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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田醫術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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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80101

《美味醫妻》卷一

  • 出版日期:2019/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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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惜花本以為嫁人後的日子就是相夫教子,平凡度日,
沒想到自己的醫術和廚藝開創了她的新人生,
先是用好手藝收服了夫家人的胃,後救回村中因流產險死的小婦人,
她就此聲名大噪,家裡人也倍感光榮,可她心中卻有一絲不安──
之前丈夫何生陪她回門,沒想到是快樂出行敗興回家,
當初毀她名聲的公子哥來攔路,當著何生的面對她示愛,說要帶她離開,
這簡直嚇壞她了,不僅忙著撇清關係,還對丈夫表情意,
幸好他雖是個悶葫蘆,但她的情意他聽進去了,
不但待她更好,還會與她分享心事,讓她深覺幸福日子指日可待,
誰知在聽見他那改嫁有錢人的前未婚妻懷孕後,她發現他生氣了……
小花醬
愛美食、愛生活的巨蟹座,
喜歡養花種草,尤其喜歡觀賞花草從發芽到開花、結果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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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希望看見故事的人都能感受到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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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農婦的生活
烈日當空的正午,何生彎低腰將擔著兩個木桶的水倒入稻田裡,水一潑下去,很快就沒入土地,只留下一片濕潤的痕跡,他擰緊眉頭,大顆的汗珠滾滾落下,沾染在嘴邊能嘗到一絲絲鹹味,他用汗巾子隨意抹了下臉,放眼望去,看著乾癟稻穗,他漆黑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愁緒。
略微休息了片刻,何生繼續挑起木桶,往遠處的河邊去。
這條河叫魚水河,顧名思義,魚多,水深,養育了一片土地的百姓。
可如今魚水河水位下降了有一丈深,河水褪去的地方鋪滿了細沙,細沙吸收了陽光的熱,腳踩在上面滾燙滾燙的。
何生只有一雙草鞋,如今鞋底已經磨壞,是時候再編一雙草鞋了。
擔著木桶往河邊去的不僅是何生一個人,大都是下西村的村民,已經連續兩個月未有一絲雨水,眼看著抽穗的稻田一點點乾枯,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幾乎都心急如焚的夜夜不成眠。
這時迎面走來一位粗壯的漢子,他光著膀子,頭上冒著大汗,見了何生便開口道:「何生,怎麼還擔著呢?不回去吃了再來?」
「多澆幾趟地再回去。」何生給自己灌了幾口水,做了一天體力活哪裡會不餓,其實他肚子早餓得狠了,只是餓過了頭,反倒不覺得餓了。
「唉……」那壯漢搖了搖頭,一步一步往自家地裡去。

天氣一熱,人的腦子也跟著渾沌起來,就比如張惜花,她忽然間覺得腦子昏昏沉沉的,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很多記憶,緊接著又突然多了很多不屬於自己的思維。
有那麼一瞬間,張惜花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只隱約記得一件事,她不久前剛成親,她的丈夫是一個叫何生的二十一歲漢子。
混混沌沌了好一會兒,張惜花的神思才逐漸清明起來,她很久之前就時常犯頭疼,可奇怪的是,經過剛才那陣劇烈的疼痛後,頭疼的症狀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甚至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她以後再不會頭疼了。
「老大媳婦,妳是要餓死妳漢子嗎?老大沒回來吃午飯,妳愣著做什麼?還不給妳漢子送飯去!」那聲音蒼老有勁,說話的是一位頭戴藍布巾老婦,她正在屋前的樹蔭下打絡子,但她眼睛彷彿不太好使,每用手搓一下,就又要仔細辨識一遍再搓。
「知道了,娘,我這就去。」
張惜花輕輕挪著步子走進灶房,灶臺裡的火已經熄滅,但裡頭還是悶熱得很,她先給自己舀了口水喝,之後掀開鍋蓋,裡面盛著一鍋稀粥,說是稀粥還抬舉了,真要在裡面找米粒,半天都見不到一顆。
上了兩次茅房,其實她剛喝下的粥早就消化光了,張惜花忍著喝一口的慾望,拿了洗乾淨的陶罐子把鍋裡的粥全部倒進去。灶膛邊放著火鉗子,她用火鉗子扒拉掉裡頭草木灰,挖出兩顆拳頭大小的烤紅薯。
這烤紅薯是曾氏留給外出做活的男人吃的,像她這樣子幹不了粗活的媳婦子,只能喝幾碗清水稀粥。
烤紅薯有一股焦香,聞著就令人食慾大開,張惜花抱著還有餘熱的紅薯狠狠吸了一口氣後,才拿了竹籃子將紅薯連同陶罐子一起裝進去。
灶房裡還有一點紅糖,憑著記憶,她知道那是上次小姑何元元生了一場病,婆婆買來給小姑補身子的。
這天太熱了,穿著厚重的粗布麻衣簡直像是泡在濕濕的衣裳裡,在屋子裡待著的人就已經受不了,何況是外出幹活的男人們?
汗出多了,鹽分流失快,很容易中暑氣,體弱者血壓低甚至會暈厥。張惜花腦子裡面突然冒出這些,只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懂這些。
因曾氏年紀大了,飲不得生水,故而何家的灶房邊常年會溫著裝熱水的陶罐子。
張惜花拿了皮袋子掐了一點紅糖進去,然後倒了熱水,使勁搖晃了一下讓紅糖儘量融化了,待會也好給丈夫何生補充體力。
做完這一切,張惜花戴上斗笠,挎著籃子往下坑那塊田地的方向走去。
下坑這邊的田地離河水遠,天氣一乾旱就很容易斷水,為了莊稼豐收,只能人工擔水澆地,何生已經連續澆了好幾天了,這是個體力活,所以除了洞房花燭那一夜,何生狠狠折騰了她幾回,之後每個夜晚,他洗漱完一躺在床上就睡死過去,沒有多餘的力氣做其他的。
對此張惜花心裡倒是鬆了一口氣,卻又隱隱覺得失落,因為每每聽著丈夫的呼吸聲,她就忍不住往他懷裡鑽,腦子裡也浮現著那一晚鴛鴦交頸的情景……
想到這,她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臉,臉紅心跳地四下瞄了一遍,看沒有人發現她的異樣才輕輕吁出一口氣。
說真的,其實那晚她並不舒服,下面像被撕裂般的疼,直到今天,她走路都要輕輕岔開雙腿,而粗糙的布衣摩擦著那兒的肌膚,使得她愈加不舒服。
這些隱祕事張惜花不知該何如啟口,也沒有人可以述說,只得憋在心裡。
張惜花像所有古代農婦一般,嫁了漢,成了他的人,滿心滿眼裡就只有自己的丈夫,丈夫就是她們的天。
雖然腦子裡的記憶時斷時續,張惜花還是明白,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做那檔子事,是夫妻間顯示親密的方式,她很樂意讓丈夫對自己更親密。
張惜花來到自家田地時,何生剛好擔了水回來,因天熱,他也脫了衣裳,露著膀子,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反射著光澤,呼吸間那胸膛一跳一跳,她盯著看了一會兒才羞澀地移開目光。
何生跟普通的莊稼漢沒什麼特別,常年的勞作使得身體看起來很是壯碩,身材高大健猛,一雙劍眉令整個人看著很有精神氣。
他其實長得很好看呢,眉是眉,眼是眼,鼻子高挺……而這樣的漢子是她的丈夫……
每日去河邊洗衣服,下西村有好幾個年輕姑娘都暗地裡給自己白眼,悄悄罵著自己不過是走了狗屎運才嫁了何生。
張惜花每每聽見了,都在心裡勸自己寬心,那些人都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如此幾次後,她果真對那些話不在意了。
思緒回籠,張惜花趕快掏出帕子給何生擦去臉上的汗滴,柔聲道:「你餓了吧?我帶了午食來,先吃了再擔水吧?」
在張惜花拿著自己帕子伸手過來時,何生眉頭輕皺,但他還是掩飾了一時的不適應,忍著讓她擦完。
「那就先吃吧。」
何生擔著空桶,張惜花提著籃子,兩夫妻一前一後走到一棵大榕樹下,樹蔭底下堆著幾塊石板,因長年累月在莊稼人休憩時坐一下,石塊表面被磨得很是光滑,大塊的石頭就成了天然的石桌。
張惜花將籃子擺上去,她沒有急著給何生盛粥,而是先將水袋子遞給丈夫,「這是紅糖化開的水,你先喝一口暖暖胃。」
酷暑的天,並不意味著胃不會著涼,像何生這樣錯過午飯這麼長時間,更是應該喝點溫補的東西暖胃。
何生先是一愣,倒沒有拒絕,伸手接過,咕嚕咕嚕灌了幾口。
待他停下,張惜花微笑著接過水袋子,這才將早已經盛好的粥碗遞給他,「這些剩下的糖水你留在身上,待會兒渴了就喝兩口。」
媳婦今兒話特別多,何生有些不太適應,算一算兩人成親有十來日了,除了晚上休息時躺在一張床,白日裡他和她幾乎沒有交集,也沒有說過幾句話。
何生沉默不語的喝著粥,張惜花給他剝了紅薯皮,就著粥水,一口紅薯一口粥,很快就吃完了午食。
肚皮充實了,何生稍微坐了會兒就準備繼續去擔水,他想著家裡這一畝田已經連續澆了幾日水,估計到傍晚時就可以不用澆水了。
何生站起來對張惜花道:「妳回去吧。」
此刻張惜花不想回去,她想跟著丈夫一塊做活,而且家裡的家務早已經打理妥當,她只要趕著點回去燒飯就行了。
「讓我跟著你一塊勞作吧,我可以拔一下田間的害草。」
聞言,何生沒有拒絕,指抬頭望向天空,然後道:「那妳就在這歇一會,等太陽落下一點妳再回家去。」
說罷,何生沒有耽誤,馬不停蹄地擔著木桶往河邊走,下坑這畝地澆完水,還有上坑那幾畝地也要放水進田。上坑因為靠著溪流,山間的溪水沒斷流,有溪水灌溉,稻子的長勢倒還行,昨天他剛去瞧過,田裡水不多,也該澆灌了。
在莊稼長勢最猛的時節,時間都是緊迫的,一點不能耽誤。
何生來來回回擔了五六趟,再回來時,發現他的媳婦已經在田地裡了,她捲了褲腿子,衣袖也特意往上紮緊,露出來的胳膊肘白嫩得很。
因為何家晚上幾乎不點燈,所以何生從不知道自己媳婦生得這樣膚若凝脂……
成親那晚,他只覺得摸著手感很細膩,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掌一定刮得她不舒服,而男人暢快起來哪裡懂得控制力度,他無意中摸到了她的眼淚,聽得她嚶嚶嚶的抽泣聲,倒是更來勁了。
明媒正娶來的媳婦,這些都是天經地義的事,何生也不覺得羞愧。
太陽依然炙熱,張惜花低頭彎腰拔著田間的害草,她手裡面已經抓了一大把稗草了,行走在稻田中,摩擦著稻葉和稻穗,她露出來的皮膚免不了被刮紅了。
何生見到那一些紅色的刮痕,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不過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他沉默的把水倒入田地裡,然後加快了腳步去擔水來。
如此一個時辰後何生才停下,此時陽光溫和了很多,他擦了臉上脖子處的汗珠,對張惜花道:「妳去樹下休息吧,剩下的草我來拔,我手腳快,傍晚就能拔完了。」
「嗯。」張惜花沒有逞強,事實上她被稻草刮得身上麻癢,很想找個水溝洗一下手腳,她將手上的稗草紮成一捆,扔到了田埂上,這才走出田來。
盛午飯的陶罐和水袋子被放在竹籃子裡,上頭蓋了樹枝,一起放在陰涼的樹下,張惜花洗乾淨手腳後,自己喝了一口紅糖水。
水還是溫熱的,帶著一絲絲的甜,飲下肚子後,因出汗引起的不適立馬降低了一些,張惜花抱著水袋子來到丈夫身邊,輕聲道:「你也喝一口吧。」
何生瞄了媳婦一眼,她稍微做了整理,褲腿和衣袖已經放下,只一小截脖子露了出來,隱隱能窺見到白嫩的肌膚,不過他並未多話,只是接過水袋子,喝了一大口後又遞過去,「剩下的妳拿著喝完它。」
張惜花看著水袋子,想著丈夫剛才還用嘴喝過……不禁紅著臉接過來,小聲道:「我剛才已經喝過,你做著辛苦活,該你多喝,我給你留著,放在籃子裡。」不待他接話,她就飛快地跑走了。
何生看著那纖細的身子跑遠,不知怎麼的,連日來鬱結的心神竟好似解開了不少……
張惜花並沒有在田地裡待多長時間,算著時辰,就提著籃子回家了。


下西村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村莊,全村有兩百來口人,大都是何姓、江姓、羅姓,另外還有幾戶外姓人。
村子處在丘陵地帶,大山小山環繞,又有一條魚水河穿梭其間,田是層疊的梯田,地也是由小山開墾出來的,若沒遇到災年、荒年,村子裡倒能混個溫飽。
只是這幾年朝廷的稅賦一年多過一年,加上天公不作美,村子裡的日子真是越發難過了。
張惜花回家途中遇見一波在外玩耍的孩童,年紀約七八歲左右,見了她來,一窩蜂都喊道:「何生家的媳婦喲,洞房花燭夜喲,依依喔喔喔喲……」
張惜花臉色驀地成了天邊的火燒雲,她是新婦,臉皮子薄,哪裡禁得住一幫孩童言語戲耍,只恨不得乘著千里馬趕緊回家藏起來。
這是大鳳朝的民俗,新婚之夜旁人都要來聽牆角,若是新夫妻房間裡沒個響聲,反倒不吉利,而且偷聽牆角的人要越多越好。
下西村今年成親的年輕人少,碰上一樁,可不得很多人出動?
這些婆子媳婦男人們,興致來了還要學個響聲,用聲音模擬別人的情節,湊熱鬧的孩童也不知事,見著大人對這事津津樂道,以為是很不得了的事,也跟著有樣學樣,於是張惜花這陣子總會被一些稚童取笑。
逃也似的回了家,曾氏已經支開了一個簸箕在抖曬乾的豆角,此時正是豆角多的時節,吃不完了曬乾搓了鹽巴,用罈子醃製起來也是一道爽口的小菜。
張惜花道:「娘,讓我來吧。」
曾氏頭也不抬,手上不停,淡淡道:「妳先去燒火做飯吧。」
張惜花應聲去了灶房,心裡倒沒有因為婆婆的態度而覺得不愉快,曾氏向來如此,哪怕對著親兒子何生,面上都是淡淡的。
何家院子裡有一口水井,不像別家要從村口的大水井擔水喝,雖然天氣乾旱,水位下降了不少,但需要用水的時候還是十分方便的。
張惜花先是打了幾桶水將灶房裡的水缸裝滿,刷了鍋,放了婆婆量好的米,將紅薯切塊後,兩者混合在一起,加了水準備熬粥。
眼看著沒有豐收,家裡越發扣緊了糧食,張惜花自從嫁過來就沒有吃過一頓乾飯,然而何家算是村裡家境較好的了,田地有十來畝,每年繳了稅還有糧食餘存,基本上是餓不著肚子的。
像村裡有一戶姓江的人家,兄弟三個,父母早早去了,只留下兩畝地,老大媳婦生了兩個孩子都給餓死了,最後媳婦受不了失去孩子的打擊,也跟著去了。
這些年,三兄弟苦熬到三十來歲,才攢了點家底從人牙子處買了一個小媳婦,這小媳婦就成了三兄弟的共妻。
如今江家三兄弟想盡法子賺得一點錢,就是希望能多買上幾畝地,餵飽了小媳婦,也好早日給江家生個香火。
張惜花這些日子在河邊洗衣服,偶爾也見過這江家小媳婦端著盆子來洗衣物,看著身子骨真不大,不過她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臉蛋長得小巧,只是總低著頭,羞答答的,也不跟人講話。
待她一走,河邊的女人們便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她跟江家三兄弟的事,話語裡不乏風流韻事。
不管好的壞的,張惜花難免聽說她不少事,她自己真覺得江家媳婦該多吃點,長些身子,那麼瘦弱,看著就很不好生養。
想到生養,張惜花捂住臉,自己這身子骨也強不到哪裡去,會不會就因為瘦弱,丈夫才提不起勁?
「嫂子,給我打一桶熱水出來吧。身上實在不利索,黏糊糊,怪不舒服的。」何家還未出嫁的姑娘何元元回家後,跟自己嫂子道。
這麼熱的天氣,何元元還穿著對襟的裙袍,難怪會熱。張惜花笑著道:「小姑回來了,熱水備著呢,妳等一下,我給妳提過去。」
「快點吧。」何元元丟下話,忙趕著回房間。
家裡的土灶都有兩個灶臺,灶膛是互通的,這邊燒火煮飯菜,那邊大鐵鍋裡面盛水,等飯菜熟了,水也熱了,所以家裡向來不缺熱水。
何家不習慣直接洗涼水,即使是這樣熱的天,也是兌成溫水洗澡。
除了前幾天腦子昏沉,顯得人有些遲鈍,現下腦袋清楚了,張惜花在家務上越發得心應手,不出多久就裝好熱水,給提到洗漱房,她還細心的提了一桶涼水放在一邊,放了瓜瓢子在裡面,若是小姑覺得水過熱了,還可自行兌涼。
打井水洗了蔬菜,這粥也熬好了,因加了紅薯,粥顯得濃稠,再多炒幾個蔬菜,一家人吃起來也管飽。
這兩天曾氏把燒菜的工作交給了張惜花,偶爾不放心才會在一邊盯著,像現在她絡子打完了,乾豆角也醃了,就有時間來指導自家媳婦。
見張惜花搗了半勺子油準備下鍋,曾氏忙道:「妳這油還得減少一點。」
張惜花聽婆婆吩咐,又把勺子裡的油量減了一半下去,曾氏才點頭。
「炒菜不需要這麼多油,妳那半勺子下去跟現下沒啥區別,往後還得省著點。」
「是。」張惜花道。
家裡燒葉菜類的蔬菜,基本上都是先將菜葉下到熱水裡去燙開,撈起來後放在盤子裡,放鹽巴、點幾滴油稍微調和一下就成了。
這法子省油省鹽巴,只是味道有些寡淡,吃起來口感沒那麼好。
在這當口,公公何大栓扛著鋤頭,慢悠悠地走進家門,待放好了工具,也是來灶房要熱水,洗完澡就等著開飯了。
「老婆子,給我打好熱水來。」何大栓交代完就匆匆地趕去茅房。
所有的飯菜已經弄好,身為兒媳婦,何大栓倒是不會直接吩咐她做事,不過這類事,張惜花還是極有眼色,不待曾氏吩咐就取了木桶裝水,兌好冷熱後給提到洗漱房去。
曾氏雖然沒開口,但心裡對這個媳婦還是滿意的。
何家人口十分簡單,公爹何大栓,婆婆曾氏,嫁去鄰村的大姑子何元慧,以及未婚嫁的十三歲小姑何元元,大兒子何生,還有一個小兒子何聰,年紀比何生小三歲,但不幸的是,十年前一次鎮上趕集走丟了。
曾氏哭得死去活來,當年何家家境頗為不錯,何生何聰兄弟倆都還上了學堂,何聰讀書頗有天分,被夫子誇獎過有靈性,反倒是何生,讀了兩年學堂,只學認了字,詩詞歌賦沒一樣在行。
何聰弄丟後,何家幾乎花光了家裡儲蓄也沒能找著人,何生退了學,曾氏沒了笑臉,對任何人都冷冷淡淡的。
天空完全擦黑時何生才到家,何家其他人早已經用過飯,何生的飯菜張惜花單獨預留了,菜全部放在灶上溫著,粥用罐子裝著再隔著冷水攤涼它。
何生不大愛喝熱粥,所以張惜花特意弄涼了等他回來吃。
接過他肩膀上的木桶擔子,張惜花問道:「今兒你是吃了再洗漱嗎?」
「先吃了再洗吧。」何生透著月光望了媳婦一眼,又道:「妳先把我的衣服找出來,待會我自己打水去洗漱房。」
張惜花在院子裡支了一張小木桌子,擺好了丈夫的碗筷,這才進屬於夫妻倆的房間去給他找衣服。
第二章 察覺自身變化
何家是土坯房,主格局是四房一廳,公婆、小姑,加上張惜花兩口子每人一間房,因何元慧出嫁了,家裡就沒給她留房,剩下的那間,是婆婆留著給何聰。
時至今日,曾氏除了放點雜物進去,裡面的擺設、床鋪都尚未撤下,彷彿何聰總有回來的一天。
圍著主屋又建了一排小房子,用作灶房、洗漱房、牲口房、雞舍、茅房,周圍再用土坯圍起,獨立成了一個小院子,這樣就能跟鄰居隔離開,不用互相打擾。
下西村很多人家房子都會圍成小院,這倒不是特例。
張惜花他們房間裡糊了紗窗,現下藉著月光,不用點燈也能找到衣物。
何生穿的衣裳不過那幾件,稍微整理了下,她就找出來了。
何生吃飯很快,等張惜花放好衣服,他已經靠著椅背打瞌睡了。
看著那張好看的臉上滿滿都是疲倦,張惜花突然很心疼,十幾畝田地,家裡只公公、丈夫兩個人做,實在是說不上來的辛苦,想到自己只能做些輕省的活計,一些賣力氣的活她完全插不上手,不禁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月亮彎彎的掛在天空,星星繁多,耳邊偶爾聽聞幾聲蛙叫,何生的睡顏看起來很寧靜,柔和了白日裡的鋒利。
張惜花瞅著他,實在不忍心打擾他安睡,但她心裡掙扎了一下,還是伸手輕輕推推他,「何郎,你醒醒。」
見何生似乎未聽到,張惜花加了些力度,喊道:「何郎,你快醒醒,先洗漱了再睡吧?」
輕輕的軟語終把夢中的男子喚醒,何生睜開眼睛,一時間有點恍惚,過得片刻才明白定是自己不小心睡著了。
「衣服拿過來了嗎?」
張惜花道:「早已經備好了,洗漱房的水重新換成了熱水。你今晚要洗頭髮嗎?」
何生道:「那妳回房歇著,我自己去洗,頭上黏糊糊的,我要擦乾頭髮再回房,妳不用等我了。」
丈夫的音調沒有什麼起伏,言語間對她很是體貼客氣,然而張惜花心裡一點也不歡喜,反而感覺好像無形中有什麼阻隔了兩人心靈的相連,與她想像中那種親密無間的夫妻關係完全不一樣,心裡禁不住有些失落。
張惜花應道:「那我回房了。」
何生沒有磨蹭,去了洗漱房卸下衣服,俐落地給自己擦澡、洗頭髮,待洗完了,拿起張惜花擺放在圓桌上的衣服,穿衣的同時,他發現衣裳鞋都被整齊的歸納在一旁,她還貼心的放了一條乾燥的帕子,應該是給他擦頭髮用。
這樣整潔有序反倒令何生有些不適應,那時爹娘說要向陽西村張家的大女兒提親,他並無多大感受,因為對那時的他來說,娶哪家的女兒都相差無幾。
夏季天熱,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待頭髮完全乾燥了,何生才輕手輕腳地走回房間。
屋子裡寂靜無聲,床上隱約有個人,他脫下鞋子,以儘量不影響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地上了榻間,沒想到張惜花卻突然翻了個身。
兩只鴛鴦枕頭並排在一起,張惜花睡在外側那邊,因不願吵醒對方,何生只能選擇睡在裡側,此時對方一個動作倒是知曉把對方吵醒了,或者說她根本沒有睡著。
何生問:「還沒睡呢?」
張惜花扯過被單,掩蓋住臉上的異樣,答道:「睡不著……何郎你身子疲乏嗎?我幫你揉揉肩可好?」
何生沒想到媳婦會說這個,倒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也好,捏一會妳睏了就睡吧。」
張惜花立刻起身坐起來,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屈膝半跪在丈夫身側,小時候時常見到娘親給爹爹揉肩推拿,手法並不陌生,只是第一次試著做,又是尚不熟悉的丈夫,心裡免不了有些慌張。
何生也從未跟女子那般親近,媳婦的一雙手在背上胡亂抓了幾處,力道像貓兒撓似的,他沒覺得舒適,反而感覺有點發麻,本是想讓她停止,可想想還是算了,乾脆就閉上眼睛培養睡意。
丈夫的肩膀寬闊,摸起來硬得磕人,由於隔著裡衣,張惜花總覺得使不上力氣,只能勸道:「你褪了衣裳吧?」
何生睜開眼,黑夜中瞧不清她的神色,不過還是依言脫下裡衣,又重新趴回床榻上。
張惜花觀察了丈夫的反應,試了幾次,推敲出什麼力度能讓他舒服,這才掌握了分寸,一下一下地推肩揉背起來。
何生白日裡擔了這麼多水,肩膀疼痛是必然的,張惜花跟著她娘親學過幾次,也不知對推拿之術有與生俱來的領悟力還是怎的,何生漸漸從開始的不適,慢慢變得放鬆起來,這樣揉了大概兩刻鐘,身體積累的疲憊去了大半。
何生對媳婦道:「其他地方也都順便按一下。」
「嗯,待會兒就揉。」張惜花聽話的回答,丈夫一開始很是僵硬,費了她不少力氣才令他放鬆,因為受到了鼓舞,她更加用心了。
幸好找到了一種方法給丈夫鬆鬆筋骨,不然每天看著他那樣累,自己卻無能為力,內心實在不好受。
張惜花不由得考慮起來,每晚睡前是否都應該幫他推拿一次?
何生在媳婦猝不及防時,胳膊肘一拐彎,就把自己媳婦摟緊,好半晌都沒有出聲。
張惜花也嚇得不敢出聲,一動也不動地安靜待著,這個時刻,她才深切的認識到她的丈夫很重,他整個人埋在她的脖子處,呼吸間吐出的氣吹拂在她的耳畔,她立時起一層雞皮疙瘩,於是更加不敢亂動了。
大概感覺到她的緊張,何生輕聲問:「睏了嗎?」
張惜花感覺到他的繃緊,成親那晚她已經明白事理,再也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何生道:「那睡覺吧。」
張惜花聽罷,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反手抱住了丈夫的腰,把頭埋在他寬厚的胸膛,低低地喊道:「何郎……何郎……」
何生凝望她片刻,漆黑中只能看到張惜花與夜色揉合在一起的黑髮,受寧靜的氛圍影響,此刻他覺得心很安寧,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道:「睡吧。」
月亮懸掛在天空,張惜花已經沉沉睡去,何生倒是起身去了一趟茅房,回到房間,他輕柔的將媳婦抱到裡側,自己在一旁躺下來,輾轉反側幾回,他最後還是遵從心裡的想法,伸出雙手從她背後抱著她入睡。


家裡的雞鳴準時響起,何生睜開眼睛,透過紗窗,只見原本漆黑的天色有一些曙光出現,他起身披好衣裳,打了井水洗臉漱口後,這才找了鋤頭出來,趁著夜色出去做活了。
公爹婆婆向來早起,小姑倒是能一直睡至吃朝食那刻,張惜花未出嫁前,作為家裡的大姊,已經習慣早起給全家做飯了,嫁來何家後自然也延續了這種習慣。
許是昨晚睡得晚,張惜花居然沒有聽到公雞打鳴的聲音,曾氏起來後去菜地澆了菜,天光大亮時回到家,發現家裡灶是涼的,屋子裡亦靜悄悄的,想著媳婦從不賴床,今兒算是特例了。
都是從媳婦身走過來的人,哪裡能不明白?曾氏敲門叫醒張惜花,倒沒有多說其他的話,又去做其他事了。
可是婆婆這樣什麼也不說,反而令張惜花更加窘迫,她整個人蒙在被子裡,懊惱了一會才鼓足勇氣穿衣,她肌膚柔嫩白皙,不小心掐一把都能留個印子在身上,瞄到自己身上的痕跡,臉色刷的一下紅了。
她移動腿,紅著臉出了房間,心虛地瞄了四周一眼,見婆婆不知道又去了哪兒,小姑還未起床,那股子擔憂才放下來。
水井旁擺放著幾棵芥菜,張惜花快手快腳的把芥菜葉子撕下來,用刀子削掉菜梗上的皮。
芥菜根炒肉片是很美味,拿來煲粥也不錯,芥菜可以降火、提神醒腦甚至還能解毒消腫,做成酸菜、醃菜能儲存很長時間。
腦子裡面不斷冒出這類資訊,讓張惜花突然愣住了,她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她很確信張家、何家乃至整個大良鎮,都沒有一種用芥菜做出來的酸菜,不過醃菜倒是有,若是芥菜種得多,豬吃不完,就會製成醃菜,不過鹽巴也不便宜,農家人並不是無止境的醃製鹹菜。
張惜花晃神了一瞬間,既然想不通的問題,她並不願將時間花在這無謂的事上。
抬頭望了下已經開始發熱的太陽,公爹和丈夫該回家吃朝食了,張惜花馬不停蹄的準備著今天的朝食。
米粥在處理芥菜時就架上鍋燜煮,此刻水滾開,因加了稻米,沸騰的水撲騰著從鍋蓋上流下來,張惜花趕緊揭開蓋子,拿了木勺子攪拌了一會,抽掉一些柴火,用小火慢慢燜。
今日的粥放的是小米、粳米、紅薯等五穀雜糧,芥菜葉洗淨切段,等粥差不多煮好時,再下到粥鍋裡面,至於芥菜根,張惜花打算做成涼拌芥菜。
去皮的梗片成片,然後再切成絲,裝在盆子裡面備用,又切了蔥花、辣椒、大蒜頭剁碎。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會釀造醬油,醬油倒是不用節約著用,她把剛才切好的蔥花等醬料裝在碗裡,倒入醬油,又加了幾滴上油就調製成了醬汁。
這一切做好時,粥也差不多好了,她忙放了芥菜葉進去,就把粥鍋提到一旁燜著。
燒開水後,她飛快的將芥菜絲用開水焯一遍,再用涼水過一遍,瀝乾水的芥菜絲直接拌入調好的醬汁,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涼拌芥菜就做成了。
何元元醒來時,張惜花剛好煮好朝食,她直接問:「嫂子,能不能借妳上次那支膏藥用?」
張惜花問:「怎麼了?」
她道:「晚上蚊子太多,妳看我手臂上、臉上全是紅點,娘也真是的,明明交代了讓她幫我熏蚊子的,她還是忘記!」說完,何元元捲起衣袖,把蚊子咬過的地方指給張惜花看。
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也到了能議親的年紀,姑娘家愛美是天性,被蚊子咬成這樣,她不高興也是尋常。
「待會兒我就拿給妳。」張惜花道。小姑是被嬌寵著長大的姑娘,養得有些小懶惰,不過性情率直,說話總是直言不諱,聽習慣了也還好,不是原則性的問題,她倒是不介意縱容著小姑。
「嫂子,妳真好。」何元元高興道。
「爹娘快回來了,咱們先準備好碗筷吧。」張惜花搖了搖頭道。
何元元想了下,那藥膏是嫂子從娘家帶來的,她知道治療蚊蟲叮咬很有效,關鍵是氣味聞著不錯,想來不便宜,於是就道:「這些讓我來做吧,嫂子妳忙了一上午就歇一會。」接著就不容分說地搶過張惜花手中的碗筷,噔噔噔跑向堂屋。
何生今天又是最後一個回家的,公爹婆婆小姑都圍著飯桌準備開始吃了,張惜花原以為他不回來,已經給他留了飯打算送過去,沒想到會看到他扛著鋤頭進門,手裡還提著用蘆葦枝串起來的三條鯽魚。
見了張惜花,何生把手裡魚遞過去,道:「打井水先養起來吧。」
鯽魚活蹦亂跳,瞧著十分生猛,張惜花依言接了過去。
何元元興奮地問:「大哥,你在哪兒抓的魚?現在魚可不多呢。」
何生道:「在下坑的河溝裡。水淺了,鯽魚自己露出水面來,我剛好經過那看到了。」
何大栓好抽旱菸,吐一口氣,道:「今年光景要不好,下坑那個河溝好幾年沒乾涸過了,阿生吃完飯,咱們爺倆要加緊擔水澆地。」
何生點頭稱是,這時張惜花放好魚,打了一盆水來給何生洗手,聽到他們的對話,心裡也跟著沉重起來。
曾氏問道:「豬食餵了嗎?」
張惜花點頭道:「餵過了。」
曾氏道:「妳也別忙活了,坐下來吃吧。」
一家子五口人這頓飯吃得很是開胃,張惜花的手藝巧,心思細膩,同樣的食材、調料,她做出來的東西味道總比別人好吃,這也是曾氏這麼快就將家裡的一日三餐交給她的原因。
瞧著張惜花這些日子的行為,曾氏對這個媳婦滿意的點頭,就是容貌上普通些,與香琴的如花似玉更不能比,但她當初就是瞧著張家女兒性情好,跟生兒這樣的木頭樁子比較般配。
感情是處出來的,往後張氏生了孩子,時間長了又有什麼放不下?曾氏現在就是這樣的想法。
吃了朝食,張惜花做完家務,又去菜園子裡拔了些青菜葉回來,全部剁碎,等午間時熬煮了餵豬。
糧食尚未收穫,存糧一點點減少,此時正是青黃不接之際,因此何家每天只能吃早晚兩餐,但家裡養的兩隻大肥豬卻一定要餵三餐,而且得餵熱食。
見事情都妥帖了,張惜花這才把丈夫和自己昨天換下來的髒衣服裝在木盆裡面,抱著打算去河邊洗衣服。
正要出門時,何元元踏出房門,手裡也抱著一堆衣服,噘著嘴撒嬌道:「嫂子,妳幫我一起洗了吧,外面太陽烈得很,人家真的不想這會子出門。」
好不容易有嫂子分攤家務,而且這嫂子說啥應啥,何元元自然會想著法子偷懶。
果然,張惜花聽了就道:「那妳放進來吧。」
何元元高興道:「嫂子對我最好了,我哥能娶到妳真是我們何家的福氣。」
見著小姑子蹦蹦跳跳的回了房間,張惜花搖了搖頭,福氣不福氣這些她都不在意,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已嫁了何生,這一生都跟定了他,自然要想他所想,樂他所樂,他在意的家人她也在意,他憎恨的人她也會一視同仁。
想到丈夫,張惜花偷偷紅了臉,慌慌張張地抱著木盆走出門。
魚水河在村子的東面,離著何家不遠,只是走著走著,她一不注意又讓布料刮到了下身,昨晚的孟浪依然留下了疼痛,張惜花想這樣子下去不是事,她得找點什麼敷一下才行。
「惜花姊。」
張惜花抬起頭,原來是村子裡江大山三兄弟買來的那位小媳婦雁娘,她聲音細若蚊蚋,整個人瘦小得還不如她娘家十歲妹妹張荷花來得高,下巴尖尖的,那巴掌大的小臉上眼睛很大。
這樣的長相原該討巧喜人的,只是那身形看起來太單薄了,沒什麼福相。
聽說雁娘當日本該被賣進窯子裡,但運氣好被江大山挑中了。
然而村裡人都說,到底是歹命還是運氣好還不一定呢,進了窯子好歹能吃香喝辣,而給了江家,肚子都有可能填不飽。
「雁娘也去洗衣服嗎?正好有個伴,那一起走吧。」張惜花笑著回道。
「好。」雁娘小聲地道,整個人低眉順眼的,她其實比張惜花早一個多月來下西村,由於生性怯懦,在這裡找不到一個能說話的人。
上次在河邊洗衣服不小心掉進河裡,結果那些村婦一個個都袖手旁觀,由著她灌了很多水,最後是張惜花把她拉了起來,對此雁娘很感激她,無形中也對她充滿了親近之意。
通往河邊的路是村裡的要道之一,很寬敞,張惜花原本想跟雁娘並排著走,只是無論她怎麼特意落下步子等對方,雁娘也會跟著落後幾步。
連走個路也戰戰兢兢的,唉……張惜花心裡忍不住歎氣,倒也不再放慢步子了,她愛跟在後面就跟在後面吧。
洗衣服的河邊被村裡修築了階梯,用的都是平整的大石塊,往日只需在第二階梯的石塊邊洗衣服,如今卻要下到第六塊石板,可見這天有多乾了。
現下沒有其他人,張惜花和雁娘兩人各據一方,互不干擾的洗起衣服來,就是閒聊,她跟雁娘也說不上兩句話。
雁娘真是要打一棒子能才憋出一兩個字,比之何生還惜字如金,今兒倒不知什麼原因主動開口叫人了。
丈夫換下來的衣服都很髒,只能用力捶,張惜花正拿著棒子使勁捶打著呢,眼前卻出現了兩瓣皂莢。
雁娘無聲的遞過去,眼睛裡都是光亮,似乎期待她能接過去。
張惜花笑著接了,便道:「這兩日我倒是沒空去找皂莢子,那就多謝妳了。」
這幾日,村子裡那幾棵皂莢樹上結的皂莢都被人給摘空了,那些人一次用不了那麼多就儲存起來,這年頭日子不好過,真是什麼東西都有人想囤積。
搗碎了皂莢,在混合在衣服裡面,這樣汙漬很快就出來了,張惜花要洗的衣服不多,除了小姑子偶爾讓幫忙洗,公婆的衣裳是不用她經手的,故而沒多久她就洗乾淨了。
「妳慢慢洗,我先回去了。」張惜花端著盆子站起身。
雁娘匆忙之間也跟著站起來,還沒等張惜花走過去,她突然摔了下去,把張惜花唬了一跳,趕緊放下木盆,蹲下來查看她有沒有傷著。
好在雁娘是摔在堆積的衣服上,頭沒有磕著,倒是手臂被擦了一條痕跡,不過她額頭冒著細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蒼白得嚇人。
她上次掉入水裡面也是這般,估計是蹲久了,血液不流通,加上一直營養不良,有些低血糖,為了確定,張惜花執起對方的手仔細把脈,最後排除了中暑的可能。
張惜花突然為自己的篤定而愣神,最近越來越奇怪了,她明明是不懂這些的,為何心裡就是如此認定呢?
未出嫁前,為了家裡的生計,她是曾硬磨著讓村裡的趙郎中教導了些辨認草藥的方法,好讓她進山裡挖了賣給藥鋪換錢。
偶爾趙郎中心情好,也會教她一些簡單的藥理,儘管也會粗淺的把脈功夫,但要說出這麼明確的症狀來卻是不可能的,她會看的也就是些頭痛腦熱之累的症狀。
無形中,她產生了一點恐懼,害怕起自己身上這些變化,會不會給自己以及家人帶來不好的事,可這時卻由不得她多想,雁娘還倒在地上呢。
張惜花連忙把人給攙扶起來,雁娘這才悠悠睜開眼睛,剛才腦子一暈眩,眼前一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其實她恢復神智有一會兒了,可是全身無力,支撐不了身子。
張惜花問:「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我……感覺冷,特別想吐……」雁娘斷斷續續,好不容易才表述清楚。
看她這狀況,估計不能自己走回去了,無奈之下,張惜花乾脆道:「妳這些衣服待會兒讓妳漢子過來洗,我先扶妳回去躺著。」
恰好村裡的翠花嬸來到河邊,張惜花忙道:「嬸子,麻煩您給看一下衣服,雁娘身子有些不好,我扶她回去一趟。」
翠花嬸五十來歲,眉目慈善,平日待人也很和氣,幫這點子忙不在話下,於是擺手道:「快去快回吧。」
雁娘走一步歇一腳,最後面張惜花乾脆背起她,反正她這風一吹就倒的身子,也沒幾斤重,想想家裡的弟妹都是張惜花一手帶大,自己又常常做重活,所以別看她身板子清瘦,其實力氣還是有一把的。
第三章 乾旱時節的辛苦
江家的房屋建在村子西南邊,背靠著村子的後山,房子是土坯建的,原來屋頂是貼瓦片,可後來江家父母去世,沒錢下葬,就揭了瓦片賣給人家換了錢,現下屋頂用茅草蓋著,因為三兄弟手腳勤快,經常修補屋頂,這會兒屋頂鋪著的是新草呢。
開門的是江家老二江鐵山,江鐵山算是江家兄弟中唯一長得比較周正的人,個子比何生要矮半個頭,身材很是粗壯,圓臉厚唇,他從張惜花手裡接過人時,那張剛毅的臉上神情不太好,嘴裡還是謝道:「真是多謝弟媳婦了。」
何生年紀比江鐵山小,又是同輩,這麼稱呼也沒錯。
張惜花理解他此時的心情,媳婦暈倒過幾次,怕是覺得不好,心中難免慌張,連忙說道:「雁娘身子沒啥大礙,你家中有紅糖不?燒一壺熱水泡開了餵她喝,多休息一陣子就沒啥大礙了。」
聽說沒大礙,江鐵山繃緊的肌肉這才鬆下,忙道:「紅糖沒了,倒是剩下一點飴糖。」
張惜花道:「飴糖也可以。這段時日你們讓她多歇息,粗重的活先停下吧,另外飲食上要注意少食多餐,千萬可別吃一餐停一餐,她這身子本來就弱,禁不住餓的。」
江鐵山聽了,一張臉羞紅,只有連連點頭道:「我們會注意的……」
最後張惜花不大放心,又添了幾個調養的方子給江鐵山,讓他記著抓些草藥煎了給雁娘喝,再多攝取些紅棗、菠菜等補血的食物。
江鐵山聽了,把雁娘送回屋子,出來後又急忙忙地去燒火。
張惜花看他緊張的舉動,心底的擔憂才被打消,窮苦點怕什麼呢,有男人疼著就好。之後交代了讓江家派個人去河邊拿衣服,她這才回去。
回到河邊,翠花嬸的衣服還沒洗完,而自己洗好的那盆衣裳卻不見了,不待張惜花問,翠花嬸就道:「妳家漢子剛才經過,順帶把妳家木盆帶回去了。」
「有勞嬸子了。」
「哎……妳等等。」見張惜花要走,翠花嬸忙把人叫住,等她停下來,這才接著問:「妳是叫春花還是杏花啥的?看我,倒一時忘記了。」
這不怪人家,畢竟她嫁過來才十來天,張惜花笑著道:「嬸子,妳喊我惜花就行了。」
「哦……原來是惜花啊。」翠花嬸先是拉長了聲音,然後才低聲問:「這江家兄弟們請了郎中去了沒?他那媳婦身子怕是不好了吧?」
翠花嬸是個急性子,也不等人回答,就自言自語道:「大山他們那五兩銀子是白花了,這病嬌嬌的,看著就不好生養,這下能不能活成都未可知,唉……」
張惜花哭笑不得,這人根本就沒怎樣呢,村子裡這流言就傳得滿天飛了。
其實這也不怪他們,下西村就這麼兩百來口人,誰家芝麻點大的屁事,村裡人都要傳一傳,似乎生活中一點子樂趣就來自瞧別人的熱鬧。
不過張惜花還是幫雁娘解釋了兩句,「嬸子,雁娘身子沒啥大礙,養一養就沒事了。」
「唉……這養一養,還不知道花多少錢呢。」這村裡誰有多餘錢專門養身子,又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說到底,翠花嬸都覺得江家兄弟這五兩銀子花的不值得。
每個人思想觀念不一樣,張惜花左右不了。倒不好一直跟人掐著這問題,告了聲退,就往家裡去。

回了家,衣服已經攤開曬在院子裡的竹竿上,丈夫也不知道突然回來幹啥,這會兒也沒見人影,房間裡倒是留了一件他脫下的衣袍。
只這麼一件,張惜花就在水井裡打了水,幾回合就搓乾淨了,一塊晾曬著。
中午不用煮飯,她特意在灶臺裡埋了幾顆紅薯,專門留著給公爹和丈夫補充體力,家裡幾個女人不用幹力氣活,還禁得住餓。
如今時間空了下來,張惜花這會兒就想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
曾氏敲了敲門,「在房裡嗎?」
「哎。」張惜花應了一聲,有些奇怪婆婆怎地突然敲門,等開了房門,見曾氏手上拽著一雙破掉的草鞋。
曾氏道:「妳漢子的草鞋破了,妳給重新編一雙吧,我這會兒沒時間編。」
聞言,張惜花慚愧得紅了臉,枉她一直關注著丈夫,卻沒發現他鞋子壞了,這會兒被婆婆提醒,心裡就很不好意思,吶吶地道:「是,娘妳放著吧,我會編好的,爹娘需不需要編一雙?」
曾氏道:「妳要是空閒,多做幾雙也可以。」
「是。」張惜花出嫁前就得了家裡人的鞋子尺寸,這會兒也不用特意詢問,至於編草鞋的稻草家裡就有,需要去茅草房取了用就是。
張惜花猜測了一下大致情形,應該是何生鞋子破了,不得不提前回來換一雙,說來他自己也會編鞋子,只沒時間,就交代了娘親幫忙做,對於丈夫不交代自己做,她心中有些失望。
盛夏人們多穿草鞋,而公爹和丈夫現在每日擔水澆田,草鞋特別容易壞,張惜花從小幫襯家裡幹活,編鞋子的手藝也很好,打理出稻草就開始了手上工作。
她的手穩,編出來的鞋子很結實,這也是她第一次給夫家人編鞋子
等到了正午時分,何生的鞋子就編好了,張惜花放下手頭的活計去了廚房煮豬食,豬食早就剁好了,這會兒只要燒火架上鍋就行。
弄完這些,她想著要給公爹丈夫送烤紅薯,方才她扒了下灶膛,發現今早埋的紅薯都沒人動,想來他現在也是餓著肚子。
裝了涼開水,再裝好烤紅薯,張惜花提著籃子出門,公爹今兒在玉米地上勞作,走過一座小山頭就到了。
往日一片綠浪翻滾的場景不見,反而是一片片枯黃,很多人家的玉米杆乾涸枯萎了,即便村裡人日日擔水澆田澆地,也澆不及太陽曬乾水的速度。
這日子難啊!今年又不知道會餓死多少窮困的人。
想到吃,張惜花也有些餓了,早上她喝的那碗芥菜粥這會兒早消耗了,只是她不能抱怨,如今何家一日還能吃兩餐,這在下西村來說已經是很不錯的了,好多人家已經開始縮衣節食,每日只得一頓,還是那種摻了很多水的稀粥。
玉米杆上有些還未長成但是枯死了的玉米棒,這會兒好多人都在自家地上摘,這東西雖然癟得不能飽腹,不過咀嚼起來還是有一股甜味,也算是一道吃食。
何大栓正要挑了擔子去溪水邊,見了自家兒媳婦,便問:「妳怎的來了?」
張惜花道:「在灶裡埋了幾顆紅薯,見你和阿生都未帶來,爹,你先歇息一會,吃完了再忙吧。」
何大栓肚子確實餓了,也不拒絕,把木桶扔在一邊,直接蹲在玉米杆子下,張惜花適時的遞過水袋子,何大栓一連灌了幾口就剝開紅薯吃起來。
何大栓邊吃邊道:「妳趕緊給阿生送去吧,我這裡不用妳幫什麼忙。」
三下五除二幾口就解決掉食物,何大栓又喝了一口水,忙站起來,挑起自己的木桶繼續擔水。他身子骨還算壯碩,只是整個人曬得像塊黑炭,原也是高個子的男人,可這些年被生活的擔子壓彎了腰,駝背了……
其實張惜花也心急,看著種了幾個月的玉米很快要顆粒無收,怎能不急得肝火旺?所以她特別理解何大栓一刻也不想耽誤的心情,她本不信神鬼之說,可這下子也不禁雙手合攏,祈禱老天爺能下一場及時雨。
何家的玉米地因為父子倆勤快,受災的面積不大,不過也有一些結了果的嫩棒子快枯死了,張惜花便仔細地找了出來摘回去。
何生赤腳走在田埂上,他低頭沉默的幹活,鄰田的一人突然道:「何生,你家小娘子來了,新婚燕爾,果真是蜜裡調油呢。」
他不想搭理這話,這話也不好接,因讀了幾年書,接受過孔孟之道的影響,何生跟村子裡這些地道的粗糙漢子始終不一樣,讓何生肆無忌憚地開口與人討論葷段子,他是怎麼也不可能接受。
然而這些長年在田間勞作的男人,沒事就愛瞎掰扯這些,比如哪家的媳婦子屁股大好生養,哪家的女人奶子大摸起來一定很舒爽,哪家小姑娘的柳腰細,還有那陳寡婦不正經,夜晚摸進去都不拒絕人,只要帶足了粗糧餅子準能成事……凡舉種種,不一而足,無形中令何生覺得自己與他們有隔閡。
見何生不答話,那男人呵呵一笑,然後賊兮兮地問:「何生,咱們哥倆說幾句私話,你家那小娘子滋味怎麼樣?就那雙白嫩得彷彿能掐出水的腳丫子,哥兒們都覺得一飽眼福。」
何生哪裡是能與別人探討自己媳婦的人,聽了此話,當即就很不悅。
至於那人,一見張惜花走近,連忙住了嘴,用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最後掉頭看了何生一眼,也不知道想了什麼猥瑣事,咧開嘴嘿嘿的笑。
張惜花沒聽清楚那男人的話,以為何生在與別人閒聊,但男人打量的眼光令她感覺不舒服,所以待她走近了,只向對方點了個頭,然後才跟丈夫說:「你餓了吧?我帶了烤紅薯來,先停下填填肚子吧。」
何生沒說話,瞄了一眼張惜花的腳下,她穿著草鞋,一雙玉足免不了露出點皮膚來,村子裡男人女人都這般打扮,並無什麼異常的,以前他不覺得,可這會兒卻莫名覺得不那麼順眼。
他一言不發的接住食物,撕掉皮就吃起來。
氣氛有些低迷,張惜花想不明白自己哪兒惹丈夫不高興了。面對何生,她舌頭總是容易打結,心裡有千般語言要說,可話到嘴邊便又給吞了回去。
何生把籃子遞回給張惜花,見她臉上佈滿汗珠,臉蛋雖不出彩,可因為那雙溫和寧靜的眼睛,反倒給了人另一種悸動。
媳婦臉上的汗珠越滾越大,匯集在一起,落到了脖子,雖然只看了這麼一眼,何生的喉結卻驀地上下滾動。
他為自己這奇怪的舉止而驚心,為了掩飾尷尬,忙掏出水袋子喝了口水,這才冷淡道:「妳回去吧。」
張惜花應道:「好。」
見著張惜花的身影離得遠了,先前那男人大聲調笑道:「喲,你小子福分不淺吶,家裡娘子嬌滴滴的,那小蠻腰不盈一握,夜裡一定爽死了吧?哈哈哈……依著哥說,你這媳婦跟香琴比起來也算不上差了。」
這時何生突然掉頭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弄得那男人一頭霧水。
不過那男人想了一下,自以為想明白了,又笑道:「香琴沒嫁前,村裡哪個未婚小子沒有過念頭,多少人妒忌著你呢,可最後人家攀上縣城裡官老爺了,那丫頭命好啊!」
話不投機半句多,既無話可說,何生就匆匆離了此人。
夏天白日裡長,張惜花趕製出三雙草鞋子,公爹一雙、婆婆一雙,丈夫也一雙,至於小姑,她本來就不愛穿草鞋,覺得是一件失臉面的事,所以張惜花就沒備她的。
太陽落山後,張惜花想著晚上該準備什麼給大伙吃,見著何生昨天抓回來、養在水盆裡的鯽魚,她便打算弄一碗鯽魚湯,常喝鯽魚湯對身子好,特別是這種天氣,多喝點準沒錯。
三條魚她只取了一條出來,另外兩條打算留到明後天。
將魚刮鱗去鰓,處理乾淨後,張惜花把曾氏從菜地摘回來的木瓜削掉皮,切成塊。
單單只放點水熬出鯽魚湯,並不能體會出鯽魚的鮮美,不過加了木瓜就不一樣了,那鮮美的味道能讓人連舌頭都想吞下去。
這地帶多有木瓜這類抗乾旱的植物,家家戶戶都種了幾棵,還有一些野生的,不過野生的很早就會被摘光了,並不能等到果實長大,年景好的時候,吃多了還會覺得厭煩。
張惜花將魚兩面都煎了一會,等魚皮焦黃時才倒水進去,放了生薑片,滴了幾滴米酒去腥,旺火煲了一刻鐘左右,才下木瓜。
這條鯽魚看著還不到一斤,水加太多會顯得寡淡,可木瓜下鍋後很快就把鍋填滿了,之後她蓋上鍋蓋,用中火慢慢燉煮。
今兒的晚飯比較遲,何大栓和何生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很久,何元元受不住肚子餓,已經喝了兩大碗鯽魚湯了。
天黑了沒辦法吃飯,曾氏便讓點了油燈照明。
忙碌一天,一家五口人坐在堂屋吃飯,張惜花給每個人都先盛了一碗湯,何大栓光聞著這湯的味道就感覺食慾大開,尤其他們本來就餓,一碗湯沒幾下就喝光了。
張惜花見狀不得不出聲道:「爹,你慢點,這湯裡有魚刺,仔細卡著喉嚨。」
曾氏道:「媳婦說的對,該仔細著些。」
何大栓被說了一通,也沒表示不悅,又主動給自己盛了一碗湯,這木瓜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特別合他的胃口。
何元元即使已經先喝過了,這會兒還沒停下嘴,喝一口忍不住道:「嫂子,妳這法子燉湯太好喝了,妳是怎麼想出來的?」
「元元若是想學,嫂子什麼都教給妳。」張惜花跟著笑了笑,見丈夫喝完了,從他手裡接過碗又盛了一碗,並道:「你也仔細著些鯽魚刺。」
何生點了點頭,悶聲給自己夾菜吃。
農戶大都貧困,吃的都是些粗糧,來來回回就那幾樣做法,不過是窩窩頭、粗麵餅子就是紅薯粥飯等等,這年頭只求能飽肚子,可沒心思研究食物怎麼做好吃,因為若是食物做得太好吃,原本只需吃一個餅子,很容易就要多吃掉幾個,這樣家裡還有什麼存糧?反正好吃不好吃都只是填飽肚子的事,所以大多農婦只將東西煮熟了便是。
張惜花從小幫著父母做事,既要做農活、做家務又要帶弟妹,弟妹小時候經常哭鬧不休,為了哄住他們她沒少費心思,只要張惜花說出誰不哭鬧就允諾做什麼來吃,弟妹就個個聽話了。
想起娘家,嫁來十多天了,張惜花還未曾回娘家探望過,心裡不禁想著,也不知二妹有沒有帶好弟妹們,他們餓肚子了嗎?爹娘的身子怎麼樣了?
明明只分別了十來天,她卻感覺過了好多年似的,然而婆家沒有提起,她也不好主動提出說要回家看看。
他們這兒出嫁的女兒,首次回門若是有丈夫陪著,那是很撐門面的事,也不知道何生會不會陪伴她一塊回去,只是眼下這境況,每日都那麼忙亂,張惜花即便想回去,也沒說出想讓丈夫陪自己回娘家的事。
一頓晚飯,大家都吃得開懷,等張惜花洗了碗筷,擦乾淨灶臺,家裡其他人都洗完澡,在院子裡稍微坐坐,身子涼快了就回房睡覺了。
張惜花收拾乾淨自己後,何生早就躺在了床上。
習慣的確是個可怕的事,他以前每天都是倒頭便睡,這會兒媳婦沒有上床來,倒是睡不著了。
蚊帳打開著,雖然傍晚時已經用艾草熏過房間了,但張惜花還是擔心有蚊子叮咬,又怕吵醒丈夫,所以她只能拿著扇子小心的搧風趕蚊子,待要入睡時,儘管何生不喜關蚊帳睡覺,她還是把蚊帳給放下來了。
蚊蟲叮咬容易傳播疾病,這是基本常識,特別是現在天氣悶熱,東西容易腐敗,更是細菌滋生的時節,疾病也更加容易傳播。
做完這一切,張惜花才在外側躺下。
她自以為沒有吵醒丈夫,殊不知何生根本就是閉著眼睛沒睡覺,等身旁的位置那人兒躺下來後,何生心裡有些騷動。
在張惜花猝不及防時,他突然翻身壓在對方身上。
被何生的舉動嚇了一跳,張惜花整個身體四肢僵硬,心情沒來由地一陣起伏。
接下來,何生沒有做出其他動作,他只是把自己的腦袋埋在媳婦的脖子處,狠狠地吸著氣。女人有一種自己也聞不到的體香,那是種很淡的味道,他聞著覺得很舒服。
氣氛靜謐,就這樣僵持了一段時間,何生才從張惜花身上移下來,他道:「睡吧。」
說不上什麼感覺,張惜花鬆口氣的同時,隱隱覺得很是失望,那種失望感席捲她的全身,整個人像飄在漫無天際的大海中,急切的想要找到一個能穩住自己的東西。
出嫁前夕,娘親對她說,孝敬公婆、伺候丈夫都是本分,最緊要是早點生個小子出來,嫁入何家本就高攀了,若是肚皮爭氣,娘親也能放心。
無論是世家大族還是平民百姓,對子嗣都尤其重視,很多人家越是窮困生的孩子越多,在下西村,哪家沒三五個兄弟?如何家這般的倒是少見。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若是走失的小叔子再找不回來,何生就是真正獨子,為了何家的香火,張惜花要在生孩子上多加把勁才行。
不過小叔子走失已經十年整了,何家兩老口與大姑、小姑還有何生,大家心中都已經不抱期望,只是口頭上不願意承認罷了。
張惜花思緒飄得有點遠,嫁來才十幾天,懷孕的事她倒不急,就是如今順利懷上了,都還不能診斷出來。
她自己就懂一些藥理,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比別人都清楚。


家裡公雞打鳴時,張惜花立時醒了過來,床的另一邊早就沒有人了。
她少不得懊惱一下,丈夫這幾日是啥時候起床的,她真的一無所覺,自己怎麼會睡得這樣死呢?
在娘家時,偶爾一兩次娘親比她早,可大多時,張惜花都是家裡最早醒來的人,她還為自己的自制力沾沾自喜過呢。
下床時,張惜花瞧床下放著的那雙新草鞋不見了,顯然是丈夫今天穿上腳了。想到那是她一根根編製的,如今被穿在丈夫腳上,心口就猛然湧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味。
她暗暗對自己說,往後丈夫腳上的鞋子、襪子,身上的褻褲衣袍、用的帕子,都要出自她的手中。
穿戴整齊,出了房門,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裡的雞籠子打開,讓牠們在院子裡自由的覓食,然後就廚房,準備將水缸裡面的水灌滿,待會兒還要早早的熬豬食、煮一家的朝食。
在何家,她的活計很是瑣碎,但都不是什麼辛苦的活,這比在娘家輕鬆很多。
正準備挑水,張惜花打開水缸的木蓋子一看,咦?今天的水怎麼都是滿的?她記得昨天水已經用完了啊?她再仔細看了下地面,地上留下了水濺出來形成的小水灘。
是丈夫早上起來時挑的嗎?
怎麼就讓他把力氣花在家事上了呢,這可是她應該做的活啊,他白日裡已經夠辛苦夠累的了……一股憐惜漫上心頭,張惜花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比丈夫早起床。
清晨太陽未出來,空氣很清涼,張惜花去自家菜地摘了芥菜,又擔水澆了菜,因芥菜不容易生蟲,耐濕又耐旱,所以何家種了很多芥菜,整個菜園子一半都是。
她上次想做酸菜,這時便在心裡規劃了一番,打算今日弄一點回去試試,若是成功了,再把其他做成酸菜。
回了家,張惜花立刻進了灶間,手腳俐落地點燃了火摺子,順利把灶火升了起來。
她今日還是準備熬粥,蔬菜葉子混合著粟米、黃豆等五穀雜糧一起熬煮,總之,怎樣容易飽腹就怎麼做。
黃豆粒不容易煮爛,張惜花昨晚睡前就放在水中泡發,這時候已經泡成飽滿的狀態,抓了一把紅薯絲、粟米,看著分量不大夠,她又添了一抓粳米進去,這才加幾瓢冷水進大鐵鍋子裡。
灶火燒得旺旺的,等騰出了手,她才開始整理芥菜,被蟲子吃過的或者發黃的葉子就留出來,等會剁碎了熬煮豬食,鮮嫩的等待會兒放在粥裡。
把芥菜都洗乾淨後,她特意留了一些芥菜放簸箕裡,等太陽把菜曬得萎縮後,就能準備燒開水做酸菜了。
「咚咚……」
似乎有人在敲門?張惜花仔細聽了一下。
「咚咚」的聲音連續不斷,給灶火添加了一根柴火,張惜花這才起身往大門口去。
打開大門,是一戴著藍色頭巾的婦人,年紀約莫比曾氏小個幾歲的樣子,那人眼角的皺紋很深,面容看起來很愁苦,臉色帶著一絲窘迫。
張惜花笑著問道:「您找誰?」
那婦人抬起頭望著張惜花,終於露出笑容來,道:「阿生媳婦,我是妳黃大嬸子,妳成親那日還來喝過喜酒,不過人多妳記不得也是正理,妳婆婆起來了沒有?」
張惜花是沒有印象的,村裡的婦人大都作一個扮相,一時半刻還真的不容易分辨出來。何家的近親算不得多,倒是村子裡面沾親帶故的,說起來她都要喊一聲叔伯嬸子。
張惜花道:「婆婆還未起身,黃嬸子您進來坐吧?」
黃大嬸子躊躇了會兒,還是走進了何家。
「您先在屋裡坐一會兒,我去喊婆婆起來。」張惜花搬了一張椅子過來,請了對方坐。
聽罷,黃大嬸子趕緊站起來,連連搖手道:「侄媳婦妳不用忙活,我在這裡等嫂子醒來即可。」
話雖如此,張惜花還是去了一趟公婆的房裡,在外頭敲了敲門。
曾氏已經醒來了,正往身上套衣裳,聽見張惜花的聲音就問:「外頭誰來了?」
張惜花答道:「說是村頭的黃大嬸子。」
曾氏點點頭,道:「是她啊,行了,我知道了,妳出去吧。」
張惜花依言離開,想著灶臺上還煮著東西便又去照料了,只是沒多久,曾氏進來吩咐道:「老大媳婦,妳去地窖裡弄一筐紅薯來,再去我房裡量一斗粳米。」
「是。」張惜花應了,曾氏就留下來看火。
何家的地窖就挖在院子裡,離牲口房很近,窖口用石頭堆砌得很結實,打開了木蓋,梯子就放在地窖裡面,等窒悶的氣息散開了,張惜花才順著梯子爬下去。
地窖裡不光放有紅薯,還有其他糧食蔬菜,她撿好了紅薯,因為一次帶上來太重了,她只好分開幾次取上來。
家家戶戶用的籮筐都是一般大小,婆婆說撿一籮筐,她是一點也不敢多。
不用明說,張惜花就知道那黃大嬸子是來借糧食的。
天公不作美,今年糧食鐵定要歉收,黃大嬸子家估計實在是沒米下鍋了才會找來何家。
張惜花把婆婆交代的都給辦妥了,食物都放在了堂屋,她不經意的瞄了一眼黃大嫂子,她似乎有些坐立難安,一個勁說:「辛苦阿生媳婦……」
曾氏也來到堂屋,道:「妹子就抬回去先吃著吧。」
黃大嬸子道:「實在是多謝姊姊了,等糧食收了,我一定早早給妳還回來。」
誰家裡有糧還會捨下臉皮問人借呢?這事年年都有,再正常不過,曾氏也不說其他話,只道:「只求著老天爺趕緊下一場及時雨……」
不下雨,大家都沒有活路了……
黃大嬸子道:「里正已經跟村裡各家的族老們商量過,說過幾日在龍王廟做一場祭祀祈雨,希望能求來雨水。」
說罷,兩人都歎了一口氣。
第四章 討厭黃家的何元元
待黃大嬸子走後,曾氏對媳婦道:「那是村頭黃田牛的媳婦,妳叫一聲黃嬸子、田牛嬸都行。她家裡生了五個小子一個姑娘,姑娘嫁在杏花村劉家,她家裡五個小子至今都沒一個娶上媳婦,最小那個才六歲,雖說能生是福氣,但也要夠飯吃才行。」
這些話當著人家面不好說出來,等人走了,曾氏才對張惜花解釋,媳婦是要在村裡過一輩子的,早點瞭解何家的往來關係是不會有錯的。
曾氏又道:「她家裡幾個小子做活計沒有偷奸耍滑的,可土地只五畝多,每年產的糧食還不夠幾個小子吃的,唉……」
張惜花只是沉默地聽著,一時間不明白婆婆想表達什麼,是感歎年景不好,亦或者暗示生孩子多不好?她不喜歡多子多福?
張惜花有些惴惴不安,儘管生計艱難,她還是打算著早日生下個小子來,可若是婆家不喜她生怎麼辦?
她腦子裡一時亂亂紛紛,完全理不出頭緒,索性她不是那般愛動腦子的人,想不通的就丟開在一邊,繼續安心地做自己該做的事來。
加了鹽巴,滴兩滴油進粥裡面,朝食就可以放在一旁了。
張惜花又打掃了雞欄,把豬圈的糞水騰出來,等何生他們回來就會把這些肥運到田地裡。
何元元醒來時,何大栓與何生父子倆都已經回到家,洗漱完就直接開飯了,何家不講究媳婦女人不上桌的規矩,家裡人都是一起吃的。
早上的粥熬得很黏稠,卻是不合何元元的胃口,她皺眉道:「嫂子,明早別把糧食和在一起煮,怪難吃的。」
張惜花尷尬的笑了笑,不知該如何回答,小姑被家裡寵著,還不知道如今是怎麼個狀況,好多田地少的人家都陸陸續續斷糧了,現在不開始省著,以後沒得省時又該如何?
這時何生吃完,又自己給舀了一碗粥,道:「這樣煮我覺得挺好吃的,妳若是嫌棄難吃,明兒妳自己來做。」
張惜花心情一下舒張了,沒想到丈夫會給自己解圍。
何元元噘嘴,不滿道:「那是我嫂子不用心,她要用點心,哪裡會這樣難吃?」
她沒想過自己的話會不會戳別人心窩子,因為她一向都是有話說話,而家裡人也不愛跟她計較,導致她如今性子有些左了。
曾氏聽了,啪的拍了下桌子,喝道:「看妳現在越發不成樣子了,明兒起要準點起床,跟著妳嫂子一起幹活,妳愛吃哪樣,跟妳嫂子學會了自己動手做。」
被娘親說教後,何元元吐吐舌頭,低下頭不敢再發表自己的見解。
曾氏這話卻不是只說說,她見著小閨女懶散的模樣心底就開始發愁,何元元也是快到了說親的年紀,性子再這樣左著,嫁去別人家,哪家公婆會喜歡?
見氣氛有些尷尬,張惜花瞇著眼笑道:「元元真要跟著我學嗎?今兒晚飯我就可以開始教妳了喲,就教妳最喜歡的那道菜吧?」
何元元嗔道:「討厭,嫂子也跟著娘一起擠對我。」
張惜花呵呵笑著,繼續道:「妳再敢嫌棄我做飯難吃,嫂子也只能抓著妳一起做啦。」
何生抬頭,不經意地瞥了媳婦一眼,見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語氣也難得調皮,那張清秀的臉龐卻顯出一分嬌俏來。
似乎感覺到有人打量的眼光,張惜花望了過去,何生趕緊低下頭。
一家人又恢復了氣氛,朝食臨近尾聲時,何元元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忙問:「娘,今兒黃家旺他娘來我們家借糧食了嗎?」
黃家旺就是黃大嬸子的大兒子,今年已經滿十五歲了。
曾氏點了點頭。
沒想何元元立刻炸毛,她把筷子一摔,突然發怒道:「妳幹麼借給他家啊?他家都不一定能還給我們家。」
張惜花見了很是錯愕,小姑的反應未免太大了。
「別說他們家吃不起飯,就是每天吃一碗倒一碗,我也不想嫁給他黃家旺,也不瞧瞧自個兒的德性!」何元元劈哩啪啦就把自己的不滿跟倒豆子似的倒出來。
見狀,曾氏不由得皺眉,閨女這沒教養的樣子,是真該管管了。
然而不等曾氏說點什麼,何大栓就面帶怒色地道:「妳聽哪個說的?姑娘家沒羞沒臊整天嫁啊嫁的掛在嘴邊,妳瞧不上人家,人家還不一定瞧得上妳。」
何大栓幼時家境好,過了一段好日子,可後來百姓生計越發艱難,特別是他自己成家後,生活早已經把他磨成了地地道道的莊稼漢子,何元元出生時,何家家境已經大不如前,他每日為了生計忙活,倒是沒空閒嬌寵女兒。
而何元元會養成這個性子,說來還是曾氏放任造成的。
幼年時何聰失蹤,全家焦心的找他,一時沒顧得上小閨女,等想管教時,曾氏又覺得該把何聰的那份疼愛一起加諸在閨女身上,卻沒想到造成了何元元這般好高騖遠的性子。
何元元到底是怕自己父親的,只喃喃說了一句,「爹……」
「好了,妳爹說的對。」曾氏略停頓了一會兒,指著閨女的鼻子,罵道:「以後妳少給我往村子外亂跑,嫁人的話也是妳能說的?妳聽誰說爹娘要把妳嫁給黃家旺啦?那都是沒有的事。」
何元元鬆了口氣,卻又疑惑地道:「那為啥黃家旺他娘老往咱們家跑?好多人都傳妳要把我嫁給他呢,我可先說好了,我不嫁他!」
張惜花心想,婆婆與黃大嬸子交好,平日串串門又有什麼,小姑就是想太多了。
其實怪不得何元元多想,實在是黃家旺一個大小夥子,有事沒事就愛跟在她屁股後頭,黃家旺長得五大三粗,加上衣服是補丁連著補丁,何元元根本就看不上眼,故而她十分之反感對方的靠近。
還有嚼舌根的婦人說黃家旺那樣稀罕她,乾脆就給他做媳婦吧,這樣的言論聽了幾遍,何元元自然更加厭惡對方。
何家人的模樣都非常不錯,成親那日見過大姑子何元慧,生得非常好看,小姑面貌稍差了點,但是也嬌俏可人,自己丈夫亦很好看。
在未婚的小姑娘中,何元元十分受村裡未婚男孩子喜歡,使得上勁兒的,都想讓家裡人給撮合撮合呢。
其實黃大嬸子也是這麼個意思,只不過試探了幾次,發現曾氏不樂意也就歇了心思罷,但曾氏卻不好明說出來。
曾氏還是希望女兒找一戶殷實的人家,最基本就是不愁吃穿。她對閨女道:「妳放心,娘不會給妳找這種人家的。妳以後收收心,多跟妳嫂子在家裡學著擔擔家務。」
既然婆婆指名了要她帶,張惜花十分識趣地道:「娘,妳放心,只要小姑想學,我會幫著小姑的。」
曾氏道:「她從出生起,就沒拿過幾次菜勺子,老大媳婦妳做飯還行,就在這方面讓她多用些心思吧。」
張惜花點頭道:「是。」
女人家的話題,男人們也插不進話,何大栓和何生兩人吃完就丟了碗筷,在椅子上休息了片刻,又頂著烈日外出幹活了。

何元元倒也老實,下午的時候,就跑來跟著張惜花做事,嫂子做什麼,她瞅著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兩人把攤開曬在幾個簸箕裡面的芥菜收回來,張惜花就問:「元元,咱們家裡有小口的大罈子嗎?」
何元元問:「什麼樣的罈子?」
因為打算做存放時間久的酸菜,首先得選密封性強的罈子,於是張惜花就把自己想要的解釋給小姑子聽。
何元元道:「我找娘問問。」
何家倒是閒置了幾個罈子,這會兒都找了出來,反正只是先試試,張惜花就挑選了其中一個較小的,預計能把這次曬好的芥菜裝滿。
何元元主動接過了燒水的活,這會兒水燒開了,張惜花用筷子夾著一棵芥菜,先在開水鍋子裡把根部燙了,再燙菜葉,燙好後就先放在空置的大木盆裡面,再繼續下一棵,等所有的芥菜燙完,就放在木盆子裡放涼。
傍晚時分,芥菜放涼了,張惜花就一棵一棵整齊疊裝進罈子裡面去,再把鹽兌入適量開水裡,把鹽水倒入罈子裡面,放上一顆乾淨的大石頭把芥菜壓實了,蓋上罈蓋不讓氣體進入,密封好了後就放在陰涼的屋子裡存著。
做這個而不做鹽製醃菜,本意就是為了省鹽巴,並且酸菜跟鹹菜不同的地方是,酸菜能保持新鮮的樣子,而鹹菜只能用水泡開了燒來吃。
為了讓男人們體力好,張惜花晚上繼續做木瓜鯽魚湯。
都是一家人,沒必要藏私,她把這道菜的做法完全教給了何元元。
吃飯的時候,何元元得意的宣佈道:「這可是嫂子在旁指點,我親手做的,大家嘗嘗看夠不夠火候?」
何大栓先把自己碗裡的喝了一口,然後點頭道:「跟阿生媳婦做的沒差,往後可得跟著妳嫂子好好學。」
何生看了一眼自己媳婦,倒是沒有多話,悶頭吃起自己的飯。
曾氏吃著也覺得挺好,對兒媳婦與閨女的行為表示了肯定。

晚間歇息時,張惜花趕了蚊子,再熄滅了油燈,屋子裡立時黑漆漆一片,她摸索著爬上床,丈夫睡得很熟,呼吸間還打起了小小的呼嚕。
天熱,床上只鋪了一張竹席,何生是完全不用蓋被子睡覺,張惜花還是喜歡在肚子上搭著薄被,不然熬一晚上,肚子就該著涼了。
眼看著一場饑荒即將來臨,張惜花不禁想著又該有多少人食不果腹?
似乎自從她記事起,年年都有人餓死,他們家的日子亦十分艱苦,父母整天愁,她也愁得慌,為了讓弟妹們吃飽肚子,她小小年紀就開始田間、地裡、山上倒處尋摸能入口的東西。
陽西村每年都有剛生下來活不過一年就夭折的孩子,而他們張家兄妹四個卻全活了下來,這跟她這些年盡心盡力帶著弟妹有很大的關係。
為了養活他們,爹娘白日裡像騾子似的忙碌,張惜花自從懂事起就開始幫著父母分攤家務。不學著又能怎麼辦?她是長女,爹娘出外幹活時,能擔當起責任的也唯有她。
家裡田地本來就不多,如今糧食歉收可該怎麼辦呢?最小的弟弟張祈源才六歲呢。
一時間,張惜花輾轉反側,卻怎樣也無法入眠。
張惜花睜著眼睛,聽著耳畔自己男人的呼吸聲,想想她如今也是有男人、有依靠的婦人了,娘曾經對她說過,不管日子多難,將來嫁了人,丈夫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張惜花此時突然有些理解這句話了,到了此時,她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才漸漸地平靜下來,慢慢的,睏意襲來,她不由自主地挪著身子往何生身邊靠攏。
何生光著膀子,下面只著了一條褻褲,天氣熱,這樣睡覺舒服很多,張惜花一貼過去,臉龐就挨著他的肩膀處,挑了個舒適的姿勢就閉上眼睛。
何生向來淺眠,娶了張惜花後,有好幾天都不大習慣身邊躺著一個不熟悉的女人,所以媳婦一靠近,他隱約就要醒來,掙扎了一下後意識徹底清醒。
因挨得近,張惜花身上那若有似無的體香就縈繞在鼻息間,何生克制了一會兒,可到底抵不過正當年紀的血氣方剛,他的大掌就伸向了那毫無所覺的人兒身上。
初婚男人懂的不多,他輕輕地解開對方胸前的肚兜,然後便挑開了褻褲,整個人壓上去找對了位置就馬上衝了進去。
張惜花好不容易才睡著,這一下就把她驚醒!沒有任何前戲,身體自然疼痛難當,嘴裡不由得逸出一道抽氣聲,「疼……」
軟綿綿的喊疼聲立時嚇了何生一跳,塞在對方身體裡的傢伙差一點就繳械投降,他平復一下情緒,突然間,心裡生出一股莫名的悸動,感覺十分之暢快,暢快之後還夾著點寂寞的不滿足。
透過稀薄的月光,他先是低頭觀察了一下她的反應,見她似乎真的不適應,只得放緩了力道。
過了很久,張惜花才得了歇息時間,她昏昏欲睡中被何生抱了個滿懷,他的手勁特別大,寬闊的胸膛硬得磕人,說真的,若是給她選擇,她倒是願意挨著他睡。
眼見對方要入夢中,何生出聲道:「這陣子都忙,妳想回岳家就跟娘說一聲,只那會我陪不了妳,待空閒了再補上吧。」
張惜花聽清楚了丈夫說的話,如今家裡的境況她也不是不明白,導致她雖早就有回娘家的想法卻不好提出來,現在聽到丈夫如此貼心的話,她心中只覺得十分滿足。
於是,張惜花輕聲回道:「那我明兒跟娘說說……」
聽她答的痛快,何生歎一口氣,媳婦果然是想回趟娘家的,便道:「且安心睡吧。」


翌日,張惜花還是比自己丈夫起得晚,醒來時,何大栓正在井邊洗漱,他最後抹了一把臉,看那架勢應該是準備出門了。
「爹。」為人兒媳總是晚起床,張惜花略微有些不自在,想了一下,就問道:「爹,你今早兒想吃些什麼呢?」
在家裡有限的食材中,問清楚家人都愛吃的,比自己慢慢琢磨出來要方便很多。
何大栓道:「烙幾個玉米餅來吃吧,記得加些小蔥進去。」
比起吃稀飯,乾糧之類的食物顯然更得何家男人的心,倒是曾氏和何元元喜歡帶些湯水的吃食。
既然得了公爹的建議,張惜花便決定了今早烙餅。
家裡大部分糧食都是存在地窖,地窖放不下了就都存在公婆的房間,曾氏也會提前把糧食秤出幾天的分量來,讓張惜花自己作主,在一定程度上給了她自由。
這餅子裡面不僅放了小蔥段,她又把鹹豆角、鹹白菜剁碎了夾在餅子裡面,等一張張餅子烙完,光是外形瞧著就金黃可口。
何大栓與何生兩個人一連啃了幾個餅子才停下嘴,見丈夫吃的歡,張惜花亦覺得十分滿足。
早飯過後,曾氏把張惜花叫住了,出聲問道:「老大媳婦,妳是想今兒就回娘家,還是明兒再回?」
曾氏始終不肯改口叫張惜花名字,固執的叫老大家的或者老大媳婦,張惜花隱約摸清了她的心思,似乎這樣叫,確定了順序,她的小兒子何聰就還在世上。
張惜花也不會去糾正自己婆婆,只沒想到丈夫那麼快就已經跟婆婆通過氣了。她乖順地回道:「娘,家裡若是行,我想今兒就回去。」
張惜花的母親近來身子不太好,咳嗽一直沒有停過,雖然有留下方子讓按時煎藥給母親喝,可沒有親自看著,她始終不大放心。
曾氏道:「行,那妳今天就回去吧,在娘家多留兩天也可。待會兒喊阿生回家來,一會兒兩個人一起走。」
給親家的回禮曾氏是早就備好的了,只等著兒子兒媳回門時再提去。
雖然大戶人家只興三朝、也有六、七、八、九等日子讓丈夫帶著妻子回娘家探望父母的,不過平頭百姓就不大講究這個,基本上是什麼時候空閒了,就什麼時候辦這事。
張惜花忙阻止道:「娘,我自個兒回家去就行了,阿生還要忙家裡的莊稼呢。」
曾氏抬起頭,口氣淡淡地道:「不急這一刻兩刻,沒有讓女人家冷冷清清回娘家的理,妳只管去喊他回來。」
聽到這話,張惜花心裡一暖,婆婆雖然待她一直冷淡,這一下卻是為她著想了,於是她聽話地去田裡喊丈夫回家。
何生正在田間,捲了袖子和褲腿埋頭幹活,張惜花到時,連喊了幾聲他都沒有聽到。
倒是旁邊的一個漢子調笑道:「何生媳婦,妳再大聲點喊,就喊郎君……郎君想死你了……他肯定能聽到!」
這葷話說的……張惜花聽得臉色窘迫,恨不得上前甩那漢子一巴掌。
農戶人家雖然不似官家人這麼講究,不過當面調戲別人媳婦這種奇葩的事也少見得很。
那漢子見張惜花羞得臉色通紅,好不迷人,不由得瞇起眼睛,得意的吹起口哨來,還越吹越起勁。
這麼大的動靜,何生怎麼可能不知道?只是他一向冷淡慣了,先是瞥了一眼那人,不急不緩地走到田埂上來,拿了雜草抹乾淨腳上的泥土後這才問道:「妳過來做什麼?」
不知為什麼,他語氣雖然平靜,張惜花就是覺得何生生氣了!
她手足無措,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化解這局面,躊躇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回答道:「娘讓你陪我一塊回趟娘家。」
何生又問:「什麼時候?」
張惜花掀起眼皮偷偷瞄了丈夫一眼,見他那雕刻般的俊臉面無表情,一時就傷感起來,他一定很不樂意吧?掩飾了內心的不自在,她道:「我想今兒就回去。」
聽完,何生沉默地把工具收拾一遍,轉頭對她道:「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何生步子快,張惜花跟得吃力,走了一刻鐘就氣喘吁吁,因以為丈夫生著悶氣,她也不敢開口讓他走慢點。
何生似乎是察覺到了,才放慢了步子,不多時,張惜花就跟上了他的步伐。
夫妻倆走到家,何生先去打了一盆水匆匆洗了下手腳,想了會兒,張惜花還是走過去,對丈夫道:「你洗一個澡吧,先時已經燒好熱水了,我給你提到洗漱房去?」
在水井這兒只是想洗去腳上泥土,去岳家肯定要換乾淨衣裳,但何生見她誤會了,也沒多做解釋,只點頭道:「妳拿了我衣裳來就行。」
張惜花自去房裡的衣櫃找了幾套衣服出來,天熱,路程遠,還是選一身短打的衣裳吧,於是她就挑了淺顏色的短打。
何生拿了木桶去灶臺上打了熱水,兌好冷水,一起給提到洗漱房裡去。盛夏都是喜歡用淋浴,他褪下衣服,用手提著一個木桶直接往身上澆下來,一身暑氣馬上就去了一半。
洗漱房的門是虛掩著的,張惜花敲了下門,裡面估計沒有聽到,也沒有應聲,等了片刻,她就推門進去了。
她一進去倒把何生嚇了一跳,他正筆直的站立,身上的風光一覽無遺。
他的胳膊粗壯有力,身上露出一節節的腹肌,筆直的雙腿看起來爆發力極強,還有雙腿間那個物事此刻很是生機勃勃……
張惜花趕緊低下頭,匆忙地把他的衣裳放在擺衣服的檯子上面,臉龐似乎充血一樣奔了出去,到了門檻那兒,不忘貼心地把門給帶上。
張惜花捂著臉,很是想唾棄一遍自己。羞個什麼勁?他是自己的丈夫,有什麼好羞愧的,況且何生沒等到自己送了衣裳來就剝光了洗澡,是不是也暗示自己可以大方的瞧?
若是何生知道了小媳婦的心聲,一定會告訴對方她想多了!
在稻田裡幹了半天活,被稻穗刮得渾身麻癢,汗水又流得多,早就想洗個痛快的涼水澡了,所以他提完水哪裡顧忌到那樣多,只想著趕緊洗乾淨身子罷了。
雖然有過幾次親密無間的行為,但都是大晚上進行,就著月光依稀辨認個大致。
何生是個極其注重隱私的人,長到五歲時,洗澡時就不讓曾氏幫忙擦身子了,這會兒亦是覺得尷尬,特別是腿間的物事時不經意地勃發了起來,又偏偏被媳婦瞧個正著……
見張惜花跑了出去,他無形中也鬆了口氣。
張惜花一口氣跑到房間裡面,呆坐了好一會兒,才拍了拍臉蛋讓自己清醒一些,拿了包袱收拾要帶回去的物品。
既然婆婆讓自己多住幾天,就帶兩套換洗的衣裳,要不要給丈夫也帶一套呢?
如此想著,她走到窗前看了下天色,估摸著到家也得日落西山了,他會不會大晚上趕路回家?
猶豫了良久,她還是從衣櫃裡抽了一套何生的衣服裹進包袱裡面。
等何生用帕子搓著頭髮進房間時,該收拾的東西張惜花都收拾妥當了,許是洗漱房那件尷尬的事,兩個人互相望了一眼,便都別過臉低下頭去。
最後,還是何生出聲道:「妳去娘那拿準備的禮,等會兒就走吧。」
張惜花應道:「好。」
曾氏的確已經備妥回禮,都是些尋常送禮的東西,一包紅糖、兩斤花生,還有一包黃豆和麵粉混合煎煮成的餅子,另外還捆綁了一隻母雞。
張惜花見了,趕緊道:「娘,母雞就不用帶了罷?我爹娘不在意這個的。」
曾氏沒回答她的話,只抬頭看了兒媳婦一眼,依舊彎身把這幾樣禮物全部收攏在竹簍子裡面,至於那隻雞則裝在了雞籠子裡,看來她是不打算聽從張惜花的建議。
過了一會兒,何生從房裡出來了,曾氏就對兒子道:「你倆早點出門吧,見了你岳丈岳母,好生對待人家。」
何生道:「我省的。」
母子倆的對話,張惜花完全插不進去,不過既然婆婆願意給自家做臉,她倒是沒什麼意見,便也跟著沉默地收拾東西。
何生肩膀上背著背簍,另一隻手提著雞籠子,張惜花抱著自己的包裹,跟在丈夫後面,兩人都戴著遮陽的大斗笠,一起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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