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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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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703

《庶命冤家》卷三

  • 作者甘棠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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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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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在朝廷裡站穩腳跟又要追查母親死因,周明雋累到快趴下了,
但最讓他操心的還是孟雲嫻,彷彿有著招災體質的她走到哪麻煩就跟到哪,
好好的進族學讀書,竟有人汙衊她藐視師長,流言蜚語連皇上都知道了,
幸虧這小機靈鬼靠著一封文情並茂的書信博得皇上歡心,成功化解危機,
嫡母再度有孕,她明明啥都沒做就遭到眾人的猜忌懷疑,簡直有冤無處訴,
他只好扮演一回知心小哥哥安慰她受傷的心靈,幫助她重拾笑容,
可不久後她又因為揭穿命案真相慘遭凶手家長綁架,更得知一個驚天大祕密……
甘棠,金融專業,不務正業;
喜歡漢服,擅長手工、粗學琵琶,
愛好廣泛多半淺嘗輒止,唯有寫書這件事情堅持至今,歷久彌堅。
享受在最自由的環境裡創作出形象各異的鮮活人物編織有趣的故事,
堅持在最自由的生活裡努力進行最自律的作息,
畢竟人生苦短,縱情尋樂不如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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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隱瞞遇襲消息
宮宴散去,田氏因為賈氏而生的警惕,都因為孟雲嫻在比賽中的表現被沖淡,剛巧就是那時候沒有留意賈氏的動靜,今晚的事情到底和她有沒有關係?
田氏握緊拳頭,吩咐綠琪好好照顧孟雲嫻,自己去找了孟光朝。
此刻孟光朝的心情也不佳,當時正是宮宴散場宮門大開之時,進出難免有混亂,現在想查根本無從下手,見到田氏過來,他露出關切之情,「雲嫻怎麼樣了?醒了嗎?」
田氏的神情有點冷,「侯爺當真不覺得奇怪嗎?」
孟光朝一怔,「我在問雲嫻的事情,妳在說什麼?」
「我也在說雲嫻的事情。」
孟光朝沉默。
田氏深吸一口氣,「想來侯爺還記得,當日在穆陽侯府的時候,雲嫻因為一盆寶石盆景被推到人前,那一日,有人趕在我之前告知了雲嫻這件事情讓她得以解圍。侯爺曾說,或許是五殿下的照顧,但我並不這麼認為,今日的事情更是證明,有除了五殿下之外的第三人在盯著雲嫻。
「若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那寶石盆景的事情會不會與他有關,是他告訴了雲嫻寶石盆景的祕密?此人會不會又與當年的曲夫人有什麼關係?」
「曲夫人與侯爺的同窗同日暴斃,侯爺指天誓日的告訴過我,這裡頭沒有什麼誤會與尚未解開的恩怨,侯爺更是問心無愧,未曾在裡頭扮演任何角色。但會不會……這裡頭有什麼連侯爺都不知道的祕辛?」
孟光朝直接轉移懷疑的方向,「她今日奪了大賞,風頭正盛,興許是有人妒忌對她下手,未必是因為牽扯了什麼恩怨。」
「可是雲嫻的衣裳凌亂,聖上御賜的金牌卻安然無恙的掛在她身上,這又是何解?要真的是因為詩詞比賽的事情妒忌,直接盜走金牌,讓雲嫻被治罪不是更直接?又或許……來人是想要侮辱雲嫻毀了她的名聲?」
田氏輕笑一聲,「此人身手了得,身上帶著武器還傷了五殿下,可見絕非一時見色起意,更像是有備而來要毀雲嫻清白,既然如此,為何選偏僻無人的冷宮?真要毀一個女子的名聲,只要扯爛了衣裳趁著她昏迷之際丟在有人來往之地,縱然五殿下有心搭救,稍有不慎還會被牽扯到這是非中來,叫人以為是他欲行不軌,一箭雙雕,以雲嫻今日得到的風頭,風言風語頃刻間就能傳遍京城,凶手為何捨近求遠?」
這般咄咄逼人令孟光朝心亂如麻,電光石火間,一個奇怪的念頭在他腦子裡生出,不由自主的說了出來,「若……他是想在雲嫻身上找什麼東西呢?」既然是找東西,自然要找個沒人的地方細細翻查。
田氏啞然一瞬,沒有做出回應。
孟光朝又搖頭,「說不通說不通,那丫頭身上能有什麼?」畢竟連御賜的金牌都安然無恙。
田氏沉默一瞬,忽然道:「先時我心中有疑問,侯爺斬釘截鐵的做出了回應。我知侯爺是一個不屑於欺騙婦孺的君子,但今日的事情卻叫我不得不多一個心眼,或許有些事情是連侯爺也不知道的。雲嫻是我榮安侯府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有人要對她下手,我絕不會輕易放過。這件事情,我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揪出背後的那個人。」
孟光朝看著她,最終沒捨得反駁。


周明雋的傷勢並不嚴重,也沒準備驚動任何人,只讓閔祁來上藥包紮。
閔祁很敏感的察覺到,五殿下周身都透著寒冰般的冷意。
原因並不難猜—— 有人竟然偷襲了孟家的二小姐。
那時宮宴散去,五殿下心情頗好的想要找孟二小姐說話,便沒有讓他緊隨,不想孟二小姐竟然被人擄走,五殿下慌得連人都沒喊,自己一個人追了上去,拚死與凶手纏鬥時讓自己受了傷,他若是晚一步趕到,五殿下用自己的身子抵了那利刃也未可知。
「查,定要將這個人給我查出來。」周明雋握拳之時,傷口再度溢血。
閔祁點頭,「屬下明白。」
就在這時,宮人快步進來通報,「殿下,貴妃娘娘來了。」
周明雋給閔祁使了個眼色,閔祁飛快的將這裡收拾一番,又讓人取來厚重的披風給周明雋披上,遮蓋住藥材味與血腥味,這才退下。
貴妃緩緩步入殿中,周明雋起身給她行禮。
貴妃淡淡一笑,「今日本宮夜不能寐,想來雋兒也未必有倦意,不知雋兒有沒有時間陪本宮好好說說話?本宮膝下無子,所以對孩子的心思總是格外不懂,今夜思及雋兒之舉,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所以這麼晚了來打擾雋兒,是想讓雋兒給本宮解惑。」
周明雋忍著傷痛,淡然道:「母妃請講。」
貴妃看了一眼他包在披風裡的身子,「這屋裡冷嗎?穿的這樣厚實。」
「方才宮人開了窗,受了些寒。」
貴妃笑了一下,「原來是這樣,這宮裡的確很容易讓人受寒,從身寒到心寒。」
周明雋神色不動,等著貴妃繼續說下去。
「先時你曾主動詢問本宮,如何能順利的與自己心儀的女子在一起。當時本宮體諒你一片真心,又不願意棒打鴛鴦,所以給你想了一個法子,現在看來,雋兒的心中所屬應當就是那一位了。可是本宮不明白,體考之後,你的目的已經達成,只要你不是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縱然身分差一些也沒關係,她是榮安侯的女兒,皇上當著眾人的面多次誇讚她,你以為真的純粹是出自喜歡嗎?」
她輕笑一聲,「你以退為進,已經讓你父皇在心中接納了孟家這個姑娘,以她現在的身分只能做個側妃,可你父皇有意抬舉那孩子,不就是為了給那孩子面子,抬一抬她的身分嗎?即便你父皇無動於衷,你做了本宮的孩子,只要你真的喜歡,本宮有一百種法子叫你順利的娶到那位小姐做正妃。」
她的神色帶上打量的味道,「可是事到如今,雋兒好像忽然就停滯不前了,究竟是因為本宮從一開始就會錯了意,還是……雋兒如今又生了什麼旁的心思,或者瞧上了旁的人呢?你畢竟是皇上金口玉言記在本宮名下的長子,所本宮自要來關係關心雋兒心中所想。」
說到這裡的時候,貴妃忽然神色一凜,「這是什麼?」
有血滴到了地上。
宮人小聲驚呼,被貴妃厲聲呵斥住,遣退了出去,由貴妃身邊的大宮女拿來藥箱幫他重新包紮上藥。
「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受傷的?」
周明雋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練功時受傷的。」
貴妃又不是傻子,哪裡會信,「練功時上真刀真槍?你且在宮裡搜一搜,瞧瞧你能不能搜出一把開了刃的兵器來!難不成你是被手下砍成這樣的?你將人叫來,本宮親自審問!」
「母妃。」周明雋輕輕抬手擋開還在處理他傷口的宮人,「傷口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若是惹得母妃動怒,才是明雋的罪過。父皇將明雋記到母妃名下時就曾說過,母妃是個性子簡單又不善憂思之人,又道明雋自小到大都是不需要長輩操心的孩子,到了母妃宮中定能母慈子孝,不為母妃添任何的麻煩。
「母妃無子嗣,不過是緣分未至,明雋理應在母妃自己的母子緣到來之前替這孩子盡孝,也請母妃不要為明雋的小事操心。」
「若是你的生母還在世,看到你身上的傷之後會覺得只是小事?」貴妃冷不防蹦出這樣一句話。
周明雋神色一動,有了些不一樣的情緒。
果然……貴妃不知該為心中的猜測得到了答案鬆一口氣,還是因為這個答案又重新提心吊膽。
周明雋回宮,榮安侯出力最大,可當年他母妃之死,榮安侯多多少少牽扯在裡面,且自那以後加官進爵,成為皇上的寵臣。
臣子擁護皇子本就是一件敏感的事情,榮安侯卻毫不遮掩,對周明雋傾力相助,這孩子自小命途坎坷,對榮安侯起疑並非不可能的事情。
貴妃甚至忍不住猜測,周明雋表現出對孟二有興趣,究竟是真的有男女之情,還是想借孟二來試探榮安侯,接近榮安侯,一窺當年生母之死的真相,否則他不會在皇帝有心抬舉孟二促成與他的姻緣時,又做出不為所動的樣子。
貴妃的眼神一點點的冷了下來,「皇上既然讓你做了本宮的兒子,你就該知道本宮最討厭旁人給我惹麻煩。以你我如今的母子關係,即便你真的無心牽扯本宮,一旦有出格之舉,本宮亦難辭其咎。
「你身為皇子,無須本宮多說,應當曉得皇室的爭鬥有多殘酷,可是無論是你父皇還是你生母,都不希望你捲入這是是非非的鬥爭中來,本宮不妨直白的告訴你,以你的出身爭不到任何東西,不過是那些用心待你愛你的人,希望你能瞧清楚如今的局勢自立自強,不至於大勢抵定後,成為旁人輕易就能捏死的螻蟻。
「在兒女情長的小事上,本宮不介意幫你一把,為你湊一個圓滿,但若是還有別的想法,鬧出什麼亂子,休怪本宮今日沒有提醒過你。」


閔祁再回來的時候,貴妃已經離開了。
周明雋衣衫單薄的坐在殿外的園子裡,周身冰涼,宮人也都被遣散。
閔祁看著不忍,為他取來了披風,「殿下身上帶著傷,若是受了風寒發熱,對傷口癒合會有影響的。」
周明雋看了看他。
當年他離開皇城,到小地方隱姓埋名生活,隨行的除了李老頭還有閔祁父子,閔祁的功夫也是他父親教的,漫長的歲月裡,並非是一帆風順無波無瀾。
在他們到雲縣的幾年後,忽然爆發了山匪動亂,大大小小的村子皆人心惶惶,連上山捕獵都不敢,直到他們村子被襲擊之時,所有的村民終於團結一致抵禦外敵,閔祁的父親就是在那時候與山匪同歸於盡。
後來的許多年裡,閔祁秉承父親的遺志,勤練武功護他周全,一晃就是這麼多年。
周明雋看著淨黑的夜空,囈語般喃喃道:「此刻真想見見她。」
閔祁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
「你說,若是她瞧見我的傷,會不會急哭?她其實十分的關心我……」
閔祁失笑,「這……」
周明雋也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沒想到如今我竟也有這樣的困惑,我想不明白一份關心與緊張真的這樣難以啟齒,需要拐彎抹角、大費周章才能傳達到當事者面前?平白多攪進一個人來對這所謂的心意作解釋提點,就能讓這份心意變得更珍貴了嗎?」
閔祁覺得今日的五殿下有些奇怪,好像忽然間變得感性許多,也脆弱許多,男兒頂天立地,應當無畏無懼,不被小家情緒牽絆,更何況他是皇室子弟。
「殿下,世上諸事萬般無奈,有時候不明說並非是因為不願意說,或許是有什麼苦衷。重要的是殿下明白了這當中存著關心與愛護,說不說其實並不重要。」
周明雋自嘲的笑了一下,他像是沒有聽到閔祁的話,自言自語的道:「竟真的叫她一語成讖。」
閔祁看著出神的周明雋,終於決定問出心中的疑惑。「殿下既然思慕孟家二小姐,為何不打鐵趁熱向孟家求親?如今的局勢,即便是身分有別,皇上也一定能答應。」
「還不行。」周明雋從短暫回憶中清醒了過來,又恢復成了那個冷靜睿智的五皇子。
「先時是我迷了心,太急進了。」他緩緩起身,英挺的身子在夜色中獨顯孤寂,「貴妃有一句話說的很對。以我的出身和背景,根本爭不得什麼,最好是如淳王那樣,在一個合適的契機,用半條命換得淳王府永生永世的榮華富貴,這才是屬於我的歸宿。」
他頓了下,斬釘截鐵地道:「我可以不爭什麼,只求一個自保,但無論是誰,都不該對她動手。」
閔祁心中一沉,「殿下……」
周明雋微微一笑,神情冷漠又狠厲,「若是因為我表現出些許對她的在意,就為她惹來了這麼多的麻煩,那總該讓那些人瞧清楚,我若想爭,也並非爭不到。」


孟雲嫻是在田氏的懷裡醒來的,那舒服的香氣讓她忍不住又往她懷裡蹭了蹭。
瞇眼養神的田氏驚醒過來,低下頭就對上了她清澈黑亮的眸子。
「妳醒了?」田氏微微一笑,用手將她臉上的碎髮撥弄了一下。
孟雲嫻回憶起失去知覺之前的事情,「我……」
田氏忽然露出一副似嗔似怨的神情來,「妳這丫頭,簡直是得意忘形,妳知不知道妳險些丟了大醜?」
「啊?丟、丟大醜?」孟雲嫻的思路被打斷,她活動一下,忽然覺得身子古怪的很,腰腹之處又酸又疼,格外的難受,「我……我是不是被人擄走了?我記得……」
「妳今日來了小日子。」
「小、小日子?」孟雲嫻一臉茫然。
田氏至此才曉得,這是她第一次來小日子,算算年歲也差不多了。
在孟雲嫻一無所知的眼神中,田氏耐著性子,用最溫柔的聲音告訴她女子的小日子是什麼,來了的時候又該如何,若是自己不算好日子,仔細察覺到身子的不適,大庭廣眾之下汙了衣裙,可不是丟大醜的事情嗎?
孟雲嫻看著她,久久沒有說出話來。
「妳這孩子,竟一點都察覺不出來嗎?至少該有些不適的反應。」
孟雲嫻無奈道:「興、興許是因為今日發生了許多事情,宮宴的比賽我又格外緊張,即便真的有什麼反應,也全當做是緊張引起的了。」
看著田氏好氣又好笑的樣子,她趕緊保證,「我往後一定會注意的。」
田氏把湯婆子往她小腹處攏了攏,「這麼冷的天,來了小日子切忌受凍,腰酸腹痛這些都是正常的,這段日子就老實的窩著,飲食清淡些,忍幾日就好了。」
「我……我不是被人偷襲了嗎?」孟雲嫻下意識檢查手腳。
她怎麼記得當時有人衝上來捂住了她的嘴巴,然後她就失去意識了?
田氏回答的很自然,「沒有的事,當時妳與昇陽縣主在說話,有一個路過的老嬤嬤瞧見妳身上有血汙,見妳要往外跑,這才衝上去拉住妳,沒想到妳自己嚇了一跳叫出聲來,老嬤嬤慌了神才捂妳的嘴巴,沒想尚未來得及解釋,妳就昏過去了,還嚇到了人家嬤嬤呢。不信的話妳問綠琪,又或者去找那位老嬤嬤親自求證。」
孟雲嫻恍然大悟的點點頭,伸手摸自己的脖子,「難道是我在作夢?我夢到有小鬼掐我的脖子,還要找我索命呢,可我被捂著嘴巴喊不出聲兒,還被掐著脖子無法呼吸,可怕極了。」
田氏看著懷裡的人,忍不住一笑,「索命?難不成妳還害了誰的性命?」
她認真的想了一下,憂愁起來,「我從前抓了不少野鳥田雞家禽河魚烤了吃,的確擔著不少血債……」
田氏點了一下她的腦袋,「妳少胡思亂想,好好歇著!」
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太奇妙了,陌生但並不抗拒,或許是田氏太溫柔,她身上的味道太惹人喜歡迷了心神,孟雲嫻忽然伸出手抱住田氏的腰身,仗著滿身的不爽利,小狗兒似的整個人往裡鑽。
田氏被她突如其來的依賴與親暱驚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無聲的笑著,伸手輕輕拍她的背,似安撫又似哄逗。
孟雲嫻將臉埋住,聲若蚊蚋,可田氏還是聽清了—— 
「我自小與生母的相處並不似和您這樣,所以許多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它竟是那樣的意思,雖有父親指點了我,才叫我略懂一點門道,不過也不能保證自此之後不再犯同樣的糊塗,若是我再有,您可不可以直截了當的告訴我?做得好也說,做得不好也說?」
田氏心頭一酸,下意識的伸手回抱住她,「怎麼忽然這樣說?」
「當日您說我從來不將您當做母親來看待,可是自我進侯府開始,所有人耳提面命的都是規矩,處事的規矩,與人相處的規矩,一樣都不能怠慢,稱呼是我對您的規矩,並不代表我就將您看做了一個路人。」她頭一次帶了些怨念的看著田氏,「您冤枉我了。」
「父親說,我明知您是為了我,卻礙於身分不點破,用行動表達了對您的不滿;反過來,您心裡希望我怎麼做,同樣不點破,又身體力行的表達了對我不這樣做的憤怒。您看,這就是藏著掖著的後果。」
她頓了下,又說:「您對我好的地方,就該直接讓我曉得,這樣才能叫我懂得這份好,希望我怎麼做也該明說,這才不會讓我會錯意,您能這樣對我,我也會這樣對您的。所謂用心良苦,終歸是因為摻雜太多的思慮與苦衷,方才讓赤誠的心意變成苦心,所以心意這個東西,其實直白時最動人心。」
田氏簡直快被說服了,她自歎不如的搖搖頭,「我說不過妳。」
孟雲嫻睡夠了,精神也足,眸子裡閃著狡黠,「那我以後喚您母親,您還生氣嗎?」
田氏挑眉看她,底氣也上來了,「為何要生氣?這是規矩。」
孟雲嫻一笑,安心的在她懷中閉目。
田氏看著她的睡顏,心中有些不鎮定,酸楚的情緒一陣一陣往上翻湧,若雲嫻真是她的女兒那該多好啊……她又覺得自己貪心,分明已經有了雲茵和遠兒兩個那樣好的孩子,竟還想要更多。
其實為她換一個稱呼,換一個身分,她便是她名正言順的女兒。
可是現在還不行,至少要將那個幕後黑手先抓出來,否則一日不理清這當中的原委,她一日不能安心。


孟雲嫻被偷襲的事情,經過田氏的潤色與打點,已經被徹底的掩蓋下來,連孟雲嫻自己都以為是有人要提醒她來小日子才拉她走。
不過……女子的小日子也太痛苦了。
她自詡不是什麼軟弱嬌氣的人,可是這幾日裡她完全不想動彈,身上十分難受,坐著站著躺著都難受,坐久了起身時最是要命,綠琪神神祕祕的告訴她,那種墜痛感再放大數十倍,就類似生孩子的感覺,把孟雲嫻嚇得臉都白了。
元宵之後的假期都被她用在養小日子上,等到小日子告別之後,立馬就是流輝苑開學的日子。
開學之前,發生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意外插曲—— 族學裡的三位體考先生同時給孟雲嫻發出了邀請,都要收她做關門弟子。
這消息一經傳出,立馬就讓孟雲嫻徹底在族學中聲名大噪,不過這名氣……有些不同尋常。
自族學設立以來,各科請來的先生無一不是眼高於頂的大才,拜一位師父要過五關斬六將,十分的不易。
體考的設立和當初那位諫官的神來之筆有莫大的關係,旨在讓學生體魄強健,更好的做學問成大才,換句話說,體質好不好成了入族學的一個基本門檻。
但即便是這樣,所有想利用做關門弟子這個法子入族學聽課的人,都不會選擇體育學的老師。
道理很簡單,體考又不是武舉,即便是足尖起舞,閉眼踢球,拔尖上了天,那也沒什麼用處,去做舞姬還是踢球掙錢?體考僅僅只是踏入族學的一個踏板,誰會在這上頭下苦工做什麼關門弟子,簡直是笑話。
孟雲嫻同時被三位老師看重,這是難得一遇,可再聽到是三位體育老師,就很值得琢磨了。
綠琪第一時間給孟雲嫻分析了裡面的利害關係,「小姐,這會不會是有人刻意要刁難羞辱小姐,所以才跟體考的幾位先生都串通了?」
孟雲嫻雙手墊著下巴,看著攤在面前的三份帖子,腦袋一歪,「還有這種事?」
綠琪神色一凜,「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小姐風頭太盛,難免有人要刁難,小姐切莫拎不清,這體育學可不是什麼好去處啊!」
另一邊,孟光朝和田氏也收到了消息。
據說,毽球的先生覺得孟雲嫻在體考時那幾腳踢得很有天賦,要收她做關門弟子;京鼓舞的先生則是覺得她在起舞時鼓點掌握的極好,是個可造之材,雲仙舞的先生最為直接,孟雲嫻抽取的就是雲仙舞試題,不管跳的是什麼,都該是她雲仙舞一科的關門弟子!
其實這三位先生同時向孟雲嫻發出邀請並非沒有緣由。前幾日,族學的入學考試成績已經出來了,孟雲嫻的文科成績的確不拔尖,正如聖上所說,她的文章沒有稜角,屬於中等,可是她的體考成績衝破天際成為歷年之最,更有傳言,下一屆的入學考試說不定會改換體考的題目,新題目就是從孟雲嫻那支舞得到的啟發。
這簡直是改變歷史的偉大創舉。
體育學一直不被族學重視,被視為雞肋的一科,旁人不知道,孟光朝和田氏卻很清楚,體育學的幾位先生有從前在宮中教舞坊風風光光做尚宮的女官,也有身負戰功卻落下殘疾的戰將,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時要風光有風光,要抱負有抱負,被拎到族學做了體育先生,風光和抱負都沒了,還要整日受到學生們紮小人詛咒的待遇,自然意難平。
在朝為官,有些道理大家都明白—— 你的想法旁人理不理解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最上頭的那個人理不理解。
體育學苦等多年,繼難以拿下的昇陽縣主之後終於迎來了第二個奇蹟,自然是要立刻下手的。孟光朝絲毫不懷疑,這三位先生最直接的目的,就是利用雲嫻在皇帝面前的好感,為自己爭取露臉的機會,做得好了,興許能得到機會遷出族學,往更高處走,不再任體育先生,重拾昔日的抱負與風光。
田氏原本還在苦思冥想怎樣抓出幕後的凶手,沒想到這入學三連邀將她打得措手不及,這三位雖然在族學裡顯得雞肋,卻是不能輕視的人,若是因為此事得罪了人,只怕雲嫻在族學裡難以順利結業。
畢竟體考也是結業考的一科,一旦被使了絆子,努力就白費了。
思來想去,兩人將孟雲嫻叫到了面前,想問問她的意思。
孟雲嫻疑惑道:「不能三個都選嗎?」
孟光朝一副腦殼疼般的扶額。
田氏好氣又好笑,「妳當自己有三頭六臂是不是,將雲茵和遠兒叫來,妳該問問他們族學的學業有多重,三門都選……妳可真是說的出來。」
聞訊而來的孟雲茵小臉嚴肅,低聲道:「二姊姊,各科除了每日課業要完成,還有先生隨時的考問,若不用心答不上來是要扣學分的,妳拜一位體育先生,那就是正經拜師入門,理應分時間在師父這裡深造,試想一下,旁人讀書用功的時間妳在踢毽球或是跳舞,等到旁人完成了一日的課業,妳還要多花時間將這些補起來,由此可見,一門體育就夠嗆了。」
孟雲嫻扭頭望向父親和嫡母,「可是……選哪一個也是個難題吧。」
孟光朝瞧她小心翼翼的樣子,終是不忍心,笑著安撫她,「雲嫻,其實事情沒有妳想的那麼複雜,若實在不知道選哪一位,妳就選妳最拿手的,我記得妳毽球踢得很好是不是?」
孟雲嫻遲疑的點點頭。
孟光朝爽快揮手,「那便隨意吧。」
這一次換田氏腦殼疼般的扶額了。
孟雲嫻見兩人苦惱不已的樣子,微微一笑,「父親和母親還是不要再為我的事情煩惱了,其實……我已經想好怎麼解決了。」
夫妻二人齊齊望向她,「妳知道怎麼解決?」頓了頓,又齊聲問:「妳要選哪一個?」
孟雲嫻被兩人的緊張唬了一跳,繼而笑道:「且先賣個關子吧。」
第四十四章 藉拜師毀名聲
「小姐,奴婢都打聽清楚了!」綠琪仰頭喝了一大口水,一邊揩嘴一邊回話,「現如今女學體學的三位先生,一位是曾經的教舞坊尚宮韓先生,一位是已故的平威將軍副將,在戰場上落了殘疾的葛先生,還有一位身分有些微妙。」
孟雲嫻好奇地問:「怎麼個微妙法?」
「這位先生姓朱,也是教舞坊出身,當初還與韓先生一同競爭教舞坊尚宮之位,結果落在韓氏的下頭,沒想風水一轉,剛剛做了尚宮的韓先生被派到這裡教授雲仙舞,朱先生是個十分有個性的人,當即請命來了這裡,同為體學先生,教授京鼓舞。」
孟雲嫻的笑容漸漸消失,無力的趴在桌上,「綠琪,妳說的一點都沒錯,京城之中暗潮湧動,處處都透著鬥爭的酸臭味,我此刻有些頭疼。」
綠琪擔憂的看著她,「有勞小姐先堅強些,奴婢還有別的發現。」
孟雲嫻改為雙手交疊墊著腦袋,「妳說吧,我撐得住。」
「三位體學先生同時收徒,在旁人看來興許是因為先生們瞧見了小姐在聖前得寵,想借小姐這個踏腳石重振自己的前程,但奴婢覺得,小姐的猜測興許更有可能些。」
孟雲嫻蹭的一下坐直了,「真的有人暗中點撥,示意他們來收我為徒?」
綠琪耐心道:「這麼多年來,雖說體學不受重視,但那只是私底下的態度,若真的捅到今上面前那可就是怠慢之罪。同理,幾位先生縱然再嫌棄這座小廟,也是一絲一毫的心思都不敢表露出來的,哪怕他們真的將小姐看做了踏腳石,也萬不會在知道另外兩位也有這個意思的時候插一腳把事情搞得這樣轟動,否則稍有不慎心思暴露,那是會觸怒龍顏的!」
她舔舔嘴唇,用一種凝重的表情作出結論,「奴婢仔細盤查過三位先生的背景,也略略瞭解他們往來的圈子,葛先生是男子,又是行伍出身,在女學中本就尷尬,素來不與朱、韓兩位先生來往。而朱、韓兩位先生有舊怨,更不可能有人同時與她們兩人交好,還為之出謀劃策,換言之……這三人背後極可能另有三人,分別為他們出了同一個主意。」
孟雲嫻差點沒坐穩,一屁股滑到地上。
若她們的猜測屬實,那麼一貫低調的三位先生此刻就該知道自己暴露了小心思,若是順利收徒,加上孟雲嫻備受關注的加持,說不定還有個出路,一旦沒搶到失敗了,那就真是族學裡的笑話了。
她倏地坐正,有點生氣,「元宵宮宴上我又是絞盡腦汁又是舌粲蓮花,好不容易哄來一塊金牌,就是希望入學之後能用這塊金牌少些麻煩,可沒想竟然有人直接跳過了這塊金牌的威懾,兜頭給我這麼大一個棒槌,路子委實野了些。」
綠琪倒是想的另一層,「小姐,奴婢覺得您現在得想個法子拖一拖,否則不管您選誰,沒被選上的先生面子上都過不去,往後受到的任何委屈嘲笑與不公,恐怕都要記在小姐身上,這才是麻煩。」
孟雲嫻搖搖頭,「罷了,這些都還只是我們的猜測,若想要知道更多,且等明日入學之後再談吧,正如妳所說,先拖一拖。」
綠琪心疼的看著多災多難的孟雲嫻,「小姐不要怕,綠琪會一直陪在您身邊的。」
孟雲嫻一笑,下意識的伸手想摸她的頭,伸出手又頓住,嗖的一下縮了回來,「不成,我們綠琪也是要面子的。」
綠琪不明所以,一臉茫然。


選先生的事情還未塵埃落定,孟雲嫻就迎來了開學之日。
大清早的,孟雲嫻換上了新做好的院服,族學中杜絕攀比奢靡之風,入學者著統一服裝,每日還有著裝檢查,這一點十分的嚴格。用完早膳,她便與其他姊妹一起上馬車往族學的方向去。
孟雲芝早就聽說了孟雲嫻的事情,險些沒被笑死,孟雲嫻體考的時候不是出盡風頭,御筆欽點入族學嗎?當初有多風光,此刻這砸在腳上的石頭就該有多疼。
族學中大多數學生都討厭體學的幾位先生,嚴苛不近人情也就罷了,若是有學生體質不好體考不通過,他們還像是很開心似的,被這樣的人收作弟子,定會變得跟他們一樣討厭。
她早就說了,流輝苑的水深得很,孟雲嫻不過是一時得意罷了。
看到孟雲嫻上馬車,孟雲芝本能的就想奚落兩句,沒想孟雲嫻剛一落坐,就將腰間的金牌穩穩地放在腿上,笑著望向孟雲芝,「怎麼了?雲芝妹妹好像有話要和我說。」
孟雲芝只得將話頭嚥了下去。算了,自有人收拾她!
大抵是有田氏的吩咐,孟雲茵幾乎做了孟雲嫻第一天入學的嚮導,且從頭到尾沒有追問過關於選先生的事情。
族學設在監學寺的南邊,設正門,入門便是聖賢人像,又有聖上親手題字懸於門樓牌匾之上。往裡是狹長的綠蔭道,左右種植花木,過二門時便瞧見雕刻於石碑上的院規,所有入學者皆受院規約束,意在令學子求學之心虔誠認真。
一邊,有兩位身穿官服的學正正在逐一檢查學子的穿衣打扮,凡遇過於華麗張揚不合要求的都會當面呵斥,搬出條條道理,訓得人彷彿犯了什麼天大的錯似的。
監學寺很大,除了教舍之外,還有直接通往宮廷與各司官署的宮道,整片氣氛皆是肅穆又莊嚴。
孟雲嫻曾聽孟雲茵講述族學裡這樣那樣的趣事,又道有許多激動人心的賽事,總以為是一個活潑熱鬧學風開放之地,真正見到了,才感慨不愧是由聖上親自下旨監督建造的學府,堪稱大禹之最,是半分都不容褻瀆的。
族學之中,皇子與公主是另設教舍上課的,貴族子女則是根據考試的成績分布在甲乙丙丁四院,出挑者,女子入流輝苑,男子入明心堂,皆由學識最淵博的先生上課,放在外頭那是千金難求。
正往教舍走著,一個姑娘忽然橫衝直撞,氣勢洶洶的從孟雲嫻身邊擦過,徑直撞上走在前面的一個姑娘,將那姑娘撞倒在地,看都不看一眼便往前走去。
人摔在孟雲嫻面前,她自當一扶,沒想還是個熟人。
袁蓉看到她很是驚喜,「孟姊姊。」
「是妳啊。」孟雲嫻把她扶穩,「方才那人也太蠻橫了。」
孟雲茵擰著眉頭,「那人我好像也沒見過。」
「那是穆陽侯妻妹之女,不久前才回到京城。」一道女聲傳過來。
孟雲茵順著這個聲音望過去,熱情一笑,「芙姊姊!」又趕緊給孟雲嫻介紹,「二姊姊,這位是白太傅的孫女,蔓芙姊姊。」
白蔓芙走到孟雲茵身邊,與她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目光落到孟雲嫻身上時卻淡漠了不少。
孟雲嫻只當未察覺,福身見禮。
白蔓芙側身避過,「族學之中只有師兄妹,我比孟妹妹早入學兩年,喚一聲師姊便好,這些禮節,待我們在什麼宴席上見面時再行也不遲。」
孟雲嫻點頭,「是,白師姊。」
「芙姊姊,妳怎麼認得方才那位的?」孟雲茵問道。
白蔓芙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屑,「她誤了考期,之所以能順利進來,不過是我祖父看在自己學生的面子上,給她尋了一個門路。」
她顯然不是那種喜歡廢話的人,說完就與孟雲茵點頭致意,先走一步。
孟雲茵向孟雲嫻解釋,「其實芙姊姊人很好,就是性子冷了些。」
孟雲嫻沒所謂,想了一下,對孟雲茵道:「族學到底是要我自己來上,妳不必時時刻刻記掛著我,平日裡怎麼樣,今日就怎麼樣。」
孟雲茵受教的點點頭,目光落在了袁蓉的臉上,微微一驚,「袁姊姊這是怎麼了?臉色好像不大好看呀。」
孟雲嫻扭頭一看,袁蓉果然臉色蒼白,她有點擔心地問:「是不是撞到哪裡了?」
袁蓉咬唇,「我沒事、沒事……」說著掙開了孟雲嫻,飛快進了教舍。


正如孟雲嫻所預料的,流輝苑統共不過二十來人,高傲者有如白蔓芙那般,本就不是好事之人,而好事者如孟雲芝,因孟雲嫻有聖上的特許在手,即便有心也不敢隨意招惹她,以免被她坑著做三個月的書僮,所以這第一日的課她學得十分順利。
上課之時,下人們都是在規定的地方等候著不許亂竄,更不許陪在一邊,孟雲嫻一直等到午飯時才見到綠琪,而綠琪從下人紮堆的地方聽到了一個不得了的祕聞。
據說,穆陽侯夫人孫氏有一個嫡出妹妹,姑且喚作小孫氏,當年為了家族利益下嫁給一介商賈,生有一女顧珮兒,年前那商賈忽然暴斃,小孫氏拿出了一早就準備好的和離書,毅然決然的帶著顧珮兒投奔了穆陽侯府,結果在之前穆陽侯府的宴席上,神不知鬼不覺的與平城伯看對了眼兒。
如今賈氏剛剛扶正,平城伯就要納了小孫氏,大大方方的將關係捅破了。
孟雲嫻恍然,這麼說,早上撞了袁蓉態度不是很好的那個,就是小孫氏的女兒顧珮兒了。
但是比起這件事情,她覺得綠琪說的繪聲繪色,激動不已的表情更有趣,綠琪平時很懂規矩,更不招惹是非,這不太像她。
「妳怎麼對平城伯夫人的事情這麼在意呀?」
「因為宋……」綠琪剛說出口便覺得不好,趕緊剎住,「因為平城伯夫人雖為侍妾,卻是京城中少有被讚頌的,奴婢為她抱不平罷了。」
孟雲嫻緩緩點頭,「哦,這樣啊。」
同一時刻,田氏也知道了這個消息。
「平城伯夫人臥病在床?」
張嬤嬤道:「是,老奴的消息不會錯,那小孫氏是鐵了心要與平城伯一起,恕老奴多言,平城伯夫人是京城中唯一一個正室臨終前要求家主扶為續弦的侍妾,人前人後皆是親姊妹一般的稱讚,可見其品行端正,恪守婦道,而今平城伯色令智昏,竟有此荒唐一舉,身為女子,無不為平城伯夫人感到心寒。」
田氏微微瞇眼,「恪守婦道,讓正室親口命她做續弦?我記得平城伯的正室是郝家的嫡女,性子不是能容人的。」
「這個……老奴就不知道了。」
田氏忽然眸色一利,「這個賈氏看起來並不簡單,之前我一直讓妳去留意她的舉動,竟是我考慮的淺薄了。張嬤嬤,妳此刻就去打聽賈氏過去的出身、來歷,所有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得知了袁蓉的遭遇,所以後半日,孟雲嫻每每瞧見她的側臉時,總會覺得格外的蒼白。
她謹記著綠琪的告誡,切勿插手別人家的是非,便沒有主動搭話。
一日時間晃眼而過,下學的時候,監學寺外頭已經停了許多馬車,孟雲嫻剛出教舍,猛然瞧見有兩個人影朝著僻靜處走去,細細一看,是顧珮兒拽著踉踉蹌蹌的袁蓉。
「小姐,快走吧,馬車停在外頭。」
「綠琪,那是不是平城伯府的兩位……」
綠琪沉下臉來,「小姐,您忘了奴婢的提點嗎,走吧!」說完不容置喙的拉著她走。
孟雲嫻原本是想看一看的,畢竟早上顧珮兒那樣趾高氣昂,袁蓉的臉色也不好,她會不會欺負袁蓉啊?
但轉念一想,說不定自己又會因為多管閒事鬧出什麼亂子,便硬下心腸離開了。
剛一回府,孟雲嫻就覺得府裡的氛圍有些沉重,可是問誰都說沒事。
晚膳照常用完,田氏問了問學裡的事情,她照實回答,田氏聽完便讓她早些歇下,畢竟學業是一日比一日重的。
孟雲嫻帶著複雜的心情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一半,碰上了像是一早等在那裡的楚綾。
「二小姐。」楚綾對著孟雲嫻微微一笑。
「楚綾,妳在等我?」
楚綾笑著道:「原本以為二小姐今日的心情會很不好,所以奴婢想來瞧瞧二小姐,沒想到二小姐並沒有被流言困擾。」
「楚綾,二小姐要回房歇著了。」綠琪警戒地道。
楚綾垂眸,「二小姐如今吃得香睡得著,還不是因為侯爺與夫人為二小姐擋下了那些流言?二小姐一舞成名,卻又厭棄體學先生,不過得了些許讚賞便忘了本,高傲的對先生們的誠懇不屑一顧,楚綾是見二小姐之前那般辛苦,不忍見到小姐成於此又敗於此。」
孟雲嫻皺眉,「妳什麼意思?」
楚綾眉眼婉轉,「楚綾出身卑微,若是能得到夫人的半分垂憐關愛,都要感恩戴德不敢怠慢,可是二小姐得到越多的寵愛,就越是得意忘形,要讓夫人為您操那麼多的心,二小姐您於心何忍啊?」
她對著孟雲嫻盈盈一拜,道:「楚綾不打擾二小姐安歇了,畢竟這侯府的主子,恐怕只有二小姐您能睡得著。」
「妳……」綠琪要與楚綾爭辯,卻被孟雲嫻按下。
等楚綾走遠了,孟雲嫻便帶著綠琪回院子,認真地道:「綠琪,如今我更覺得拜師的事情是有人在推波助瀾了。」
綠琪也這麼覺得,如果真的只是三位先生湊巧想收二小姐做弟子,那是美事一樁,對二小姐來說唯一的苦惱就是選了一個會讓其他兩人難堪,往後難免被穿小鞋。
但是從拜師的消息到認定她「高傲忘本不屑師長」的流言傳出來,時間未免也太快了,好似根本不允許她拖一拖,一定要立刻做一個抉擇似的,若說不是有人在背後主導流言,她可不信。
「小姐,您……要選嗎?奴婢擔心您再拖下去,這流言會越演越烈。旁人怎麼傳是旁人的事,可若是傳到聖上跟前就不妙了。」
綠琪到底是在深宮中多年的,她深知龍座之上的人,喜歡一個人時能將他捧上天,一旦不順心隨時能讓他跌到谷底。二小姐先是一舞成名,再是元宵宮宴出了風頭,讓皇上喜歡不是什麼怪事,但那是日理萬機的真龍天子呀,他哪裡會有什麼閒情逸致去探究一個侯府的小庶女品行優劣,流言聽得多了,假的也會當成真的。
況且二小姐此刻手裡還握著御賜的金牌,一旦皇上那邊認定了二小姐是個失德之人,這原本用來避禍的金牌隨時能變成招災的催命符。
正在孟雲嫻皺眉想事情的時候,綠琪忽然神色一凜,「什麼人!」
她動作極快的閃到窗邊,發現窗戶上有飛釘,後面還繫著字條,她打開一看,低聲驚呼,「是五殿下!五殿下邀小姐子時出府相見。」
「這麼晚?」孟雲嫻拿過字條,確認了這的確是周哥哥的字跡。
「聽聞五殿下這些日子都在忙著與侯爺招待馥園的貴賓,有時候宮門下鑰了他便去淳王府,想來今日是在淳王府,所以才能隨意出來。」
孟雲嫻若有所思,然後做出了就寢的樣子,等到時間到了,由綠琪帶著她悄悄從後門出府。
出府沒多久,閔祁出現,將她們帶到一輛馬車上,周明雋正坐在裡面閉目養神。
孟雲嫻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朝服,加上他最近正忙的事情,她猛然意識到周哥哥可能是在忙完了一整日的事情之後又來找她的。
她一進車內周明雋就醒了,見到她時笑容裡有沒來得及散去的疲憊。
「周哥哥,怎麼這麼晚了找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周明雋捏捏鼻梁上的穴道,振作了一下精神,「今日時間不多,所以我長話短說。」
「是因為收徒的事情?」
「不錯。原本我也以為這只是族學的先生們偶然為之,但妳遲遲未選,流言傳開,今日父皇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明顯有些不悅。妳可知國事繁忙,父皇卻還特意問起這件事情,意味著什麼?」
孟雲嫻抿了抿唇,「或許……或許皇上以為我心中不屑體學,卻又為了考入流輝苑,在體考上格外下功夫,是個兩面三刀之人?」
周明雋欣慰的笑了一下,「不止如此,父皇曾多次當眾誇讚妳,一旦妳德行有失,叫人抓出什麼把柄,等同於打了父皇的臉。」
孟雲嫻完全不能理解,「可、可是我從得知這件事情到現在統共才幾日啊?難不成我連猶豫選擇一下的時間都沒有?皇上連這個也想不到嗎?」
周明雋輕笑,雙肘撐著膝蓋湊近了一些,看著他的小姑娘無奈道:「所謂流言,就是能離真相十萬八千里卻又有叫人信服的能力,妳以為這短短時日是必要的考慮時間,殊不知早已經有人編排出了千百種說法,將妳在父皇面前的好印象生生扭曲。」
孟雲嫻咬著唇沉思了一下,忽然道:「周哥哥,其實我今日與綠琪也說過這件事情,我們猜測,其實是有三個人同時向三位先生出了這個計謀,這才叫三位先生做了同樣的事情,我本還想拖一拖,把這裡頭的關係理清楚再做定奪,沒想到根本就沒給我這個時間。
「你曉不曉得我為何猜測有三個人?因為這三位先生互不搭理,很難有共同交好到能出謀劃策程度的人。」
周明雋覺得有點意思,「妳竟然能想出這點,那妳有沒有想過,這三個人同時向三位先生出謀劃策,舉止整齊劃一也奇怪得很?」
孟雲嫻一愣,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三人背後還有人?」
時間不多,周明雋沒準備跟她繞圈子,「的確,給先生出謀劃策的三人或許毫無交集,但是出謀劃策的三人未免也太默契,妳只需要明白,無論這中間隔了多少層,到了最後,謀劃這件事情的都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
「不錯。有些人為了達到目的並掩飾自己的身分,在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總會經過重重關係來推進此事,這個人很聰明,但也有破綻。」
孟雲嫻注意力高度集中,腦袋湊近了幾分以示認真,可周明雋卻因為這猛然襲來的香氣亂了下心神。
他微微斂眸,強行鎮定下來,繼續說正經事,「教舞的兩位分別是韓先生和朱先生,她們兩人出自宮廷的教舞坊。」
「我知道,她們兩人有恩怨,所以不可能是同一個人給她們出謀劃策,即便說了,兩人也不會毫無察覺的直接這麼做,定然會疑心。」她猶豫了一下,「我還知道,玉沁公主的母妃馮貴人便是出自教舞坊,而韓先生能晉升,多少有馮貴人相助。」
周明雋覺得他實在是有些小看她了,繼續道:「兩人都是出自教舞坊,那這個人一定在宮中有些地位,也接觸過教舞坊,妳說的玉沁公主和馮貴人也有幾分可信。但這個破綻就出在葛先生身上,葛先生只是個戰後落了殘疾的副將,雖然身負戰功,但此生再無機會上戰場,等同於是靠戰功養著自己的下半生,沒什麼人會巴結,除了體考上有難處才會來巴結討好,但葛先生這樣剛正不阿的戰將最厭惡此類人。」
「那他身上的破綻是什麼?」
「正因為葛先生是這樣的人,所以能接近他,被他接納,甚至能提出建議讓葛先生正視的就屈指可數了。葛先生曾在戰場上救下一個快斷氣的嬰孩,那孩子弱得很,長大後也打不了仗,而平威將軍的軍隊淳王曾參戰過,後來這孩子就養在了淳王府,做個下人伺候伺候主子,也算平穩度過一生。」
「淳王?」這一瞬間,孟雲嫻感覺有什麼線索串起來了。
與葛先生接觸的那個孩子是淳王府的人,而淳王府的縣主因為淳王護駕有功,自小都是當做公主一樣養在宮裡的,與公主自然有交情,那日宮宴她與玉沁公主不過一面之緣,便覺得玉沁公主不喜歡她,加之宮宴上她又大出風頭太過張揚,被記恨是情理中事。
還有綠琪說過,在她之前,體考最出風頭的是昇陽縣主,完全蓋過了昇平縣主的風頭,當時昇平縣主點了最好的舞娘教導,結果還是輸給了昇陽縣主……電光石火間,孟雲嫻想起了昇陽縣主在宮宴後的一句告誡。
周明雋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是想到了什麼,「所以,這一次躲在層層關係之後推波助瀾的,大抵就是那位—— 昇陽縣主。」
「昇平縣主。」孟雲嫻與他同時回答,答案卻截然不同。
第四十五章 送書信化解危機
「為什麼是昇平縣主?」周明雋並未想到這一層,畢竟於他而言,一開始招惹利用的都是昇陽縣主,與昇平縣主並沒有什麼關係。
「這位昇平縣主一言難盡,此刻我不好與你解釋什麼。」孟雲嫻微微蹙眉。
周明雋追問,「妳與她有過節?」
孟雲嫻擺手,「情形十分複雜,當務之急是先將這樁甩在我身上的糟心事解決,至於這兩位要命的縣主,我會想法子處理好的。」
她心疼的看著周明雋,聲音軟軟的,「周哥哥,你還沒照過鏡子吧,幾日不見你憔悴了許多,忙歸忙,總不能將身子壓垮了呀。」
周明雋靠著車壁,笑看著她,「我還不至於要妳來操心。」
孟雲嫻有些感動,下意識想握住他的手臂說點掏心窩子的話,沒想周明雋敏感的避開自己的手,不太想讓她碰的樣子。
她愣了一下,心想可能是這樣有些僭越,兩人畢竟不似從前,不能那樣隨意,便尷尬的縮手握拳,無聲的收了回去,「五殿下,時候已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她笑了一下,起身弓腰準備出去。
「雲嫻!」周明雋下意識去抓她的手。
猛地被一片滾燙包裹,孟雲嫻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又故作鎮定的回頭,「啊?」
周明雋看著她慌亂了一瞬的眼神,原本因她著急離開而生的無措就這樣壓了下去,現在還不到時候,不應該心急。
他本來只是想多看看她,可是真的叫住她,才想起的確還有事情沒說完,他輕輕把人拉回到身邊坐下,緩聲道:「在侯府時我曾問過妳,妳這樣拚了命往流輝苑裡面鑽,是不是帶著什麼目的,妳並沒有否認,如今妳能不能跟我說個實話?」
孟雲嫻咬咬唇,點頭,「許家姊妹想考族學,但因為那件事情被封死了門路,即便還有什麼機會,也無人幫她們窺探裡頭的門道,所以我才想儘快入學,集中精力來為她們找尋一個翻身的機會。今日的事情讓我明白聖上的喜怒無常,只要利用得當,即便背負了什麼罪名亦會有大赦之時,等我抓住那個機會便能達成目的,也算是平了我心中這個坎。」
她神色緊張,十分認真地強調,「但這一次我絕不會魯莽行事,我發誓,我再不會像之前那樣莽撞衝動,不考慮利弊,畢竟你們也為我做了許多,若我枉顧這些心意一頭熱的去做蠢事,也實在混帳了。」
周明雋失笑,「可是誰能想到,花了一番心思想用來敲山震虎的金牌還沒發揮作用,就先被人將了一軍,反遭流言纏身,是不是?」
孟雲嫻耷拉著腦袋。
周明雋忍住笑意,「妳這個模樣,即便不去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妳,只怕妳還沒來得及幫她們爭取到這個機會,就要先陷在為自己解決麻煩的境地裡苦惱許久。」
她老氣橫秋的歎了口氣。
「所以,如果妳真的想幫許家姊妹爭個什麼機會,我這裡倒是有個法子。」
孟雲嫻嗖的一下抬起小腦袋,神色複雜的看著他。
周明雋不用問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他正色道:「真的想幫誰,不是只有親力親為才算幫忙,若有更快的方法,結果也相同,何樂而不為呢?更何況,並非我出了主意就等於是妳又在依賴我,這事情少不得妳出力的地方,若是真的做成了,於妳而言是可以放下一樁心事的好處,於我而言又有屬於我的好處,這算是互助,明不明白?」
孟雲嫻努力的理解這番話,「互助?」
周明雋一笑,「不錯,少不得妳,也少不得我,我們各出其力達成目的,各有利益,此為互助。」
孟雲嫻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她咬了一下下唇,也下定了決心,「好!」
周明雋的笑意濃厚起來,他慢慢將自己的計畫講出來,孟雲嫻越聽越精神,一雙眸子在馬車中閃著星子般的光芒,讓人一眼就看入了迷。
末了,她對此還有些疑惑,「這樣真的可以嗎?是不是有些冒險啊?你才剛剛回來,這樣對你也不好吧。」她雖然不懂朝政,也知道這是一件容易樹敵的事情。
周明雋捏了一下她的臉,「這不是妳要操心的事情,妳將自己那一頭的事情做好就夠了,至於剩下的,成事在天,謀事在人,即便妳再有心偏幫,那對姊妹自己沒有一絲要爭取機會的心思,幫也只是解一時之困。再者,之前妳不是還誇自己沒有許家姊妹一半的努力嗎,難道妳覺得她們會任由自己翻身的機會溜走?不過在此之前,得先將妳此刻的麻煩解決掉,既然妳認定了是昇平縣主,或許……」
「我知道該怎麼辦了!」孟雲嫻陡然興奮的抓住周明雋的手臂,「周哥哥,你放心,這件事情交給我辦,我一定辦得漂漂亮亮的!」
周明雋露著笑,什麼都沒說,等到她急不可耐的告辭下馬車之後,他才驟然露出幾分痛色。
臭丫頭,險些將他的傷口都抓裂了。

孟雲嫻回到府內,四周萬籟無聲,兩人偷偷溜回房間,孟雲嫻把自己和周哥哥的猜測說了出來。
綠琪大驚失色,「是昇平縣主?」
她對昇平縣主隱藏在層層關係之後的做法很能理解,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個理,同時她也覺得這兩個縣主都是麻煩,當真是日子過得太順遂了,靠著整人取樂嗎?
孟雲嫻讓綠琪準備筆墨紙硯,又搬來不少書冊,準備正式反擊,她一邊用筆蘸墨一邊嘀咕,「這兩位縣主實在是讓人頭疼,這筆帳且先記著,等我將眼下的事情全部解決完,再與她們好好盤一盤今日的事情!」
綠琪訝然,「小姐已經想好該怎麼辦了嗎?」
孟雲嫻撫平了面前的紙,衝著綠琪眨眼,「不就是耍伎倆嗎,我也會呀。」


周明雋的馬車緩緩進入淳王府的時候,婢女悄悄地從馬房溜到昇陽縣主的臥房,稟報了此事。
昇陽縣主一身單薄的中衣,長髮如瀑披散下來,未施粉黛的臉上有遮掩不住的疲態。
「按照縣主的吩咐,已經將小銅鑼和葛先生的事情透露出去了,五殿下應當知道了什麼,所以連夜去尋了孟家那位姑娘。」
「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她自己的本事吧。」她轉過身來,方才還顯露的軟弱姿態忽然間煙消雲散,又變成了那個喜怒無常,凌厲又妖嬈的昇陽縣主,「幫我梳洗一下,找件夜裡也惹眼的衣裳,我去看看昇平。」
婢女惶恐,「此刻還要梳洗嗎?昇平縣主怕是已經歇下了。」
昇陽縣主笑了一下,「她哪兒睡得著啊。」
重新梳洗後,昇陽縣主堪稱盛裝到了昇平縣主這處,正如她所說,昇平縣主還沒睡。
幽暗的後廊上,昇平縣主窩在一張搖椅裡,庭院裡擺著一盆只有枯枝的盆景,上面連枯葉都沒有。
「這麼晚了,妹妹怎麼還有興致來我這裡?」
昇陽縣主站在屋內,看著廊上的昇平縣主,涼涼道:「春寒料峭,姊姊不怕受涼嗎?」她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庭院,「姊姊在看什麼?」
昇平縣主看也沒看她,「我在看曇花呀。」
「如今可不是曇花的花期。」
「無妨,我不過是好奇,躲在暗處看景色,是不是格外的有趣。」她一笑,「就像妹妹一樣。」
「好看嗎?」
「好看不好看我不知道,不過挺有意思就是了。」
「所以呢?隔了一道道的關係去折騰一個與妳無冤無仇的人,很有意思?」昇陽縣主撇了撇嘴。
「無冤無仇?」昇平縣主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什麼關係呢,以前沒有,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有。」
「姊姊……」
「昇陽,別怪做姊姊的多事,我是妳的姊姊呀,整個淳王府就要靠我們相互扶持了。我先前聽說了一個很有趣的傳聞,那不懂事的五殿下竟然對妳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這可真是嚇了我一跳。再聽聞五殿下與榮安侯府的小庶女眉來眼去,妳非但不避嫌,還巴巴的摻和進去,實在是太不像妳的作風了。」她直勾勾盯著昇陽縣主,「我的妹妹是什麼人啊,那麼多的心思,我想一想就害怕。」
昇陽縣主氣笑了,「我的心思?」
「對,妳的心思,我知道的,全都知道!」她猛地抬手指向外面的方向,「妳說我是在害她?妳錯了,我是在救她,我不想看到她與妳接觸之後變得跟妳一樣,成為不擇手段的殺人凶手!」
昇陽縣主神色一冷,「妳發什麼瘋?」
昇平縣主露出一個詭異的笑來,扶著搖晃的椅臂坐了回去,低聲呢喃,「我是在救她……」
昇陽縣主的情緒慢慢的沉寂下來,懶得再與她多說,轉身就要走。
就在這時,昇平縣主又恢復了正常的語調,「馮貴人當初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韓綠南扶到尚宮的位置,意在讓韓綠南幫她籠絡教舞坊裡有前途的舞姬,誰知道皇上神來一筆將人調走。朱氏與她不對盤,後腳就跟著韓綠南去了族學做任教先生,明裡暗裡使了不少絆子將韓綠南困在那裡,大有她做不了尚宮也不讓韓綠南得逞的意思,壞了馮貴人的計畫。」
昇平縣主頓了下,接著說:「那日元宵宮宴,她不是巴結玉沁巴結得很積極嗎,若是她能選韓綠南,又懂得好好表現為韓綠南爭榮耀,馮貴人就有機會將韓綠南調回去,繼續做教舞坊的眼線。妹妹看重她,處處偏幫,我這個做姊姊的當然要好好照顧她,可是事在人為,我不愛幫廢物,所以便多牽幾條線讓她選一選,試探試探她的眼力。
「其實這也沒什麼,就算她選錯得罪了馮貴人和玉沁公主,這不是還有妹妹為她衝鋒陷陣擋刀擋槍嗎?我開始有點懷念妹妹出手相助的模樣了。」
昇陽縣主看著她冷凝的眼睛,忽然一笑,「我為什麼要去救她?妳就不該僅僅只是推波助瀾讓她被皇上誤解遭到厭惡,妳該直接派人暗中殺了她呀,那才痛快。」
昇平縣主的笑容有些猙獰,「我偏不,我等著她的選擇結果呢。」

原本一個族學的學生拜師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可是因為有人刻意製造輿論,加上這學生是風頭正盛的榮安侯之女,就變得有意思了。
輿論已經起來,那些從前扳不過榮安侯的大臣們撿了一個好機會,將他們父女二人捆在一起彈劾,小庶女不做選擇,榮安侯強硬護女,局勢眼看著就要拉不回來了。
昇平縣主坐在梳妝檯前,看著匆忙而來的婢女,「怎麼了?這麼慌張。」
婢女為難道:「縣主,事情好像有了變數……」
聽完婢女所言,昇平縣主挑選的金簪掉落在梳妝檯上,她皺眉問道:「書信?」
「是啊,今兒個一早,那孟家二小姐鄭重其事的向三位先生同時送出了長達萬言的書信,三份書信一模一樣,也不知怎麼的,這消息並著書信傳到了皇上那頭,皇上竟提早下了早朝,將孟二小姐與榮安侯一併提到跟前問話,連帶著三位先生也被宣進了宮裡。」
「這個小庶女,還真是有點手段。」昇平縣主神色一凜,「立刻梳妝,我要進宮。」
「還有……」
「還有什麼?」
「昇陽縣主已經進宮了。」


昇平縣主到底還是晚了一步,她進宮的時候,整件事情已經渲染開來。
原來孟家二小姐收到三位先生的收徒帖子之後,一直悶不吭聲照吃照睡,並非是恃才傲物不將體學的先生看在眼裡,而是細細思考鑽研,給三位先生同時寫了一封書信,希望得到三位先生的回答之後,再決定到底選哪一位先生拜師。
吳美人有孕在身,為了固寵便獻上自己的宮女伺候皇上,最近剛剛得了封,很懂得討好聖心,榮寵甚重。
當時她人就在偏殿裡伺候著,一聽到這事,得知聖上最近也不開心自己稱讚過的人德行有失,自作聰明道:「自古至今只有先生收徒弟的,哪有徒弟挑師父的道理,先前只是聽說榮安侯跋扈慣了,寵的庶出女兒都驕縱高傲,目中無人,無視先生之心意,現在看來還真有幾分可信。」
結果被崇宣帝反手扔去一份書信讓她先讀明白,在她呆愣的瞬間反問,「識字否?明理否?知規矩否?」
這位新封的嬪妃便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此時孟雲嫻規規矩矩的跪著,絲毫不顯慌亂。
崇宣帝反反覆覆的讀了好幾遍,忽然哼笑一聲,「『樂道論』?這真是妳寫的?」
孟雲嫻抬起頭來,認真的點頭,「回皇上,是小女子寫的。」
「胡說!」崇宣帝堅定道:「妳以為朕沒瞧過妳之前寫的文章?平庸至極,毫無亮點,怎麼可能寫出這樣的文章來?」
孟雲嫻小聲糾正,「回皇上,這並非文章,這是……是小女子苦思冥想好幾日,寫給先生的書信。」
「有書信似妳這般洋洋灑灑千萬字,半個字不沾對方,皆是在論大道理的嗎?」
孟雲嫻立刻反駁,「這並非大道理,是赤誠之言,交心之論。」
孟光朝輕咳一聲。
孟雲嫻又縮了回去,「回皇上,這真是一封融了情誼的書信,若是皇上不信,小女子寫此書信前自哪本書摘錄了哪句話,這書信該怎麼寫,從起頭到結尾,小女子便是草稿就有厚厚一遝,若皇上還不信,小女子可以口述,自己寫的東西自然記得清楚。」
「妳的記性好不好朕不知道?」崇宣帝沒這麼容易糊弄,可是聽這語氣,傻子都知道不是苛責,已然信了。
他轉頭望向葛、朱、韓三人,「三位先生今日也在場,朕本不欲多干涉先生們的教學之事,可是先生們都知道,這丫頭朕瞧著聰明,打心眼裡喜歡,想著她入了族學能學點東西,別丟她父親榮安侯的臉。既然這丫頭口口聲聲說是寫給三位先生的書信,那三位便給個回應吧。朕也想瞧瞧,她最終到底選哪一位。」
三位先生誰都沒開口。
崇宣帝一笑,「孟雲嫻,妳瞧瞧,先生們根本就不懂妳的意思是什麼,還說這是書信,妳且言簡意賅些,當面請教先生吧。」
孟雲嫻應了一聲,起身走到三位先生面前,清清嗓門,「先給三位先生賠個不是,自收到先生們的帖子後,雲嫻便激動難耐,三位先生都是聖上器重的人才,族學缺一不可的先生,雲嫻一位也不敢怠慢,這幾日苦思冥想,心思全都放在了這封書信上,若是讓先生們覺得雲嫻毫無回應是怠慢的意思,雲嫻先行請罪。」幾句話就將之前的遲遲不選擇做了解釋。
三人自然不會在這裡追究,更何況人家是實實在在拿出了萬言信,足見用心,何來怠慢高傲一說?
孟雲嫻又道:「文章講究筆法與用詞,又有借喻,引經據典一說,的確是十分複雜,那小女子便簡而言之。
「體學一課,自設立便是聖上看重、對學子也格外重要的課業,各位先生出類拔萃,才會被聖上委以重任。冒犯的說一句,小女子曾聽聞有學生因體考生怨言,不僅是因為規矩苛刻,更因體考的內容既不涉文官學問,又不入武舉之列,有些簡單寡淡不值得深鑽的意思。
「可即便不涉文政不入武行,甚至於在旁人看來不過是簡單的樂舞遊戲,先生們仍勤於本業,一定是因為這對先生們來說有不一樣的意義與道理在裡頭,非長年鑽研參悟不可得,所以才值得先生們這般潛心教學,樂道而忘勢,不在乎旁人的看法,雲嫻十分敬佩。」
孟光朝心中的小人搖頭唏噓,這吹捧的功力到底是跟誰學的?
她說的彷彿這些先生活這一生就為了在踢毽球、跳舞裡頭鑽研出人生的道理,愛死了自己的本業,一句「樂道忘勢」肯定皇上慧眼如炬,任人唯賢的同時,還將三位先生釘死在了這位置上,無論有沒有出挑的徒弟,他們都難再被調遣,畢竟你要想調遣出來,那就是對本業不用心,就是辜負了崇宣帝的信任。
果然,三位先生的臉色都綠了。
孟雲嫻又道:「小女子學識淺陋,或無知妄言,但『師』有良師益友一說,小女子初初回京,便已結下許多良師,教導道理規矩的同時,亦如忘年友人般,使得所學之道更加深刻。雖是體學,但小女子認為定能從裡頭學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好比聖上設立體考,難道真的只是要讓學生們學踢毽球跳舞嗎?這自然不是,聖上的本意是在令學生強身健體,此為深意。
「所以小女子斗膽寫了這封書信給三位先生,想請三位先生淺談一番本業之道,雖說族學其他課業繁重,但若三位先生的道理震懾人心,雲嫻恨不能挨個磕頭拜師,即便時間緊迫,不吃不喝不睡,能多學道理也不枉此生。」
幾乎是孟雲嫻一邊說,崇宣帝就一邊對照她的「樂道論」翻看。果然,裡頭列舉了大批賢士樂道忘勢的例子,將這些賢士誇上了天,同時又將先生們與賢士並在一起,認定他們定獨屬於本業的道,希望他們傳授一二,又列舉古之賢士與良師亦師亦友相得益彰的例子,大膽的表示也想有這樣一位良師。
既然要拜師,自然是要從先生們的答案中,選最為契合的一位拜師。數萬字的書信,滿是崇敬與期待的情意在裡頭。
這裡頭並非沒有張揚傲骨之氣,畢竟要與先生亦師亦友,本就是有些傲,但卻是傲中帶敬,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傲,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傲,更是一種作為長輩乃至於君王都足以包容的可愛。
可是這讓三位先生怎麼答?一邊引經據典一整夜熬制出的濃湯陷阱,另一邊是……臨場問答。
在三位先生呆若木雞的表情中,崇宣帝慢慢的把這篇「樂道論」疊好拿在手裡,假模假樣的訓斥,「妳這個孩子,講話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榮安侯挺了一下腰,哼哼,光榮!
「不然這樣。」崇宣帝大手一揮,「嫻丫頭對三位先生崇敬有加,三位先生也不要叫一個孩子失望,今日回去給這丫頭回一封書信,朕也好奇諸位身在其位多年,是否有一些不一樣的參悟,也叫那些眼皮子淺薄的後生們知道,朕要他們強筋健骨,跟著諸位學習,並不是要聽他們抱怨的,若連這點道理都參不透,族學也不必上了!」
最後一句帶了些震懾,顯然是聽進去孟雲嫻那一句「有學生因體考生怨言」,只怕自此以後誰再有怨言,懲戒之法就該上院規了,即便孟雲嫻誰也不拜,也算是為三位先生保留了最大的面子與尊嚴,興許會比這件事情發生之前要好過更多。
至此,拜師風波順利的解決,當日孟雲嫻被留在了宮裡,崇宣帝頗有興致的就「樂道論」與她辯論了一番。
聽聞那一日在偏殿裡,時不時傳來龍顏大悅之聲,甚至有傳言,崇宣帝很遺憾為何孟雲嫻不是個男孩子,若是能出仕為官,定是個賢才,又道賜給她的金牌可以作為隨時入宮的通行令,喜愛之情,可見一斑。
第二日,三位先生竟然真的給孟雲嫻回了書信,想來也知道,這書信不僅是孟雲嫻要看,崇宣帝也要看,所以這回信可謂是絞盡腦汁,將自己的本業誇得天花亂墜,生拉硬拽的編寫了許多道理在裡面。
因為孟雲嫻給他們戴了「樂道忘勢」的帽子,又上了「亦師亦友」的枷鎖,他們只能聖潔的表示:族學學業繁重,若她真的感興趣,閒暇時間隨時可去,既然亦師亦友,又何必在意形式呢?學問道理是為了讓人生多坦途,平白無故變成負累就不好了。
至此,收徒一事再無人提,孟雲嫻恃才傲物,目無師長的說法也不攻自破。
從另一層意義上說,崇宣帝並不傻,當然知道這位置不擔大任,會有人覺得自己大材小用,所以他正好借了這次的事情,將族學中的體學大抬特抬,給足了先生們面子當作安撫。
而書信一事也是個震懾—— 朕知道你們不甘心,但既然被朕用了,就安心做自己的事情,朕不會忘記你們的,誰敢說你們的本業雞肋,就將這些文章道理砸到對方臉上。
是以第三日,孟雲嫻的「樂道論」被拓印數十份在監學寺中傳閱,且張貼在了文章賞析欄的最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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