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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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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704

《庶命冤家》卷四

  • 作者甘棠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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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雋沒想到孟雲嫻出外「遊歷」三年,不只翅膀硬了,花招也越來越多,
她沒事先通知一聲就出現在宮宴上,還攔截捷報趁機向皇上討賞,
在族學裡看到某縣主向他示愛,她故意裝暈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甚至發現她結交了那勞什子義兄,擺明就是想醋死他,
不過看在她事事替他籌謀、想成為他助力的分上,勉強原諒她吧,
可是有一件事他實在氣不過,他迫不及待想把她娶回家,
她倒好,到現在一句「心悅他」都沒有說過,
沒辦法了,他只能私下把她約出來「教導」一番,
畢竟有些事情,只能他們兩個關起門來做……
甘棠,金融專業,不務正業;
喜歡漢服,擅長手工、粗學琵琶,愛好廣泛多半淺嘗輒止,
唯有寫書這件事情堅持至今,歷久彌堅。
享受在最自由的環境裡創作出形象各異的鮮活人物編織有趣的故事,
堅持在最自由的生活裡努力進行最自律的作息,
畢竟人生苦短,縱情尋樂不如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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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家書抵萬金
涼秋之後,很快就入冬了。
監學寺中響起了散學鐘,學生們魚貫而出,紛紛奔向監學寺大門。
工學課結束,負責教學的許博士將學生功課裡幾分較為出色的圖紙取出來折好,放進卷軸筒中,自監學寺連著的宮道往宮中疾步而去,剛剛行至周明雋的宮外,一道脆生生的聲音喊住他—— 
「許博士?」
許博士回頭一看,立馬作禮,「端寧縣主。」
端寧縣主看著他手裡的卷軸筒,笑道:「博士是來給明雋哥哥送圖紙的嗎?真巧,我也要給明雋哥哥送披風,不如我幫你送進去吧。」
許博士微微蹙眉,「恐怕不太合適,如今工學的事情都是由五殿下掌管負責,這些圖紙交上去,還要向五殿下細細說明構造與用處,再請五殿下批示優劣……」
「我也會呀,我幫你問清楚,完了我再告訴你就是了。」
端寧縣主執意要代勞,許博士執意不肯,最後是宮中的掌事嬤嬤走了過來向兩人解釋,五殿下今日不在宮中,公事也好,探望也罷,怕是都見不到五殿下。
端寧縣主瞬間拔高音調,「我方才還在監學寺瞧見了明雋哥哥,他沒有回宮嗎?那他去哪裡了?」
掌事嬤嬤回道:「五殿下的行蹤,從來不會向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交代。」
端寧縣主有點不高興,一跺腳走了。
許博士想了一下,道:「煩請嬤嬤將這個送到五殿下案前。」
掌事嬤嬤接過卷軸筒後,許博士也離開了。
今日風有些大,許博士攏了攏披風,今年冷得可真早啊。


淳王府。
剛煮好的香茶暖煙嫋嫋,周明雋與淳王相對而坐,正執子對弈。
周明雋再不似當年初入王府時的謙遜低調,如今每次與淳王下棋,幾乎都不留情面,打擊得淳王毫無招架之力。
可憐淳王每每以為自己研究出了新的棋招,結果都只有被反殺的下場,每次輸了,淳王都要在棋盤邊上沉默坐著許久,吃不下睡不著,一副被殺到懷疑人生的模樣。
一回兩回昇陽縣主還沒留意,可是時間長了,她就看出門道來了,周明雋哪裡是來下棋的,根本是來刺激她爹,報復她當年勸說孟雲嫻離開的大仇。
真是一個錙銖必較的小人!
棋下得差不多時,閔祁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書信和一大堆叮叮噹噹的小玩意兒,「殿下。」
周明雋的眼神立刻就變了,「到了?」
「是,剛到了侯府,四小姐就要差人送,屬下截了下來,告訴他們您早已出宮等候書信,也免了他們入宮時的重重繁瑣。」
周明雋抬手落子,迅速結束戰局,「王爺,承讓。」說完,拿過閔祁手裡的書信告辭了。
淳王愣愣的看著他最後落子而成的定局,默默地捂住心口調整呼吸……


「娘,二姊姊的書信。」孟雲茵小跑著去了田氏的院子,手裡拿著一封厚厚的書信。
雖然知道孟雲嫻其實是長姊,但此事沒公開,她便還是用以前的稱呼。
田氏正在縫製披風,聞言直接扎了手,疼得眉心一蹙,卻笑了起來,「我就覺得今日一定能到。」
孟雲茵和田氏坐在一起拆信,剛剛打開信封,就落出好多好看的乾葉子籤,上頭還題了詩。
田氏無奈一笑,「又來這一套。」
孟雲茵跟著笑起來,然後跟田氏念信。
孟雲嫻自從離開之後,每兩個月就會送回來一封書信。
起先,田氏沉浸在離別之苦中,都是流著眼淚讀的,且大半年都沒有給孟光朝好臉色看。孟雲嫻的來信起初很厚很厚,內容都是所到之處的所見所聞,不知道是無別的話可說但又必須說點什麼,還是她眼裡的確都是這些景色,誠心想要分享,至於那些傷感交心之詞是從來沒有的。
後來,她開始會塞一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兒到信封裡,所以看著滿滿厚厚的一封信,實則說的話根本沒有多少,內容都變成了報平安和囑咐身體安康,祝願弟妹學業有成。
田氏從最初的愧疚和痛苦,漸漸地變成耐心的等待和享受來信這一刻的喜悅。
雖然孟雲嫻寫的東西少了,但是田氏總能感覺到她眼裡看到的東西更多了。
她離開的第一年,本該在京中為她舉行及笄禮,田氏想藉著這個理由讓她回來,結果根本抓不住她的行蹤,最後她來信主動提及了及笄禮一事,說不過是個形式,若不辦及笄禮一輩子都過不了十五,那她還是不要辦好了。
田氏氣得險些撕了信,剛要動手,又氣呼呼的把信紙和之前的收在一起,把這件事記在小本子上,等日後她回來要一起算帳。
她離開的第二年,田氏想裝病騙她回來,想方設法的與她取得聯繫,穩住她的腳跟送去了家書,怎知到頭來女兒沒盼回來,反倒是周明雋和太醫院的太醫來了。
周明雋一臉無奈道:「雲嫻說,每半個月讓太醫為您號一次脈,然後將結果告訴榮安侯,有榮安侯在,您不會有事的。」
田氏又氣得當晚將已經熟睡的孟光朝打了一頓,再次拿出自己的小本子記下。
第三年,田氏什麼都不盼了,但是一聽聞她所到之處竟然都有不大不小的動亂,嚇得好幾天都沒睡好,唯恐她在外頭這些年膽子大了,手裡還有金牌和護衛,什麼都敢幹,即便她玩野了不肯回來,至少要保證自己的平安。
沒多久,田氏就收到她大打折扣的書信和翻倍的伴手禮。她在信上說,她去的那些地方都有十分地道的美食和小玩意兒,又剛好有些亂罷了,不是特意要幹什麼。
時間一晃就是三年,就在前不久,她的書信裡終於提及了回京的事情,全家人都開心的不得了,孟雲茵和孟竹遠一直念著她回程的時間。
自那之後,孟雲嫻每往回走一段,就寄一封家書說說自己的行程,也好讓他們知道歸程的時間還剩多少。
她還是會在信封裡塞一些所到之處瞧見的小玩意兒,這一次塞的是她隨手壓乾的樹葉書籤,都是挑形狀最獨特、脈絡最清晰好看的來做的。
孟雲茵面露喜色,「娘,二姊姊已經到定州了!」她放下書信,將田氏收藏在房中的羊皮地圖取過來。
她不知道母親是什麼時候準備這張地圖的,但只要每一次二姊姊來信告訴她們自己在哪裡的時候,母親一定會在地圖上細細的找這個地方,盯著看許久。
田氏立即點著定州的位置,「是這裡了!她是怎麼回來的?」
「應當是坐馬車,二姊姊說會趕在冬至宮宴前回來。」
「馬車……冬至宮宴前……」田氏差點哭出來,她握著孟雲茵的手,激動道:「很快了,不到十日就能回來了!」

周明雋是將信封揣在懷裡步行回宮的。
案桌上堆積著許博士送來的圖紙。他將信封放在一邊,率先展開了圖紙,一張一張認真的看,等到他全部看完點評完,天已經全黑了。
伺候的宮人送來的食物早就涼透,他也不再傳膳,只是拿著那封信走到自己的寢殿,從靠著床頭的一個木櫃裡頭搬出一只大木箱子。
打開木箱子,裡面滿滿當當都是孟雲嫻這三年來送回來的信件和伴手禮。
那些禮物無非是她所到之處瞧見的一些極具特色的小玩意兒,不值錢,但是有趣。
至於這些信件,從一年多前起他就再不拆開來讀了,每兩個月等到來信,便連同那些伴手禮一起悉數鎖進箱子裡。
放好了信封,他又轉身去將圖紙拿來反覆細看,以防有批註錯漏的地方,這一忙就到了深夜。
第二日,周明雋早早起來,梳洗一番後拿著圖紙前往監學寺。
孟雲嫻離開的第一年,他提前從族學結業,他的成績早已經得到所有先生的認可,之後族學大改,他又最擅長工科,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便直接與戶部一同,從工學裡面找出處理農田水利問題的好辦法。他天生對圖紙很有興趣,再複雜的構圖也能一眼看出關鍵,甚至觸類旁通,崇宣帝對這一點十分意外,幾乎將這些事全部交給他掌管。
這個時辰已經是監學寺上課的時間,所以裡裡外外很少有人能隨意走動,路上灑掃的人見到周明雋,無一不恭敬行禮。
此時許博士正好沒有課,周明雋便將昨日許博士送來的圖紙都交還給他。
許博士十分驚訝,這只是學生們自己畫的,未必能用到實處,五殿下能這樣及時處理,難怪聖上如此看重五殿下。
「今年的寒氣似乎來得格外早,五殿下勤於工務是好,可是還得注意自己的身子。」
周明雋看著園中枯敗的枝葉,淡淡一笑,「今年的冬天確實來得早,往年這個時候還沒有這樣冷。」
許博士深有同感,「倒不算太冷,只是這風,厲害時能將人紙片似的往前吹。」
周明雋道:「但願這風是從外頭吹往京城的。」
許博士怔愣一瞬,周明雋已然同他告別。


又到了冬至宮宴,各宮都要忙碌打點,貴妃這一頭也不例外,每年這個時候,周明雋都會回宮陪著貴妃。
三年前,貴妃終於有孕,誕下一個皇子,聖寵更濃,如今滿心滿眼的都撲在了孩子身上,對宮中很多事情都不再上心,可是唯獨對他的事情總能分一分心力來處理。
那些險將宮門門檻踩爛,只為給哪家姑娘說媒提親的命婦,貴妃都替他擋了回去,其他的什麼都沒問,包括孟雲嫻究竟還會不會回來。
周明雋去貴妃宮裡時,她正在逗孩子,見到他來,她讓乳母將孩子抱走,笑著招呼,「今日得閒了?」
「得不得閒,都是要來探望母妃的。」
「可別。」貴妃一笑,「緊著你自己的事情先做吧。」
周明雋看出貴妃似乎有話要說,果不其然,幾句寒暄後,她單刀直入,說他如今的年紀早該成親生子,從前他的確默默無聞無人看好,可是沒想到他這樣爭氣,也叫人看進了眼裡。雖然之前替他擋了許多次,但有心之人一定會趁著此次冬至宮宴,再一次把成婚的事情拿出來說。
周明雋聽著,淡淡一笑,「我早有婚約,為何還要提成婚一事?」
貴妃無奈的看了他一眼,懶得揭穿。「我只是給你提個醒,但凡遇到宮宴,這樣的場合,最是容易下套的時候,我是怕你毫無準備,一不留神就失了堅守的立場,至於其他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周明雋笑了一下,轉了話題。

另一邊,自從收到孟雲嫻抵達定州的信之後,田氏就再也沒有收到任何信件,她越來越慌,每日無事就坐在正廳裡探著頭等。
孟雲茵見母親這樣,除了陪著她一起等也別無他法,只能在心裡乞求二姊姊平安無事抵達京城,最好能趕上冬至宮宴。
可直到冬至宮宴這一日,依然沒有車馬停在榮安侯府門口。
孟光朝心疼田氏這樣翹首以盼,索性安排人到城外去等著,只要一見到孟雲嫻,立馬將人帶回來。
孟雲茵也安慰母親,按照二姊姊給的日子,左右就這兩天了,今日不回明日一定回,總不能誤了宮宴。
田氏無法,只好先行前往皇宮。
同一時刻,燕京城外十里的茶寮,三名流星輕騎正聚在一起吃酒說話。
流星輕騎是負責傳遞各地情報的傳信士兵,基本上有軍隊駐紮的地方就有流星輕騎。
流星輕騎裡面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大捷消息傳達時,皆會有臨時的賞賜,這裡面又屬傳緊要軍情至京城御前的流星輕騎油水最為肥厚,若是遇佳節傳大捷消息,極有可能得豐厚賞錢。
這三名輕騎是分別從永州、營州和宣州而來,於京城十里之外碰上,立馬心照不宣的痛快喝酒暢談,絲毫不著急的樣子。
他們知道今日宮中有宮宴,自然是最和樂的時候,他們傳信的也要挑時候去,等到宮宴開始,他們再趕著去傳捷訊,最容易得厚賞,左右最要緊的時刻已經過去了,這消息的傳達,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會死人,他們自然要掐著對自己有利的時間去。
聊得正開心,一道好聽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幾位可是要前往宮中傳遞捷訊的輕騎軍爺?」
談話聲戛然而止,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貌美少女背著手站在他們面前,黃昏時分,她一身黃裙格外的亮眼,如瀑長髮梳於腦後,用同色髮帶繫著,一顰一笑盡是颯爽之態。
「是……姑娘……」
黃衣少女燦爛一笑,「我瞧著幾位一見如故相談甚歡,不如傳捷訊一事由小女代勞,各位就在此暢談個痛快,豈不是美事一樁?」
其中一名輕騎皺起眉頭,「哪裡來的小姑娘,敢拿軍爺們尋開心,不想活了是不是?」
黃衣少女收起笑容,面露遺憾慢悠悠道:「看來軍爺是不願意將肥差相讓了,無妨,那—— 就比一比誰更快吧。」
只見另一個綠衣姑娘牽來兩匹馬,黃衣少女牽過自己的那一匹,俐落的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格外瀟灑。
她握著韁繩,對三人道:「若是我先到,這肥差就歸我了!」


今年的冬至宮宴雖然一樣熱鬧,但真要論起來,還是幾年前周明雋剛回朝的那一次宮宴最為壯觀,燈海璀璨,美不勝收。
今年的宮宴比往年更加熱鬧,多了不少人,宮道前的馬車一輛接著一輛,有序而入,依次下車步行入宮。
孟雲茵剛剛攙扶著田氏下馬車,立馬有人過來打招呼。
「阿茵妹妹。」孟雲茵轉頭,就見工部侍郎家的小少爺王元翰正殷切的走過來。
孟雲茵趕緊給他回了一禮。
王元翰越發緊張起來,眼神不斷地往孟雲茵身上飄,但他仍努力保持鎮定,對田氏說道:「聽聞侯爺夫人前幾日偶感風寒,如今氣候無常,夫人一定要保重。前幾日晚輩尋了一條十分珍貴的人參,擇日就送去侯府。」
田氏一驚,「無端端的怎能收這樣的禮?」
王元翰趕緊道:「怎是無端?侯爺夫人身體抱恙,阿茵妹妹便整日魂不守舍,她心裡十分緊張侯爺夫人,晚輩自然要略盡綿力。」
田氏看了女兒一眼,嗔怪道:「是妳找人家要的?」
孟雲茵驚訝又委屈,「自然不是!」又望向王元翰,「元翰哥哥,多謝你的關心,可是母親如今已經無恙了,不必大費周章送這樣珍貴的東西,你還是留著吧。對了,時間快到了,我們先走了。」
看著女兒逃也似的拉著自己走,田氏忍不住失笑。
王元翰這個孩子她記得,雲茵入族學前,就因為侯爺的緣故,兩家有些來往,入族學之後,雲茵曾經有一段時間一直跟著王元翰後頭跑,後來王元翰結業,雲嫻又回了府,還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就沒再聽雲茵提起過王元翰這個人,直到雲茵及笄之後,王元翰忽然就往侯府跑得勤了。
但是看雲茵這模樣,卻好似有些錯愕驚嚇,田氏猜測兩人之間有些什麼,但並未多問。
她相信女兒是個有決斷的孩子。
和往年一樣,田氏帶著孟雲茵和其他女眷一起前往後宮,孟光朝則是帶著孟竹遠前往慶和殿。
田氏留意到孟雲茵有些失神,心情好似有些低落,便問道:「是不是不舒服?」
孟雲茵目光一閃,搖搖頭。
雖然她什麼都沒說,可是田氏心中了然,她應當是想起雲嫻了。
在得知所有的真相,又經歷了賈氏的事情之後,雲茵的心裡一直耿耿於懷,原本這些都不關她的事,可是賈氏的選擇讓她再也無法全身而退。
田氏還知道,得知雲嫻可能在宮宴之前趕回來,雲茵怕她離開多年之後不再熟悉那些繁文縟節,早早就開始溫習規矩,想要像當年雲嫻剛回府時一樣守在她身邊,衣裳也要做連套的,想與姊姊穿一個花樣。可是所有的準備與激動,都在雲嫻的杳無音信中落了空。
她明明比誰都失望,卻先藏起情緒安慰起她這個做母親的,她懂事得令人不捨。
田氏和孟雲茵抵達時,貴妃已經來了,她身邊圍繞著不少的命婦,一個個笑靨如花,即便不走近都能猜到她們在說些什麼。
以五殿下如今的才能,受到重用是早晚的事情,即便無法繼承大統,也能擔任要職,可榮安侯用一個婚約捆著五殿下,女兒卻消失無蹤,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榮安侯夫人怎麼現在才來?再晚一些,怕是有人要誤會妳不敢來了。」穆陽侯夫人孫氏看著田氏,十分得意的落井下石。
穆陽侯府這兩年也算是如魚得水,雖說吳美人誕下的是公主,但是她當初懷孕的時候就是沾了五殿下回宮的光,藉此得了不少親近崇宣帝的機會,十分討聖上喜歡,生產之後便晉封為貴人,穆陽侯就趁著這股熱乎勁兒,給吳宛珊也尋了一門好親事,是工部侍郎府上的嫡次子。
近幾年隨著工學納入族學範圍之內,崇宣帝又看中周明雋的才能,大禹無論是在水利造船還是開山屯田都有極大的成就,工部之職搶手,即便對方不是嫡長子,對於穆陽侯府來說已經足夠。
田氏對付這些人尚且遊刃有餘,四兩撥千斤的給應付過去了,孫氏到底只敢言語上酸一酸,意思到了就夠了。
若說女眷們提及這門婚事多半是酸言酸語,那麼孟光朝這邊便是暗潮湧動、防不勝防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五殿下根本不待見榮安侯,別說半點小婿見岳丈的姿態,就是正眼都沒瞧一眼,這樣的態度也是讓很多人斷定這門婚事不成的依據之一。榮安侯是寵臣又怎麼了?能比親兒子更寵?
孟光朝這幾年也不如從前那般春風得意,寡言少語許多,還時常告病。有人曾親眼見到太醫一次次登門,熬湯藥水的也連綿不斷,這孟光朝的身體是真的不行了,若是他那個小兒子不成氣候,榮安侯府的榮光差不多也要到頭了。
這一邊,孟竹遠也在自己的小圈子說話。
「下個月我二姊姊成親,我爹讓我給二姊姊守住房門,我非得趁這次機會狠狠敲我那姊夫一筆!」
「我看就該從族學裡選幾個遊戲,好好為難新郎官一番,這銀子還能翻倍!」
「沒錯,是個理。」
其中一人望向淡定旁聽的孟竹遠,嘲諷笑道:「嘖,你們幾個忒沒出息,就差二姊姊成親這幾個錢嗎?要我說,還是孟賢弟最惹人羨慕,即便姊姊遲遲不歸來成親,也從來沒見過他差錢啊……哈哈哈……」
孟竹遠眼觀鼻鼻觀心,認真道:「我姊姊只是在外遊歷散心,她會回來的。」
旁人只是笑,也不聽他解釋。
第六十五章 華麗回歸
不多時,宮宴開席的時間到了。
周明雋伴在貴妃身邊,食物還沒吃兩口,已經有人按捺不住了。
剛到京城沒多久的延平郡王起身,對著崇宣帝一拜,「得皇上隆恩,令臣等有此榮幸入宮參宴,臣之女端寧也能得以入族學,今日端寧準備了一個助興的表演,只願能博得皇上與娘娘一笑。」
崇宣帝一聽就來了興趣,「沒想到這丫頭多年不見,鬼主意是一個勝過一個,今兒個又準備了什麼?」
延平郡王立馬擊掌,示意宮人開始準備。少頃,只見四個太監舉著竹竿走了進來,四根竹竿只見以紅綢相連,四角及中間的位置都墜了小燈籠。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這不是二姊姊曾經……」孟雲茵立刻就認出來,這是孟雲嫻當年體考跳那支舞時的布置,除了將紅木柱換成了四根竹竿,幾乎一模一樣!
周明雋的眼神在看到這布置時一下子就變了。
端寧縣主紅著臉,目光直白又灼熱的望向周明雋。
這一下,有心人都明白了,原來人家是衝著正主來的。
「端寧曾聽聞皇上當年堅持設立族學體考,全是為了後生晚輩的身子著想,歷代君王多重江山社稷鐵馬山河,難有像皇上這般處處現仁心之細,實在令人感動又欽佩。端寧無才無德,只在族學中學了這一支舞想要獻給皇上與諸君,若是跳不好,還請諸君口下留情。」
說完,她又雙目含情的看了周明雋一眼。
然而周明雋的目光早就淡下去了,也不看她。
在場的人誰能看不出來門道?
跳這支舞,擺明了是要把孟雲嫻這個人提出來,再藉以表示自己和孟雲嫻不相上下,全然可以有替代之姿,皇上和榮安侯府多次找藉口避而不談,可人家現在就是要當眾讓他們無法迴避。
在座的唯有昇陽縣主聽完這番話後低聲嗤笑,「蠢貨,學人家的舞就罷了,連拍個馬屁都要拾人牙慧。」
貴妃無奈的看了一眼周明雋,端寧縣主的心思昭然若揭,只怕一曲舞罷,延平郡王就該單刀直入拉郎配了,不過左右她已經給他提過醒了,仁至義盡。
崇宣帝也沒想到延平郡王會來這麼一招,要是早知道端寧縣主是跳這支舞,他才不會讓人出來。
可是人家都準備好了,此刻遣退,實在說不過去。
隨著樂曲響起,端寧縣主翩然起舞。
在座有人曾見過當年孟雲嫻跳這支舞,最精妙之處在於四角的擊中與中間花瓣球的驚鴻一踢,展現出英氣剛勁,但又能與柔美舞姿體現出的仙氣相結合。
端寧縣主學了八成,已足夠驚豔。
忽的,鼓點一轉,端寧縣主原本柔美的舞姿也變得剛勁,手中墜著鏤空金絲球的緞帶隨著一腳飛踢,直衝向東北角的燈籠,隨即咚的一聲,燈籠散開,落下花瓣的同時,還有橫幅墜下。
這裡顯然是端寧縣主做了改動,當年在考場上墜下的是一串金鈴,在風中奏出天籟之聲,不過今日是冬至宮宴,紅幅題字,也應一個喜慶的景。
旁人已經被端寧縣主的舞姿征服,紛紛喟歎,可是昇陽縣主卻瞇起眼睛,留意在站在四角的小太監身上。
她方才明明看到端寧縣主做出踢腿動作時,那一角的小太監舉著竹竿的手悄悄騰出一隻,像是牽著什麼似的往下一扯……
是風箏線。
昇陽縣主忍不住笑了,「要麼學個全,要麼就不學,學不會還要作弊,丟不丟人啊?」
她伸手招來自己的婢女,對著她耳語幾句。
端寧縣主連中四發,引來滿堂喝彩。
崇宣帝看得津津有味,眼光也開始往周明雋那邊瞟。饒是崇宣帝也沒想到孟光朝的女兒遲遲不歸,否則當初也不會幫著圓謊,說什麼奉旨遊山玩水,如今所有人都明裡暗裡的提及雋兒和榮安侯府的婚事,或許今日再給雋兒多添一位,說不定能堵住悠悠眾口,也不算委屈了雋兒。
端寧縣主已經跳到最後一段,只差最中間的花瓣球,就在她踢出那一腳時,原本負責這一處機關的小太監忽然被什麼砸了腿,雙膝下意識一彎,整個頂都被他帶得歪了一下。
吧嗒,金絲球落地,端寧縣主踢空了。
殿中方才還熱鬧的鼓掌喝彩,此刻突然有默契的靜了一瞬。
端寧縣主怎麼都沒想到竟然出了這樣的差錯,又羞又恨的瞪向那個小太監。
小太監慌了,焦慮的神情透著解釋:不是他,他也不知道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時,一個東西自殿外飛入,精準無誤的砸中了最後一只花瓣燈籠,蓄滿力道的將大燈籠裡面的花瓣和最後一幅卷軸踢落,端寧縣主嚇得「啊」一聲,傻愣愣的站在那裡,看著這不明緣由炸開的燈籠。
咚!砸中燈籠的凶手落地,竟是一個繡了花的錢袋子。
隨著花瓣紛紛落下,不等太監通傳,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聲音自殿外傳來—— 
「流星輕騎孟雲嫻,攜永、營、宣三州捷報覲見,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榮安侯一家聽到這聲音時,幾乎都忘了這裡是慶和殿,尤其是田氏,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扶著桌子站了起來,探身去看那信步走進來的黃裙少女。
崇宣帝端起來的酒都忘了喝,他看著雙手捧著金牌走進來的少女,腦子裡隱隱約約勾勒出當年那個小丫頭的模樣。
三年過去,她長高了不少,從前是個瘦瘦巴巴惹人憐愛的小姑娘,如今一身勁裝黃裙,身材纖穠合度,手腕束帶,烏黑青絲束成一把直直垂墜腦後,說不出的嬌媚颯爽俏皮靈動。
「二姊姊……」孟雲茵激動地抓住孟竹遠的手,「遠兒,這是二姊姊吧?我沒有看錯吧?」
孟竹遠也很驚喜,「是,是二姊姊。」
孟雲嫻手捧金牌對崇宣帝再次行跪拜禮,「臣女孟雲嫻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宣帝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將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放,心裡沒好氣的道:臭丫頭,終於捨得回來了!
隨著這一聲重擲,沉浸在驚訝中的眾人皆回過神來,內心也跟著炸開了鍋—— 
不是說毀容了嗎?不是說缺胳膊少腿了嗎?
不是說要麼和野男人私奔,要麼就是死在外面了嗎?
怎麼說回來就回來了,之前完全沒有收到任何風聲,也沒人說過宮宴有這個環節啊!
孟雲嫻一個大禮行得規規矩矩恭敬非常,「承蒙皇上厚愛,臣女方得聖恩遊歷大禹壯闊山河,見好景無限,亦見太平盛世下百姓安居樂業,深感皇恩浩蕩,感召天道,今發於營州之地動、宣州之匪亂及永州之凍雨,得地方官員與各州駐軍支援,災民已救,亂民已鎮,難民已置。臣女不敢耽誤,立即趕回報捷。」
她是很會給自己趕回來的時間找一個合適的理由,可是崇宣帝不買她的帳,悄悄地看了一眼周明雋。
周明雋自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起,便滑了手裡的酒杯,藉著擦拭衣裳的動作,全然沒有抬頭看她一眼。
崇宣帝哼笑一聲,「妳方才叫自己什麼,流星輕騎?就妳這樣還當流星輕騎?哪有人報捷似妳這樣只挑漂亮話說的?受災具體為何地,百姓及財物損傷多少,哪處派多少人賑災平亂,為期幾許,哪一個重點妳說到了?」
孟雲嫻莞爾一笑,直挺挺的跪著,從容道來,「捷報捷報,自是先告之捷訊,再細細報來。皇上想聽,臣女道來便是,營州地動災害發生於偏西南地帶的蓋通縣、範縣、蔚縣三地,因地動前天相顯地動雲,百姓得地方官及時告知,早有準備,雖不至於毫髮無傷,但此次地動災害非大禹史上最小程度,卻是營救最快,死傷最少的一次,具體傷亡人數……」
眾目睽睽之下,她竟然將崇宣帝提到的所有問題全都回答清楚了,不是取巧賣乖,不是含糊其辭,而是精確無誤的報上了所有數字,又因為這些動亂災害的影響程度不大,的確處理得非常快,說完之後,她又對崇宣帝的聖明往死裡誇讚,措辭不帶一個重複,聽得滿座無一不暗中豎起大拇指,嘖嘖驚歎。
這是個吃人參精長大的吧。
孟雲嫻一說完,真正的流星輕騎帶著各地官員呈上的文書抵達,可是這幾人都被攔在殿外,不得進殿內面聖,文書是由宮人送進來的。崇宣帝立即將文書拿過來翻閱一遍,隨即面露驚訝。
小丫頭說的和地方官員上報的竟然絲毫不差。
崇宣帝沉下臉來,「好妳個孟雲嫻,地方駐軍送來的都是軍機要情,豈是妳能竊取偷看的?」
大抵是因為孟雲嫻的歸來方式實在是太亮眼,聽到崇宣帝這麼一說,眾人這才清醒過來,立馬有人生了找麻煩的心思,不錯不錯,縱使妳再得聖寵,再能恣意妄為,軍機就是軍機,竊取偷看就是死罪!
崇宣帝話音未落,孟雲嫻就慢吞吞的從衣襟裡掏出幾封書信,表情少了幾分明朗,多了幾分委屈,「先時臣女遊歷,因緣際會與幾位駐軍的將軍見過幾面,災亂發生之時,臣女帶著皇上御賜的金牌,狐假虎威的幫過一些小忙,事後軍民皆對皇上感恩戴德,臣女便斗膽請求幾位將軍,待到事情完全解決,勞煩他們修書一封告知詳情,臣女也好徹底放心,回頭有人說臣女濫用皇權,好歹也有個正經說法……臣女這麼做也算是竊取軍機嗎?」
真是再沒有人比她更委屈了。
崇宣帝盯著她看了許久,再也忍不住大笑出聲,「真是越大口齒越伶俐!入座吧。」
孟雲嫻卻不急著入席,反倒是雙手並著往前一伸,「多謝皇上。」
崇宣帝和眾人皆是一臉疑惑,不知道她這是在做什麼。
孟雲嫻理所當然道:「臣女雖不是正經的流星輕騎,可好歹快馬加鞭的回來傳訊,難道沒有什麼賞賜嗎?」
端寧縣主沒忍住,嗤笑一聲,這樣子哪裡還有侯府小姐的儀態。
崇宣帝微怔,當真好氣又好笑,忽的,他看了一眼周明雋,收起笑容,輕咳一聲正色道:「自然是要有賞的,待到宴席散去,妳去找雋兒領賞。」
「啊?」這回輪到孟雲嫻愣住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尷尬自她的眼中滑過,她慢吞吞的轉過頭看了一眼周明雋。
然而周明雋由始至終都沒有看向她。
崇宣帝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之前還有小心思的人,早因為這個從天而降的孟雲嫻而被當場打臉,端寧縣主更是羞憤離開之後再沒回來過。
孟雲嫻起身入席,田氏差點哭成了淚人,待到她走近就一把拉著她的手怎麼都不放開,孟雲茵和孟竹遠也圍了上來,挨著她坐下。
孟雲嫻任由田氏握著手,看了一眼弟弟妹妹,笑道:「幾年不見,都長這樣大了。」
孟雲茵也哭了,「二姊姊總算是平安回來了。」
這重逢的場面眼看就要一發不可收拾,孟雲嫻做出投降的模樣,「娘,雲茵,這裡畢竟是宮裡,有話回府再說。娘,您這樣抓著我,我可沒法吃飯了,這一路餐風露宿的,我早就餓慘了。」
她並不像田氏和孟雲茵這樣激動,語氣平穩,言辭得體,還帶了些安撫的意思在裡頭。
田氏聞言立馬鬆開了她的手,不斷的給她布菜,「是是是,妳多吃些,有話回府再說,慢慢說……」
孟雲茵怔怔的看著她,滿腔的話語像是鯁住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沉默的低下頭去,心裡不禁想著,眼前的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謹小慎微溫和單純的二姊姊了。
這會兒,孟雲嫻忍不住又往周明雋那處看了一眼。
可是這樣遠遠的隔著,他又低著頭,她實在無法從這匆匆一眼裡看出他有什麼變化。
怎麼辦,皇上怎麼讓她去跟他拿賞賜呢?
真是的,這賞賜還能不能要啊?
帶著這種複雜的心情,孟雲嫻味同嚼蠟般吃完了這頓宮宴。
散席時,她悄悄地招來綠琪,準備讓綠琪去拿賞賜免得尷尬,沒想到閔祁先找來了。
「孟姑娘,殿下已經準備好您的賞賜了,請隨屬下來。」
孟雲嫻有點慌,求救地看向綠琪,「怎麼辦?」
綠琪握拳給她打氣,「小姐,別怕,奴婢在遠處等您,有事大喊!」
「妳!」孟雲嫻真想敲她的頭,「別以為我瞧不出妳想看我的笑話。」
綠琪道:「小姐,早晚都是要面對的。」
孟雲嫻咬咬牙,跟田氏說了一聲之後就和閔祁走了。
閔祁並沒有把她帶到周明雋的寢宮,而是把她帶到當年辦元宵宮宴的那個園子,那裡有一座仿照白太傅府建的微觀山亭,孟雲嫻一看到,立馬按下一些不好的回憶,就著手裡的燈籠上了山亭。
皇宮的山亭更加寬敞氣派,周明雋就坐在那裡,目光低垂,面前的圓石桌上放著一只大木箱子。
孟雲嫻頓時連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
「坐吧。」周明雋的態度十分冷淡疏離。
「……哦,好。」她同手同腳的走過去坐下。
氣氛有些尷尬,孟雲嫻覺得有點悲傷。
這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場景,在這世上,她最不願意和他形同陌路。
早知道就不該寫那種信了!
周明雋把大箱子推向她,「這是妳的東西,拿走。」
孟雲嫻以為是賞賜,「這、這麼多啊……」多不好意思啊。
周明雋冷笑了一下,「妳自己送回來的,自己心裡沒數嗎?」
孟雲嫻心裡一咯噔,這箱子裡頭裝的,難道……是她三年來寄回給他的信件和伴手禮?
周明雋又道:「不敢勞妳費心牽掛,這些書信和小玩意兒我用不上,妳拿回去吧。」
這是要徹底和她斷了關係?孟雲嫻藏在桌子下面的手緊緊抓住裙子,表面上卻故作鎮定道:「既然五殿下不喜歡,我自當拿回去。」
周明雋點點頭,起身離開,邊走邊道:「妳傳訊的賞銀,閔祁會送去給妳。」
他就這麼走了?
三年時間,她巴巴的送了這麼多的信件與小禮物,到頭來,他原封不動的還給她,如今重逢更是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孟雲嫻覺得心尖兒的位置有點疼,可她並未掉眼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綠琪不放心地過來了,一看到孟雲嫻獨自坐在裡面,嚇了一跳,「小姐,您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啊?五殿下呢?」
孟雲嫻神情有些呆愣,悵然若失道:「綠琪,我好像真的搞砸了。」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大箱子,「我將我們的關係捅破……可惜他終究想明白了,再也不會待我如初了。」她忽然很苦惱的抓頭髮,「妳說我好好的喝什麼酒,寫什麼情信啊!」
那是一年半以前,也是她離開了京城一年多以後。
她原以為,真正意義上的離開,能讓她想清楚自己和周明雋到底是什麼關係,可是她好像把這份感情想得太簡單,也把自己想得太理智了。
她根本來不及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就已經被鋪天蓋的要命思念淹沒。
什麼經歷都會想到他,不經意的一句話、一個小玩意兒都會想到他;遇到難處時會想若是他會怎麼做,開心的時候會遺憾他不在身邊。
直到某一個契機,她終於幡然醒悟,自己……可能動了心。
她根本是喜歡死了那個總是給她一個大棒,然後給兩大塊糖糕,讓她心甘情願去挨第二次大棒的冷面哥哥。
在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她人仗酒勢,竟給他寫了一封長達數千字的告白情信,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還寫了一首豔詞,當真是個女流氓的做派!
她在信中寫道,會在那裡等他的回信,以兩個月為期。
最後,兩個月過去,都到了她寫下一封家書的時間,依然沒有等到他的回信。
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要永遠失去周哥哥了,更不知道回去之後該怎麼面對周哥哥。好在天不亡她,叫她得了一個暫時還不能回家的好理由,她便試著放下一切,又在外遊歷了一年半多,前前後後加起來,三年未曾歸家。
回來之前,她做過無數的設想,或是做出瀟灑大方的模樣,和他心照不宣繼續做友好兄妹;或是開誠布公坦坦蕩蕩的訴清心意,然後釋然的抱拳道謝,此生能相識便足矣……
但其中唯獨沒有冷漠絕交。
「小姐,您別傷心了……」綠琪難過的打開那個大箱子,卻瞬間愣住了。
孟雲嫻怎能不悲傷?她連殺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我為什麼要寫這些,把感情藏在心裡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如今可怎麼辦才好?他一定是顧及我的面子才沒有說婚約的事情,畢竟他當初要娶我也是為了護著我,讓我走出那段陰霾,沒想到我的一場傾訴竟將他嚇得連好臉色都沒有了。他如今這樣絕情,根本就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瓜葛!」
綠琪的聲音忽然變了,「小、小姐……您還記得那封信是什麼時候寄的嗎?」
孟雲嫻悲傷的報出一個時間,這個讓她後悔終生的日子,根本忘不掉!
綠琪的語氣更古怪了,「小姐,您確定……五殿下真的知道您的心意嗎?您寫的那封信,五殿下根本沒看啊!」
第六十六章 出門堵人去
孟雲嫻記得那是離家的第二年。母親千方百計絆住她的腳步,來回幾封加急書信之後,她就料定母親是裝病想騙她回家,那時候她已然經歷一些事情,自問對從前那些不愉快都能淡然處之,可偏偏一顆復甦的少女之心無處安放,她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明明知道有父親在,肯定不會任由母親出事,偏偏還要專程修書給周明雋,勞煩他往榮安侯府走一趟,有種想方設法要與他扯上關係的心機在裡面。
那也是她離家之後第一次收到周明雋的回信。
信上的每一個字剛勁有力筆走龍蛇,她竟不由自主的想像他坐在書桌後方姿態端正寫回信的模樣,腦子裡頓時亂成了一片漿糊,適逢手邊的事情剛剛解決,幾位好友邀她喝酒……
對,喝酒!
她從前從不喝酒的,沒想到出門後不久就有了這個惡習。
對,惡習!
若非半醉不醉,自以為清醒實則糊塗寫下告白信,她也不至於忐忑失望悲情至今。
可誰能料到她一廂情願糾結多時,這一頭根本毫不知情!
這種感覺就像是放榜時士子查看自己的成績,從頭看到尾都沒看到自己的名字,以為已經毫無希望,卻忽然被告知考官改漏了一份,究竟是該請考官重新審閱,還是接受這個事實,三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不對呀。」孟雲嫻擰眉,「既然不是因為我說了這些胡話惹他不開心,壞了我們之間的關係,那他為何對我這樣冷淡?」
綠琪將書信再收回箱子裡,一把將箱子抱起,「小姐,侯爺他們還在等著呢,咱們邊走邊想吧。」
這倒也是,孟雲嫻點點頭,與她一起離開了山亭,朝宮門口走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忽然,孟雲嫻兀自樂了起來,宛若癲狂。
綠琪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小姐,您受到刺激了?」
孟雲嫻挑眉,「刺激?這分明是上天對我這個癡情姑娘的饋贈。」
綠琪抽抽嘴角,「是哦,那上天饋贈什麼了?」
孟雲嫻攤手,「他既然不是因為那封信生氣,也不是因為我對他有了邪念才冷淡疏離,那理由不就只剩下一個?」她神神祕祕的湊近,伸出食指續道:「他還在因為我當初不辭而別生氣!就像妳說的,他時時刻刻為我著想,我卻自作主張做了那樣的決定,縱然我自己覺得是在為所有人留餘地、留時間,可是他難免會生氣嘛,易地而處,就像如今我回來要幫他什麼,他卻因為過不了心結擅自就走了,我也會生氣的。」
她雙手擊掌交握,「這樣一想,思路是不是就十分清晰了?他只是在氣我當初不告而別,那就先哄著嘛,哄好了之後……」她的臉熱了一下,「只要他不是因為我的心思而疏離,左右婚約還在,我再努力一點……」繼而又深沉道:「若是這樣面對面的努力他都不動心,想不明白我們是可以有男女之情的,那我再認命也不遲。」
綠琪聽著孟雲嫻的話,忽然陷入沉思。
孟雲嫻察覺她的異常,問道:「怎麼不說話了?妳不同意我這樣做嗎?」
綠琪的唇瓣動了一下,小聲道:「小姐,您會怪奴婢等了那麼久才跟您說那些事嗎?」
孟雲嫻臉上的明媚慢慢淡去,明亮的眸子也漸漸變得深沉,她背著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綠琪趕緊道:「其實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興許只是姑姑多慮,奴婢再不提了……」
「葉姑姑沒有多慮。」孟雲嫻淡淡的打斷她,「父母為子女的設想,只有周全,沒有多慮。」
她看著周邊的宮燈,平和道:「妳之前不告訴我,是因為我自己的心情都一團亂麻,那時候我只想逃離這裡,妳的那些話會讓我生出壓力,最後極有可能為了周哥哥,逼著自己留在這裡。但若是真留下來,我只是個依附侯府的愧疚與周哥哥呵護走出來的嬌嬌女,若我自己都禁不起風浪,又憑什麼來承擔葉姑姑的囑咐呢?」
「啊—— 」她忽然露出一副恍然模樣,眸光重新明媚起來,賊兮兮的盯著綠琪,「我說妳好端端的提這個做什麼,妳分明是想提醒我,回來之後要做正事不要沉迷兒女私情,是不是?」
綠琪被她的跳脫弄得岔開了思緒,「奴婢沒有!」
「妳看妳眼神都在飄了,就有!」
綠琪百口莫辯,她就沒見過誰吵得過二小姐,就算吵得過也賴不過。
孟雲嫻忽然大剌剌勾住她的肩膀,一副稱兄道弟的做派,「綠琪,凡事講究勞逸結合,正事當然是要做的,可周哥哥呢,也是要哄的。」
綠琪被她半唬半哄的,一下子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了。
田氏在宮門口等得著急,若孟雲嫻再晚一點出去,她都要懷疑今日看到孟雲嫻回來是不是只是自己在作夢。
回榮安侯府的路上,田氏還是抓著她的手不斷地說話,一會兒說她如今院子的翻修情況,一會兒又說接下來要準備些什麼,唯恐她回來了之後有哪些是沒有準備好的。
孟雲嫻一直很有耐心的聽著,時不時地還會給一些回應。
待一到榮安侯府門口,府裡已經張羅開了。
孟雲嫻曾經兩次這樣回到侯府。
三年多以前,她是帶著惴惴不安與彷徨未知而歸,是全府上下都防備輕視的庶出二小姐。
三年後,她乘著夜色歸來,侯府卻燈火通明,府裡的人幾乎都驚動到了,一眼望去,彷彿所有人都因為她回府而欣喜不已。
「二姊姊,我帶妳去看妳的院子。」孟雲茵一路上都在心裡默默練習這句話,力圖做到自然又親切,不要顯露出被三年時間與距離拉開的生疏和尷尬,可惜她話說得流暢,伸出來的手卻不自覺的微微顫抖,暴露了她心中的忐忑與不安。
孟雲嫻看破不說破,在孟雲茵感到尷尬的瞬間,主動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啊,一起去看看吧。」
孟雲茵怔愣了一下,然後重重點頭,拉著她往院子那邊跑。
「妳們慢點!」田氏還在囑咐張嬤嬤送熱湯過來,一轉眼兩個孩子跑得沒影,她好氣又好笑,提著裙子追了上去。
走在最後面的父子倆動作一致的雙手攏袖。
孟竹遠望向身邊的孟光朝,「父親,二姊姊這一次回來,不會再走了吧?」
孟光朝無聲一笑,「這你就要問她了。」他瞥了一眼兒子,「怎麼你連姊姊的一半熱情都沒有?不喜歡二姊姊回來?」
孟竹遠想了一下,振振有詞道:「二姊姊是回家,又不是來做客,安排周到和開心是應該的,可是過了頭的熱情,和招待客人有什麼不同?」
孟光朝覺得孟竹遠心裡想的遠遠不止這些,但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深究。

鄭氏從前的院子已經被完全翻修,田氏平日裡想到什麼就會改一改,她再不必對著一個牌位寄託哀思,卻將對孟雲嫻所有的思念和期盼都融入了這個小院子裡。
孟雲茵唯恐孟雲嫻看不出來這方院子的一花一草融入了多少心血,忍不住細細說道,結果被田氏拉住。
她笑著對孟雲嫻道:「時間很晚了,妳這樣奔波早該累了,先歇下,若是缺了什麼需要什麼,就讓府裡的奴才去置辦。」
孟雲茵會意,跟著道:「是啊二姊姊,妳這一回來,肯定有許多人都知道,接下來熱鬧的日子還多著呢,此刻好好歇息才是正經。」
孟雲嫻始終面帶笑意,聞言點點頭道:「好,娘也早早歇息吧,還有雲茵也是,我給妳們準備了些禮物,可是趕著回來,便將禮物丟在後頭,自己先回來了,等過些日子應該會到。」
田氏連連點頭,「好,我讓府裡的人留意著。」
孟雲嫻的院子是特別布置過的,光是燈盞的數量都格外的多,燈座的雕刻還選了她的生肖,靈動活現。
她的被褥沒有紛繁複雜的繡紋,但輕盈又保暖,大冬日裡鑽進去就不想出來了。
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布置無一不體現著田氏的細心。
綠琪打了熱水進來時,孟雲嫻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的放下水盆,走到孟雲嫻邊上,悄悄觀察她睡得深不深。
這一路的歸途,像是有誰在刻意為難似的,到處都不順利,可就是因為已經修書回家告知大約的時間,她寧願繞遠路、丟下行李也要趕路。晚上不能騎馬,打著燈籠走一段歇一段,明明又累又疲倦,卻還要精神奕奕神采飛揚的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綠琪歎了一口氣,認命的擰乾帕子給她擦手擦臉,接著本想將人攙起來到床上去睡,沒想她忽然醒了。
孟雲嫻明明睏得睜不開眼,還讓綠琪去準備熱水泡澡。
綠琪無奈道:「我瞧著您都累,用熱巾子先擦一擦,等睡飽了再起來好好泡澡,省得泡清醒了。」
孟雲嫻很堅持,一定要泡澡。
綠琪勸道:「一連半個月不泡澡不換衣裳灰頭土臉也過來了,果然一回來就矯情起來了。」
孟雲嫻反腿就是一踢,綠琪笑著跑開,去給她準備熱水。
新的院子灶房小廚房都很完備,還有下人等著吩咐,沒多久,孟雲嫻就如願進了澡盆,但是她並沒有多麼享受這個過程,趴在澡盆邊又睡著了,差點滑進水裡淹死。
綠琪嚇得趕緊拿大巾子將她一裹,用力拔山河的氣勢直接將人扛起丟到床上,孟雲嫻一沾到被子,瞬間露出舒坦的表情,手掌眷戀的摸來摸去。
綠琪在給她掖被子,看著她閉著眼睛,一邊摸著床褥,一邊喃喃道:「這樣就不會弄髒了。」
綠琪怔了一下,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掖被子的動作最後一下格外用力,「好好睡吧。」


孟雲嫻回京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第二天一早,她人還坐在廳裡吃東西,府裡的下人已經呈上來好幾份帖子,都是約她見面的。
算一算,當年和孟雲嫻一起在流輝苑讀書的女眷,如今差不多都已經結業嫁人,即便沒有嫁人,像孟雲茵這樣的也已經過了及笄禮,開始由母親教導後宅事物,準備相看人家了。
孟雲嫻隨手翻閱一番,對著田氏無奈一笑,「接下來幾日恐怕都要忙於應酬了。」
田氏嗔道:「不必著急,既然都回來了,有的是時間一個一個見。」
她的話似嗔似怒,卻又浮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唯恐她回來了還要再走。
孟雲嫻笑了一下,接過綠琪手裡的帕子擦擦手,「既然不著急,自然該先陪一陪娘和弟妹。」
田氏忽然瞥了她一眼,神色有點複雜,話語也十分含蓄,「妳真要陪,也不是急著陪我和妳的弟弟妹妹。」
孟雲茵立馬會意,用同樣複雜的目光盯著孟雲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孟雲嫻回了京城,首先要面對的自然是那要命的婚約。
不想孟雲嫻捧著茶杯啜了一口,一語道破,「娘說的是五殿下吧。」
這樣的直白和坦率,反倒讓田氏和孟雲茵都愣了一下。
孟雲嫻又道:「五殿下對我多番照顧,一別三年,自當好好相聚,哪裡需要娘多說,今早五更我就讓綠琪去送帖子了。」
田氏和孟雲茵雙雙望向綠琪求證。
綠琪打著哈欠,睡眼惺忪,「不錯,小姐的確……哈……記掛著五殿下。」
孟雲茵的眸子蹭的一下亮了,「二姊姊,那妳和五殿下是不是……」該考慮成親了?
沒等孟雲嫻做出回答,閔祁就來了。
他遞回了孟雲嫻給的帖子,禮貌又從容道:「孟姑娘,殿下今日要去族學閱卷,之後還要去工部確認最新的造船進度,最後還要去貴妃宮中請安陪伴貴妃與小皇子,實在是抽不出身來與姑娘見面。」說完,他俐落的離開。
田氏和孟雲茵都愣住了,隨即孟雲茵立刻安撫道:「二姊姊,五殿下很忙的,妳回來之前,每一次寄書信的日子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比我還清楚呢,想來他定是十分想與妳見面,是真的抽不開身而已。」
田氏跟著緊張點頭。
她對雲嫻能不能做皇子妃一點也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女兒的心思,若她與五殿下是有情誼的,成其好事是好的;但凡不是那樣,她要做的就是妥善處理好這門婚事,不要讓五殿下和侯府之間生出什麼不必要的尷尬。
雖然五殿下關心雲嫻,雲嫻也與他走得近,但只要不是兩情相悅,有相伴一生的感情,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委屈孩子。
不料孟雲嫻輕笑起來,「雲茵說的對,他其實十分想與我見面,等會兒我就出門堵他去。」
田氏被孟雲嫻完全改變的行事風格驚得說不出話來。
孟雲茵以為自己聽錯了,「這、這不太好吧,五殿下說了今日不能見面的。」
孟雲嫻挑眉,「真的不能見就直說不見唄,仔仔細細的道出自己的行程,這不就是在鼓勵我去堵他嗎?」她搖搖頭,嘖了幾聲,「我還看不明白他嗎?」
田氏失笑,「我怎麼沒聽出五殿下是這個意思,我看是妳想事情越來越隨心所欲,五殿下如今身負重擔,忙是正常的,這番解釋正因為他做事認真細緻,妳不要胡鬧,這事情不急於一時。」
孟雲茵重重點頭,贊成母親的看法。
孟雲嫻想了一下,忽而眸子一亮,露出一個狡黠的笑來,「不然我與娘打個賭,就賭我能不能順利堵到他吃一頓家常便飯,賭金五十兩!」


一用完早膳,孟雲嫻就藉著要堵周明雋為由出門了。
她今日換了正經的打扮,衣裙清麗整潔,妝容精緻嬌媚,除了有綠琪跟著,田氏還很不放心的給她派了兩個護衛,又叮囑她若是五殿下太忙就不要打擾,早些回府。
一出門綠琪就忍不住了,說道:「奴婢覺得夫人就是害怕小姐忽然又不見了,患得患失。小姐真的要這樣著急的去找五殿下嗎?今日在府裡陪一陪夫人和四小姐也是好的。」
孟雲嫻的眼神到處轉,漫不經心道:「我自然也知道陪著娘和雲茵是好的,可是在她們心裡,我回來了之後,牽掛我就不再是頭等大事,這門婚事才是當務之急。我解她們所急,不是比留在府裡讓她們乾著急,又不好直截了當提出來要好得多嗎?」
綠琪道:「那小姐真的要去堵五殿下嗎?奴婢怎麼不覺得五殿下是小姐想的那個樣子?您在夫人面前委實有些皮了,唯恐夫人不會細思您這些年在外頭到底經歷了什麼似的。」
孟雲嫻步子一頓,略帶威脅的眼神掃了她一眼。
綠琪脖子一縮,「小姐為何這樣看著奴婢?」
孟雲嫻微微一笑,「妳不提,我不提,過去永遠是個謎。」
三年時間,監學寺內的樹木比從前茂盛許多,鬱鬱蔥蔥。
從前熟悉的面孔早已經換新,一路走進來竟然一個都不識得。
「我還記得從前每日上學,都有學監站在這裡檢查學生的儀容,做得不好的,當場罵得你面紅耳赤,那時候臉皮薄,怕極了。」
綠琪看了她一眼,「小姐是想說自己現在臉皮厚得很,所以並不擔心會被學監罵的意思嗎?」
孟雲嫻溫柔一笑,「妳可閉閉嘴吧。」
剛走了沒兩步,一個年輕的小公子衝了過來,厲聲道:「妳們是哪裡來的,監學寺重地,非族學學子不得擅入。」
綠琪對著小公子行了一禮,「不知小公子如何稱呼?我們家小姐是族學出來的,如今回來想要探望恩師,不知小公子可否找人通傳一聲?」
小公子皺眉,「結業了?妳們可有帶牌子?結業的學生也有結業牌,既然妳們有心回來探望,不會不知道這些的。」
孟雲嫻坦蕩道:「我中途輟學,沒有正經結業,並無什麼結業牌,這樣就不能進了嗎?」
小公子糾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他從未聽說過有人敢從族學輟學。
這時一道清朗的女聲從一旁傳來,「既然是輟學,就等於沒有結業,沒有結業就該繼續上課讀書,這個時間妳在外頭跑來跑去,可是要受罰的。」
小公子一看到來人,立馬露出恭敬的姿態,「許師姊。」
孟雲嫻也看到了她,果然是個熟人。
許茹蘭抱著幾本書走過來,遣退了小公子,親自招待孟雲嫻,「先時我就想,孟小姐這一回來定有故人相邀,我這帖子送出去,不曉得幾時才有回音,沒想此刻就見到了。」
孟雲嫻滿臉笑容,「如今也該稱姊姊一聲『傅夫人』了。姊姊大喜未能到場恭賀,理應前來賠罪的。」
許茹蘭半真半假的嚇唬她,「若要這樣論,妳要賠的罪可不止我這一處了。」
孟雲嫻從善如流,「那就挨個挨個的賠,著急也沒用。」
許茹蘭看了她一眼,忽道:「妳來本該好好招呼妳,奈何此刻我手裡有些事情……」
孟雲嫻即刻道:「不敢叨擾姊姊,我自己走一走便回。」
「這可不成。」許茹蘭道,「不如妳先去我的小舍歇一歇,喝口茶,稍後我再去找妳,與妳說話。」
許茹蘭實在是熱情,不等孟雲嫻拒絕就將人給帶到自己休憩的小舍,奉上茶點。
「妳且坐一坐,我很快就回來。」
綠琪上前給孟雲嫻添茶,「小姐,您不去找五殿下了?」
孟雲嫻安心喝茶,「許姊姊怎麼說也是故人,今早遞來的帖子就有她的,總該好好見一見,況且周哥哥一個大活人還能飛了不成?即便真的要飛,我也會早早地堵在前頭張嘴,只等他……」
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周明雋手裡拿著幾本冊子走了進來。
孟雲嫻的語調染了藏不住的笑意,「……飛到我嘴裡來。」
周明雋看到她,立即退出去看了一眼房門,確定這裡是許茹蘭的憩舍,然後擰眉,「妳怎麼在這裡?」
孟雲嫻立馬乖巧坐好,伸出小爪子揮揮,笑咪咪的道:「我在等你呀。」
綠琪見鬼似的看了她一眼。
周明雋微勾起一抹冷笑,他走進來,將手裡的書冊放在桌上,「這是許茹蘭要的書冊,我放這裡了,妳告知她一聲。」
孟雲嫻見他就要走,立馬起身提著裙子追了上去,「周哥哥,這就走啊?」
周明雋淡淡道:「嗯。」
她伸手一攔,「很急嗎?不如坐下來吃塊點心呀。」
他推開她的手,仍執意要走,「不吃。」
她再往前一探繼續攔,「喝茶?」
他直接越過她,「不喝。」
她一個大步上前,用自己的身板擋住他,「久別重逢,說說話也好嘛。」
周明雋站定,眼神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鄙視,「孟雲嫻,這套地痞流氓的做派妳是跟誰學的?」
孟雲嫻怔了一下,打量一番自己這樣以身擋人的姿態,不自然的放下手臂,退開一步。
「明雋哥哥!」端寧縣主拿著自己被批改過的圖紙,興沖沖的來找周明雋,一看到他和孟雲嫻站在一起,頓時心生不滿,更想過來攪和。
說時遲那時快,孟雲嫻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雲嫻!」周明雋嚇了一跳,飛快的接住她,輕輕搖晃,「雲嫻?雲嫻!」
「小姐—— 」綠琪聽到動靜追了出來,「糟了,小姐一定是舊疾發作,五殿下您快帶小姐去歇一歇,她為了早些趕回來,這幾日一直沒有睡好。」
周明雋不疑有他,抱起孟雲嫻就走。
「明雋哥哥!」
端寧縣主狠狠地瞪了綠琪一眼,正要追上去,綠琪不慌不忙的伸腳,端寧縣主被絆了一跤,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賤婢!妳敢絆我?妳知不知道我是誰!」摔疼了的端寧縣主當場哭了出來,惡聲道:「我要把妳碎屍萬段!」
綠琪莞爾一笑,「奴婢不知道姑娘是誰,但是瞧姑娘眼熟,是冬至宮宴上學我家小姐跳舞跳砸了的那位舞姬吧。」
「妳!」端寧縣主被揭了短處,更加羞憤,「果然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狗奴才。」
綠琪面不改色,「奴婢這個狗奴才不配扶姑娘起來,姑娘自便吧。」說完,直接跨過端寧縣主,跟著一起走了。
端寧縣主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自從跟著父親回到京城,她從來沒有這樣被對待過。
看著綠琪離去的背影,她大叫道:「我不會放過妳們的!」

周明雋焦急的抱著孟雲嫻,走著走著,懷裡的人忽然笑了起來,他步子一頓,低頭一看,就見到一雙亮晶晶的眸子正盯著自己。
孟雲嫻窩在他的懷裡,嬌問道:「周哥哥,我演得好不好?」
周明雋愣了一下,眼看著青筋都要氣浮起來了,彷彿下一刻就要把她丟出去。
孟雲嫻忽然露出視死如歸的表情,閉上眼睛,「丟吧丟吧,我知道你又生氣了,反正小時候你也不是沒有摔過我打過我,不過別往石子路上扔啊,太疼了,勞煩你找個草叢厚實點的地方再扔。」
周明雋聞言,一時之間竟沒了動作,便維持著抱著她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他才問道:「妳來這裡幹什麼?」
孟雲嫻見他沒有要把自己丟下的意思,索性心安理得的窩著,「周哥哥不是讓閔祁來告訴我,你早上要來一趟族學嗎?我知道你忙碌,便想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竟這樣湊巧,嘿嘿……」
周明雋看著她,又問:「剛才真的全是裝的?」
孟雲嫻誠懇道:「不全是,連日來趕路,哪是一覺能補得回來的……頭有點暈……真有一點,我就是借機發揮,你罵我好了。」
周明雋沉默一瞬,抱著她又繼續走。
「去、去哪?」
「送妳回府。」
孟雲嫻咋舌,「這就回了?你不忙了?」
周明雋道:「不然妳下來自己回去?」
「啊……頭又開始暈了……」
周明雋嗤笑一聲,並不拆穿她,帶著她回了榮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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