自己親閨女,可不得心疼死。
這時阿喜已帶著英子到一家繡鋪前。
「妳在外面等我一會兒。」
英子點點頭,阿喜拂平衣服上的褶子,走進繡鋪。
一早繡鋪剛開門沒多久,裡面的客人還不多,掌櫃的正催夥計收拾,見她進門後先是一愣,隨即飛快看了眼她的衣著,臉上有笑意,語氣卻是不鹹不淡。「您要看什麼?」
「掌櫃的,您這兒可有繡樣?」
掌櫃的指了指夥計剛拿出來的。「都在這兒。」
阿喜走過去拿起一件,上邊的繡樣十分普通,再拿起另外一件,也很簡單。她抬起頭笑道:「掌櫃的,這都是些過時了的。」
掌櫃看了她一會兒,這才招呼夥計拿來一些新的,臉上的笑容也真誠了許多。「您要是想看,許都那兒流行的都有,可沒幾件。」
阿喜沒做聲,低頭看新拿上來的,翻過五六件後,心中的石頭總算放下了些。繡樣沒怎麼變,也沒有京城裡的精繡,不論是花樣還是繡工,都差了不少。
過了會兒她抬頭,從容道:「掌櫃的,您這繡樣還欠一些。」
掌櫃一愣。這還欠一些?這幾樣可都不便宜。
「可有這樣的繡樣?」阿喜拿出帕子。上面是用單線繡的圖案,佔了帕子小半的位置,只是同樣的繡線看起來並不能將花樣完美的突顯出來。
掌櫃臉色微變,敢情不是來買東西的!「我這裡不收繡品,妳上別的地方問問去。」
「這繡樣的成圖比你這兒的都要好看,鎮上幾家繡鋪,可都是往許都那兒進的貨?」阿喜也沒有惱,從容的將另外兩塊帕子拿出來放在桌上,「您可看仔細了。」
她的衣著極普通,勝在乾淨俐落,最多是瞧著舒服些,可站在這兒與掌櫃說話時卻透出不一樣的氣質來,尤其是那眼神,明明是幾塊便宜的綿綢,可從她嘴裡說出來,似乎錯失了將是大損失。
掌櫃的抿唇仔細看,倒的確比剛剛好一些,他拿起其中一塊,摸到背面時一愣,翻過來不禁有些驚訝,竟是雙面繡。
一個顏色瞧不出,拿近了便能看出繡活的高低,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又哪會分不清?
「這是妳繡的?」
阿喜點點頭。「掌櫃的,這些拿去別家,他們肯定也是要的,差的只是繡線與布,您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必定瞧得明白。」
她都說了好話,他要不收,倒成不識貨了。
掌櫃的反覆看了幾回。「但我們不收這布樣的。」
「我可以繡這些給您。」阿喜指了指邊上擺著的普通繡品,「這些您擺一陣子了吧?」
掌櫃的還以為她是瞧出底下有灰才這麼問,但一眼看過去,早上明明才讓夥計擦過,乾淨得很。
阿喜再道:「您將底子給我,我給您繡,若是半個月內賣出去了,您就將錢結給我,倘若賣不出去,這繡件我也不要,另外再賠您,您看如何?」
這買賣對他而言一點都不虧,賣出去他有得賺,沒賣出去他依舊是有得賺。
「沒賣出去妳可是得賠呀。」
阿喜自信一笑。「掌櫃的,我是來做買賣,可不是衝著賠錢來的,我在這兒與您談,那自然是得賺才行,往後您賣出去的,我要盈利的四成。」
這話說得十分篤定,篤定到幾乎要讓掌櫃的以為這會兒東西已經賣出去了。
兩刻鐘後,阿喜走出繡鋪,手中多了個包袱,裡面擺著的是一件繡品的底子,值八錢銀子。
「嫂子。」等在外面的英子立即迎上前,驚奇的看向她手中的包袱,「賣出去了?」
阿喜搖頭。「繡線都不齊。」這幾塊綿綢也就是她從箱子裡拿出來的,用其做個引子,換了她手中這些。
這無本買賣雖說有風險,卻是如今最好的辦法,畢竟她現在沒銀子買好的繡布,至於掌櫃那裡,簽了契按了手印,無論如何他是不虧的,阿喜也不擔心他會故意說賣不出去,他是個生意人,不會為了多坑她八錢銀子失了往後的買賣。
英子聽得似懂非懂。「嫂子,要是賣不出去怎麼辦?」
「不會的。」
附近的村子鮮少有人會買繡件,大都是自己繡,所以鋪子內這些看著就不便宜的繡件是針對鎮上條件好的人家來販售。大戶人家每隔一陣子就會找人去量尺寸做衣服,順帶挑些繡樣,好一些的繡件也會買,不論是上門去還是到鋪子裡來,都會瞧見。
阿喜剛剛在店內看了一輪,對自己的繡活還是頗有信心的,雖不如當年做姑娘時,但也夠了。
「去雜貨鋪瞧瞧。」
手頭剩下幾十個錢,阿喜打算挑些針回去,可帶著英子路過一間茶棚時,裡面的喧譁聲吸引了她的注意,轉頭看去,邊上兩個人正在說嚴州那邊的戰事。
「聽說了嗎,沈將軍又打勝仗了!」
「可不是?年紀輕輕的,他可真厲害,年初咱們這兒去的兵好像就是去嚴州的。」
「喲,那豈不有軍功領?」
阿喜腳步一頓,拉過英子往前走去,面色微凝。
她痛恨戰亂。
她出生時是宣成二十一年,在她尚在襁褓中時,邊陲之地就發生過動盪,後來聖上派兵前往鎮壓,十幾年間都沒能徹底平定。
直到她病逝,邊陲也沒能安寧下來,那邊的部族不願歸順朝廷,一直反抗,生活在那邊的百姓過得十分不易,很多人離鄉背井的搬離故土。
開拓疆土,以求國之興盛,必要時犧牲是無法避免的,比起朝代更迭時的亂象,如今已是太平許多,只是放到自己身上,又經歷過兩世,阿喜沒法與別人一樣輕輕鬆鬆看待。
她敬佩那些為此犧牲的人,也並非對這些有意見,只是不願意再處在那種惶恐中,終日擔憂生死。
快步經過茶棚後,英子見阿喜臉色不對,關切道:「嫂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阿喜只是搖頭。「去雜貨鋪。」
鎮上的雜貨鋪有好幾家,其實茶棚旁就有一家,但阿喜不太想聽到打仗的事,所以走遠了些,只不過鎮上的人似乎都在為打勝仗的事高興,從東走到西,許多人都在說。
連帶著英子都聽見了,帶著敬佩的表情道:「嫂子,沈將軍真的很厲害,他就沒打過敗仗。」
阿喜不甚在意的「嗯」了聲,朝鎮子口走去。
英子又道:「我剛聽他們說,沈將軍是許都人氏,很年輕就從軍了。」
這樣的話阿喜一路以來都在聽,說什麼年輕有為的沈將軍是許都人氏,有他在就沒有打不贏的仗。阿喜神情微動,前世她議親時,媒人還曾說江家大少爺是個常勝將軍,沒他平不了的亂,那會兒,少女時的她還很崇拜對方威風凜凜的樣子。
到了鎮外,劉三叔牛車上的菜已經賣了不少,見她們回來,從布袋中摸出了十來枚銅錢交給阿喜。「這是妳那些賣的錢。」
阿喜的背簍中就放了幾個雞蛋和清早去割的一些菜,算下來不值幾個錢,就劉三叔牛車上這些,加上三嬸背出去的,一天下來也沒兩錢。
「三叔。」阿喜將餅子拿出來遞給他,朝四周看去,快中午了,不少人已經離開。
「妳們不在鎮上多逛會兒?」劉三叔給她們騰了地兒,「我聽說嚴州那邊打勝仗了,要不了多少日子,那些人就該回來了,說不準會經過這兒。」
「打了勝仗不是該回京嗎?」張喜兒最遠只到過這鎮上,又不識字,所以阿喜也不知道從嚴州過來會經過哪裡,只知道許都離這兒很遠,京城更遠。
「就是回京才會經過這兒。」劉三叔說了幾處地方,許都在明州,往西是青州,再過去才是嚴州,京城在東北邊,從嚴州過來,會經過明州邊界,而上橋鎮就處在明州邊界處。
正說著,劉三嬸也回來了,說是鎮上的集市已經散得差不多,這時辰剩沒幾個人,她就將剩下的菜都便宜賣了,價雖低了些,但總比帶回去的好。
一刻鐘後,牛車晃晃悠悠回到福田村。
太陽西下時,他們才到村口,大樹下還有幾個婦人在做針線活,和幾人打過招呼後阿喜便回家,早上拿出來的玉米已經曬出了金黃色。
這是兩天前摘下的,夏日裡曬乾得尤其快,英子將它們搬到屋簷下,吊起來後再晾上些許日子,就能拿去磨粉。
傍晚,谷子跑了回來。「嫂子,林子說,他娘說了,喬家那兒答應一次付清,叫咱們先把幾壟地給他們。」
他跑得滿頭汗,說得氣喘吁吁,阿喜趕緊拿出帕子替他擦汗。「水田呢?」
谷子想了下,不好意思的傻笑起來。「我忘了。」
這年紀的孩子也記不住這麼多,阿喜決定自己過去問問。
劉三嬸的家就在附近,走兩步就到,聽到劉家院內傳來牛叫聲,阿喜正要走進去,迎面卻趕過來一個人,兩人險些撞上。
「阿喜,妳來得正好。喬成啊,你直接和她說就成。」
屋門口的劉三嬸正在剁菜,見阿喜來了,就對剛剛往外走的人道。
阿喜抬起頭,就看到一張黝黑的臉。
喬成生得高大,足足比阿喜高了一個頭多,看過去就似面牆,阿喜朝他點了點頭。
「就是你要租我家的地?」
喬成嗯了聲,寡言得很,臉上也沒什麼表情,若非五官生得立體剛毅,在這天色下,阿喜都要覺得他黑成一團了。
「他剛剛就是來找我說這事的,說已經去過里正那邊了。」劉三嬸擦了擦手走過來,「就按村裡頭租的價算,一畝地五錢,三年就是一兩半,等妳大哥家收了穀子後就可以到里正那邊寫個租契,那幾壟地三年三兩,妳看呢?」
村子裡租出去的地都是這價,阿喜見他們願意給三年租金又不還價,自然是願意。「那幾壟地明兒你們就能去種,錢等收成了一道算就行。」
喬成看了她一眼。「好。」
阿喜轉頭看向劉三嬸,又問:「三嬸,您下次什麼時候去鎮上?」
「得下月了,妳什麼時候要去,三嬸給妳去問問。」
「不礙事。」阿喜擺手。實在不行她走路去鎮上也成。
「什麼時候去?」
背後忽然傳來聲音,阿喜轉頭,才發現喬成還沒走,靜靜站在她身後。
阿喜算了算那繡件需要的時間,今兒是二十一,想了想,她回答:「二十六、七吧。」
「到時候叫妳。」
喬成說完後就離開了,阿喜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三嬸在旁歎道:「我就說了喬家人還不錯,就是平日裡不與大夥兒打交道,妳也知道村子這些人沒事兒就愛嚼人舌根,還說喬家父子倆生得一臉凶相,以前說不定是山賊土匪,得虧喬家人不計較才沒鬧出事。」
「多謝三嬸。」阿喜回過神來忙向劉三嬸道謝。旁的不說,喬家答應得爽快,這銀子肯定差不了,這麼算下來,入冬前就能將屋子修一修了。
「謝什麼,忙去吧。」


第二天清早,將兩畝地收拾乾淨後,預計能閒上兩日,阿喜上午與英子去坡上,下午阿喜則是留在屋簷下做繡活。
待到傍晚時,英子回來,才說下午時喬家人去地裡下種,與大嫂吵起來了。
田氏是個不死心的,幾天前當眾出糗後,見阿喜這兒沒有後續,里正那邊也沒說把地租給誰了,就仗著「我種了你要是來鏟就得賠」的心理,下午又拎了籃子去地裡。
結果正好與喬家嬸子和她女兒遇上,就吵起來了。
二對一說不過,田氏打算撒潑,可卻沒能成功,因為喬家父子倆也來了,田氏一看吵不贏,就灰溜溜的回去了,英子遠遠的看了個全,也沒走近,回來就與阿喜說了這事。
說完她鬆了一口氣,「嫂子,這回大嫂不會再去種了,不過喬家大叔看起來真的很凶。」
阿喜抿嘴。這就是她願意將地租給喬家的原因之一,喬家不好招惹。
不論村裡人如何說他們家,只要是喬家在那兒種著,江大海他們就無法搗亂,這可省心多了。
沒多久天色漸暗,一天忙碌過後,夜幕降臨,堂屋內點著燈,谷子在屋簷下與姊姊剝菜,阿喜將洗乾淨晾過的菜放入甕中。
疊了一層後,她放了些鹽,再重新疊上一層,層層疊疊過大半後,再把煮開放涼的水倒進去,沒過了菜後,阿喜將一塊石頭放到甕中壓著,最後上蓋子封口。
接連做了三罈,搬到屋子角落內,英子將剩下的菜擺在屋簷下,讓它們吹過一夜風後第二天就會脫水,幾天後便能做成菜乾,便於保存。
「嫂子,明日我和谷子將地窖收拾一下。」
話音剛落,院外牆頭邊突然多了個人影,阿喜抬起頭,一個熟悉的身影就出現在院子外,是張喜兒的娘。
阿喜一愣,張嬸已經自顧著走進來了,手腕上勾了個籃子,手裡還拎著包袱,一面走一面道:「夜路可不好趕,你們村外那條道兒好幾個坑都沒人填,妳夜裡也別走出去。」
說完話張嬸已經進到屋裡了,看到牆角剛剛擺的甕。「醃菜啊?我還想過來幫妳做點活的。」
英子與谷子對她的到來有些芥蒂,畢竟十幾天前張家人才放話要帶嫂子走,這會兒又過來,難免會想的多。
阿喜靜靜看她在屋裡屋外轉了圈,等人出來後才不動聲色的問:「娘,您來做什麼,家裡不忙嗎?」
「家裡有妳哥嫂在,我來幫妳一陣,不是快忙了,你們哪幹得過來?到時候打穀子還不得人抬,這倆小的哪有力氣。」
如今才六月下旬,距離收穀子還得一個多月,那豈不是得住到八月?
就是她肯,張喜兒的兄嫂也未必肯。
阿喜想起早先張家人來時勸自己的話,淡淡道:「我已經說好了,打穀子時叫人幫忙就成,家裡活也多,娘您不用留在這裡。」
她話才說完,張嬸突地紅了眼眶。「我可憐的閨女,妳怎麼就這麼命苦呢?我要再不護著妳一些,誰還管妳啊……」
阿喜眉頭一皺。看來是不肯走的了,說來幫農活,恐怕主要目的還是想勸她回張家。
江家前後三間屋,也不用阿喜說什麼,張嬸便自行到後邊收拾,那意思是打定主意要在這兒住下的。

第二天一早阿喜起來時張嬸就已經在灶屋裡忙了,不一會兒就端出米湯,包了鹹菜餅子。
谷子過來時她連雞都餵了,催促著幾人坐下來吃。「這家裡沒個能幹活的就是不行,谷子啊,你可得多吃點,快點長大,才好替你嫂子和你姊分擔。」
谷子不做聲,拿起個餅子咬了口,神情一頓,想說什麼,英子卻在桌子底下扯了他一把,他只得扁嘴將偏硬的餅子嚼了下去。
「我看外頭柴也不多了,得去山上劈一些回來。」張嬸可沒覺得自己包的餅有多難吃,對女兒說:「阿喜啊,妳跟我趁早上山先去撿一些。」
阿喜看著那裡外不均的鹹菜,再看谷子忍耐的神情,拿起一塊餅微皺了下眉頭。「娘,您做這麼多浪費了。」
「這有什麼浪費的?這樣才管飽,下地才不會餓。」張嬸說完又催她吃早食,那神情就是想支開江家兩個小的,與她獨自說話。
阿喜乾脆如了她的願。「英子,妳與谷子等會把地窖收拾好。」
谷子神情有些猶豫,他想跟著嫂子一塊兒去,可英子卻拉住弟弟的手。
「嫂子放心。」英子說道。
阿喜隨便咬了幾口餅,便起身去屋簷下取柴刀,背上背簍往外走。
張嬸一喜,趕上去後回頭看了眼江家姊弟,眼底飛快閃過一抹嫌棄。
看著她們走出院子,谷子才拉著臉抱怨。「姊,妳幹麼攔著我?」
「嫂子讓我們收拾地窖,你去做什麼。」英子在陶盆上放了蓋子,「我去打水,你把稻草捆扛出來曬曬。」
谷子著急的追著姊姊到院子裡,看她默默將水往水缸裡倒,更是著急。「姊,妳就不擔心張家人把嫂子帶走?」
英子的手一頓,用力把木桶往地上一放,井水濺出來濕了褲腳,她沒有回答,只是悶聲道:「還不快去!」
谷子頓時紅了眼眶,倔強的扭頭朝地窖那兒奔去,從背後看還能看出他在抬手抹眼睛。
英子神情一黯。她當然擔心了,可她不能像谷子那樣抱著嫂子哭,家裡現在這樣,嫂子已經夠操心的了,她要替嫂子分擔些才行。

張嬸與阿喜朝山上的林子裡走去,沿途還不忘與人打招呼。
福田村與旺家村相鄰,一個時辰的腳程,翻過個山頭就到,張喜兒嫁過來那半年裡,張嬸因為時常過來,在這兒認識的人也挺多。
只不過她熱絡的打著招呼,周遭人看她的目光卻很不一樣。江家這都還沒二七呢,好歹是親家,怎麼跟沒事兒人一樣?
去林子要經過種地的梯田,這時辰在地裡忙的人不少,恰好經過江家那幾壟地,張嬸看翻地的人自個兒不認得,哎了聲,「阿喜啊,這不是妳家的地?」
阿喜有意道:「租出去了。」
果不其然張嬸的眼神就亮了。「租出去了?自己不種了啊?」
「種不過來,租出去還能還債。」
「那能租多少錢?」
「沒幾個錢。」
張嬸鍥而不捨的又問:「水田也租出去了?」
阿喜嗯了聲。「想攢錢送谷子去念書。」
「這哪夠啊!」張嬸即刻提高音量,惹得附近的人側目後,又趕緊放低聲音,伸手掐了下女兒的手臂,「妳這死丫頭!念書得花多少錢,光是那束脩一年就得二兩銀子,還要買紙,妳大字不識一個,不曉得它多貴啊!」
手一吃痛,阿喜的眉頭快擰成繩了。她長那麼大,可從沒被人這麼又吼又掐的,心中不禁有些同情死去的張喜兒。江家這兒好歹還有英子與谷子真心對她,張家那邊只怕每個都是吸血鬼。
阿喜悄悄離她遠了些,「讀書才有出息。」
張嬸卻有自己的想法。「靠他能有什麼用?小寶才聰明,妳大哥一年到頭才掙那幾兩銀子,妳這做姑姑的要是幫襯些,將來他高中了,肯定念著妳的好。」
阿喜在心裡冷哼,拿起柴刀試了試。「娘,我還欠著債,沒錢幫小寶,大哥自己能掙就供著,供不起就別念了。」
「妳就是死心眼,讓妳回去妳不回去,在這兒吃苦,回去妳就是不嫁人,還有妳哥,能苦了妳不成?在這裡小的小,老的……江家兩個可幫妳了?怕是多一個子兒都不會給妳。」
試了幾次後阿喜終於順利砍了一截樹枝,放到身後,沒有理睬張嬸。
張嬸見她做得吃力,又碎念道:「我說沒個男人不成吧,連柴都砍不好,如今天熱沒什麼,天冷了怎麼辦?那幾間破屋子,昨兒個我教蚊子叮得受不了。」
阿喜的耐性很好,縱使旁人聒噪如蒼蠅她也能忍。這種人回他兩句,他就能再講個十句八句,何不省下力氣。
等到阿喜身後的樹枝累積了半捆時,張嬸終於說累了,在旁邊就地坐下,看著眼前不為所動的女兒,總覺得閨女的性子似乎不太一樣了。
這時阿喜轉過身,「娘,您不是要幫我打柴?」說完她就把柴刀遞上。「我一個人的確忙不過來,幸好娘在。家裡的苞米麵不多了,又沒驢子,明兒娘就幫我一起磨點吧。」
張嬸有些不敢置信,想說啥,喉嚨裡卻乾澀得很,剛才說得太多,一口水沒喝,這會兒嗓子疼,好半晌她才擺手擠出幾個字。「娘歇會。」
可阿喜哪會讓她就這麼歇著。「娘要是累了就回去吧,給哥帶帶孩子,我一個人也成,再說家裡吃的也不多。」別演沒兩下就不演了,家裡多張嘴就得多吃糧食。
張嬸沒好氣的瞪她一眼,只能起身拿過柴刀砍樹枝。
張嬸的力氣比阿喜大,做這些也比她熟練,不一會兒功夫就有了一捆柴。
阿喜用藤條將樹枝捆緊後,不遠處被樹叢遮蔽的山路上忽地傳來嘩啦啦的拖曳聲。
她扭頭看去,就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來,肩上還扛著一整棵松樹,後半部分拖在地上,聲音越來越響。
這麼熱的天,喬家的兒子喬生黝黑的臉上汗水淋漓,但這些都不減他的氣勢,像是扛得十分輕鬆一般。
喬生看了阿喜一眼,似乎是認得她的,視線落到她身旁那捆樹枝上,停頓了一會兒就說:「我幫妳。」
阿喜搖頭,正要拒絕,張嬸趕忙道:「噢喲那再好不過了,我們家阿喜一個人可扛不動。」說著視線還往人家松樹上吊著的兩隻野雞猛看。
喬生彎下腰拿了樹枝,輕鬆拎起來就往前走,松樹枝葉嘩啦啦的從阿喜身旁而過。
她費了老大的勁砍下來的柴火,在人家眼裡頂多就算個籃子的分量,這場面委實讓人哭笑不得,阿喜只得拿起背簍跟了上去。
張嬸拉住了她低聲道:「妳看看,家裡有個男人多重要!往後使勁的地方多了去,妳自己想想,寡婦哪有這麼好當的!」
阿喜面色一沉,「娘,您要再提這事就回家去。」
「妳這死丫頭,我可都是為妳好!」
這回阿喜沒讓她掐著,快步朝前走去,張嬸伸出的手撲了個空,著實愣了一陣,沒反應過來怎麼就給避過了,呆了下才追上前,壓低聲音低斥,「妳現在才十七,難道真要在這兒守寡一輩子?」
等到了梯田這兒,張嬸總算閉嘴了。她這一趟過來也是打算好的,等到收了穀子再走,所以她有得是時間勸。
喬生幫阿喜將柴火一路拿到田埂上,將那捆樹枝放在路上後才返回去扛自己的松樹,往西邊的半山上走。
時間已是正中午,田裡的人少了許多,都趕著回家吃飯,可在路上還是遇到好幾個相熟的,只是興許是日頭太曬,或是早上說了太多話,張嬸連與人打招呼的興致都沒了,回到家後接連喝了兩碗水才坐在屋簷下擦汗。
英子過來幫忙,將砍來的樹枝鋪在太陽底下,這樣曬個幾日後就可以再砍成一段段的堆起來。
「嫂子,地窖已經收拾好了。」
阿喜走到屋後,看見後邊過去用稻草鋪著的地方有個一人寬的入口,踩梯子下去得彎腰,邊角裡擺了些罐子,還有用草捆鋪好的地方,等芋田收了後,這裡就會用來貯藏過冬糧食。
藉著上邊的光,阿喜看到另一邊的角落裡還放著幾個罈子。「這裡面裝著什麼?」
「嫂子,那是醃梅子酒,以前我爹愛喝,醃了有兩年,都是清明上墳的時候做祭酒的。」
阿喜抱了一罈遞給英子,從地窖出來,翻上蓋後再鋪了稻草席子,如此便瞧不出底下有乾坤了。
進屋後,阿喜將酒罈上的灰塵擦乾淨,剛剛在地窖裡聞著不明顯,如今拿上來,隱約能聞到些酒香。
拍開封罈的泥,還沒將荷葉蓋兒打開,撲鼻的酒香就冒了出來。
她拿勺子舀出一些嘗了下,頓時一怔。
這酒竟出奇的好喝,入口香醇,還帶了一絲微甜,梅子的酸又賦予這酒不一樣的口感。阿喜想到了什麼,撈起一顆梅子來咬了口,竟比酒更出色。
阿喜有些意外。「這酒釀了後要封幾年?」
「釀幾個月就能喝了,以前每年我娘都給我爹釀幾罈,要是我爹還在,這些可沒得剩。」
阿喜將蓋子蓋回去,有了些想法。「先放灶屋去。」
這時張嬸聞到酒香走過來,見英子抱了酒罈要出去,奇怪道:「這酒哪來的?」
「準備二七拿來做祭酒。」說完阿喜便道:「娘,我還欠周家那邊幾錢銀子,您可帶錢了?」
張嬸的臉色頓時一變,哪還管什麼酒不酒的,急忙擺手,「我這兒哪有錢!」一面說一面往外退,生怕她追著自己回家拿錢。
第四章 江家大房事真多
張嬸在江家住下的第五天,江家做二七,這天下起了連綿的雨。
炎炎夏日裡,這一陣雨的到來給了地裡作物喘息的機會,遠望出去,環山像是蒙了一層霧,空氣裡帶著濕黏的氣息。
屋簷下,阿喜手中的繡件已經做了大半,和遠處如山水畫般的景色相比,她手中的繡布顏色要鮮麗許多。
不遠處,谷子飛奔而來,手裡拎著個籃子,走幾步還得彎下腰撿,跑近後已經淋得渾身濕透。他將籃子擺在地上,籃子內放滿了青梅。「嫂子,這是我和林子去坡上撿的。」
下雨了,坡上一片雜長的梅子樹開始掉果子,趁別人還沒去,兩個小的就搶先去撿了一籃回來。
「把衣服換了。」阿喜趕緊讓他進屋去,將繡件擺在一旁,與英子一起挑梅子,熟透的現在就能吃,青硬的那些最適合做梅子酒。
阿喜原本是有心想試試的,但這梅子酒除了梅子外還得有包穀酒,江嬸病了後家裡沒人再釀包穀酒,所以光有梅子也沒用。
「嫂子,這些太酸了。」成熟的青梅口感都偏酸,沒有成熟的更加難入口。
「拿篩子先去晾著。」
阿喜將青梅鋪在篩子上,擺在屋簷下,這時張嬸從外頭回來了。
和她一道進門的還有住在前頭的劉阿婆,兩個人走進院前還低聲說著話,走進來後劉阿婆喊道:「阿喜,香快點完了。」
阿喜轉頭看堂屋內,香的確是快燒完了,她起身抽了新的點了後放在上面,轉過身,發現張嬸與劉阿婆已經到屋簷下了,英子還客氣的把能吃的梅子遞給她們。
「我年紀大了,吃不了酸。」劉阿婆對英子說,視線卻時不時看向阿喜,看她收拾東西,又看她倒酒添飯,最後看她拿了傘到院子內拎桶子時,忍不住和張嬸說起悄悄話。「這……是有些不大一樣啊……」
張嬸拍了下大腿,壓著聲回答:「是啊,我就說不太一樣。妳不曉得,前兩天她還說我的不是,我家喜兒哪會和我這樣講話,妳說這會不會……會不會是招了邪了?」
招邪兩個字說得很輕,張嬸還扭頭看了堂屋做祭的桌子,捂著胸口一臉驚恐,「我這心裡啊七上八下的,妳說這都是什麼事兒!」
眼看著院子內的阿喜要回來了,劉阿婆低聲道:「妳現在跟我去楊家。」
「好。」
阿喜拎了桶子過來,見兩人又要出去,有些疑惑。「娘,您要出去啊?」
張嬸哎了聲,有些不自然的道:「我和劉阿婆有事情,妳忙吧。」說完後兩個人便快步離開。
阿喜看了眼雨勢,不明白有什麼事這麼急,非得淋來淋去。
等到堂屋內二七做完,東西都收好後,張嬸才回來,距離她出門已經過了一個時辰。
谷子和英子都不在家,阿喜一個人留在屋內收拾,張嬸走進來,看她疊衣服的動作,揣了下懷裡藏著的東西,咳了聲,「燒水了沒?」
「灶屋裡有。」
「阿喜妳坐著,娘和妳說個事。」她轉而去了灶屋,從灶臺中間的小灶鍋中舀了一瓢熱水倒在碗裡,繼而從身上翻出一張黃紙,打開來蓋在另一個碗上面,嘴裡念念有詞,將熱水淋在黃紙上,慢慢滲透下去,直到滴滿了半碗,才將黃紙揉成團按在碗底。
為了怕被瞧出來,她又兌了些米漿水,拿了兩個碗回來放在桌上,「阿喜妳過來坐。」
張嬸強作鎮定的神態到了阿喜眼中是怎麼看怎麼彆扭,她走過來,看到桌上擺著的兩碗米漿水時忍不住眉頭微皺。這又要唱哪齣戲?
「阿喜,娘知道妳心裡有怨,怎麼大河才過世我就要叫妳回去,但娘也是有苦衷的。」張嬸拉她坐下,把碗朝她推過去。「中午沒吃什麼吧?這是剛熱過的,妳喝兩口。」
阿喜沒碰那碗,只道:「娘,您有什麼事直說。」
「娘是想說,這女人啊,一個人撐起家不容易,妳爹過世時妳大哥都那麼大了,家裡也苦了一段日子,娘也是為了妳好。」
阿喜的臉色微沉。「娘,這件事我們之前已經說過了,您這次來要為的是勸我,那明天就可以收拾東西回去了,我不會回張家的。」
「妳不願意回就不回吧,娘也不逼妳。」
這話不禁令阿喜有些意外。這是想明白了?「那成,沒別的事我先去忙了。」她起身。
待阿喜走出屋子後,張嬸連連看了那碗好幾眼,接著又飛快進了阿喜的屋子,將濕了的黃紙塞在枕頭底下。
等到傍晚英子和谷子回來,坐下吃飯時,張嬸又端上來四碗米漿水和餅子。
餅子抵餓,但不太好下嚥,谷子連喝了兩碗米漿水才勉強吃完,張嬸也不在意別人吃了多少,只是時不時關注女兒,看她喝了幾口米漿水後,整個人才鬆了一口氣。
阿喜見張嬸心情忽然好起來,更加覺得這一天她都很奇怪。
當天夜裡,她就在枕頭底下摸到了成團的黃紙。
前世她對生活品質要求高,如今到了這兒習慣還在,睡前整理床鋪時便發現了。
點燈後她將黃紙攤開來,上頭的文字早就已經糊了,只有邊緣還隱約可見一些如畫的紋路,像是一張符紙。
阿喜頃刻想到白天張嬸的奇怪行徑。

第二天一早,阿喜起床後,發現張嬸果真在等她了。
張嬸試探地問:「阿喜,昨天二七剛過,要不妳跟娘回去住兩天?」
阿喜拿起牆角的籃子,淡淡道:「娘,今兒得去地裡收菜,您要是想小寶了就回去吧。」
張嬸表情一頓,在阿喜走了後忙進屋去看,沒在枕頭底下翻到符紙,不禁有些急了,急忙四下翻找起來。
忽然,屋門口傳來一道偏涼的女聲。「娘在找什麼?」
張嬸猛地一震,從床上跳起來,嚇得臉色煞白,瞪著去而復返的阿喜。「妳想嚇死我喲!」
屋內光線有些暗,阿喜站在門口遮擋了一部分光,在張嬸眼裡,背光的女兒手拿著鐮刀的樣子看起來格外可怕。
「我、我就是替妳收拾一下。」張嬸顫著手摸了兩下草席,強自鎮定地從阿喜身邊擠出去走到屋外,「妳不是要下地去,怎麼又回來了?」
阿喜只是扯了扯唇,沒有回答,她自然就是想看看張嬸到底要做什麼。
站在院子裡的張嬸第二回目送女兒出去,這一回沒忙著進屋,而是站在院門口,看她走遠了之後才從後邊的巷弄裡出門,往村子東面的楊家走去。
到了楊家後,張嬸連喊了幾聲「楊婆」,等楊婆從灶屋裡出來,張嬸立刻上前抓住她的手,焦急道:「邪門了!妳給我的那黃紙不見了!我翻遍了屋裡都沒找著,而且那東西他、他也沒走啊!」
三天前她又忍不住想勸說女兒回張家,列舉了一連串的好處後,還當著谷子的面說了些難聽話,被阿喜當眾下了臉面,說她要是再說這些,就不認她這個娘,從此不再往來,要她立刻回家去。
這之後張嬸心裡就懷疑了,她自己生的女兒什麼脾氣她哪能不清楚?什麼事都任由她搓圓捏扁的,當初大河死的消息傳來,她到江家奔喪時,那會兒提起要女兒回張家,那丫頭還是應下的,哪知道她現在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僅不願跟著她回去,還處處與她作對,她根本說不過她!
再加上這幾日的觀察下來,她發現女兒有些行為很奇怪,越看越覺得不像自己閨女,越想越心驚,她才去與那劉阿婆說,劉阿婆又提起之前在山坡上阿喜與江大海的爭論,這更加讓張嬸覺得自己女兒是中邪了,於是有了這一齣。
楊婆帶她進屋,慎重道:「那她肯定是發現這事了,妳不是說她之前不喝米漿水。」
「之後也就喝了幾口,楊婆,那怎麼辦?」
「那個池塘本來就邪得很,幾年前還淹死過人。」楊婆掐算著,直言道:「照妳這麼說,阿喜肯定是讓髒東西跟著了,那這符紙的確是沒用。」
「妳這麼說起來,我更瘮得慌!」她又將今早的事說了一遍,已經全然相信自己女兒被鬼上身的說法。
楊婆看了眼屋外。「正中午陽氣盛,我跟妳去一趟,妳回去之後什麼也別說。」
張嬸連連點頭。「是,是。」

半個時辰後,張嬸又匆匆從楊家離開,走幾步便抬頭看天,天越熱她就越高興,彷彿正午的日頭能驅魔驅邪一般。
太陽越升越高,田間人也少了些。阿喜帶著英子回家,一走進院子便聞到一股紙張焚燒的氣味,低頭一看,地上還畫了東西。
看起來就像是鬼畫符一樣,也看不出是什麼,那邊的張嬸還一臉無事的招呼她們過去吃飯,不多時楊婆就來了。
要說起初阿喜還不明白這兩天張嬸在搞什麼鬼的話,看到楊婆後也都明白了。
村子裡的人都知道住在村子東邊的楊婆是什麼人,年輕時是跳大神的,這幾年就替人家看看風水,誰家蓋房子時都會去請她過來看看,小孩子有個什麼驚嚇哭鬧的也會去問她。
如今楊婆出現在這兒,很明顯是衝著她來的啊。
京城外有一間很有名的道觀,當初江平業過世,她還請過那邊的道長到江家做法事,只是看著眼前脫了外衣,露出裡面的道士服,看起來不倫不類的楊婆,阿喜莫名覺得好笑。
楊婆口中念念有詞,繞著地上畫的符走了一圈後,手捏著一串念珠朝她走來。
阿喜聽她說了句「邪魔退散」,看她手裡多了個杯盞後立刻明白她的意圖,在她有動作時側身讓了讓,楊婆從杯子中潑出來的水便直接濺到張嬸臉上。
張嬸被水灑得愣了下,阿喜站在陽光底下看著她們,似笑非笑地說:「楊婆,妳到我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做這些,是不是該和我解釋一下?」
她腳下就是楊婆畫的符,可人兒仍然好好的,啥變化都沒,在陽光照耀下,氣勢反倒是更強大了。
楊婆見狀,又從懷裡掏出一張朱砂符紙,對著她喝斥,「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這裡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阿喜被她逗樂了。見過坑人拐騙的神棍,沒見過這麼不專業的,這要放在城裡,準是要被人打出門的,也是鄉下百姓無知,才能讓她糊弄過去。
「英子,去請里正過來。」阿喜迎上前,順道對英子說。本想看看這個招搖撞騙的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沒拿出來使,卻不想楊婆一聽要找里正,整個人臉色都變了。
她急忙朝張氏那兒退去,將幾張符紙塞給她,「我沒辦法了,妳去找別人。」說完後就急忙離開。
阿喜撿起她掉在地上的小桃木劍,哎了聲,「楊婆,妳落下東西了。」
誰想人家走得更快,阿喜哼了聲,一轉頭,就見張嬸神情尷尬的站在那兒。
「阿喜……」
阿喜拿起牆角的掃把,將地上的符撥開。「娘,下午您就收拾東西回去吧。」
張嬸這一趟來江家,原本是打算將女兒勸回去,再給她找個人家嫁了,左右孩子也沒生,到時還能再收個聘金。
為了這打算,她是做足了準備,打定主意要在江家住下。女兒從小就聽她的話,幾乎沒忤逆過她的意思,多勸一陣子總能想得通。
可眼下張嬸是不得不先回去了。
先不說女兒這邊勸不動,就說這邪乎的事兒,對鬼神極為信奉的張嬸看到女兒這個樣子,心裡早就發毛,那楊婆說了,阿喜落水的池塘早前淹死過人,不是個乾淨的地方,江家又接連出了兩件事,正所謂陰氣過盛,特別容易招惹些不乾不淨的東西。
張嬸將女兒變了性情的緣由歸咎於此,也將這幾天夜裡睡得不踏實的原因歸結到這上頭,眼看楊婆都沒法子,她也只能先回家再想辦法。
張嬸回屋收拾東西時,腦中便是這麼打算的。
待她從屋子裡出來,天氣忽然陰了下來,夏天的午後,天氣說變就變,看樣子是要下雨。
英子從灶屋出來,見張嬸手裡挎著籃子,好意道:「嬸子,看樣子要下雨了,您要不明天再走吧?」
「沒打雷呢,下不大。」見烏雲漸漸飄了過來,張嬸瞅了眼屋內,「妳嫂子呢?」
「嫂子去劉三嬸家了,我去給您叫?」
張嬸急忙攔住她。「不用去!我、我這就走了,英子啊,妳留著啊,我走了。」
到院子門口時,張嬸回頭看,江家因為建的時候錢不夠,屋子比人家矮了不少,如今天陰下來,感覺更像被籠罩在陰暗中似的,讓人覺得陰森。
她不住在心裡念著阿彌陀佛,看來回家之後得壓壓驚,再去找個人問問才行。
等她走了約莫一刻鐘後,阿喜回來了,她是見天氣不好,趕著回來收拾院子內曬著的苞米的。
「嫂子,張嬸剛剛走了,眼看著要下雨,可攔都攔不住。」英子雖然不太喜歡張家人,可從這裡回旺家村怎麼也得個把時辰,遇上下雨豈不是得淋一路?
阿喜想到中午她與楊婆鬧的那一齣,再看暗沉沉的院子,心中登時發笑。「算了,家裡事情也多。」
兩個人將苞米收起來扛到屋簷下,天越來越沉,像是傍晚一般,一刻鐘後還刮起風來,夏日裡這是最為涼快的,半個時辰後,雨水才姍姍來遲的落下。
接連兩日都下雨,省了給田裡灌水,屋簷上落下的水結成珠串,在臺階下匯成小小的溝渠,水聲清脆。
家中唯一的老母雞在雨地裡走來走去,倒是自在,阿喜將昨天燙過晾著的青梅放在一旁,腿上架個盆子,用刀子將青梅去核切片。
切了大半盆後,將青梅片倒入扣乾的甕中,再填入鹽。
封好甕,阿喜將甕拿去灶屋,剩下的青梅等鍋子內的水燒開後對半切開,去核倒入,過了一會兒,灶屋內一股青梅的酸香便冒了出來。
屋外響起谷子的聲音,他拎著兩條魚,赤著腳跑進屋。
英子趕忙拿木桶去接。「哪兒來的?」
「大人們在河灘上網魚,二哥給我的。」谷子看著木桶裡還活蹦亂跳的魚,高興得很。他剛剛跑得很快,就怕魚死了。
英子給他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有些擔心的問:「你沒下水吧?」
「沒呢,我和林子在邊上,這兩天都下雨,上頭好多魚被沖下來,我要是大一點就能和他們一起去拉網了。」這樣還能多分點回來。
英子拍了他一下,將木桶拎到灶屋。「嫂子,二哥給了谷子兩條魚。」
阿喜轉頭一看,還是活的,再看門口的谷子,給了他一個稱讚的笑容。「正好。」
半個時辰後,桌上多了一大碗魚湯。
奶白色的魚湯裡飄浮著鹹菜,阿喜在湯裡加了青梅醬,又多了淡淡的酸香味。
粗麵攪拌成的麵糊一勺勺入湯後就成了胖圓子,壓在魚身下,滾在鹹菜邊上,湯上還浮了一層煎過魚的油花,勾人垂涎。
阿喜走進來,看到谷子趴在桌上饞嘴的模樣,恍惚間感覺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她初嫁到江家,新媳婦下廚那日,江家兩個小的趴在桌旁的情形。
當時他們一個嘴甜一個害羞,喊著嫂子讓她做好吃的給他們吃,沒多少年後就都長大了,成親的,出嫁的,真是時光荏苒。
耳畔是谷子詢問能否吃飯了的微弱聲音,她瞬間回了神,就見他都快將魚給盯穿了,不禁好笑的給他舀了一大碗。
谷子還謹記著她說的細嚼慢嚥,一小口接著一小口的喝湯,卻沒停下過。
「嫂子,這湯酸酸的真好喝!」谷子舀起鹹菜還有些疑惑,家裡的鹹菜不酸啊。
阿喜低頭輕笑。看來她的繡活是倒退了些,不過下廚的手藝倒還沒忘乾淨。
待雨停時,吃得心滿意足的谷子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打著飽嗝。「嫂子,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魚!」
半年前林子帶他去河灘上烤魚,那會兒他已經覺得烤魚很好吃,可這會兒才發現嫂子煮的魚湯更好喝!
江家吃東西都十分簡單,吃得飽就高興了,哪裡還會多計較味道,今兒他們都吃撐了。
收拾過後,為了消食,阿喜到屋外散步,雨雖然停了,可天色還是灰濛濛的。田裡早沒有人,水田中的稻穀又比半個月前長高許多,路邊的溝渠在這兩天積了不少水。
阿喜往前走,快到劉三嬸家時看到了池塘。
之前張喜兒就是在這兒出的事,而池塘上的路面能容納一輛馬車經過,約莫還能再多出些位置。
這麼寬闊的路,其實並不容易掉下去,精神恍惚也不至於走路趔趄到這麼離譜才是,阿喜在池塘前停下腳步,看著平靜的水面,若有所思。
只怕當時,張喜兒應該是真的不想活了吧……
耳畔有蛙聲,還有草香味在風中飄蕩,很是舒服。
來到這兒半個月,阿喜漸漸開始適應鄉村的生活。
突地,身後傳來聲音,阿喜轉頭,看著出聲的小姑娘,一時間有些想不起來她是誰。
江盼弟又喊了聲。「三嬸。」然後穿過她看向池塘,眼神有些擔憂。
阿喜這才從原主的回憶裡想起來,這是大哥的女兒,排行老二,比英子大了一歲。
「是盼弟啊。」
「三嬸,妳這麼晚了在這兒做啥?剛才下過雨,小心路滑。」
這是在擔心自己摔下池塘?就阿喜所知,與她接觸不多的這個侄女平日裡話很少。她友善的對她笑了笑。「我只是出來走走,很快就回去。」
江盼弟這才有些放心。「那三嬸早點回去。」
阿喜點點頭,正要往回走,江盼弟從她身旁經過,朝村子下方走去,像是要去田裡。
阿喜喊了她一聲,「盼弟,妳這是要去哪裡?」
江盼弟低低嗯了聲,「我也去走走。」說著人就下了田埂。
阿喜覺得她神情有些奇怪,走了一段路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盼弟說她也去走走,可剛剛她是站在池塘邊上,而且表情看起來有些木然……
阿喜趕緊折回去,可田埂那邊哪裡還有人的身影。
她能走去哪裡?
阿喜緊張的四處張望,猛地一震,眼神定在了一處。
她去河邊了!
事出突然,她也來不及喊人,趕忙朝江盼弟剛剛走過的田埂追去。
水田再過去的那條路就是通往河灘的,她哪裡是去走走,分明是要尋死!
天黑後,通往河灘的路上滿是石子,很不好走,阿喜喊了幾聲盼弟,被山壁遮擋的河灘更顯昏暗。
阿喜看了一圈,終於在其中一處看到江盼弟的身影,她已經走下河,水已淹過她的腰。
阿喜急忙衝上前,鞋子也沒脫便下水去,把正在往下走的江盼弟給拉住。「盼弟!妳在幹什麼!」
江盼弟聞聲回頭,臉上爬滿了眼淚。「三嬸,我不想活了……」
「妳才多大,這就不想活了?上來!」阿喜拉著她強行往回走,可江盼弟不肯,掙扎著要她鬆開,一心想要往下走得更深,拉扯間,因為這兩日下過雨,水本身就急,她腳下一滑,人就摔倒在水裡。
阿喜自己站穩後趕忙去拉她,整個人都浸到水裡的江盼弟本能的掙扎了兩下,又以坐姿沉到了水裡,再度被淹得滅頂。
等阿喜費盡力氣把人拉上來,江盼弟整個人都懵了。她接連喝了數口河水,鼻子裡又吸了許多,喉嚨嗆疼得難受,到岸邊後她只能癱坐在地,又咳又吐的,嚇得臉色煞白。
「還想死嗎?」阿喜擦了下臉上的水,指了指還沒平靜的水面,「剛剛那幾下還不算什麼,妳要不想活了,還得在水裡折騰一會兒才會死。」
江盼弟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我送妳回去。」阿喜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的一隻鞋不見了,有些無奈,這會兒恐怕也摸不到了。
正要去扶半大不小的女孩,後者卻嗚嗚地哭了起來。「三嬸,我不想活了!我娘要把我送去鎮上給人做丫鬟……」
這麼大年紀才送去做丫鬟,怕是不好教啊,也沒幾個人家會要。
阿喜想到了什麼,立刻問:「妳娘不是在給妳說親了?」幾個月前田氏還說起過這事。
「他們出不起聘金。」江盼弟說著再度傷心起來。「我娘就讓我去給人家做雜活五年,供弟弟去念書。」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見英子和谷子兩個人朝這兒奔過來,臉上焦急萬分。「嫂子!」
谷子率先衝到阿喜身旁,見她下半身濕漉漉的,更是滿臉的擔心。「嫂子,妳沒事吧?」
也莫怪姊弟倆緊張,他們見嫂子遲遲沒回家就出來找人,在村子走了一圈都沒瞧見,問了別人說是看到嫂子往河邊來了,兩個人生怕她出事,便趕緊追過來。
「盼弟?」英子認出了坐在地上哭的人,看她連頭髮都濕透,渾身就跟水淋過似的,不禁問:「這麼晚了妳下河做啥?」
江盼弟看著他們,哭著搖頭,只說:「三嬸,您別管我了……」
「要是沒瞧見,我也管不著妳。」阿喜將她從地上拉起來,柔聲說:「妳先跟我們回家,把衣服換了再回去。」
江盼弟從家裡出來是一心尋死的,一直到了河邊,走下河去,她的決心還是沒有動搖,可剛剛被水淹了那麼幾回,深刻體會過窒息感,這會兒卻是不敢再想跳河自盡了。
阿喜順利將人帶了回家,江盼弟與英子差不多高,她就讓英子找了身衣裳給她換上,自己再給她燒了薑湯。「等會我和英子送妳回去。」
江盼弟手捧著碗,垂著頭,神情黯然,也不做聲,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谷子趴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她在哭啥啊?
阿喜讓英子去拿點吃的來,好言勸道:「妳不回家能去哪裡?再去一趟河邊?要不想去鎮上,妳也得和妳爹娘說清楚。」
江盼弟絕望的搖頭。「他們不會答應的。」
大姊那邊也出不了多少錢,爹娘一心想讓明傑去念書,送她去鎮上給人家幹活就能得十兩銀子,這等機會他們怎麼可能放棄。
「一次不行就多試幾次,總比沒命好。」天塌下來都有別人頂著,何況這也還沒到絕路。
江盼弟抬起頭看她。她與這個三嬸說不上熟,因為她嫁過來時江家已經分家好幾年了,平日裡走動也不多。
以前聽娘說,三嬸和奶奶是一樣的人,話少性子悶,說啥就是啥,前陣子因為地的事,娘更是整天在家裡念叨三嬸的不好,說她以後要回張家,說她肯定會再嫁人,說她圖的是江家的錢。
可這會兒她瞧著,卻覺得三嬸不像娘說的那樣。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湯,阿喜則是起身走到屋外,留她一個人在屋裡好好想一想。
第五章 上橋集市遇將軍
兩刻鐘後,阿喜和英子一起陪著江盼弟回江大海家。
阿喜只把人送到院外,看著她走進院子。
很快的,亮著燈的屋子裡就傳來田氏的咒罵聲。「死哪裡去了!還沒收拾就不見人影,給妳弟洗澡去!」
英子聽了有些擔心。「嫂子,盼弟會不會再想不開?要是大哥大嫂真的要把她送到鎮上去給人家做活……」
村裡的女孩兒議親早,基本上十三四歲說親,十五六歲就出嫁,像張喜兒這樣的,張嬸是有心想多留她一年在家幹活,但也沒將她拖太久,因為過了十六歲就不好說人家了。四周圍有兒子的人家,也都是十六七歲開始議親的,若是盼弟到鎮上的大戶人家打雜五年,回來都十八了,找誰去呢?
「她不會再尋死了。」阿喜卻不擔心這點。不是每個人都有那麼大的勇氣,在溺水過一回後還能再試,她趕到河邊時河水才淹過盼弟半截身子,算算時間,當時她要真的下定了決心,早就整個人都沉到河裡了。
至於最後會不會去鎮上,她就不清楚了。
兩人回家時天徹底黑了,谷子在院門口等她們,走近了後道:「嫂子,剛剛喬家來人,說明早寅時就去鎮上,叫咱們早起。」
「知道了,明早我去就行,你們留在家裡。」
洗漱過後回屋,阿喜將剩下的繡活做完,收針後整理妥當包起。
院外已經是深夜,安靜到只有蟲鳴聲。
阿喜躺下睡了會兒,再睜開眼時天還灰濛濛的。
英子早起給她備了些吃食,沒多久,喬家的牛車就來到外頭。
牛車上除了趕牛的喬生之外,還有喬生的妹妹喬月,兄妹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沉默寡言,她只在阿喜坐上車後說了句,「妳別怕。」
阿喜疑惑的扭頭一看,這才看清一旁樹枝底下的籠子內關的是什麼。
兩頭小山豬,還有幾隻兔子野雞,都是活的,一旁簍子內似乎還裝了些肉,用蒲葉蓋著,泛著一點腥味。
阿喜笑了笑表示不介意,把喬月笑得愣了下,低下頭去。
之後一路兄妹倆一句話都沒說。
等到了鎮子外後,喬生簡單交代離開的時辰,兄妹倆便帶著牛車上的東西進鎮去了。
阿喜在後頭舒了一口氣,果真是親兄妹啊。
她慢悠悠的走著,因為來的比上回早,繡鋪還沒開門,只好在附近的集市逛了逛,才在花種攤前停下,就又聽到附近的人說起嚴州打仗的事。
這回說的不是沈將軍打勝仗,而是沈將軍將帶隊凱旋歸來。
上橋鎮的人似乎很喜歡談論戰事,上一趟來時,儘管從未出過遠門,劉三叔對嚴州的事也知曉不少,或許是因為這兒處在明州邊界,時常會有軍隊路過,又或許是因為從軍這事兒在很多人眼中是另一條改變命運的道路。
只是討論這些事的大部分人都與從軍一事沒有什麼關係,他們看到的都只是些升官發財、領功論賞的事。
「我有個遠方親戚,他兒子就在嚴州,聽說就是在沈將軍底下。」
「喲—— 那這回可不得跟著沾光了?別的不說,賞銀肯定有。」
「你是不知道,他那兒子從小就混,巧了,幾年前他們那邊徵兵,就給送進去了,去年就叫人帶回來這個數。」
阿喜轉頭看去,那個人比了個手勢,約莫是十兩銀子,把旁人羨慕的。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被拉去當兵的莊稼漢都是只管飽飯的,並沒有軍餉,只有選入編軍中才有軍餉拿,而想要入編軍,就得有傑出的表現,在那樣戰事頻發的地方,十兩銀子很有可能是他出生入死才換來的。
但集市上的這些人並不會在意這個。
「姑娘,這些可都是好種子。」賣花種子的婆子看阿喜站了有一會兒,熱情的推薦起來,「妳看我這些花開得多好。」
攤子前還擺了幾個花盆,早晨的鳳仙花的確開得正好,紅粉墜在枝頭上,嬌豔欲滴。
「您可有月季的種子?」
阿婆聽了,笑呵呵的點頭,從籃子裡翻出一個布包,攤開來,裡面就裹著些月季種子。
阿喜手上的錢也不多,就要了些月季和鳳仙花的種子,接著又在集市逛了片刻才離開,這時繡鋪的門已經開了。
掌櫃的見是她,叫夥計趕緊把外頭收拾好,自己把阿喜遞上的包袱打開,只見裡邊的繡件整齊的疊著,最上面的繡著一幅春蝶圖。
繡活好不好,一看便知,之前這姑娘來時只是一個顏色瞧著都不差,如今成幅的拿出來,掌櫃的自然能瞧出好壞,只是不能表露在外,而是指著鋪子內擺著的繡件,「花樣差不多。」
阿喜並不爭辯,而是將繡件整個攤開。這是用來鋪在坐塌小桌上的桌巾,所以圖案不是在正中間,而是在邊上,幾隻繡上去的蝴蝶朝中央靠近,一旁還有一隻黃毛小狐狸正在撲蝶,圖樣維妙維肖。
垂下的四邊相對簡單,除了邊沿勾勒外,沒有過多花樣,使得整件繡品看起來簡潔又大方。
掌櫃的一時無話。
阿喜指了指外面的天,「坐榻多靠窗,這桌巾鋪在小桌上,天氣好的時候光線照進來會更好看。」
掌櫃的摸了摸藏在狐狸毛黃線內的金色絲線,信了她說的話。
「這個先放在這兒。」他將繡件收了起來,心中登時有了別的想法,「妳等等。」
不多時,他從後屋中取出個包袱,裡面是比之前更大些的繡件和暗青色的底子。
阿喜翻過來看了看,「掌櫃的,這是要繡什麼?」
「是送給家裡老人的。」掌櫃的將絲線盒子放到包袱內,只與阿喜道:「要是客人滿意,這件就給妳二兩銀子,但要是客人不滿意,妳可得賠這底子的錢。」
阿喜知道掌櫃這是對她的東西有數了,若非肯定能賣得出去,他怎麼會再發繡活給她?可偏又要表現得不太在意的樣子,開門做生意的,算得可真仔細。
賞櫃的又告知她何時交件,阿喜算了算那時還未到秋收,就應下了,半個月的時間差不多能繡完。
從繡鋪離開,街上多了不少人,阿喜往鎮子西邊走去,那裡有一家酒館,她想去看看裡邊賣些什麼酒。
之後她又走了一趟附近的酒鋪,直到太陽正當空時,阿喜才躲著日頭從巷子內經過,在一家館子後門意外遇到了喬生兄妹。
兄妹倆之前背在身上的東西已經少了一半,手裡還拎著籠子,正在後門那兒與人談價,但說了很久都沒談妥。
阿喜過去時,只聽館子內的人道:「行了別再說了,二兩銀子你這兩頭小山豬我都要了。」
「之前賣三兩。」
「三兩你怎麼不去搶?你們背了一圈可有人買?這都什麼時辰了,我這兒不要,你們就得帶回去,還有那些肉啊,再曬上半天還能吃不?我給你們三兩銀子,剩下這些肉和山豬我都拿走。」
兩人沒做聲,看神情就知道他們的確是走半天了,但今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特別不好賣。
館子內的人又道:「成不成?成你們就跟我拿進去。」
兄妹倆無奈的正要邁步,阿喜快步過去。「喬月。」
喬月轉頭,阿喜拉了她一下,對館子內的人道:「我們再看看去。」
館子內的人看阿喜如同看這兄妹倆,鄉下人都是一個樣,神情裡不免有些嫌棄。「現在不賣,等會兒再來這價都不收。」
阿喜根本不理他,拉著喬月就往外走。「先出去。」
館子內的人發現他們是真要走,哎了聲,可這會兒要人家留也不會留下了。
阿喜帶他們走了一段路,快到巷子口才道:「一早沒賣出去,這會兒肯定壓價,我帶你們換個地方去賣。」
喬月看了眼她拉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大哥,沒做聲。
阿喜邊往巷子外看,邊問他們道:「以前這些怎麼賣的?」
喬生悶聲回答:「兩隻豬三兩。」
今早只將山雞和兔子賣出去,剩下一些肉和兩隻豬。
「來。」阿喜看中不遠處大一些的酒樓,挑了處陰涼些的地方,又不站到酒樓門口。她讓喬月把籠子放在地上,輕聲說:「那邊有酒館和賭坊,這裡有酒樓,正中午客人多,後廚不收,喜歡的客人卻是有的。」
喬家兄妹倆沒試過到這兒來擺攤,他們每回進城都早,稍微剩一些沒賣的就帶回家去,今天是剩的有些多,才背著挨家挨戶到館子裡問。
喬月看了阿喜好幾眼,望向對面的賭坊開始發呆。
不多時,賭坊裡面走出來幾個男子,每個人看起來都紅光滿面的。
「來了。」阿喜小聲說,等幾人經過他們時,她抬腳踢了下籠子,籠子內的小山豬頓時發出叫聲。
路就這麼寬敞,正中午的外邊兒人也不是非常多,小山豬的叫聲很快就引起了那幾個人的注意。
酒食香從酒樓內飄出來,那幾個人賭了一上午,本就餓著,加上聽見豬叫聲就更難忍了。
其中一個走過來問:「哪裡抓的山豬?」
「自家山上抓的,端了一窩,大的今早剛殺,賣得剩下這些了。」阿喜指了指一旁陰涼處簍子內的山豬肉,「小的兩隻就是牠下的崽子,整隻拿去烤,肉可嫩著呢。」
山豬肉比小山豬更引人食指大動,可小山豬嫩啊!這幾個人贏了錢,就想著要好好祭一下五臟廟。「怎麼賣?」
「一早另外兩隻是前頭的館子用四兩銀子收走的,這會兒我們也該回去了,要賣不出去,回家養兩天再拉來賣,左右也好養活。」
喬月驀地看向阿喜,有些詫異她怎麼說了四兩銀子,而且他們今兒就只帶了兩隻豬仔。
「四兩?四兩都能買一頭豬了!」幾個人怪叫起來,低頭看籠子,兩隻豬仔才幾斤幾兩啊!
「吃的可不就是這野味兒?」阿喜笑道:「您來問,表示也是個識貨的,這些可不好抓,有時半年都遇不到呢。」
她臉上的自信,彷彿就是不二價。
幾個人看了眼酒樓,在這兒站久了更覺得飢腸轆轆,於是還價道:「四兩銀子連這些肉我都要了!」
「幾位爺,這些也得二十五文錢一斤,都是辛苦錢。」阿喜看起來有些為難,簍子裡少說還有二十來斤的肉。
話沒說完,那人就丟了四兩銀子過來,又翻出兩粒碎銀,大方得很。「給我們送到酒樓裡去。」
阿喜這才給喬生使了個眼色,後者拿起簍子拎了山豬,跟著幾個人進酒樓去,不多時,他便拿著空簍子出來。
阿喜笑咪咪的將銀子交到他手裡。「行了。」
喬生愣了下。
一旁的喬月忍不住問:「妳怎麼知道?」
阿喜指了指賭坊。「他們幾個紅光滿面,但看眼睛又有些發紅,至少是賭了半天以上,並且是贏了不少錢的。半天沒吃東西肯定餓,這會兒又正當午,這邊酒樓那邊館子的,哪家都香,而這些人最捨得花錢。」
來錢快,自然沒辛苦做活的人那麼在意,贏的時候大吃大喝,輸的時候勒緊褲腰帶,莫說是普通百姓,就是那些大戶人家出來的賭棍也是這樣子。
阿喜看了眼天色。「如今賣完了,可是要回去了?那我去一趟雜貨鋪。」
喬月眼神微閃,看阿喜的目光中多了些崇拜。
兄妹倆走在阿喜後邊,喬生忽然小聲問妹妹。「妳臉紅什麼?」
喬月驚訝的扭頭看他。她曬得這麼黑,他都看得出來?
避過正午的太陽離開上橋鎮,回到福田村時已是傍晚,天陰沉沉的,又像要下雨了。
果然,阿喜跨入家門沒多久,雨水便驟然落下。
夏日的這個時候,每每過了午後便會下上一陣雨,如此持續有十來天了,七月初,三伏天益發炎熱時,雨水減少,才會迎來真正的曝曬。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不負白首》

    《不負白首》
  • 2.【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 3.《蒔花閨秀》

    《蒔花閨秀》
  • 4.《奉旨沖喜》全4冊

    《奉旨沖喜》全4冊
  • 5.《一世瓶安》

    《一世瓶安》
  • 6.《春復歸》全2冊

    《春復歸》全2冊
  • 7.《錦繡醫心》

    《錦繡醫心》
  • 8.《田園金釵》全3冊

    《田園金釵》全3冊
  • 9.《相思無悔》

    《相思無悔》
  • 10.《掌中珠》全2冊

    《掌中珠》全2冊

本館暢銷榜

  • 1.《相思無悔》

    《相思無悔》
  • 2.《代嫁》

    《代嫁》
  • 3.《富貴陶妻》

    《富貴陶妻》
  • 4.《嬌寵和離妻》

    《嬌寵和離妻》
  • 5.《穗穗平安》

    《穗穗平安》
  • 6.《愛寵圓圓》

    《愛寵圓圓》
  • 7.《飯香襲人》

    《飯香襲人》
  • 8.【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 9.吾家奇內助之《惹了姑娘挨雷劈》

    吾家奇內助之《惹了姑娘挨雷劈》
  • 10.《掌勺玩家》

    《掌勺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