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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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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705

《庶命冤家》卷五(完)

  • 作者甘棠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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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雲嫻覺得周哥哥實在太憋屈,
多少次髒水往他身上潑,就是因為他的生母是臣子們口中的吳國妖姬,
亂軍中發現昔日吳國餘孽,被有心人操弄成他是幕後主使、意圖叛變,
他們好不容易提出證據洗刷冤屈,皇上覺得愧疚封他為昭王,
可清閒日子沒過幾天,事情又來,
羌國公主與使臣來拜見參訪,卻覺得他們大禹不夠誠意,
泱泱大國的水利工程怎可能如此一般,一定是藏著掖著不讓他們知曉,
於是提出比試,看誰國工部能做出會走路的瞭望臺,
而這詭異任務又落到周哥哥頭上,因臣子們說他承襲了曲家人擅工藝的天賦,
真是夠了,瞭望臺會不會走她不知道,但她好想帶著夫君走了……
甘棠,金融專業,不務正業;
喜歡漢服,擅長手工、粗學琵琶,愛好廣泛多半淺嘗輒止,
唯有寫書這件事情堅持至今,歷久彌堅。
享受在最自由的環境裡創作出形象各異的鮮活人物編織有趣的故事,
堅持在最自由的生活裡努力進行最自律的作息,
畢竟人生苦短,縱情尋樂不如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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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與東宮之間的恩怨
貴妃宮中,周明雋攜孟雲嫻一起向貴妃謝恩。
貴妃抱著六皇子周明陽,周明陽手裡拿著個皮影人咿咿呀呀的學著唱戲師傅的腔調,顯然是喜歡極了王妃嫂嫂的這個禮物。
見他二人神情肅穆跪姿筆挺,貴妃輕笑出聲,「你們兩個,知道的明白你們是來謝本宮相助之恩,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兩個來給本宮上墳呢,趕緊起來。」
周明雋起身,又立刻去攙扶孟雲嫻起身。
貴妃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無聲垂眸。
孟雲嫻其實完全沒有想過貴妃會在那個時候毅然決然的站在周哥哥身邊,在她的印象裡,自從周哥哥記在了貴妃名下之後,貴妃對他像是放養的態度,只要周哥哥不給貴妃惹麻煩,貴妃也不會對他諸多挑剔。可是這一次,完全顛覆了孟雲嫻對貴妃的印象。
然而震驚之餘,她還是很奇怪。
貴妃如今有了親生兒子,與周哥哥之間的親疏之分根本是不言而喻,她為什麼要這樣冒險大鬧,力保周哥哥呢?
「如今你已經是昭王的身分,經此一役,至少眼下是再沒有人敢拿你的生母來給你潑什麼髒水。本宮還是那句話,你如今是本宮的兒子,走出這寢宮,該以如何面貌示人,你們夫婦二人心中需要有一個衡量。本宮不想後悔相救這一遭,明白嗎?」說這話時,她多看了周明雋一眼。
兩人齊聲稱是。
謝恩之後,貴妃全然沒有要拉著他們話家常的意思,抱著周明陽午睡去了,與殿上那個拚了位分也要護著兒子的貴妃娘娘判若兩人。
孟雲嫻看著貴妃離去,笑了一下。
周明雋懲罰似的捏了一下她的手,「妳還笑得出來?」
孟雲嫻今日在殿上演了大戲,又哭又笑,情緒跌宕起伏,到現在都沒緩過來,周明雋與她說話,她就順勢嘻嘻哈哈起來,「講真的,母妃在朝堂上又哭又吼,像是親兒子被汙衊的樣子真是嚇壞我了。你早就知道母妃會來嗎?」
周明雋此刻有很多話想跟她說,但在看到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時,怒火占據了所有的情緒,他冷不防雙手捧住她的臉狠狠揉捏起來,疼得她嗷嗷亂叫,一旁的宮人看到,阻攔也不是,離開也不是,只能惶恐又呆愣的看著他們二人。
「妳再叫大聲些,最好吵到母妃!」他捏她,還不忘記威脅她。
孟雲嫻叫了一聲就不敢叫了,可憐的嗚嗚搖頭求他鬆手。
鬆手?他現在恨不得將她倒吊著打二十大板!
他鬆開手,將她帶離貴妃宮中,從宮道上一路往宮外疾步離開。
一直到兩人上了馬車,他才轉過身正對著她,嚴肅道:「今日的事情,是妳安排的是不是?」
孟雲嫻躲到角落,雙腳抬起來抱膝縮成一團,「你的表情有些可怕,我不想和你說話。」她的語氣不太高興,大有「我辛辛苦苦幫你,你卻罵我」的委屈。
周明雋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只能努力的擠出一個笑容來,試著朝她伸出手。
「是我莽撞了,妳不要生氣,我只是被妳嚇到了。」
孟雲嫻盯著他看了一瞬,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周明雋順勢一帶,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他將臉埋在她的肩窩,一次次的深呼吸,感受著她身上令他安心的香氣,啞聲道:「妳不需要做這些的。」
孟雲嫻任由他抱著,還分心玩起他的衣領,「為什麼我不需要做這些?」
周明雋鬆開她,與她雙目對視,「我在妳眼裡,是不是已經成了一個只會任人欺負,毫無反抗之力的廢人,所以需要妳多方招攬周旋,又是哭又是痛的來為我伸冤?」
孟雲嫻神色古怪的盯著他,「所以,你這樣生氣,是因為我多管閒事的搶了風頭讓你丟臉嗎?」
周明雋差點氣得揚手打她,「我是在說風頭的事嗎!」
一雙溫暖的小手捧住了他的臉。
孟雲嫻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歪歪腦袋看著他,一字一頓說的極其認真,「周哥哥,你可是那個教我在被別人欺負的時候要立刻撿石頭砸回去的人,我當然知道你不會任人欺負,不管你的籌謀是什麼,我都支持你呀。難道今日的事情將你的什麼計畫打亂了嗎?」
周明雋被反問住了。
不是的,她非但沒有搗亂,還幫他省了一大筆力氣。
周明雋的眼神漸漸溫柔起來,他的手覆在她的手上,「雲嫻,我娶妳為妻,更想讓妳做回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孟雲嫻,妳可以做任何妳喜歡、妳想做的事情,就算想要再次遊山玩水,等我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情,我願陪妳一起。我並非是責備妳,只是……妳做的越多,便越讓我覺得愧疚。」
他的臉在她的手中輕輕摩擦,「妳本該過得開心些的。」
「才不呢!」她精神奕奕,雙眸放光,「如今對我來說,能保護周哥哥不被人欺負,就是最開心的事情。」
「妳……」周明雋看著她的小樣子,再多的情緒都化作了此刻這個哭笑不得的歎息。
周明雋將人擁入懷中,心中忍不住生出一個個疑問。
不錯,田允然和田允修都被魯國公府放出去歷練,哪怕田允然真的認識幾個吳國舊人,也絕對不可能對吳國皇室乃至於曲氏一脈的事情知道的這麼清楚。
難道……是侯爺告訴她這些?
「這一次,是不是該好好謝一謝妳的表哥?」周明雋好半天才說出這句話來。
孟雲嫻在他懷裡點頭,「對呀,表哥仗義相助,應該請他好好吃一頓。不如就等王府落成之後,我們自己在家裡擺一個席面請他們來吃好不好?」
「他們?」
孟雲嫻點頭,「對呀,這次其實不止是表哥,你以為為何我們能那麼快知道往年貢品的事情呀,是因為還有他人相助呀!」
「誰?」
「四殿下。」
周明譽?
不過孟雲嫻也不是什麼都想得通的,「周哥哥,你這幾年與四殿下有什麼交情了嗎?原本我和表哥只是有一個猜想,想從這火紋入手,沒想到四殿下主動送來了那些冊子,還專程將重要的給我們挑出來,我還是因為他的提醒,才想到當年那個寶石盆景的事情。」
周明譽的生母是奴婢,如今記名在淑妃名下,淑妃出自小官之家,沒有什麼底氣,膝下只有一個和她一樣膽小懦弱的二公主周玉楓,周明譽做了淑妃的兒子之後,也一樣的沉默寡言,時常因為淑妃病重,與周玉楓一同照顧在側,時常缺席朝會或其他的重大場合,也沒有人會問及,因為他從來不被人看好。
就連這些年,他有心想做些什麼,皇上也只是給他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去打理,其中一個就是整理宮中近年來所有的文書冊子,監督太監們整理庫房。
所以這一次能順利找到吳國進貢時的那些記錄冊,甚至是從庫房中翻出帶有印記的貢品,周名譽的確是出了一份力。
他將懷裡的人攏得更緊了些,溫聲道:「表兄也好,皇兄也好,你要請便請吧。」
孟雲嫻忽然想到什麼,抬頭看他,「周哥哥,沒想到母妃會這樣幫你,我瞧著鎮國公府那幾位好像也是幫你的態度,我們要邀請他們一起來家裡吃鍋子嗎?」
周明雋笑了一下,把她的腦袋重新按回懷裡。
「鎮國公府就不必了。他們護的是母妃與六弟,並不是我。」
「……哦。」孟雲嫻打了個呵欠。
呀,今日發揮得太猛了,她現在有點乏了。
周明雋拍拍她的背,「累了就靠著我睡一會兒吧。」
她順從的點點頭,「到了記得叫醒我哦。」
「嗯。」


周明雋被封昭王的事情當日就傳開了。
這令人猝不及防的情節發展讓很多人都目瞪口呆。因為這件事情自掀起開始,就是衝著讓周明雋輿論纏身、再無立足之地的目的去的!無論他是誰的記名兒子,他身上一半的吳人血脈是鐵一樣的事實,只要事情與吳國亂黨扯上關係,他應該是怎麼都撇不清的!
沒想到事情結果是他不但撇清了,還給那些傳播和深信謠言之人一個響亮的耳光,最重要的是,他從前只是皇子,如今竟然成了昭王。而皇帝給他這樣的封號,打的就是論功行賞的旗號。
功從何來?
那自然是昭王妃三年來在外面遊歷,與昭王殿下遙相呼應、一同協助平亂的大功績!聽起來很不可思議,畢竟這是第一次聽說放出未過門的兒媳在外面拚命救人助力,自己留在京城心安理得當皇子的。
可是細細琢磨,也不是毫無道理。所有人都知道,昭王殿下在過去的三年,在工部與族學中積攢了不小的成績,以他對巧匠之技的掌控,於工部中總攬大權造出的幾個新玩意,以及支持工學一科從設立到壯大,都不是其他幾個皇子能比擬的。
這樣一想,昭王殿下與昭王妃不正是這樣相互配合了三年,得到如今的榮耀嗎?
事到如今,連之前所謂的五殿下被逃婚的說法都被顛覆了—— 這哪裡是在逃婚?分明是昭王妃替代在京中忙於公務、分身無暇的昭王殿下前去冒險,若非彼此情深厚誼,又各懷仁義之心,哪裡能做出這樣的驚人之舉?
先時兩人頂著這樣多的流言,卻從未出來解釋過一句,如今真相大白,也未見他們耀武揚威。
所以流言這種東西,逆境時瞬息間要你命,順境中轉眼被捧上天。
隨著新的昭王府落定,京城之中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昭王殿下與昭王妃這一對佳偶的傳奇故事越傳越烈,越說越真,瞬間衍生出好幾種說法,唯一相同的是,這些說法都不約而同的將兩人蓋上了「仁義謙厚」的印記。
如今的孟雲嫻和周明雋除了有盛禧園作為大婚的賞賜,還有了一個按照規制給他們準備的王府大宅。
王府與盛禧園離得很近,與馥園一樣又大又漂亮,孟雲嫻喜滋滋的在王府擺了一個家常宴席,忙前忙後的準備招待客人。
經過這次的事情後,周明雋已經重新回到工部做事,因為昭王殿下的這個新身分和他身上被賦予的功績,工部中的人根本不敢輕視,甚至有人開始重新觀望,在穩坐東宮的太子殿下和扶搖直上的昭王殿下之間徘徊。
綠琪陪著孟雲嫻去廚房視察招待客人準備的菜色。
「王妃,如今殿下再也不會為自己的身分所困,您總該放心了。」
孟雲嫻偷了一根春捲美滋滋的吃著,悠然的笑意淡了幾分,她拿著春捲,語調冷靜篤定,「還不夠。」
綠琪笑笑,靜默不語。
曲夫人的身分,已經給周哥哥帶來了太多的苦難,如今不再因為這個身分招惹麻煩,只是她要做的第一步而已。
一切,只是剛剛開始。


新王府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孟雲嫻一手操辦,周明雋原本還擔心她忙不過來,沒想到她竟然能打理的井井有條,有條不紊。無論是請工匠修葺王府還是大大小小的裝飾擺件,她處理的遊刃有餘,儼然是一副主母的做派。
因為地方一下子變得很大,原本成親時候安置的人手多半留在了盛禧園那邊,所以王府這一頭的人手還要置辦。就在孟雲嫻張羅著讓綠琪去選一些新的僕役入王府的時候,宮中忽然送來了一批奴婢,上至年資極高的老嬤嬤,下至嬌俏可人的小婢女,無一不是勤快能幹的。
孟雲嫻有點意外,當即讓綠琪去打聽這件事情是誰操辦的,綠琪回來的時候,神色有些複雜。
這批奴婢,是皇后在得知昭王府落定之後,親自在宮中挑選過來的,全都是會做事的人。名義上,皇后是覺得昭王殿下在這次的事情裡受了委屈,因此事事仔細一些體現出一個用心,但其實……
綠琪說到一半忽然不說了。
孟雲嫻正坐在桌前看帳本,抬頭看了她一眼,「說呀,怎麼不說了?」
綠琪小心翼翼的說:「王妃,我說了,您不要生氣呀。」
孟雲嫻一臉的莫名其妙,「妳都還沒說,怎麼知道我會生氣。」
綠琪有點忍不住了,「皇后安排的都是宮裡的人,奴婢是從宮裡出來的,最清楚那骯髒的招數和那些人的心思。奴婢聽到一個不好的說法……」
孟雲嫻擰眉,「妳這麼拖拖拉拉的,一點都不爽快。」
綠琪像是被人打開了什麼開關,一下子將事情全都吐了出來,原來,她在打聽消息的時候,意外聽到了一些傳聞—— 有人說,皇后娘娘之所以安排這麼多的人,是因為五殿下陡然從皇子變成了昭王殿下,這皇子妃的身分也跟著變了,之前住在盛禧園,還能當做是皇上賞賜一個住著玩的別苑,但現在的昭王府是完全不同的地方,昭王妃興許……力不從心。
昭王府一旦落定,那就是一個從內到外都需要打理的清清楚楚,不可出亂子的家宅。昭王妃自然就是這宅子的主母,需要幫助昭王殿下操持好內務,還要懂得與別府的來往與交際。
如今的昭王妃庶女出身,自小長在村野,記名之後又撒野在外,能做好一點就已經不容易,要做的面面俱到,簡直難如登天。
「雖說這話不是奴婢親耳從皇后口中聽到,可是近年來太后身體每況愈下,又對皇后深信不疑,不是住在寺廟就是深居簡出,所以後宮之中都是皇后說了算,若今日是公主招駙馬開府,皇后恐怕恨不得將大半個皇宮都搬進公主府,對奴才們一定是耳提面命的讓她們不能懈怠、沒規矩,又怎麼可能讓質疑主子的流言傳了出來?」
孟雲嫻婉轉著手裡的筆,「所以,妳的意思是,皇后派出這些人的同時,又散播了流言?因周哥哥現在得了昭王的封號,就連輿論也不能再輕易將他拉下水,所以她現在開始將矛頭對準我了?」
綠琪艱難道:「五殿下是除太子之外,眾皇子之中第一個封王的皇子,哪怕他自此開始遊手好閒,也能安享榮華,在京中占據一席之地,更何況他現在還掌著一些大事,如果說之前太子強勢介入,幾乎將他的所有職權架空,儼然有趕出工部的趨勢,那麼現在五殿下便是憑著自己的實力回到原本的位置上,背靠著貴妃一脈及國公府、侯府,與太子分庭抗禮。
「您從前最擔心殿下的出身會給他帶來麻煩,所以一直在殿下的出身上做文章,力圖讓他不受其所困,能穩穩地於京城立足,可如今……」
孟雲嫻有些失神,「如今,是我的身分開始給他惹麻煩了嗎?」
綠琪趕緊否認,「當然不是!是有人存心找麻煩,吹毛求疵,刻意鬧出些流言來攪人安寧!」
別人不知道,綠琪自然是知道的。王妃本來就是榮安侯府的嫡女,當年是因為事情牽扯到了曲夫人和那些舞姬,榮安侯不欲此事的真相揭露之後,讓鄭氏被推到人前,再有好事之人順藤摸瓜查出什麼端倪來,將當年行宮的行刺事件變得更加複雜,從而影響到五殿下往後的人生。
所以最後,王妃只能用記名的法子成為名義上的嫡女。
但是記名的始終是記名的。就好像五殿下是記在貴妃名下的,所以旁人從來不覺得貴妃會真心對五殿下有什麼付出,若非此次貴妃主動出面不惜大鬧朝堂也要維護昭王殿下,旁人根本不會在意他的身分,並因此忌憚他。
現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昭王封號,穩住局勢占領了高低,這些人又開始拿王妃的身分使絆子。
見孟雲嫻陷入沉思,綠琪心裡不禁有些酸楚,「王妃,您放心,這些老東西小奴婢即便真的進了府裡,奴婢也一定會擦亮眼睛時時刻刻盯著她們,但凡她們出言不遜又或者懷了旁的心思,要將她們定罪趕出去,不過是小事一樁!」
在孟雲嫻出神間,一個高大的人影無聲的離開。

閔祁拿著一個盒子走過來,見周明雋往反方向走,疑惑道:「殿下不是要去見王妃嗎?王妃此刻正在帳房,您為王妃帶的小禮物鋪子已經差人送來了,就在這兒。」
周明雋伸手拿過閔祁手裡的盒子,打開蓋子。
裡面躺著一支金簪,樣式精細,工藝卓絕,他瞧見時便覺得她會喜歡。
這個小丫頭,在外面長了見識,也漸漸財迷了,上回翻庫房時她便捂著心口,一副隨時會暈過去的樣子,叫人好笑,所以他想這個她一定喜歡。
可是話說回來,這段時間搬進王府,她前前後後的張羅,令周明雋再次想到了霍家兄弟。
三年……他們相處了近三年。
或許這三年,她就是像這樣與她的義兄們同住一個屋簷下,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小姑娘,慢慢的被訓練成外長見識內掌家務的大女子。
可偏偏這樣一個本該出生即享榮華的小姑娘,因為他受了太多太多的苦難,這些苦難有直接的,也有間接的,都是他無法彌補的傷痛。
即便到了今日,她還在想著怎麼樣讓他安穩的活在這個地方。
閔祁將東西給了周明雋後,立刻道:「此外,殿下,那件事情已經有音信了。」
周明雋抬眸,眼中的柔情瞬間消散,多了幾分冷冽。

帳房這頭,孟雲嫻從出神中清醒過來,「綠琪,妳覺不覺得有點奇怪?」
綠琪本以為孟雲嫻沉浸在對身分一事的回憶裡,一下子被問愣了。「王妃……您說什麼呀?」
孟雲嫻放下筆,靠在椅子上,「按理來說,周哥哥只是一個地位低微的五皇子,就算有貴妃做母親,我也總覺得他們之間少了些母子間的真感情,別看貴妃在朝堂上護著周哥哥,但其實私底下也少有親和之態。相反,皇后娘家勢強,太子多年來穩坐東宮,就算太子自己不屬於天賦異稟什麼都會的人才,可是他在用人上的能力毋庸置疑。
「二哥和三哥是我的義兄,還是我起先想要引薦給周哥哥的人,就這樣的人,太子不但敢用,且當真憑著二哥的本事在皇上面前攬了不少的功勞,也籠絡了不少朝臣的心。
「最重要的是,發生這麼多的事情,若非我早有準備,周哥哥到現在都還處在輿論之中,你也看得出來,周哥哥從來沒有反抗的姿態,甚至從不針對太子。不管從什麼角度來說,周哥哥都威脅不到太子的東宮之位,可為什麼皇后要一次又一次的針對我們,針對周哥哥?」
綠琪被孟雲嫻點醒,陷入沉思,然後想起什麼似的,露出恍然的神情,「王妃可還記得昇陽郡主對您說的事情?」
孟雲嫻剛好也想到這個,昇陽郡主在周璉過繼時,曾經告訴她當年行宮行刺曲夫人的主謀就是扈王。扈王全府因為此事受到牽連,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周璉何嘗不是覺得曲夫人和周哥哥是害他家破人亡的原因?
所以周璉仇恨當年那些吳國來的人,一點也不奇怪。
正因為這樣,她才要聯合昇陽郡主一起,有了昇陽郡主,就等於有人盯著周璉。
這一次的輿論事件,周璉肯定也幫著散播了一些,可惜他沒能扳倒周哥哥,現在一定很懊惱。
可是從頭想一想這件事情,周璉回到京城之後,看似是被皇上彌補一般的對待,但若非太子真心接納任用,周璉怎麼可能這麼快站穩腳跟呢?
周璉要對付周哥哥,孟雲嫻可以理解,但如果皇后和太子也一樣的不斷針對周哥哥,大有讓他在京城無法立足、風雨飄搖,那他們一定要有一個合理的動機,比如說—— 當年扈王其實並非唯一的主謀。
正如周哥哥和昇陽郡主的母親有著脫不開的關係,因此昇陽郡主保周哥哥等同於保自己一樣,皇后這邊,會不會也和周璉有什麼必然的關係?
若皇后也參與了當年的行刺事件,那她也等同於是周哥哥的仇人!
孟雲嫻不確定周明雋現在對從前的事情知道多少,但若是周明雋知道了所有的事情,難保不會對太子發難,即便他無心皇位,無心奪權,僅僅只是要報復太子和皇后,那他也足夠成為一個威脅,所以皇后才會屢屢針對他!
孟雲嫻失神片刻後,忽然笑了一下。
昇陽郡主說的一點都沒錯,他們這條路,坎還多著呢。
從前她只是默默地在心裡做一個準備。猜測周哥哥會不會想要得到更多,想要爭取更多,甚至是坐上那個位置,直到如今,她忽然想明白一個事實。
若皇后這樣咄咄逼人,十有八九是因為她參與了當年的事情,那麼周哥哥……或者說是昭王府與東宮之間的抗爭,便是再也無法抹去的事實。
爭奪,可能會變成唯一的出路。
第八十七章 最實在的席面
昭王府宴請賓客這一日,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
孟雲嫻早早起身,興致很高的打開盒子拿出周哥哥剛剛送給她的金簪,對著銅鏡比對簪子怎麼戴比較好看。
「怎麼這麼早?」床榻上傳來了男人慵懶的聲音,孟雲嫻回過頭,就見床帳子已經撩開一邊,周明雋單手支頷,笑看著她。
她笑著跑到他身邊,「這個簪子好看,可是要怎麼戴更好看呢?」
周明雋笑歎一聲,道了句「稍等」,然後隨手拎過來一件衣裳披著起身,按著她的肩膀坐到銅鏡前,親自給她挽髮。
孟雲嫻大吃一驚,「你、你什麼時候會挽髮了?」
周明雋淡定自若的一圈一圈將她的長髮挽在自己手上,一轉一別就是一個花樣。
是女式的髮髻!
「唔,很難嗎?只准妳會梳男式的,我不能梳女式的?」
孟雲嫻下意識要轉頭盯他,結果被他按回去,「別動,馬上就好了。」
他親自給她挽了一個別致的髮式,孟雲嫻對著鏡子轉腦袋,很是滿意。
剛巧一個家丁進來送熱水,孟雲嫻看了那家丁一眼,家丁卻像是見了鬼似的趕緊跑了。
孟雲嫻擰眉,「我、我的樣子很嚇人嗎?」她繼續對著鏡子照,「挺好看的呀。」
周明雋走過去擰了帕子,轉回來給她擦臉,「妳這腦子裡整日都在想什麼?我怎麼沒看出來那家丁是被妳嚇到了?興許他是想到了什麼著急的事情要去做。」
孟雲嫻張口就想辯解,忽然意識到一個奇怪的事情—— 
「不對呀,近幾日伺候你的怎麼都變成男家丁了?宮裡不是送來一些婢女嗎?聽聞都是訓練極好的。」話剛一問出來,她就自己猜起了答案,「你、你總不至於覺得我會吃幾個奴婢的醋吧。」
周明雋笑了一下,「妳胡思亂想什麼呢?我做什麼了?」
「可、可是……」
「府裡的事務都是妳這個主母指派的,下面的人相互協作相互照應,可能婢女有別的事情在忙,所以就換了男家丁。若是妳喜歡奴婢,明日專程調一個過來伺候就是。」
周明雋的表情實在是太自然了,自然地根本看不出破綻,孟雲嫻心裡狐疑,嘴上念念有詞的轉過身繼續臭美,並未看到周明雋臉上一閃而逝的笑容。

今日請的都是相熟的親朋好友,所以席面擺的沒什麼大講究,旨在一起吃吃喝喝,暢談一番。
不過菜色口味上可不能馬虎,孟雲嫻為了表現誠意,之前幾乎每日都紮根在廚房裡和廚子討論食材的問題,因此這些日子王府的菜色每日一變,味道一道比一道好,看起來她是吃過不少好東西,加之昭王殿下又疼愛王妃,要什麼給什麼,所以剛剛上任的廚子們幾乎使出了十八般武藝來滿足王妃的苛刻要求。
客人來之前,孟雲嫻又溜到廚房督工,可奇怪的是,以往對她笑瞇瞇的廚子和打下手的僕人,今日格外的緊張嚴肅,連笑都不笑了,且比從前加倍認真,她說的話連一個感歎詞都不敢漏聽。
孟雲嫻的眼神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覺得有點怪怪的。
「都準備的怎麼樣了?」
見到昭王負著手踏入廚房,嚇得一廚房的人立馬放下手裡的東西磕頭行禮。
孟雲嫻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妳來得,我來不得?」周明雋無比自然的和她並肩而立,雙手環胸,「我只是很好奇,妳每日紮根在廚房裡,上菜之前到底偷吃了多少東西。」他轉過頭對著她一笑,「聽說這樣吃東西比較香?」
孟雲嫻乾笑兩聲,送了一枚溫柔的白眼。
另一邊,一個模樣精明的家丁小跑著找到綠琪。
「綠琪姊姊,打聽清楚了!」
這小家丁是宮中奴婢入王府之後,綠琪安置進來的眼線,就是想盯著那些奴婢們。
「綠琪姊姊,事情和您猜的差不多,那些奴婢入府之後,就花枝招展,花蝴蝶似的想往昭王殿下身邊撲,加上宮裡來的幾個老嬤嬤也有手段,咱府裡自己招的下人都擰不過,被治得服服貼貼的。這之後,老嬤嬤也會安排奴婢們去伺候侯爺。」
綠琪氣得死死握拳,那幾個老東西,在王妃面前一個個笑臉相迎老老實實的,沒想暗地裡這麼的不老實!
「那昭王殿下呢?他也讓那些奴婢近身伺候了?」
「讓啊,殿下除了每日上值,回來之後要麼是和王妃待在一起,要麼是在書房看圖紙讀書,奴婢們就是這個時候去伺候的,殿下都讓了。」
「怎麼會這樣!」綠琪氣得不輕。
「綠琪姊姊,您聽小的說完,還有後話呢!」
「後話?」
「是啊,您難道沒有聽說這件事情嗎?好多下人都知道呢!您可記得有一日昭王殿下在書房讀書讀得有點晚?」
「記得。」那一日是王妃第一次一個人入睡。
「就是那晚,一個婢女穿得鬆鬆垮垮,還披散著頭髮,端著糕點進了書房,結果……」小家丁神神祕祕的湊近,「發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那衣衫不整披頭散髮的婢女,被殿下發現她有一根頭髮掉在糕點上,殿下勃然大怒,把那婢女剃了個光頭!」
「光、光頭?」綠琪倒抽一口冷氣。
女子頭髮如生命般寶貴,殿下是怎麼做出來的!
「婢女大聲喊冤,可殿下一口咬定她是要用頭髮毒死他,還叫了大夫來驗糕點,結果……竟然在糕點裡查出了……那種藥!」
綠琪此刻彷彿在茶樓聽說書一樣,很想掏一把瓜子催講,「那個賤人想……想那什麼殿下?」
小家丁一擺手,笑道:「咱們的殿下英明神武,怎麼可能被那樣的妖冶賤貨迷惑!可是就有人這麼不信邪,直直往殿下身邊撞,結果……一連好幾個婢女,要麼是湯水裡掉了頭髮,要麼是其他地方掉頭髮,殿下只要看到長頭髮,立馬就叫人來剃,如今嚇得這些婢女們恨不能用巾子包著頭出門,唯恐自己掉了頭髮被剃頭!」
綠琪早已聽得目瞪口呆。
小家丁還沒說完,「還有一個最狠的!綠琪姊姊您記不記得有個叫春蘭的婢女?」
綠琪僵硬的點點頭,也不知道有沒有思考。
小家丁口中的春蘭,也是宮裡奴婢堆裡出來的,綠琪從未見過她主動巴結殿下,反而是處處巴結著王妃。
後來她曾跟王妃說過,這個奴婢道行很高,是要反其道而行。
如果有人想往殿下身邊塞人是不可避免的結果,身為王妃,當然希望塞進來的人是自己可以控制,或者說是自己人呀!
所以這個春蘭,一直在努力的成為王妃的「自己人」,對王妃十分忠誠。綠琪早就讓王妃防著那個小妖精了!
可是最近春蘭也不見了,早上換成了一個男家丁來伺候,她也就沒放在心上。
小家丁的眼神都變成彩色的了,繪聲繪色道:「春蘭姊姊就狠了!」
他嚥嚥口水,壓抑著一種莫名的狂喜道:「有一日,竟然有人在春蘭姊姊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封情書!」
綠琪倒抽一口冷氣。
小家丁重重點頭,「沒錯,就是春蘭姊姊寫給王妃的情書!春蘭姊姊……竟然是那個!她……她垂涎王妃!」
昭王殿下瞞著王妃把這件事情處理了,也讓所有的下人都看在眼裡,王妃就是昭王殿下的命,不管是男是女,但凡垂涎王妃半分,直取狗命!
綠琪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小家丁眼疾手快,將手縮進袖子裡用自己的手臂撐住綠琪。
「好姊姊,妳也震驚了是不是!很刺激是不是!」
綠琪嚥嚥口水,忽然想到了自己這些年來和王妃朝夕相處情同姊妹的日子……她會不會也變成昭王殿下的眼中釘?
好可怕……
她是不是嫁個人再回來伺候會比較安全?
好半天,綠琪才緩過神來。
早知道這些奴婢嬤嬤們不簡單,來者不善,她自恃清楚這些骯髒內幕,早早防備,但直至今日,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宮廷高等教育出身的身分和手段,在昭王殿下這些手筆的對比之下……
簡直弱雞。

因為這次的宴席是孟雲嫻精心準備的,所以孟竹遠和孟雲茵早早的就來了王府,兩人轉悠了一大圈,直道王府的景色怡人風水極佳。
孟雲嫻見到他們兩個心情就好,「這還不簡單,等我將這裡裡外外全都規整好了,給你們一人留一個院子,有空的時候來這裡小住,也算是陪陪我。」
孟雲茵嗷嗷叫著很是開心,可是一旁的孟竹遠看著二姊姊的眼神有些複雜,好像想說什麼,但又不敢說出來。
孟雲嫻沒有留意到遠兒的眼神,卻想到了父親,「說起來,今日也邀請了父親,可是母親說要陪著父親在府裡休養,只有你們來了,上次在朝堂上的時候,我就覺得父親的身體不如從前,咳症也一直沒有好,太醫到底怎麼說的?」
孟雲茵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有些發愁。
最近王家那位小哥哥凶猛的很,大有要直接來府裡提親的樣子,從前二姊姊還沒回家的時候,母親心裡總是記掛著二姊姊,所以她能在二姊姊的福蔭之下過幾日安穩的日子。可是現在,五殿下都封了昭王,二姊姊也是昭王妃,兩人的小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她這個妹妹自然就被推到了臺前,成為了母親的主要目標。
雖說母親表明,只要她不願意,便會與王家好好說清楚,可是她到底是說親的年紀,族學也結了業,如今每日都跟著母親學一些後宅之道,今日若非二姊姊邀請,她還沒這個機會出來玩呢。
孟雲茵想著稍後就讓婢女偷偷回去給她打個小包袱,她就住在王府不走了,要在這裡逍遙一陣子再回去。
孟雲嫻拿她沒辦法,轉攻遠兒,遠兒如今是侯府世子,只等族學結業之後就要開始謀仕途,父親一定會好好的培養他,若說雲茵現在接觸更多的是母親,遠兒必然更熟悉父親的情況。
遠兒端端站著,表情淡然,「其實……我也很少見到父親,父親只是每日黃昏出來,多半時候他都在房內休息,湯藥膳食也都是母親準備的。平日裡看著……還好。」
孟雲嫻想起上次兩人對她說的話,只道父親這輩子一直寵著母親,現在迷上了被母親寵著。當時這話聽著覺得好笑,可是已經過了好些日子,依然是母親在照顧父親,這不像是父親的作風。
孟雲嫻莞爾一笑,「我會抽空回去看看的,你們平日在家不要惹爹娘生氣,多聽話知道嗎?」
一雙弟妹都笑起來,乖覺點頭。
氣氛很快變得熱鬧起來,因為魯國公府的表哥們來了。
田允然最為活潑,這些年來,饒是遠兒這樣的小男孩都越發穩重,唯有二表哥還是如同當年一樣,沒個正經。
大表哥田允修擰著眉頭訓斥他幾句,他也一臉的無所謂,衝著孟雲嫻眨眼壞笑。
相比之下,田允修就更注重禮數了,小表妹早就不再是當年的小表妹,而是昭王妃,在身分上比他們更加尊貴。
然周明雋還是在田允修行禮之前將他攔住了,「今日是家宴,雲嫻回京之後,一直都沒有機會與兄弟姊妹們好好相聚,此次圖騰一事,又勞幾位表兄操心冒險,理應是我們好好招待,若此刻還講什麼禮數,就生分了。」
田允然在一邊哈哈笑,「就是,表妹夫都比大哥看得通透。」
田允冀實在是看不下去,輕咳一聲,將準備好的禮物送上,「昭王殿下,王妃,這是一點薄禮。」
孟雲嫻這才留意到這個一直以來都沉默又低調的表哥。幾年的時間,田允冀長高了不少,模樣也俊俏,只是年歲漸長,性子也更沉穩安靜。
「都說了不要這樣客氣了,之前雲茵說你喜歡吃蟹粥,這個我今日也準備了,你可要多吃些呀!」
田允冀變得有些局促,不似剛才那樣穩重,「多、多謝表妹。」
孟雲嫻心頭一動,這好像是田允冀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喊她表妹。
孟雲嫻的心情大好,激動地恨不得給田允冀立刻發個紅包。
剛這麼想,一旁的周明雋忽然朝著田允冀遞了一枚玉佩。
田允冀一愣,傻傻的望向周明雋,周明雋表情自然,「我今日算是正式見到冀表哥雖然你的年紀比我小,但雲嫻的表哥也就是我的表哥,一個小小的見面禮而已。」
孟雲嫻的眼神在那塊玉上掃來掃去。嗯,又是一塊很值錢的玉佩呢!
田允冀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身邊的兄長們,二哥是不用指望了,好在大哥明白道理,趕緊阻止。
「哪裡能收這個,昭王殿下太客氣了,這個三弟是萬萬不能收的。」
周明雋想了一下,含笑望向田允修,「難不成我也該給大表哥準備一個改口禮?」
改、改口禮?不是只有新娘子嫁入了婆家,婆家的人才會給紅包禮物當做改口禮嗎?
孟雲嫻捉摸著這幾個字,噗哧笑出聲來,一旁的孟雲茵和孟竹兒也看著熱鬧咧著嘴笑。
田允修簡直拿這個表妹夫沒辦法,哭笑不得,老老實實的喊了一聲「表妹夫」,然後望向三弟,眼神裡寫滿了「自己看著辦」吧。
田允冀的表情很是複雜豐富,猶豫半晌後,他艱難的伸出手接下自己的「改口禮」,也喊了一聲「表妹夫」。
正說著,又有貴客上門。
竟是四皇子周明譽。
不等周明雋看向孟雲嫻,她已經自己湊過來,和他咬耳朵,「四哥好歹也幫了忙,應該請他吃好吃的,可惜我打聽不到他的飲食喜好是什麼,當年見到他時只見他躲在假山後頭吃乾糧,所以我在城裡轉了好幾圈,買了最美味的糕點招待他。」
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似的,眼神裡放著得意的精光,一聲聲「四哥」喊得熟稔親熱。
周明雋讚賞的拍拍她的手,「做得很好,他會喜歡吃的。」
「真的嗎?你不要騙我哦!」
「不騙妳,不信稍後妳問他。」
周明譽來的時候剛剛好,下人們已經將宴席張羅的差不多,過來催他們入席。
等人都入座後,便是孟雲嫻的主場了。
她說擺席面招待,就是真的很用心的準備席面。無論是表兄還是弟妹的飲食喜好她都瞭解的清清楚楚,她不僅準備了他們喜歡吃的,還準備了很多自己在外面吃到過的美食,滿滿一大桌子的菜,喻示著她對「請客吃飯」這件事情的誠懇之心和認真態度。
即便是周明雋,看著這認認真真的菜色,也忍不住泛起笑意。
這真是京城中最實在的席面了。
孟雲茵和孟竹遠最為捧場,率先攻向二姊姊為他們準備的最愛,孟雲嫻還不斷地為他們布菜,滿眼閃光等著表揚,兩個小的果然捧場,吃的津津有味大快朵頤,孟雲嫻立刻高興起來。
周明雋將她的開心看在眼裡,對這一桌子的男賓隻字不提那些場面話,率先提起筷子,「諸位不要客氣,先吃飽再說。」
幾個表哥是知道孟雲嫻的性子的,又是自家親戚,而且這些都是雲嫻表妹專門為他們準備的,遂紛紛拿起筷子開始用飯。
若說起先是出於禮貌,那麼一口下去後,幾個表兄的臉上都露出了驚豔的表情,尤其是田允冀,看著眼前的蟹粥,像是在看什麼神作一般,連著舀了好幾勺。
「從前在宴席上我也吃過這道翡翠珍珠丸,可是今日的格外鮮美!」田允修絲毫不掩飾自己對這道菜的喜愛,出口誇讚。
當大家都開始動筷子用餐的時候,一旁的周明譽顯得格格不入。
孟雲嫻一早就盯上他了,她指著一些他鄉的特色菜,「四哥,我不曉得你喜歡吃什麼,那些糕點都是京城裡司空見慣的,不如你嘗嘗這幾道地方菜,這些都十分的好吃,我一個人一道菜就能配好幾碗米飯呢!」
田允然一邊吃一邊抬頭數落,「難怪,我覺得妳現在圓了不少。」
孟雲嫻驚恐的望向周明雋,周明雋從容的給她夾了一條酥炸小黃魚,「圓一些更好看。」
孟雲嫻瞬間有了底氣似的,夾起小黃魚當著田允然的面嗷嗚咬下一大口!
田允然捂嘴一笑,差點將嘴裡的菜噴出來。
周明譽在一邊靜靜地看著這一桌別具一格的席面,心中說不震驚是假的。
應該說,從小到大,他從未吃過這樣的席面,這種……真的是認真吃的席面……
「四哥,此次的事情多虧你相助才能這麼快解決,雲嫻今日是誠心請大家吃飯,若是這裡沒有四哥喜歡的,可以讓廚房現做,只要合四哥胃口就好。」
周明譽有些惶恐,他趕緊解釋道:「不不不……我……我只是……」忽然覺得此刻飯桌上氣氛正好,他說些有的沒的有些破壞氣氛,遂道:「只是美食實在太多,都不曉得先吃哪一道了。」
「那就一道一道慢慢吃,又不用著急。」孟雲嫻彎唇一笑,恍若春花爛漫。
周明譽的腦海裡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族學湖畔,嬌俏的少女明明看穿了他被欺負,只能躲在假山後面吃乾糧,卻隻字不提,還為他找體面的理由請他吃東西。
沒想到多年不見,她在請人吃東西這件事情上還是這麼執著。
周明譽心中莫名一暖,提起筷子,「那我便不客氣了。」
一場風捲殘雲的進食之後,所有人都吃撐了,就連沉默的周明譽都打了幾個不體面的飽嗝。
田允然一邊剔牙一邊笑道:「表妹,王府的廚子都是大師傅啊,這大概是我這兩年來吃的最好吃的一頓飯了!」
他與大表哥這幾年都在外奔波,且是為了實實在在的學東西,自然受累,孟雲嫻熱情的很,「表哥什麼時候想吃了,儘管來,別的不敢保證,飯菜定是管飽的。」
田允然道:「我比較想要妳府上的廚子。」
孟雲嫻立刻翻臉,「這可不行,這是我重金請來的!」
其他人都笑起來。
認真的吃完這頓飯後,周明雋總算是拿出幾分一家之主的做派,邀幾位兄弟往偏廳飲茶消食,想也知道他們接下來多少會聊些朝中的事情,孟雲嫻也不摻和,想親自帶孟雲茵和孟竹遠去逛王府,順便問問他們喜歡哪一處,闢出來給他們做小院。
沒想孟竹遠嚴肅正經的站到了姊夫那一頭,他已經是個大人了,不能再跟在姊姊屁股後面跑了!
孟雲嫻雖然有一點點失落,但是孟雲茵很快撫慰了她,她們姊妹二人要去聊姑娘家的私房話!
周明雋笑著將孟竹遠一併帶走,剩孟雲嫻和孟雲茵往花園的方向去。
孟雲茵吃得又飽又開心,天曉得母親為了她訂親之前要有好的儀態,連每日的餐食都把關,她笑言,若是今日母親知道她是如何大快朵頤的解決了三個醬肘子,一定會氣瘋的。
孟雲嫻跟著笑起來,「其實若是能尋到一個真心待妳好的夫君,什麼模樣都是好的,何必刻意限制呢?」
孟雲茵有些遺憾的搖頭,「可是並非所有人都有二姊姊和姊夫這樣的情意,男子多看皮相,聽說就連當年母親也是靠著出挑的顏色與不俗的品性吸引了父親呢!」
姊妹二人就這樣想到什麼聊什麼,花園中笑聲不斷。
忽的,綠琪行色匆匆的自後門的方向趕來,趁著孟雲茵不備的時候使了一個眼色。孟雲嫻笑容一滯,示意她先退下,綠琪點頭,悄悄地離開。
而另一邊,男人們吃飽喝足,終於開始說起了正經事。
周明譽原本有些想要規避告辭的意思,但是周明雋一點也不介意,說話間更是毫無遮掩,他這才留下來。
而周明雋的態度,也讓幾個表兄弟明白了周明譽的立場和身分。
話頭是田允修挑起的,他本就睿智,看得出來經過這件事情後,五殿下封王,那麼曲夫人之子的身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給五殿下帶來什麼麻煩,之後五殿下便能專心的繼續做之前的事情。
「昭王殿下許久未回工部,可知道如今發生的一件大事?」
周明雋挑眉,「大事?」
田允修點頭,「是,這件大事,或許是殿下的喜事。」
第八十八章 使臣參觀出問題
事實上,與其說是周明賦輕易的架空了周明雋在工部的種種職權,不如說是從周明雋自從得到準確的婚期之後,就主動放下了手裡的事務專心準備婚事,周明賦之所以那麼輕易的攬權,又順利的安插了許多自己的人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周明雋從一開始就沒有反抗的意思。
雖然中途周明雋曾經交去一張改良後的風力水車圖,但是他僅僅只是畫了一張草圖,連詳解都沒有,這草圖最後自然還是讓太子藉機發揮,又籠絡了一片臣子之心。
就在不久之前,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也是田允修偶然從一個好友那裡得知的,聽說這件事情工部官員礙於太子的顏面隱而不宣,如今田允修向周明雋提起,見他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越發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件事情還要從年前隨地方駐軍一同前來的友國使臣說起。」田允修喝了一口茶,將事情娓娓道來。
因為大禹的幾次亂事都有友國相助,所以崇宣帝這次有心對代表友國的使臣們表示感謝,就在大禹準備以禮回贈的時候,以羌國為首的使臣提出,既然各國之間都是邦交,那就不必在意這些虛禮,他們大可以不要任何的禮物,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在過去幾年,他們曾經聽聞大禹的工學一科發展的十分迅速,一些原本不起眼的小農具經過改良後,不僅能在農田水利上起到很大的作用,就連日後的開山鑿渠也頗有助益。上一次出現這種事,還是吳國尚在的時候。
可惜吳王野心大,國中曲氏一脈又助紂為虐,不滿足於眼下的一切,竟開始暗中製造用於戰場的戰車與機括,欲起硝煙撻伐九州,得一個天下霸主的地位,幸好大禹國君及早洞察了吳國的野心和陰謀,聯合多國誅滅之,才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而吳國精湛之技,也因落在大禹國君這樣的明君手中,才真正得以造福萬民。
所以他們想要看一下大禹這幾年的成果,尤其是掘水灌溉之技和一些地勢勘測的法子作為交換,他們也願意奉上本國的一些寶貴經驗,彼此互通有無。
使臣提的要求不算過分,而且希望學習的也是一些有利於農戶百姓的巧工,又主動奉上了自己的技術,大禹是泱泱大國,這個時候藏著掖著,豈不沒有人家小國來得爽快,失了顏面,遂選了一個日子領著使臣們一一欣賞。
這事情是周明賦去操辦的,崇宣帝那頭也知情。在崇宣帝看來,太子自掌事以來,事事親力親為,雖然自己懂得不多,但善於用人,且任人唯賢,好比那霍家兄弟,聽聞與昭王妃是義兄妹,可是太子並未因為他們是周明雋的人,便胡亂處置,相反的,霍家兄弟的才能在太子這裡得到了極大發揮,足見太子之才。
所以,此次太子自薦領使臣觀摩大禹的成就,崇宣帝也有心讓太子在使臣面前長一長臉,給大禹掙顏面。
沒想到事情就出在帶領使臣參觀的事情上。
一行人原本是開開心心的去,結果當周明賦將大禹這幾年的成果擺在這些使臣面前時,卻未收到使臣們驚訝乃至於驚豔的眼神,相反的,原本興沖沖前來的使臣們在看了一眼之後,什麼話也沒說,一臉的敗興而歸,好在他們知道自己是客人,皆是禮貌退場,讓原本想要威風一把的周明賦十分尷尬,卻又不知道他們敗興之故。
當天晚上,羌國使臣代表各國使臣一併送上了文書,說是準備辭行了,但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羌國使臣字裡行間都透著對大禹皇帝賞賜寶物的感激之情,又道各國既是友邦,守望相助是常理,受此大禮,實在汗顏。
周明賦整個人都看懵了。
不是說幫助大禹不要什麼賞賜,只想看一看大禹巧奪天工的技術嗎?為何看完之後又開始感謝賞賜了?這是不是代表他們不看了,選擇之前的選項,要謝禮?之前說好同時奉上自己國家的技術互通有無呢?
周明賦當日氣得飯都沒吃,召集一群謀臣分析這件事情,其他人心知肚明卻緘口不言,還是霍昂一給了一個明確的答覆:沒錯,對方好像就是反口了,不看咱們的東西了,要之前的賞賜,什麼互通有無大概也不想繼續了。
霍昂一的直白,果真換來了周明賦的雷霆之怒,雖然想不通使臣們為什麼會這樣做,但是周明賦還是勒令所有人將這件事情壓下來,暫時不要讓皇帝那邊知道一點風聲。
可是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田允修這邊不就知道了消息嗎?
聽完田允修的敘述,周明譽很是震驚,「這件事情田大人是哪裡探聽來的?為何宮中一點消息都沒有?」
田允修笑道:「今年負責接待使臣的人,都是太子殿下安排的,而昭王殿下剛洗脫冤屈又得榮寵,如今沒有生母帶來的干擾,回到之前的位置上繼續就任也是順理成章,工部那些人都是見風使舵,他們不敢得罪太子殿下,也不敢輕易再招惹昭王殿下,最好的做法就是都當做不知道這件事情。既不丟太子的顏面,也不給昭王殿下反擊的機會。」
年紀最小的孟竹遠皺起眉頭,「這也太奇怪了,為什麼這些使臣會有這樣的反應?大表兄的消息準確嗎,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
田允冀忽然道:「我覺得大哥說的不會是假的。」
田允冀比孟竹遠年長一些,族學的其他課業都已經結業,隨著近幾年工學壯大,他對這個頗有興趣,這也是他沒有像其他兩個兄長一樣被派出去的原因。
「前些日子,族學裡好幾個工學的先生都被宣進宮裡,那幾日的圖紙都沒能按時批閱,先生們回來之後,神情凝重,大哥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曾經在宮中打聽過,那一日見先生們的並非是皇上,而是太子。」
田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說你們愁眉苦臉的這是在幹什麼?這件事情難道還不好解釋嗎?要我說,原因再簡單不過—— 別看人家只是小國使臣,可是人家根本看不上咱們的東西,失望了!」
「這不可能!」孟竹遠目光堅定地望向自己的姊夫,「雖說如今是太子掌權,總攬一切決策,可是這之前整個工部的發展壯大都是靠著昭王殿下一手帶起來的,殿下的本事和天賦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不可能是因為對方瞧不上!」
田允然當即「喲喲喲」的揶揄起他來。這小東西,從前還跟在他們屁股後面表哥長表哥短的嚷嚷,現在有了姊夫,姊夫最好了是吧?
孟竹遠的確是很護短,昭王殿下是二姊姊的夫婿,如今工部和族學裡大部分東西都是姊夫帶起來的,沒想到居然被小國使臣看不起了,這不是欺負人嗎!
周明雋倒是很氣定神閒,由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一絲的驚訝,他望向田允修,一針見血問:「表兄說到這件事情的時候,又說這是我的喜事,還請表兄道明話中真意,這喜從何來?」
田允修一直覺得這個表妹夫是有本事的,寵辱不驚,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永遠能在旁人的話裡面找到最重要的部分。
他坦言道:「若是我話語過重,還請昭王殿下不要見怪。」
周明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表兄但說無妨。」
田允修這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誠如二弟說的那樣,田允修也覺得這些使臣之所以表現出這個模樣來,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大禹如今的技術並未驚豔到他們,同時,也表明這些看似國土窄仄的小國可能真的擁有比大禹更加精湛的技術,這才讓他們敗興而歸,覺得一個大國的風采還不如他們自己的,自然失望。
周明雋的神情逐漸嚴肅起來。
田允修也終於說到了重點。「殿下雖然天賦異稟,在工學一事上無師自通,但是殿下有沒有想過,或許這世上真的還有比殿下天賦更高,技藝更精湛的人?」
在場的人忽然都安靜下來。
周明雋看著田允修,開口緩緩道:「表兄說的,莫非是吳國滅亡後消聲滅跡的……曲氏傳人?」
曲氏傳人?周明譽十分驚訝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五弟。
關於當年吳國曲氏的人,田允修就知道的不多了,他抓頭望向身邊的田允然,「話說回來,我怎麼不知道你竟然對舊時吳國的私密知道的這麼清楚?那當年那些曲氏舊人你可知道一二?」
田允然掏著耳朵,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哦,那個啊,稍微知道一些吧。不過……你們真的想知道的話,我覺得還有一個人或許會更清楚。」
這時,坐在一旁沉默許久的周明譽主動接話,「田大人所說的那個人,難道就是昭王妃的父親,榮安侯?」
周明雋有些意外的看著周明譽,「四哥何出此言?」
今日周明雋對他算是十分的友好,周明譽在漸漸地熟悉之後,一改宮中的疏離姿態,好像忽然就與周明雋交心起來,說話時一片誠懇之態,「五弟,既然你喊我一聲四哥,我便是有什麼說什麼,若我說的不當之處,也請五弟不要見怪。」
提到榮安侯府的時候,孟竹遠已經擦亮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四皇子,唯恐他說出什麼離心的話來。
周明譽垂下眼眸,誰也不看,兀自道:「說出來也是可笑,我在宮中多年,少得父皇的重用,經手的多半都是一些雜碎的事情,但其實從這些雜碎的事情裡面,也能知道一些旁人無法知道的事情。
「國庫之中,藏有許多舊時吳國的珍寶,我從一個年長的老太監那裡聽說,當年吳國覆滅之後,一干重臣全都被誅殺,無論臣服於否,皆無活路,能活下來的,恰恰是舊吳時候那些無能的庸官。庸官最擅口舌之長,能將死的都說成活的。
「其實對於一國百姓來說,打不打仗比誰來做皇帝更重要。同樣是臣服為民,他們更傾心於不讓他們遭受戰火之災的帝王。吳王野心勃勃,主動挑起戰火,甚至聯合曲氏一脈的人暗中製造兵器戰車,在百姓心中早已經是一個殘暴之君。再加上父皇一向施行仁政,對百姓的冷暖尤為在意,所以大禹多年來國泰民安,少不得政策上的人心歸攏之效。
「榮安侯,便是助父皇籠絡舊吳人心的最大功臣。如今宮中年資已高的宮人談及當年榮安侯的風采時,皆是欽佩連連,直道無人能出其右。」
周明譽娓娓道來,聲調平和的像是在講一個無關痛癢的故事,「方才田大人說對方可能是舊吳時曲氏的傳人,我直言說一句,無論是吳國的國君重臣,還是曲氏的傳人,當年早就被榮安侯悉數誅殺,因為他們助紂為虐殘暴不仁,若是今朝還有曲氏傳人一說出現在大禹的國土,那當年又該是誰失職?」
全部……誅殺……
周明雋的眼神一垂,眼底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
一旁的田家兄弟和孟竹遠都呆愣當場。
周明譽所說之事實在令人震驚,畢竟當年吳國歸降的細節,多半都是記錄在史冊之中,這裡面的一些細節,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聽,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孟竹遠第一個不服氣,「此事怎麼能這樣算?一國歸降是大事,從百姓到土地再到整個吳國的財富,豈會是我父親一人能全部掌控的,當年吳國自知不敵,連曲氏的新家主都送到了大禹,那剩下的曲氏門人肯定早就聽到了風聲,逃出幾個也不奇怪。不能因為這樣就料定是我父親失職,這太武斷了!」
他定定的看著周明譽,正色道:「更何況,表兄們說的都是道聽塗說,憑一二線索加以猜測,根本不能證明使臣忽然變卦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曲氏傳人什麼的,根本是無稽之談!」
「怎麼吵起來啦!」
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此刻的談話,孟雲嫻和孟雲茵一起帶了許多切好的瓜果送來,「殿下在與兄長們聊什麼?怎麼一個個都聊得笑意全無,苦大仇深的。」她指了指果盒裡切好的果子,「嘗嘗果子吧,每一個都是我親自挑選的,可甜可脆了呢!」
田允然挑眉,「有糕點嗎?我喜歡吃口感綿密一些的。」
「有啊,」孟雲嫻當即捧出一小碟糕點來,「這個杏梅糕口感綿密,十分細膩,二表哥要不要嘗一嘗?」
田允然衝著孟雲嫻笑了一下,很給面子的開始吃東西,「還是表妹想的周到,知道我們一群大人們枯坐閒談很是沒有風味,嗯,這個口味不錯!妳這裡還有沒有?」
「有呢!」孟雲嫻熱情道:「二表哥今日吃的,看上什麼就跟我說,我可是花了小半個月來準備這些,足夠給你們帶回去了。」
因為孟雲嫻這一咋咋呼呼的插話,氣氛緩和了不少,孟竹遠則委屈的坐下來,心事重重。
孟雲嫻來了就不走了,帶著孟雲茵一起坐下,「你們方才在說什麼?」
孟竹遠閉口不言,很是傷心的樣子。
周明雋吃著她送來的果子,饒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沒什麼,只是大表哥說近來逗留於大禹之內的別國使臣有些奇怪,我們正在說這件事情。」
「奇怪?」孟雲嫻露出好奇的表情,「有多奇怪,可以告訴我嗎?」
田允然吃了她的杏梅糕,立馬就向著她了,不等大哥和四皇子阻止的眼神拋過來,他已經把羌國等幾國使臣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孟雲嫻一邊聽一邊和孟雲茵對視,孟雲茵也聽得津津有味。
等到田允然說完後,周明雋接話道:「其實也沒什麼,表兄只是猜測,這些使臣之所以不驚訝於大禹的巧工,是因為他們有更加高超的技術,所以想問問我,是不是可以藉著這次的機會,在父皇面前嶄露頭角,若是能以此為國爭光,興許能算是功勞一件。」
孟雲嫻立馬來了精神,「好呀,為什麼不好。」她衝著周明雋一笑,「殿下的本領眾人有目共睹,還能怕了幾個使臣不成!」
孟雲茵原本還因為這裡多是男賓有些尷尬,但是看著二姊姊精神奕奕的樣子,她也躍躍欲試,踴躍發言,「其實我覺得表兄的猜測沒什麼不對,換做是我,第一時間也會猜測對方一定是有更好的,才不會對我們的感到驚豔。不過……若是對方真的有強手,姊夫這樣貿然接招,會不會有什麼危險?若是姊夫能憑真本事比過那些小國伎倆,那自然是榮光一份,可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孟雲嫻的一記眼刀殺得閉了嘴,十分機靈的改口,「但是我覺得姊夫一定是十拿九穩的!」
孟竹遠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兩位姊姊,眼神更複雜了。
另一頭,田允修也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了。
他一開始提出來,的確是考慮到對方這樣有底氣,可能真的是因為他們手裡有人,可是根據過去的史冊記載,多年來都是吳國最擅巧工,而當年吳國滅國歸降後,一些重要的人肯定會有一些特殊的處理,至於曲氏一脈的人,其實並沒有很嚴謹的記載。
田允修的想法是,若當年真的有曲氏門人四散至別國,各自營生,那麼如今的昭王殿下就是當年曲氏一脈最後的家主的兒子,憑著這樣的身分,或許昭王殿下能將從前的曲氏門人都召集起來,想個辦法洗清之前助紂為虐的罪名,成為被昭王帶領,嶄新的曲氏一脈,自此為大禹效力,為萬民謀福祉,這裡面,昭王殿下自然是舉足輕重無可替代。
太子之所以能這麼快架空昭王殿下的權力,是因為他會用人,而昭王殿下現在就需要有這麼一些人,只能為他所用。
可是他並不知道這件事情竟然牽扯得那麼深遠,還聯繫到了當年吳國滅國之事,且這件事情中,姑父不但參與其中,還做了那麼多的事情。
若曲氏門人真的還存活於世,作為被迫成為大禹質女的曲夫人之子,只要昭王殿下願意站出來表態或者是爭取什麼,將會是他們最好的庇護傘,但與此同時,姑父也是曲氏門人最大的仇人之一……
田允修覺得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畢竟誰能想到,最適合做曲氏門人庇護傘的那個人,卻成了曲氏門人仇人的女婿?
但願是他想多了,那些使臣只是因為別的原因所以才露出怠慢姿態,縱然他們也有能工巧匠,未必就和曲氏門人有關係。
最好是這樣。
周明雋看了一眼眾人,目光最後落在孟雲嫻身上,笑容隨和從容,「我看妳是閒不住,什麼事情都想摻和一腳,這件事情到現在為止都只是猜測。太子帶領使臣參觀之時是不是發生了別的事情令使臣不快誰也不知道,妳倒好,先拍板定案了。這個果子是什麼?我嘗著味道不錯,再來兩個。」
孟雲嫻瞬間被帶歪了注意力,脆生生應下,忙不迭去給他拿更多的果子來。
田允然讓孟雲茵跟著過去幫他包一點杏梅糕,孟雲茵點點頭,緊跟著二姊姊離去。
周明雋這才道:「多謝幾位表兄的提醒,但是此時至今祕而不宣,定是有什麼緣由,若我們做了挑起之人,反倒容易招惹是非,事情到底是怎麼樣的,且行且看吧。」目光一轉,又落在孟竹遠身上,「遠兒也是,無論表兄說什麼,四哥說什麼,你都不要放在心上,回府之後也不要跟岳父詢問什麼,他正在養病,你身為人子,該懂的都要懂得。」
孟竹遠看著姊夫,心中生出幾分感動來,他方才就很怕姊夫真的因為父親做過的事情有什麼遷怒,將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再次攪亂。
一旁的周明譽見周明雋這樣冷靜,總算放心了一些。
然而,他們還是將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這些造訪大禹的使臣還沒回國,一位貴客就大張旗鼓的來到大禹,將周明賦好不容易撫平的是非之水攪得一片渾濁……


馥園中花開得最好的一個園子被清出來留給了使臣中的貴賓。
昇陽郡主窩在一間雅致的小閣樓裡面聽曲兒看圖紙,隔著窗戶望出去,就瞧見馥園的僕役進進出出,似乎是在布置準備。
伺候的丫鬟見郡主注意力轉移,趕緊道:「郡主是不是嫌吵?奴婢這就將窗戶關上。」
昇陽郡主抬抬下巴,「那是什麼人?」這麼興師動眾的。
「聽說是羌國公主。」
「羌國公主?」昇陽郡主隨手將圖紙放到一邊,拿起茶杯輕呷一口,「好好的公主跑來這裡做什麼?羌國使臣還沒離開大禹境內?」
婢女想了想,道:「若是往年,都過了元宵佳節,怎麼樣也該走了,可是今年好像不大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奴婢聽聞,皇上好像有意將一位公主送往羌國和親。羌國是近幾年強盛起來的,奴婢聽說羌國人尤善買賣交易的營生,他們的乞丐都三餐溫飽。」
昇陽郡主哼笑一聲,「乞丐都溫飽,還叫乞丐嗎?」
婢女淺淺一笑,「說起來也十分的有意思,咱們大禹的商賈,能攀得上權貴的,金山銀山的往外送,攀不上的,便將目光定準了那些寒門士子,即便到了最後叫他們攀附上了,也是叫人瞧不起的身分。不曉得羌國之內又是怎麼個模樣。」
見郡主還看著外面,婢女貼心道:「奴婢知道的也不多,若是郡主有興趣,奴婢立馬就去打聽。」
昇陽郡主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拿過一旁的圖紙繼續研究,「罷了,都是旁人的玩意兒,與我何干。」
婢女看著郡主,心中犯嘀咕。真是奇怪了,過去她們從未見過郡主看什麼圖紙,可去了一趟歸元寺之後,好像就被開了竅似的,忽然就對這些東西開始感興趣,有時郡主見到皇上時,還會被考問幾句,而她也能對答如流,越發得皇上的喜歡。
總之,她們這些跟著郡主的,自然也臉上有光,簡直比公主身邊的婢女們更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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