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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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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702

《庶命冤家》卷二

  • 作者甘棠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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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雲嫻從小可以說是被母親「放養」長大,
早已學會要活下去就得自立自強,態度得端出來才不會被人欺負,
所以侯府中的人討厭她,耍心機陷害她、使個苦肉計栽贓她,
對她來說不足為懼,她可是周哥哥訓練出來的高徒,不會隨便被人欺負著玩,
但是她現在遇到一個天大的難題──她不會跳舞!
不會跳舞就很難考進族學,考不進族學就不能給侯爺爹爹、嫡母長臉,
她已經不得生母喜愛,不想連他們也對她失望……
沒想到,堂堂五皇子、她的周哥哥什麼都會,
手把手帶著她,用速成的特訓法勉強讓她學成了,
她提心吊膽的在皇上親自監考時,完美不出錯的跳完整支舞,
可還來不及高興,竟有人跳出來說她的考試不算數?
甘棠,金融專業,不務正業;
喜歡漢服,擅長手工、粗學琵琶,
愛好廣泛多半淺嘗輒止,唯有寫書這件事情堅持至今,歷久彌堅。
享受在最自由的環境裡創作出形象各異的鮮活人物編織有趣的故事,
堅持在最自由的生活裡努力進行最自律的作息,
畢竟人生苦短,縱情尋樂不如健康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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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出府又遇羅剎
「噗—— 」崇宣帝的一口血燕全都噴了出來,陳公公慌忙遞上帕子,惶恐的看著一邊文風不動、穩如泰山的貴妃—— 您倒是殷勤些呀。
「咳咳……誰?賜婚誰?」
貴妃神情淡定,語氣也淡定,「昇陽。雋兒在穆陽侯府的宴席上對昇陽一見鍾情,請皇上您賜婚。」
「胡鬧!」崇宣帝一拍桌子,裝血燕的盅子顫了一顫。
「皇上您消消氣兒—— 」陳公公一疊聲的哄,已對貴妃死心了。
崇宣帝抹了一把嘴巴,喉嚨口還有點嗆,「這是雋兒親口說的?」
貴妃輕描淡寫的說:「孩子嘛,總是羞澀了些,雖不是原話,但意思差不離了。」
崇宣帝抓住了關鍵點,「雋兒怕是並未說出賜婚二字,是妳自己添的。」
貴妃一臉委屈,「男歡女愛,郎情妾意,到頭來也是一紙賜婚,臣妾幫皇上省了不必要的思慮,皇上還責備臣妾。」
「胡說!這能一樣嗎!昇陽是他的妹妹!」崇宣帝氣極了。
按照大禹律法,同宗不婚,雋兒若真有這樣的想法,傳出去是要被當做笑柄的。
貴妃一針見血,「或許是父子一脈相承,天下的女人看上誰就要誰,哪裡顧的上那麼多了。」
陳公公險些嚇得腿軟。這貴妃,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當年曲夫人的事情鬧得本就大,皇上是頂了多少的壓力才將那夫人納入後宮的,沒幾年人就去了,連唯一的兒子都送出了宮。
現在好不容易把兒子接了回來,兒子竟然要娶同宗的妹妹?難不成真的都是色令智昏的主?
作孽喲。
果然,崇宣帝的臉色冷了下來,「妳今日是魔怔了?」
整個後宮,也只有貴妃有這個膽子肆無忌憚的提起那位夫人刺痛皇上。
貴妃輕輕歎了一聲,施捨了幾分柔情,輕輕地拍撫皇上的背,「皇上把雋兒交給臣妾的時候,不就是希望臣妾能將雋兒的一切如實告訴皇上嗎?臣妾只是個小婦人,雋兒入臣妾名下不過短短時日,臣妾還能真的為他做什麼主嗎?臣妾當然知道此事荒唐,他身為皇家血脈,更是不可這樣胡來,可是臣妾……也沒辦法啊。」
貴妃收了手,竟捏著帕子揩起了淚水。
崇宣帝瞥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
無處安放的手最終還是握住了美人的手腕,語氣放低的說:「朕也沒說妳什麼嘛……」
貴妃擰著勁扭過身子去。
崇宣帝冷眼掃了一眼陳公公,陳公公立刻會意,遣退了奴婢,還體貼的為皇上貴妃關上了門。
崇宣帝立馬堆起了笑臉,「愛妃,妳知道朕的,朕一向……不怎麼懂女子的心思,可是朕對雋兒的父子之情妳是知道的,朕放任他在外面受了那麼多年的苦,從未盡過父親的責任,如今朕只想他好好的。
「他想現在娶親也不是什麼難事,可是……昇陽真的不行。不、不然妳跟他說說,不是昇陽,不違背綱常倫理……誰都行!」
貴妃瞥了他一眼。
「愛妃,朕既然將雋兒交給了妳,那就是對妳沒有猜忌和疑慮,妳且放手來教教雋兒,也算幫幫朕。」
想了想,這個說法好像不怎麼威嚴,崇宣帝清清喉嚨鄭重道:「只要妳能讓雋兒明白一個皇子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朕便能保證無一人敢對妳指手畫腳,皇后也不行!」
貴妃眉眼一轉,歪歪腦袋,「真的?」
崇宣帝點點頭,拿起茶盞啜了一口茶。
「那好,讓雋兒搬去淳王府住一段時間。」
「噗—— 」

於是在貴妃的全盤操作下,周明雋當日便被打包送往了淳王府。
貴妃親自送到宮門口,那母慈子孝的場面叫人感動。
年紀輕輕的貴妃笑容裡竟然都染上了慈祥的味道,她握著周明雋的手,慈愛道:「你父皇說了,雖然希望你儘早習慣京城的一切,但你多年來無拘無束,現將你拘在宮中,唯恐前後差別太大拘出什麼毛病來。
「你父皇又說,與其讓你跟著那些古板的老奴學規矩,不如與自己的手足姊妹學一學。放眼整個燕京城,論儀態儀容規矩禮數,當數昇陽最懂,昇陽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做出逾矩之事的人。你且在淳王府小住一段時間,讓昇陽好好教教你,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你一定要跟著妹妹好好學才是。
「話說回來,住在王府裡,雖然是比住在深宮裡頭要舒坦自由的多,但也不能一直住著,宮中年節那幾日,你得回來,剩下的,你……好自為之。」
周明雋恭敬有加,「兒子多謝母妃。」
貴妃似笑非笑的拍拍他,「母妃看好你。」
周明雋總算明白了貴妃為何是貴妃,懂人心思,七竅玲瓏,不諳國事,不爭於室,靠著鎮國公府,只做一個寵妃。
他想起昨日的情景—— 
「你的這個恩典,我可未必求的來啊,不過,身為你的母妃,不說點什麼好似不大盡心。」
她斜倚在美人榻上,半是認真半是玩笑的模樣,「所以,與其去求一個不一定求得來的恩典,為何不反其道而行呢?」
他疑惑不解。
她緩緩起身,行至他面前,「若是—— 掐了其他所有女人嫁給你的可能,你不就可以隨意挑揀,只娶自己喜歡的了?」
他緘默片刻,鎮定道:「兒子想要求娶昇陽縣主。」


時逢族學大考,孟雲嫻忽然發現府裡安靜了很多,不僅雲茵和遠兒開始日日讀書寫文章,就連孟雲芝都不出門了。綠琪說,興許是和曹氏有關,畢竟那日曹氏把她教訓得很厲害,另一方面是族學裡的大考嚴格,堪比科舉,畢竟能入族學的都是京城中有地位的,他日擇優出仕,看得都是平日裡的表現和成績。
若是平日隨意輕慢,那就是對朝廷不負責任,欺君犯上。
所以這種年度大考誰都不敢怠慢。
可是孟雲嫻就坐不住了。
綠琪覺得很奇怪,之前二小姐讀書的時候特別認真,雷打不動,侯爺來了都不知道,怎麼現在反而沒那麼認真了?
孟雲嫻吃著湯凍子,也是很無奈。
之前她來者不拒,只想著多學一些,免得書到用時方恨少,可是經過宴席一事,她就不敢看那麼多東西了,尤其是別人的文章。
看得多,人也會胡言亂語。學問嘛,夠用就好了,至少現在來考流輝苑,她並非一點把握都沒有,但要說拔得頭籌這樣有志氣的想法……還是算了吧。
她在府裡晃悠,察覺到上上下下都是一片忙碌。
正好碰到楚綾抱著一落東西過來,她笑問:「這是什麼呀?」
楚綾冷著臉,看也沒看她,「下人正忙著呢,二小姐還是回屋待著吧,免得奴才們有什麼衝撞。」
「那,你們忙吧。」孟雲嫻背著手站到一邊,楚綾腳下生風的走了。
綠琪不滿的嘟囔,「這位楚小姐脾氣可真大呀。」
孟雲嫻擺擺手,「忙嘛,忙的時候心情總會煩躁一些,我們走吧。」
她今天想出府走一走,所以特地去跟母親請示。
在穆陽侯府宴席上她惹了母親生氣,萬幸的是罰跪之後母親就消氣了,之後也未再提過,只是讓她謹言慎行,再不可這樣強行出頭。
她現在沒有入族學,剛剛回京城年紀還小,尚且能用不懂規矩來搪塞一番,若入了族學還敢這樣,就要被人拿捏了。
孟雲嫻也深刻體會到自己的錯誤,連連保證絕不再犯,同時也覺得族學這個東西,更像一個禁錮。只是為了掙一個好名聲,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往裡面鑽。
「妳想出府?」田氏翻了一上午的帳本,此刻頭暈眼花,聽到她的請求,想了一下,「用完飯出去還是出去用飯?」
「可、可以出去用飯嗎?」
田氏一臉不在意的樣子,「京城也有不少味道好的小食點心,妳都用實力證明妳之前的苦讀不是在裝樣子了,出去走走也好。」她頓了一下,特別強調,「可是綠琪陪著妳,妳們兩個都是小姑娘,我不太放心,讓宋嬤嬤陪著妳出去。」
綠琪偷偷看了一眼主母,結果反被主母意味深長的盯了一眼。
她的心頭一跳。難道……
孟雲嫻輕易就得到了嫡母允許可以出府散心玩耍,不禁心情大好,蹦蹦跳跳的回去換衣服。
綠琪正準備跟上,田氏忽然起身走到她身邊,不輕不重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應該是孟雲嫻第一次真正放鬆出去遊玩。
回到京城後,第一次出府就遇到意外,而第二次出府又被周恪哥哥和毒誓的恐懼支配了全程。
今日,她終於能自己暢遊一番了,重要的是,她又有錢了!
她換了一件粉嫩嫩的裙子,披同色的棉披風,披風綴了一圈兔毛,活像一隻小兔子。
綠琪給她縫的小挎包戴在身前藏進披風裡,裡面裝著爹爹給她的大紅包,銀票的面額足足有五十兩呢!
嘻嘻。
宋嬤嬤原本已經不能在內院服侍,眼下竟然能陪著二小姐出門,這可是一個重回內院的大好機會啊!
因此宋嬤嬤格外的殷勤,但又不好表現得太明顯,這段時間二小姐明顯對綠琪那個丫頭更器重,她可不能讓那個丫頭抓到什麼把柄,尤其是夫人……
今日的城內好像格外的熱鬧,綠琪笑說:「小姐您聞到臘八粥的香味沒?馬上就是臘八,過了臘八就是過年,大家都忙著準備年節的東西,往年這個時候是最熱鬧的,等到這個時候過了,街上會冷清許多,好多店鋪都關了。」
那她出來的時候豈不是正好!「那我們去吃臘八粥!還有什麼好吃的嗎?」
多著呢。綠琪一一報來,孟雲嫻聽了,眸子閃著精光,「吃吃吃!都吃!」
宋嬤嬤默不作聲的陪在一邊,見綠琪說得差不多了,才笑道:「不然……去珍味樓吃怎麼樣?那個地方賣的最好吃,人也不雜。」
綠琪看了宋嬤嬤一眼,宋嬤嬤避開了她的眼神。
綠琪一笑,「小姐,奴婢在宮中待的時間較多,城中景象多是聽人描繪,若真說到熟悉,還得看宋嬤嬤呢。」
宋嬤嬤欣然一笑,「是是是,老奴熟悉。」
沒了綠琪從中作梗,事情就簡單得多,一行僕人為孟雲嫻打點好了一切,她興高采烈地登樓入雅間,解了披風,圍著小爐桌等著吃美食。

「店家,要五份臘八粥,再來—— 」
沈家小廝進了珍味樓就要點菜,沈複原本是在馬車上等,卻意外地看到了侯府的馬車。
榮安侯府的馬車一向比較樸素,上次穆陽侯府宴席的時候他認過。
「等等。」沈複忽然進來,對小廝道,「我……先在這裡用一些,其他人的再包回去。」
「公子不是說要回去和老爺夫人一起用嗎?」
沈複正色道,「我先吃一份,回去再吃一份行不行?」
小廝:……
就這樣,沈複也要了一個雅間。
一路走過去,雅間的門都掩著,也不知道是不是湊巧,行至一間門口時,門忽然開了,一個老嬤嬤走了出來,然後一個年輕的綠衣婢女也出來了。
是她的丫鬟!
「沈公子。」綠琪認得沈複,立刻行禮。
沈複抬手,明知故問,「是……榮安侯府二小姐在這裡?」
綠琪點點頭,「是。」
沈複很想進去,但是他們孤男寡女,並不合適,想了想,還是按下心思,「既然如此,代我問孟妹妹安好。」
綠琪覺得這個沈公子太客氣了,但是裡頭只有小姐一個人,沈公子肯定是進不得的,若是讓主母知道二小姐與外男私會也不好,遂道:「是,沈公子有心了。」
沈複正準備帶著心中的遺憾去隔壁時,一個清亮的聲音從樓梯那邊由遠及近,「原以為只有我才有閒情逸致在這個時候外出吃吃喝喝,沒想沈公子也是一樣的氣定神閒,可見功在平時,今日才不似其他人那樣緊閉家門臨時抱佛腳。」
來人竟是昇陽縣主。
綠琪不敢怠慢,趕緊去請了孟雲嫻出來。
孟雲嫻原本心情很好晃著小腳在等吃的,一聽到昇陽縣主來了,差點從榻上滾下來。
「昇、昇昇……昇陽縣主?她怎麼會在這裡!」
綠琪苦笑,一邊幫她穿鞋子一邊飛快道:「王府就在地段最好的清輝街,來這裡還不是片刻功夫嗎,小姐您別說了,在昇陽縣主面前千萬要慎言!」
這是第幾個人提醒她小心昇陽縣主了?
孟雲嫻想到自己上次盜用昇陽縣主的文章救命,心裡都顫了一下。
她出來時,沈複不動聲色的看了她一眼。
其實早就不是第一次見,可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心動的那一刻起,好像每多看一眼,就多發現一分美。
「見過昇陽縣主!」孟雲嫻渾身緊繃,小心翼翼的同她見禮。
昇陽縣主一看到她,眸子都亮了起來,是那個頗有眼光的小姑娘啊!可真是有意思了。
「若我們各自來,定要占三個雅間,若是兩位不嫌棄,不如一同用一個雅間如何?」
孟雲嫻嚥了嚥口水,期待的看著沈複。
沈複卻猶豫了。與孟雲嫻共處一室要避嫌,與兩個女子同桌吃飯把酒言歡更要謹慎,更何況這人是昇陽縣主,背了一身的是非,實在不便招惹。
可是……他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孟雲嫻,把她一個人留下來與昇陽縣主相處,更危險吧……
他沉下心來,對孟雲嫻道:「孟妹妹,妳不是說要給國公府幾位表兄送臘八粥嗎?正好我順路,可以送妳去,臘八粥……要趁熱吃。」
孟雲嫻頓時湧出了對沈複的感激之情—— 你是個好人!
可惜昇陽縣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她瞥了一眼孟雲嫻身後的雅間,似笑非笑意有所指,「既然著急去送,怎麼還專程開了個雅間啊?在車上等不是更好嗎?開了雅間,還設了爐火,可見是要在這裡用飯,也不是很急嘛,那—— 現在急著走,是為什麼呀?」
最後幾個字,昇陽縣主咬得格外意味深長,目光也望向孟雲嫻。
沈複無言以對,他想帶孟雲嫻離開是非之地的計畫看來失敗了。
昇陽縣主一轉頭,「沈公子不是急著走嗎?我不是很順路,就不送你了,還是……你忽然也不急了,要留下來一起?」
沈複的小廝急了,這萬萬不可啊。
沈複內心無奈,只能抱拳告辭。
孟雲嫻就這樣巴巴的目送沈複離開,眼神裡滿是求帶走的期待。
忽的,視線被擋住,昇陽縣主笑容明媚的看著她,「看什麼呢?」
孟雲嫻暗道不好,可是現在既然碰上了,只能硬著頭皮應對了。
昇陽縣主和她用了一個雅間,綠琪和宋嬤嬤卻被趕到了外面。
剛好孟雲嫻點的菜都上來了,昇陽縣主看著菜色,輕笑一聲,「喲,還挺會吃的。」
孟雲嫻背脊挺拔的跪坐在她的對面,一動不動。
昇陽縣主倒是不客氣,拿起筷子開始吃,「不介意我嘗一嘗吧?」
孟雲嫻很小心的把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您請便。」
昇陽縣主當真吃了起來,味道和她想像的一樣好,正吃著,又冷不丁的一句,「妳很怕我?」
孟雲嫻小雞啄米般點頭,「嗯。」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又撥浪鼓似的搖頭,「沒有!」
昇陽縣主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忽的放下筷子,用帕子揩嘴角,「上次……」
死就死吧!
孟雲嫻忽然雙手撐著身子往後縮了一下,整個人匍匐一拜,小身板搧起一陣冷風直吹昇陽縣主—— 
「雲嫻上次真的是無心之失,真的不知道那是縣主大作,更無意利用縣主大作來攬什麼風頭,不對,現在想來……是縣主的大作對我有救命之恩,雲嫻至死不敢忘記縣主的大恩!」
昇陽縣主被她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時,腦袋往邊上一轉,捂嘴輕笑。
少頃,她又冷著臉轉回來,重新捏起筷子撥弄著盤中食物,繼續自己剛才的話,「上次妳做的那個生肖吊墜樣式新穎,可是用材就次了些,既有救命之恩,替本縣主做一個,沒什麼大礙吧?」
咦?這個走向……是不是略溫馨了些?
孟雲嫻的反應算快的,昇陽縣主擺明了是不想舊事重提,還給了她一個臺階下,可見這人並沒有外界傳的那樣刻薄又心狠啊。
她的內心升起了一絲好感。
誰料就在這時,縣主的婢女急匆匆過來對著她耳語幾句,昇陽縣主整個人臉色大變,「他跟來了?」
「是啊縣主,奴婢看到馬車停在外頭,還看到同樣的衣裳!」
昇陽縣主的臉色瞬間變了,目光游移間,忽然盯上了孟雲嫻。
那一瞬間,孟雲嫻彷彿看到了天仙變成羅剎。
「妳!」昇陽縣主也是慌了,越過桌子一把拉住孟雲嫻的衣裳,「現在出去,若有男人往這個雅間來,不管用什麼法子都給我攔住!」
孟雲嫻一臉愕然,「我?」
「還不快去!」
「可……可我怎麼能攔男子,若我母親知道……」
昇陽縣主凶相畢露,「妳不是說我對妳有救命之恩嗎!就算我此刻讓妳去以身相許妳也得照辦,還不快去!」
「可是我的婢女……」
「拘在我這裡!做的好,我幫妳瞞著,做的不好,我讓妳明日就在京城待不下去!」
孟雲嫻真的被嚇到了,果、果然是可怕的昇陽縣主!
可是她現在去攔一個男人,被母親知道就完了,但是不去……她也完了。
鼻子一酸,好想哭啊。
她手忙腳亂的穿鞋子出去,卻未見到綠琪和宋嬤嬤的人影。
她泫然欲泣,可憐巴巴的順著雅間往樓下走,迎面碰上了一個人。
一身銀袍的周明雋看到她一點都不驚訝,熟稔的彷彿兩人是出門碰上的鄰居。「在這裡幹什麼,誰惹哭妳了?」
孟雲嫻像看到親人一樣,恨不得撲過去,她帶著哭腔急切道:「周恪哥哥,你幫幫我呀,昇陽縣主要我攔著男人不許進雅間,怎麼辦呀,我怎麼能隨便去攔男人呢……」
周明雋險些笑出來。他繃緊了臉,淡淡道:「喔……她可能在攔我吧。」
「啊?」她一愣,都忘了問為什麼,下意識就道:「那、那你能別進去嗎?」
周明雋看著她紅紅的鼻子,終於沒忍住抿出一個笑來,溫聲道:「好啊。」
第二十三章 你過得好嗎
臨著護城河的酒樓,孟雲嫻和周明雋並肩坐在榻上。
邊上點了火爐,因為位置好,窗戶敞著也刮不進寒風,還能看到河面上蕩著的小舟。
噴香的油酥送了過來,周明雋用筷子夾起一塊,她迫不及待的想用手拿下,周明雋擋了一下,「會弄髒手。」
她點點頭,直接湊過來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
這油酥炸得太香,她一口咬下去碎屑直往下掉,碎末沒來得及掉到她的衣裙上,就已經被周明雋悉數接入掌中。
「吃慢點。」
她吃得不滿足,又咬了一口,直到把整塊油酥吃完,才想起來一個早該問的問題。「真的不會再有人去打擾昇陽縣主了嗎?」
周明雋又夾了一塊芙蓉糕給她,「不會。」
她並未糊塗到一個極點,忽然明白了什麼,「難道昇陽縣主就是不想見到你?」
周明雋坦然的點頭,「我猜也是。」
「為什麼呀?」
他把芙蓉糕塞進她的嘴裡,她就乖覺的嚼起來。
「我回京沒多久,與其他的皇室兄弟相處多少有些尷尬,昇陽是淳王之女,也算是我的妹妹,或許我父皇覺得兄弟相處尷尬,就先從姊妹開始相處。昇陽在京城頗有名氣,雖然性子硬了些,但也是最守規矩的那一個,命我住到淳王府,自然是希望我向她多學習些。」
孟雲嫻的眼神忽然古怪起來。
周明雋笑看著她,「為什麼這麼看我?」
她彆彆扭扭的不肯開口。
周明雋伸手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勾了勾,她本就瘦小,輕易被勾了過來。「如今回府做了侯府小姐,又出風頭又享福,現在心裡還會藏心事了啊?」
孟雲嫻被他這麼一勾一帶,完全沒有害羞的表情,反而陷入了沉思。
如果說周明雋這個舉止擺明了是帶著幾分占便宜的意思,那麼她平靜無波的反應就算的上是個極大的反撲了。
他忽的鬆開她,像一個老父親般感歎,「大了大了,能自己做主拿主意了,也罷,不想說就不說吧。」
一雙暖和白皙的小手忽然將他的右手捧起來,猝不及防的就握住了。
周明雋心頭猛震,飛快回過頭來看著她。
然而少女的臉上並沒有情竇初開的羞澀,而是一副認真的表情。
她面對著他盤膝而坐,雙手握著他的手,語氣輕得像是在哄孩子,「周恪哥哥,當日你不辭而別,我也被侯府安排著回到了京城,冬至宮宴見面的倉促,同遊時我被心思所困,侯府宴席我也鬧出了那樣的麻煩,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都沒有問過你—— 」
她小心翼翼的說:「周恪哥哥,回家之後,你過得好嗎?」
回家之後,你過得好嗎?
周明雋的戲謔深情慢慢的淡了下去,和她一樣認真的看著她。
「為什麼這麼問我?」
她捧著他的手,像是握著什麼珍寶,一字一頓道:「回府的時候,我以為自己要面對很多可怕糟糕的事情,可是真正回來了,才發現好像沒有我想的那麼可怕,至少……沒有隨時隨地就要去死的場面。
「經歷了一些事情後,我覺得自己那樣想實在是太不負責任了,既然回來了,就該好好地過下去,可是過著過著,就察覺到並非事事一帆風順。」
說到了重點,她連手勁都大了,「你從前從未跟我說過你家裡的事情,現在想來,其實我們倆很相似,你千萬不要覺得世上只有你一個人這樣慘就想不開什麼的。
「就拿我來說,雖然雲茵和遠兒很好,但是也有很多人不喜歡我,我回府之前,還有一個姊姊在府裡待了很多年,聽說是要給嫡母記名做女兒的,祖母好像也不喜歡我,可是這沒什麼,日子還是一樣要過的呀。但凡還有一個人真心栽培你對你好,就該好好活著。好比皇上,不就像我嫡母一樣在努力地照顧你嗎?
「若是你的兄弟對你有什麼芥蒂,你不要覺得難過也不要覺得生氣,更不要覺得委屈,昇陽縣主或許霸道,你的那些兄弟們或許對你冷漠,但那都是因為一些我們無能為力的原因所致,好比我三妹妹,我瞧見她娘生氣的時候,她也會很生氣,那時候我就想,若二嬸嬸不是那樣,三妹妹也不會是那樣,但說不定有一天二嬸嬸真的會改變,那三妹妹也會改變呀。」
孟雲嫻很少這樣老氣橫秋的說道理,因為她都是聽道理的那個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講明白了沒有,也不知道周恪哥哥懂不懂她的意思,偷偷去看他,發現他竟然紅著眼睛,她一下子就慌了,扯了自己的帕子遞給他。
「你看……你果然還是受委屈了吧?我明白這種感覺,受委屈又不願意表現出來的人,都是強撐著,可是一旦被人戳到心事,便再也忍不住了。」
她舉著帕子想幫他擦眼淚,可是等了半天,周恪哥哥僅僅只是紅著眼眶,並未有眼淚落下來。
「雲嫻,抱抱我好嗎?」
孟雲嫻放下帕子,跪著行到他身邊,護崽似的抱住他。
周明雋的身體起先是僵硬的,可是慢慢的,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享受著她身上舒服的香氣,並沒有回抱住她,而剛才心中生出的那一點旖旎心思,也早已在羞愧之中消失殆盡。
他的小妹妹,好像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他跟她講過很多的道理,倒是沒想過,有一天她會這樣給他講道理。
無論男女,都有委屈和難過的時候,可是他的身分與地位,好似令他生來就該冷靜又自持,處在那樣的位置,優柔寡斷,滿心情愁,都是致命的要害,也沒有人關心過他冷然的外表下會不會也曾被冷言冷語刺傷,被那些假意的關懷和愧疚灼痛。
他不屑於在人前表現出軟弱來博得什麼,但此刻起,她除外。
油酥已經涼了,孟雲嫻留戀的看著它,衡量一番還是覺得此刻周恪哥哥敏感又脆弱的情緒比較重要,油酥嘛……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周明雋抬頭看她,一腔的柔情還未說出來,就被她癡戀於油酥的眼神給澆滅了。
他伸手將她推開,神色恢復如常的同時,還多了幾分冷然。
孟雲嫻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還有點不理解,又怎麼了嘛……
「孟雲嫻。」他喊她。
「嗯?」
「妳可知道,一個男人的面子有多重要?身為男子,絕不可輕易在旁人面前示弱,更不可以讓別人看到自己傷心流淚的樣子,妳在老秀才的書裡有沒有讀到過皇室貴胄因為哭哭啼啼被貶為庶民的?」
她倏地張大嘴巴,很是吃驚,「你、你們皇室……對子女的要求竟然這麼高嗎?」
他點頭,「妳方才說的那些話,是皇室裡誰也不敢瞎說的,妳不僅肆無忌憚的說了,還將我惹哭了,妳自己說怎麼辦吧。」
她連忙辯解,「我、我沒有要將你惹哭,我也不知道你會哭嘛!」
「我就不能哭了嗎?」反問得振振有詞。
孟雲嫻想辯解,但對上他的眼神又覺得這個辯解很無力,整個人一垮,「那你想要怎麼辦嘛?」
周明雋眼神悠悠的望向窗外,「我這樣出去,儀態上肯定是不行的,我要在這裡先緩一緩,妳陪著。」
「哦,好啊,那你緩一緩吧。」
周明雋看著兩人的坐榻,忽然伸手把她拉到邊上,自己身子一橫躺了下來,直接枕上了她的腿。「我要瞇一會兒,妳給我枕一枕。」
「枕一枕……不是,瞇一會兒你就好了嗎?」
「自然。」
「那……那要瞇多久啊,我不能在外面待很久的,還有婢女跟著我一起出來,若是我回去晚了的話一定會被母親給責備的。」
「我心裡有數,不會讓妳被罵的。」
孟雲嫻拿他沒辦法,心裡也的確想要安慰安慰他,便讓他枕了。
可是這一坐,就有點枯燥無聊了。
她百無聊賴的玩著手指,玩了手指又去玩周恪哥哥的頭髮。
周明雋完全睡不著,有點無奈,「妳還想不想讓我睡了。」
孟雲嫻發現他沒睡著,決定鼓起勇氣,「周恪哥哥……」
他的話音拖得長長的,「嗯—— 」
「我可不可以一邊吃東西,一邊讓你枕著呀?」
他睜開眼睛,無奈的盯著她。從這個角度看她,多了幾分憨態。
孟雲嫻咧嘴一笑,「我吃了東西,就有力氣給你當枕頭了呀!」
他坐起來,無奈的抹了一把額頭。
孟雲嫻知道這是允許了,興高采烈地去拿油酥,結果被他拉住。
「都涼了,再換一份新的。」
於是,孟雲嫻得到了一盤新的熱呼呼的油酥。
可是,周明雋並沒有能好好地小憩。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
他皺眉。
「咕—— 」這是吞嚥。
「好好吃啊!」這是小聲感慨。
「吧唧吧唧—— 」
她明明不是咂著嘴吃東西,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所有的聲音都無限放大了一樣,他躺在她的腿上,挨著她的身子,清楚地聽到了她的所有動靜。
終於,周明雋忍不住的睜開了眼睛,「吃得香嗎?」
這聲音驚到了孟雲嫻,一口油酥沒接住,碎末全都掉到了周明雋的臉上。
周明雋飛快地彈起來,閉著眼睛掃清臉上的殘渣,語氣裡帶上了憤怒,「孟雲嫻!」
「我不是故意的!」她嚇了一跳,抱著油酥縮到角落。
「妳是母豬嗎!吃東西的聲音吵死了!」
她有點委屈……
周明雋覺得這樣還不夠洩火,慢慢的擼起袖子要去整治她,「妳過來,我來教教妳東西該怎麼吃。」
孟雲嫻覺得大事不好,趕緊去躲,周明雋直逼上來,兩人又是一番鬧騰。


這一頭,昇陽縣主打發了孟雲嫻的婢女與嬤嬤,略有些心煩的坐在那裡喝茶。
「縣主,五殿下沒有進來,應該是被那個小姑娘帶走了。」
聽到周明雋的名字,昇陽縣主就惱火。
「這個周明雋到底在搞什麼?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伺候的婢女也深以為然,「或許是因為五殿下剛剛回朝,還不熟悉……」
「不熟悉?」昇陽縣主拔高了一個調子,「不熟悉規矩可以學,可他現在是連倫理綱常都不要了嗎?我把他當做正經的哥哥,他竟然要娶我,可真是喪心病狂!」
婢女覺得這個事情還是有商量餘地的。「縣主,雖然五殿下不懂得這些,但是……足以證明縣主您風姿綽約呀。您想想,五殿下剛剛回來,對所有人都不熟悉,當然是就著合眼緣的來親近呀。縱然知道您是他的妹妹,但是正經上來說,您也只是一個陌生的女子呀。」
昇陽縣主冷笑一聲,「這麼說我還要高興是嗎?」
這語氣聽著就不像是高興的。
婢女趕緊賠罪,「那……縣主準備怎麼做?」
「皇上將他交給我,不是為了讓我跟他朝夕相處互生情誼,這是在暗示我—— 若是周明雋真的生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那也是要我來掐斷!若是我沒辦好這件事情,反而叫他做出了更荒唐的事情,我就是千年道行一朝散!」
婢女嚇了一跳,「真、真的這麼凶險?」
昇陽縣主沒說話。
她出生時是一個再卑微不過的婢女之女,這一路摸爬滾打,學會了多少,犧牲了多少,失去了多少才得到今天的一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應該做些什麼,也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她不犯人,可是若有人主動找碴,那就是兩碼事了。
「眼下,我須得讓我這個哥哥好好明白道理才是。」
婢女靈光一閃,「奴婢倒是覺得,縣主不宜與五殿下鬧僵,或許有別的法子可以解決……」
「怎麼說?」
婢女認真道:「五殿下多年坎坷,想必也是內心一片荒蕪,見到一個女子就容易傾心相許,但若是縣主能為他把關,尋一個真正合適的皇子妃,縣主您的麻煩不就全都解決了嗎?」
昇陽縣主竟一臉恍然—— 
「我真是被氣糊塗嚇傻了,對啊,我給他說一樁更好的媒,非但解決了麻煩,於聖上那裡,說不定還能討要一個功勞呢!」


「混帳!」
田氏猛地一拍桌子,嚇得綠琪和宋嬤嬤紛紛跪下。
「讓妳們陪著二小姐出去,就是要盡到奴才的本分!之前遇到了意外,妳們找不到人,這一次竟然眼看著二小姐被昇陽縣主的人帶走,妳們可真是盡職盡責啊!」
田氏很少發火,這府裡也沒有人能惹得主母生這樣一場大氣,縱然是四小姐和五少爺,每回犯錯還沒等主母生氣,侯爺就已經先發作,反倒是主母和和氣氣的勸說。
這回又是因為這個二小姐。
自從二小姐回來之後,主母的精力好像都旺盛了呢。
張嬤嬤一邊低聲勸著田氏,一邊代為斥問,「妳們兩個還不說,昇陽縣主到底有沒有說帶二小姐去了哪裡?」
宋嬤嬤慌亂道:「奴才冤枉啊!之前奴才犯了錯,夫人不許奴才再近身伺候,這次奴才根本不敢過多干涉二小姐的事情,只是在外頭伺候著,是……是綠琪姑娘張羅小姐的所有事情。綠琪姑娘是小姐的貼身丫鬟,又身手了得,老奴若是一早知道綠琪姑娘輕易捨主,便是拚了這條命也不會離開小姐半步。」
綠琪皺眉。這個死婆子,若非她當時行蹤詭異,而她又擔著夫人的吩咐一心留意她,又怎會注意到小姐被人帶走了?
綠琪對著田氏一拜,「夫人,當務之急是先將小姐找回來,雖然帶走小姐的是昇陽縣主,可是昇陽縣主向來不好相處,萬一小姐有什麼衝撞,惹出什麼誤會就不好了,無論主母要怎麼責罰奴婢都認了,還請主母先做主將二小姐尋回來。」
張嬤嬤聽著也覺得是這個道理,也在一旁幫著說話,「是啊夫人,奴才們要罰什麼時候都能罰,二小姐這邊更要緊一些。」
田氏歎了一口氣,正要差人去尋孟雲嫻,外面的奴才來報,二小姐回來了!
回來了!
田氏飛快起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回身冷冷道:「妳們兩個在這裡好好跪著,好好思過,稍候我再問話。」

孟雲嫻安然無恙的回來了,不僅人回來,手裡還提著幾份臘八粥。
田氏匆匆出來,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
「母親。」她小跑著迎上去,討好似的提了提手裡的臘八粥,「母親妳看,最近正是準備臘八粥的時候,京城有不少做得好的館子,我特地給你們帶了些回來。」
田氏看著她的笑臉,差點沒伸手去戳她的腦袋,她知不知道家裡都急瘋了!
「妳跟我過來!」田氏拂袖,往自己的院子走。
張嬤嬤上前接過二小姐手裡的東西,低聲解釋,「二小姐,您到底去哪裡了?您知道不知道夫人多擔心妳。」
孟雲嫻準備好了說辭的,「我今日出去本是想逛一逛,散散心嘗嘗鮮,沒想竟然在珍味樓遇上了昇陽縣主……」
果然是昇陽縣主。
張嬤嬤忍不住責備,「沒人跟小姐說過嗎?那昇陽縣主不是好惹的主,若您這邊有什麼衝撞,連夫人都難保您,您知道嗎?」
孟雲嫻點點頭,「知道……」
「總算是有驚無險,您跟夫人說幾句軟和話,莫要再衝撞了。」
「是。」
孟雲嫻一路跟著田氏去了院子,進了房間。左右無人,她撩起裙子就準備跪下認錯。
「給我站那。」田氏搶先喝斥住她。
孟雲嫻便站直了。
她走到她面前,厲聲道:「今日是偶遇昇陽縣主?」
「嗯。」
「為何縣主要帶妳一個人離開?」
「侯府宴席上,我出了個風頭,叫縣主記得我了,女兒原本也是害怕縣主會苛責什麼,可是縣主並未說什麼,而是提起了上次做的吊墜,又嫌我用的料子太次,所以……所以帶我出去一起挑料子了。」
怕田氏不信似的,她從自己身上的小包包裡掏出一袋子嶄新的翡翠珠子,「母親您看,這就是昇陽縣主給我的,她讓我做個樣式更新穎些的,再送到她府裡。」
有條不紊,有理有據。
這翡翠打磨得精細圓潤,果然都是上品。
田氏歎了一口氣,人是自己放出去的,也不是孟雲嫻主動要招惹昇陽縣主的,她又能苛責什麼呢。
但想了想,她還是叮囑一番,「不管妳去哪裡,綠琪和宋嬤嬤是貼身照顧妳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該將她們撇下,縱然妳不得不隻身離開,也得讓她們知道妳的下落,知道妳要去哪裡,而不是跪在我面前支支吾吾的說不出所以然來!」
田氏語重心長的教導,讓孟雲嫻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她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她的確是偶遇昇陽縣主,回來的時候拿了縣主留下的材料和臘八粥,但將周恪哥哥的那一段給省了。
現在想來,她跟著周恪哥哥吃點心玩鬧的時候,母親卻在家裡擔心她,實在是不該。現在還要將實話壓下來,掩藏她和周恪哥哥的關係,也是無奈。
「母親,我再也不敢了。」
「我看妳是勇於認錯,死不悔改!不用再辯解什麼,現在就回房,抄寫十遍靜心咒,不抄完不許出門!」
「那……昇陽縣主要的東西……」
「那就先將這個做了,再罰抄!」

孟雲嫻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自由,就這樣因為昇陽縣主的出現給掐斷了,她耷拉著腦袋往自己的小院子走去,田氏等了一會兒,才讓張嬤嬤把綠琪給帶來。
綠琪等的就是這一刻,事無巨細的把先前的事情說了。
之前在她道出了宋嬤嬤形跡可疑之後,田氏便懷疑上了,結合上次宴席上的事情,如果宋嬤嬤背後有什麼人,而這個人不知道為什麼原因盯著雲嫻,那麼他們之間一定會有什麼聯繫。
在侯府中有人盯著或許會有什麼阻礙,但是出了侯府就會有很多種可能了。
「夫人,宋嬤嬤幾次三番想要離開珍味樓,奴婢看著覺得可疑,但礙於縣主出現,不得不守在小姐身邊,沒想到縣主為人霸道,竟然將我們全都趕出來了,當時門關著,奴婢進不去,眼看著宋嬤嬤又想往外溜,這才追了出去。
「奴婢想小姐和縣主待在一起,總不至於會像之前那樣出意外,所以奴婢才斗膽離開。奴婢輕易拋下主子罪該萬死,萬幸的是奴婢多少查到了些端倪,那老婆子……是出去送口信的。」
「送口信?」田氏越發的狐疑。
「是。宋嬤嬤自己也知道不能走得太遠,她是給了珍味樓一個夥計銀錢,讓他去送口信。奴婢一路追著那送信的小廝,大約可以確定宋嬤嬤聯繫的那個人是誰了。」
「何人?」
「平城伯府的伯爺準備扶為續弦的妾室,賈氏。」
第二十四章 突訪平城伯府
孟雲嫻這次被昇陽縣主嚇到了,對於縣主的吩咐不敢怠慢,幾乎是立刻就開始做生肖吊墜,再加上那十遍罰抄,所以她也和雲茵遠兒他們一樣安靜下來。
昇陽縣主給的材料遠遠超過一條生肖墜子所需的,孟雲嫻看著那些多出來的材料,一時興起又做出了一整套髮簪耳環,連項鍊都穿了幾條。
想著是要送給縣主,便找了一個漂亮的錦盒裝起來,左右材料都是縣主的,她若是不喜歡,大可以拆了重新做個別的,若是喜歡……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第三日,她去請示田氏關於送東西的事情。
田氏不僅同意了,還要與她同行。
孟雲嫻大驚,「此事不敢麻煩母親,我去送即可。」
田氏因為昇陽縣主的事還有點不高興,「妳去?妳是有多大的面子?昇陽縣主最不喜歡別人瞧不上她,若是妳自己做好了隨手送去,難免她會覺得被妳怠慢了,既然要送,就差庫房再挑幾件好禮,我與妳一併登門拜訪,親自送上才是。至於之前妳做了什麼讓昇陽縣主不喜歡的事情,才叫她注意到了妳,若是能在這次將事情說清楚,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那這一趟也算走得值得。」
孟雲嫻覺得母親真不是個好糊弄的人,她從未表達過自己和昇陽縣主有過節的意思,但是母親的意思卻往這個上頭跑,真可怕。
「那……有勞母親了。」
「嗯。」

這一趟王府之行走的很順利,因為孟雲嫻去的時候昇陽和昇平兩位縣主根本不在府裡,倒是淳王和五殿下正在下棋。
田氏見到五殿下在淳王府很是意外,還是淳王笑著解釋—— 五殿下如今是小住,聖上恩准的。
既然是聖上恩准,田氏就沒有刨根問底的必要了。
送上禮物的時候,淳王竟還十分的不好意思。
他的女兒胡鬧慣了,只是姑娘家之間愛美的小約定,田氏這樣正正經經送過來就太客氣了。
田氏簡單的寒暄幾句,與五殿下見了禮,領著孟雲嫻離開了。
孟雲嫻期間不敢多看周明雋,淳王和母親都是有身分的人,周恪哥哥也說他們相識的事情不宜讓旁人知道,所以她得低調一些,這一次見面就只是簡單的見了禮,道了別。
從王府出來,孟雲嫻有點一身輕鬆的感覺,對田氏感激也愧疚,像是個做錯了事情的孩子,「母親,真的麻煩妳了。」
田氏微微笑著,「若妳真的覺得這一趟麻煩我了,那也陪我去個地方吧。」
孟雲嫻反應很快,當即應下。
然後,她跟著田氏到了平城伯府。
田氏是魯國公府的嫡女,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入榮安侯府之後誥命加身,更深得寵愛,是一個名副其實有身分有地位的夫人,行事作風都有自己的規矩。
但是登門造訪卻不提前送帖子,有些違背了她的作風。
得知是侯府夫人來訪,賈氏急忙忙出來迎接,在看到田氏和孟雲嫻的時候,她像是嚇傻了一樣待在原地,竟然忘了行禮。
田氏假裝沒有看到賈氏的失禮,也打量著神態自然的孟雲嫻。
賈氏總算回過神來,忙不迭的行禮,田氏笑著與她打招呼,只道今日本是去了一趟淳王府,出來的時候忽然想起之前各府走禮時,平城伯府曾送去幾罈子頗有年分的上品美酒,榮安侯十分喜歡,幾日罈子就見了底。
田氏羞於啟齒自家侯爺的好酒貪杯,又拗不過家主的日日念叨,沒有事先遞帖子實在失禮,所以今日也不好叫賈氏正經招待,想與她站在門口說幾句話,問問那酒的來歷,她好親自去採買。
賈氏哪裡會真的和田氏站在門口說話?這才是於禮不合,趕緊將人請了進去,看座上茶。
「那哪裡是值得夫人親自登門的東西,夫人喜歡,只管差人來吩咐一聲,小婦人自會去幫夫人張羅妥當,送到榮安侯府,叫侯爺吃個盡興。」
田氏在這個圈子裡一貫是被人羨慕的主,她自己的性子也溫順,很少參與那些是是非非,只可惜攤上了一個不好惹的夫君,不少婦人即便有心結交,碰上那個唯恐誰打他夫人主意的榮安侯,也要退避三舍。
所以田氏主動上門,甚至於是主動地親近,讓賈氏十分的無所適從,也受寵若驚。
然而讓賈氏更驚訝的是榮安侯夫人接下來的話。
「我聽聞夫人當年入伯府為妾,多年來不爭不搶,將伯爺與主母的話奉為圭臬,這一生勤勤懇懇幫助體弱的主母操勞家事,這樣的品性,放在整個燕京城都未必找得出幾個。
「夫人賢良淑德,如今伯府主母歿,能扶為正室是天大的好事,雖說眼下還等著官家的幾道印章方能板上釘釘,但我想無人能再撼動夫人的位置,夫人也該好好想想如何才是一個正室該有的姿態,小婦人這樣的稱呼,也該改改了。」
一貫不喜歡參與那些夫人間猜忌爭鬥、鑽營拉攏的田氏,能對賈氏說出這樣的話,如何能不令人震驚。
別說是賈氏,就連孟雲嫻也覺得今日的母親很不正常,但是她不太懂母親的意思,便乖乖的坐在一邊不插話。
賈氏唇瓣微微顫抖,眸子不由自主的往孟雲嫻那頭瞄,眼睛竟然紅了。
「侯、侯爺夫人說這話,實在是折煞我了,我只是一個卑賤的婦人,能得到伯爺的青睞已經是大幸,夫人的好意我明白,只是我一生都這樣過來,如今又哪裡在意這些呢。」
田氏淡淡道:「夫人不在意,難道也不為伯爺和子女們著想了嗎?」
子女……賈氏竟轉過頭去抹眼淚,「侯爺夫人見諒……我只是……只是沒料到夫人會說這些。這些日子我太乏了,失禮了。」
每當賈氏有反應的時候,田氏都會不著痕跡的看看孟雲嫻。
但她僅僅只是繃直了小身板坐得端端正正,完全不似賈氏那樣動容,或者說……絲毫沒有反應。
田氏收了目光,歉然一笑,「失禮的是我,平白無故上門,又說了這樣奇怪的話,既然夫人忙於府中事務,我就不打擾了,對了,那個酒……」
賈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再不敢失禮半分,連忙吩咐下人去準備酒水,不顧田氏的婉拒,堅持命人妥當送到榮安侯府。
只是……她的眼神依然會忍不住望向孟雲嫻。
上了馬車,田氏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孟雲嫻聽,「平城伯府的這位夫人苦熬一輩子,終於被抬了位分,這一輩子總算是沒白熬。」
孟雲嫻這陣子對母親愧疚又心虛,見她屢屢提到賈氏,便打起精神來多問了幾句,「府裡的嬤嬤們都說,母親您喜歡清靜,從來不管別人家的閒事,怎得今日對伯爺夫人說了那樣的話呀?」
田氏含笑,「我說了什麼話?」
「就是……讓她注意自己的身分,似是提醒一般。」
田氏道:「我讓她注意自己的身分,是好意的提醒,怎麼就是異常了?或許……是因為賈夫人先管了我們家的事情吧。」
孟雲嫻聽著這話,忽然想到什麼,「那個夫人是不是有一個女兒叫做袁蓉?」
田氏挑眉,多了幾分觀察,「是啊,妳怎麼知道?」
孟雲嫻不答反問,小臉上的驚訝像是在看一個神明,「母親……妳、妳不會是連那件事情都知道了吧?」
田氏來了興趣,「哪件事情?妳且說一說,看看和我知道的事情是不是一個事情。」
孟雲嫻有什麼說什麼,「之前我在宮宴上見過那個袁小姐,後來的侯府宴席也見過,那個袁小姐性子有些孤僻,想事情也與這個賈夫人很像,總將自己想得渺小,她之前也提醒過我小心昇陽縣主。」
「她提醒妳?」
「是啊。」孟雲嫻滿心都是昇陽縣主的事情,只以為母親是對這件事情做了徹查,偶然知道之前哪些人提醒過她小心昇陽縣主,結果她還是去招惹了,所以生氣。
田氏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誠然她不喜歡參與是非,但絕非是從不聽是非,不懂這個圈子。平城伯府的賈氏母女多年來一貫低調,早些年也是被那喜好裝柔弱的主母打壓過,這樣謹小慎微的性子,又怎麼會在那樣的場合主動提醒誰小心誰?
這太奇怪了。
還有賈氏,方才那番動容來得奇怪,眼神也往雲嫻身上瞟。到底是為什麼?
田氏不是個傻子,賈氏是什麼表現,孟雲嫻是什麼表現都了然於心,可是這讓她更加疑惑。
回府之後,田氏叫住孟雲嫻,「這一次昇陽縣主的事情就算是揭過了,若下一次再遇上與昇陽縣主有關的事情妳又做不得主的,也該先問問我。」
這一路上孟雲嫻就覺得母親的態度有些晦暗不明,她如芒在背不敢輕舉妄動,沒想到回府之後母親竟然先將話挑明,令她如釋重負。
「我發誓,若是再遇到自己不能拿捏的事情,一定不亂捏,凡事先告訴母親,讓母親第一個知道,絕不再給侯府丟半分臉面!」
田氏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冷不防伸手在她腦門上狠狠一彈!
孟雲嫻猝不及防地嗷嗚一聲,捂著腦袋看著母親,「疼……」
田氏心裡暢快極了,早就想這樣教訓她了!「妳以為我眼睛不好就真的是瞎了嗎?平日裡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樣,心裡早有一萬個主意了吧?說什麼讓我第一個知道,但願真的發生什麼,妳還記得要找母親!」
孟雲嫻下意識的問:「母親眼睛也不好嗎?」
田氏一愣,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趕緊轉移話題,「胡扯什麼,現在在說妳的事情,記住教訓了嗎?」
孟雲嫻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用了一個「也」字。周恪哥哥說了,京城的姑娘絕對絕對不能帶病,否則是沒有人家願意求娶的,這種事只有最親近的人才能知道。還好母親沒有抓住她話中的紕漏,追問一句「還有誰眼睛不好」,謝天謝地,菩薩保佑。
「記住了。」她簡單的答覆。
「回房吧,這一陣子妳也少走動,流輝苑的考試雖然不是頂天的難,但是多用用心也沒有壞處,再過一陣子各府還有更多的走禮和宴席,宮中又有宮宴,就算妳有心讀書溫習也沒有時間了,說不定旁人還會覺得妳是惺惺作態,裝出一副刻苦的模樣。」
孟雲嫻深深地記下每一個字,乖巧的回房。
楚綾剛剛洗完衣服,手已經凍得通紅,可她還是堅持將護手還有護膝做出來了。得知田氏從外面回來,便興高采烈的來找她,結果見到了田氏站在庭院訓人的模樣。
楚綾從未見過田氏的這種模樣,雖說嘴裡說著訓人的話,但眼神卻透著點親暱。
在雲茵和遠兒面前,她永遠是一個慈祥溫柔的母親,在雲芝和她面前,她又是一個恩威並施的主母。
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孟雲嫻能有本事讓主母這樣對她,她到底用了什麼法子?

田氏回到房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兩天思慮過多,夜深了也睡不好時時起夜,看多了一片黑暗,現在就連白日裡也會眼睛痛。
張嬤嬤趕緊拿來藥油給她按摩放鬆筋絡。「夫人,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了?是不是二小姐做了什麼讓您不高興的事情啊?」
田氏搖搖頭。
「要奴婢說,二小姐如果真的哪裡做得不好,夫人您還不便於過多干預,若二小姐實在是太難教,也應該讓侯爺出面。」
田氏讓張嬤嬤按摩著,整個人都舒坦起來,閉著眼也不知道聽進去這番話沒有。
張嬤嬤又道:「哎,老奴倒是覺得,夫人與其讓二小姐去流輝苑,倒不如尋思一下怎麼給二小姐尋一門好的姻緣。女子總是要嫁人的,二小姐是庶出,就算學成也添不了什麼美譽,倒不如好好地練一練女紅,讀一讀女誡,確保他日嫁人後能安分守己的操持後宅,不生什麼亂子。」
田氏還沒來及說什麼,外面有人來了。
楚綾捧著新做好的護手和護膝,笑盈盈的進來。「給主母請安。」
張嬤嬤笑逐顏開,「喲,楚姑娘這是做的什麼呀?」
楚綾規規矩矩的跪在那裡,聲音溫婉動人,「楚綾想著近日天氣嚴寒,主母素來身子不好,特地為主母做了一副護手和護膝,還請主母一定記得穿戴,若有抱恙,侯爺和幾位小姐公子又要為主母擔心了。」
張嬤嬤很喜歡楚綾,早些年她也不喜歡孟家老太太擅自做主接人回來,畢竟又不是主母親生的,彷彿是諷刺主母生不出孩子來似的,可楚綾實在是乖巧,只要換季,一定第一個想著給主母做新的衣裳配件,等做好主母的,府裡其他人也一一去做,可以說是十分妥帖又知道好歹的孩子。
長得不錯,性子也溫柔,入府至今從未犯過任何的錯誤,除了出身差一些,哪裡不比那些千金小姐要差?
興許因為張嬤嬤自己也是下人出身,所以更懂得下人的不易,楚綾明明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被接進侯府的,卻從來不提記名的事情,更沒有跟任何人央求過什麼,實在是懂事得讓人心疼。
在張嬤嬤看來,這樣的孩子才是真正的滄海遺珠,若是能有一副好的出身,那該多好。
不像那些在府中犯下錯誤的女人,只因為爬了侯爺的床生了一個孽種,平白就讓孽種得了一份尊貴,想想就來氣!
原本已經對孟雲嫻略略改觀的張嬤嬤,在楚綾乖巧懂事的對比下,再一次站在了楚綾這邊。
「楚綾幫主母佩戴試試吧,若是有不合適的,這就去換了。」
田氏並不著急,只是盯著她的手看,「妳的手凍著了。」
楚綾咬唇,藏起自己的手,「楚綾的手醜,讓主母見笑了。」
田氏思忖片刻,讓張嬤嬤取來一罐香膏。「這香膏可以護手,若是沾了涼水,一定要搓揉活血,不要立刻烤火,用這個香膏搓手,會好一些。」
楚綾露出感激的神情來,「多謝主母。」
田氏又道:「這護手和護膝,妳就拿回去吧。」
楚綾頓時有些無措,「主母……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田氏微微一笑,「先時雲嫻回府的時候,我給她和遠兒他們都做了新的,也順帶給我自己做了,往年妳總是先做給我,再做給妳母親,今年就先給她吧。」
楚綾心中一動,趕緊道:「主母見諒,其實……因為今年寒冬來得早,我娘也確實凍著了,楚綾不忍見到母親受苦,早早地就給母親做了一副,這……實實在在就是做給主母的。」
張嬤嬤幫襯道:「既然是楚姑娘的一番心意,夫人何不收下呢?若是實在心疼孩子苦心,不如給些獎勵。」
田氏的眼神瞥了一眼張嬤嬤,張嬤嬤猛然意識到自己好像逾矩了,愧笑著退下。
但田氏也沒有拂了張嬤嬤的面子,道:「將我盒子裡的那只手鐲取來。」
張嬤嬤取來手鐲,送給了楚綾。
楚綾惶恐的搖頭,「夫人,這禮太重了。」她咬咬嘴唇,帶著自卑的笑,「楚綾只是一個奴婢,平日裡還要做很多的活兒,這樣金貴的東西若是碎了就太可惜了。」
田氏不以為然,「妳母親在府中多年,如今也管著一些事情,總不至於事事操勞,若妳不合適,就代為轉贈給妳的母親,逢年過節,身上也總要有些體面才合適。」
楚綾的心頭一沉。不知道為什麼,田氏分明還是那個溫柔又有威嚴的主母,一樣的關心和照顧,可為什麼又給人一種不太一樣的感覺?
接下禮物,楚綾又關心了幾句才離開。
張嬤嬤把玩著她做的東西,忍不住感歎,「府裡專程請的繡娘都未必有她這樣的功底,這孩子,太下功夫了。」
田氏接過來試戴了一下,和以前一樣剛剛好,一絲不差。
她笑了一下,意味深長的說:「是啊,太下功夫了。」

楚綾接下來就去了孟雲嫻的院子,也是送了一副護膝和護手。
「二小姐,天氣涼了,我給您準備了些配件,還請二小姐不要嫌棄。」
孟雲嫻正趴在桌子前抄書,她一隻手握筆,綠琪就給她按摩另一隻手。
那纖細白嫩的手指頭青蔥似的,刺痛了楚綾的眼睛。
「啊,多謝妳。」孟雲嫻放下筆走出來。
綠琪跟在後頭,代為接下了楚綾送來的東西,可她明明沒碰到楚綾,楚綾卻痛呼一聲,縮回手小心翼翼的護著。
綠琪的眼睛微微一瞇,覺得事情不太簡單。
她這一聲讓孟雲嫻注意到她的手,「呀,妳的手凍了!」
楚綾楚楚可憐的咬唇,「是啊,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難免要碰到冷水,常有的事了。」說完,她又笑了一下,從袖中掏出一只精緻的小罐子,「好在主母見我凍手於心不忍,所以贈了我這個。」
孟雲嫻道:「這是護手的香膏嗎?」
楚綾笑著打開,「是呀,夫人用的都是最好的,還賞賜給我,實在是叫我於心難安,用也不敢用了,小姐您要不要試試看?」
說著就要往孟雲嫻面前送,孟雲嫻的手剛剛才讓綠琪護養過,現在還擦著另外一層香膏呢,她連連擺手不要,哪知擺的時候精準打在了楚綾的手上,楚綾一聲痛呼,收回手的同時,香膏整罐倒扣在地!
「我的香膏!」楚綾當即跪在地上小心的去取,可是香膏是近乎液體的狀態,已經全都潑了出來,楚綾的眼淚吧嗒吧嗒的就掉下來了,她仰起頭來,「二小姐,妳為什麼要打翻主母送給我的香膏呢?」
孟雲嫻則是一臉的茫然與失措。
綠琪已經完全摸清楚了楚綾的套路—— 好妳個心機鬼,居然敢誣陷我們小姐!
她分明看到小姐是婉拒,她自己哼哼唧唧的就把罐子扔了,楚綾在府裡的身分尷尬,因為小姐回府之後就更尷尬,眼下這一摔,她再一委屈,誰都會以為小姐嫉妒主母對她好,連主母給她養護凍瘡的香膏都打翻!
綠琪猜到了故事的結局,卻慢了一步,楚綾已經哭著跑掉了。
多年來,楚綾在府裡一直都有好名聲,下人們也喜歡她,覺得她懂事又溫柔,所以楚綾今天紅著眼睛護著一罐髒兮兮的香膏從二小姐的園子裡跑出來,立馬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天的功夫,下人們之間已經傳開了—— 二小姐回府之後屢屢得到寵愛照顧,性子都變得驕縱,惹主母生氣不說,還將楚姑娘視作了眼中釘,楚姑娘每日勤勤懇懇做那麼多事情凍了手,二小姐就連一罐主母送給她的香膏都容不下,硬生生打翻!
張嬤嬤得知這件事情之後,氣憤非常,狀似無意的提起,讓田氏知道了這件事情。
「瞿氏發現楚綾連飯都沒有用,覺得奇怪,進房一看,見小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香膏融了髒汙,根本不能用,她卻在房中一點點的摘除髒汙部分,滿手都是香膏。
「瞿氏也不敢聲張,抱著楚綾母女兩人痛哭一場,還是去稟事的婢女瞧見了才探得這些事情。」
田氏聞言微微皺眉,「那孩子真的這樣?」
張嬤嬤隨即道:「是啊,二小姐平日裡看著乖巧可人,沒想……脾氣竟然這麼大。」
田氏擺擺手,「我問的是楚綾。」
張嬤嬤一愣,臉一紅,「是、是啊,看著可憐極了,這孩子命苦,什麼事都藏在心裡。」
可這事田氏還沒追究,便聽得孟光朝回府了。
田氏按下這些事情去迎他,孟光朝見到她心情就好,也不知道府裡發生的事情。
第二十五章 對付心機鬼
綠琪氣得快爆炸了。
這個楚綾真是個……
竟然這樣汙衊小姐,裝什麼可憐!
「那些下人竟然敢妄議小姐,瞧見奴婢就跟躲瘟神似的跑開,他們真的將楚綾當做主子了不成?索性全打發到楚綾的院子裡算了!」
孟雲嫻剛剛抄完十遍罰抄,活動著手腕,「綠琪,陪我去交罰抄稿給母親。」
她拿著自己抄寫的成果去找田氏,孟光朝正在沐浴,田氏坐在梳妝檯前梳妝。
孟雲嫻遞上抄寫的紙張,田氏頗為認真的翻看了一下。
字跡工整,書寫有條不紊,沒有滴墨作假的痕跡。
她看著看著,忽然道:「沒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孟雲嫻聽懂了她問的是楚綾的事情,她認真的想了一下,道:「雲嫻白日裡才發了誓言,此刻怎好違背誓言。」
田氏挑眉,「什麼?」
「若遇到拿捏得住的才自己做主,拿捏不好的,須得第一時間告訴您。」
田氏笑了,「所以妳知道如何拿捏啊,那妳說說看吧。」
綠琪緊張的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千萬別亂說啊。
孟雲嫻正色道:「先時雲嫻聽聞楚綾姊姊在府中多年,深得人心,是母親很喜歡的孩子,說不準他日還要記到名下做女兒,可是到如今,母親並未記名。」
「所以呢?」
「所以此時該怎麼辦,本應當母親拿主意才是。」孟雲嫻說得一本正經,一點甩鍋的自覺都沒有。
田氏哼笑起來,「我?」
孟雲嫻點頭,「母親是後宅之主,若楚姊姊今日真的是母親的記名嫡女,那就是我的姊姊,是要尊重的,又或者母親雖未記名,卻早已不看重形式,將楚姊姊當做了女兒,那也與前者一樣。既然冒犯了姊姊,就該認罰,認錯。」
田氏單手支頷,玩著一直髮釵,「如若不然呢?」
孟雲嫻低聲道:「如若不然……可能這個說法不太客氣……就是,楚姊姊也只是一個下人。既然身分擺在這裡,我只是因為不小心打翻了楚姊姊的香膏就要自責不已自罰自罪,是不是有些……太親民了些?」
最後幾個字,成功的將田氏逗笑。
「這些都是張嬤嬤從前教給我的,身分等級很重要,差一級都有不同對待,萬萬不可逾越。」
田氏順著她的話點頭,「可是妳的確打翻了,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是正經的做法。」
孟雲嫻的眸子忽然晶亮起來,在田氏的梳妝檯上掃來掃去。
田氏伸手啪的一聲把打開的盒子闔上,冷然拒絕,「想都別想。」
孟雲嫻失落的低下腦袋。
正好孟光朝沐浴完進來,看到這個陣仗笑了一下,「雲嫻吶,妳這一副樣子,又犯錯了?」
孟雲嫻和田氏對視一眼,不敢說。
田氏擺擺手趕她走,「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孟雲嫻默契的一笑,「母親覺得這個法子可以?」
田氏懶得理她,反正別用她的首飾就行,「隨妳。」
「多謝母親!」她歡快的跑走。
孟光朝有點不懂她們的啞謎,「妳們……靠眼神交流?」
田氏剜了他一眼,「不關你的事。」


隔日,孟雲嫻去買了一些新的珠子回來,也不名貴,也是一天都沒怎麼出去吃飯,埋頭在房間裡做墜子,又讓綠琪準備多的香膏,到時候一起給楚綾送過去當做彌補。
綠琪氣呼呼的說:「小姐就是太容易被拿捏,那楚姑娘明明是故意的。」
孟雲嫻認真道:「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我總要有自己的姿態。充耳不聞,又或者是太卑躬屈膝,都不合適,做了我該做的,旁人怎麼看都無所謂了。」
綠琪歎息搖頭,小姐,妳還是太單純了。
孟雲嫻整日關在院子裡做手工的事情,不知道怎麼的也被傳了出去,下人間各自看法不同。
孟雲嫻做好之後,渾身酸痛倒頭就睡,綠琪服侍著她睡下,悄悄的走到了裝著吊墜的錦盒邊……

第二日用完早膳,下人奴婢們在一旁伺候,孩子們也準備上學,孟雲嫻當著所有人的面將禮物拿了出來,找來楚綾。
楚綾的眼睛是腫的,臉色也不好,顯然仍沒有釋懷。
孟雲嫻把東西遞給她,「那日是我不小心,這是我賠給妳的,莫要哭了。」
當著田氏的面,楚綾不敢拿喬,可憐兮兮的接下。
孟雲嫻見她接了,笑道:「香膏是我在用的,也是綠琪從母親那裡取的,和妳的差不離,若還凍手妳來找我,我賠妳更好的。啊對了,那個墜子妳也瞧一瞧,看看款式喜不喜歡,不喜歡我給妳換別的。」
礙於眾人在場,楚綾不敢表現得太冷漠,只好陪著唱戲拿出來把玩。
款式的確新穎,可是這料子也太次了,哪裡拿得出手。
她羸弱一拜,「多謝二小姐。」
孟雲嫻盡到責任,便不和她多說了,田氏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楚綾咬著牙,有點不甘心,這個孟雲嫻就是會挑時候,逼著她下臺。
她拿著墜子往回走,心思一分,竟將吊墜給扯斷了!
散亂的珠子劈里啪啦的掉了一地,楚綾慌亂的轉過身望向田氏。
田氏果然皺起眉頭。
綠琪瞅準了時機,忽然撲倒地上極力的將散亂的珠子攏到懷裡,眼眶刷的紅了,悽楚可憐更勝當日的楚綾,「楚姑娘,妳這是做什麼呀?小姐為了做這個給妳,昨日一整日都沒出門,比對了好幾個款式就怕不是妳喜歡的!妳就算心裡還存著氣,也不能拿小姐的心血出氣啊!」
楚綾呆了,她不是!她沒有!怎麼斷的?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宮廷高等學府教育出身的綠琪暗中冷笑,叫妳欺負我們家小姐!叫妳知道什麼叫以牙還牙!
孟雲嫻:?

楚綾再不敢做出可憐巴巴的委屈模樣了。
之前是她占上風,讓孟雲嫻陷入輿論之中,可是孟雲嫻選了在主母面前還禮,把這件事情解決,而主母什麼都沒說,這就等於在全府下人面前宣告—— 隨著孟雲嫻賠禮之後,事情就該揭過,連主母都未追究,誰還會不長眼的覺得自己比主母更有說話的資格?
往日她在府裡就是寬容大度的樣子,這次為了給孟雲嫻一點教訓,破天荒的一連幾日精神懨懨,可現在孟雲嫻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賠禮了,按照她以往的表現是應該接受,可那串珠子的斷開,卻彷彿是將她藏在心底的憤怒與怨恨頃刻間挖出來曝光於人前似的。
她想辯解,卻因為心虛而變得更加慌亂。
更沒想到的是,吊墜斷了之後,主母竟然說稍後再給她補一份。
這算是徹底絕了她再深究的可能,且她還不能刻意的去解釋什麼,也不知道這一斷,會斷了多少人對她的好感。


解決了問題,孟雲嫻一身舒爽,而美好的事情還不止這一樁。
今日竟然有人登門來給孟雲嫻送禮,她高興壞了。
送禮的是上次在侯府宴席上收了她吊墜的姑娘,如今算是還禮。
她讓綠琪在院中的小桌上一樣一樣攤開,寶貝似的拆封賞玩。綠琪是見過世面的,這些禮物都算不得什麼珍寶,多數都是小玩意擺件和一些精緻的糕點,最有新意或者說孟雲嫻最喜歡的,還數李家小姐送來的一套十八件的人偶頭面。
人偶做了角色的裝扮,附帶一整套的衣裳首飾,可以隨意拆卸換裝,精緻得不得了!
「李家小姐名朝樺,就是小姐上次在侯府救下的那位。」
是那個圓臉小姑娘呀!
孟雲嫻愛不釋手,「綠琪妳看它還能拿大刀!呔,本將軍在此,豈容爾等放肆!」
綠琪覺得二小姐實在是太可愛了,見她拿了一個將軍,她便挑了一個武者,兩人擒著娃娃在小院子裡過起了招式,笑聲接連不斷。
「玩得還挺開心的。」
田氏的聲音傳來,院子裡的兩個人嚇了一跳,循聲望去,見到了田氏和……李護?
綠琪趕緊將娃娃收起來,又把禮物都抱了回去,孟雲嫻這才請她進來。
可是田氏並不準備過來,「今日莊子上送帳過來,我還要去忙。」她對李護道:「稍後來領發給莊子的錢。」
李護恭敬的應下,等到田氏走後,又對著孟雲嫻行了禮。
孟雲嫻一直在打量他。
冬日的天氣即便有日頭也不烤人,但冷風卻像刀子似的割臉。李護比以前看起來更瘦了些,原本將養很好的皮膚黑了不說,還微微透著凍紅,手上也是凍瘡,看起來沒有了之前的儒雅,若是再壯一些,就與以前村子裡見過的村漢無異了,不過他依然是長得最好的那個。
「你回來了。」她客客氣氣的和他打招呼。
李護的態度非常平和可親,簡單的說了一下今日的目的,主要是莊子上的事,她也不懂。
孟雲嫻想請他進來,但他只肯站在門口,她覺得這樣說話實在是怪怪的,便指了院中的石桌,「不然,這裡坐著說話吧。」
李護這才進來。
兩人大大方方的坐在院子裡聊了起來。
孟雲嫻自己也沒想到還會有和他坐在一起說話的時候,問起他在莊子上的事情,他侃侃而談,彷彿有說不盡的故事。
李護的變化真的很大,以前他的眼神總是意味深長又帶著侵略,可是現在澄澈得猶如初雪融化的溪流一般,從前他總是溫文爾雅,更像一個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坐在帳房中一筆一劃勾勒帳冊,而現在的他說話時中氣十足,比從前更有力氣,也更精神。
這樣的改變是因為經歷了什麼,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原來莊子上也有那麼多麻煩啊。」其實她更感慨的是,一群大老爺兒們在一起竟然也有這麼多勾心鬥角?
李護眉毛一挑,笑容爽朗,「可不是,二小姐還不知道吧,男人若是計較算計起來,哪裡還有女人的事兒。」
他又低聲說了個什麼,孟雲嫻露出驚訝的表情來,兩人相視一笑,笑聲越發爽朗。
最後,李護拿出了兩壺酒。「莊子上的姑娘都喜歡喝這種酒,不上頭不嗆喉,是時令的果子釀的,味道極好,姑娘冬日裡若要外出,大可先喝上幾口,便能通體舒暢活血熱身,再不怕凍了。」
「哇。」她就著打開的蓋子嗅了嗅,果然香味撲鼻,「真的不會醉嗎?我沒有喝醉過。」
李護粗糙的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來,「不會醉的,暖身子。」
今日她已經收到好些禮物,現在還收到這個,高興地要給李護回禮,可是李護說什麼都不要,且起身告辭。
他端直站在那裡,對著孟雲嫻一拜,「此行雖不易,卻收穫頗多。猶記當日離府前,二小姐曾祝奴才求仁得仁,萬事迎難而解,奴才有二小姐福蔭照拂,終於能走到今日。說起來,二小姐已經饋贈奴才太多。年後,主母會提奴才正式升任莊頭,那個莊子遠一些,回來的次數也會更少,從此往後,願二小姐依然身體康健,笑口常開。」
孟雲嫻笑道:「多謝你。」
遠處有丫頭往這邊走,似乎是又有給孟雲嫻送禮的小姑娘,李護輕聲一笑,背脊挺拔大步離開。


日子晃眼而過,年節近在眼前,府裡的事情越來越多,各種應酬接二連三。
這段日子裡,族學大考結束,雲茵他們幾個又恢復了往日的活蹦亂跳,只是孟雲芝不似往常那樣活潑,聽說是這次大考的時候出了太多紕漏,可能考不到好的名次,會被曹氏狠狠的懲罰,在名次公布之前,會一直被曹氏念念叨叨。
相比之下,孟雲嫻反而閒不下來了,畢竟他們的大考過了,就是她的入學考。
聖上開辦的族學,流輝苑只是其中一個,是貴族女子以好成績考入的一個學堂,而公主所在的女學叫清輝苑;同理,皇子們上的是聖德堂,而貴族男子去的則是明心堂。除此四個大學堂之外,剩下的就是大班教學,屬於京官子女入學考之後成績中偏下進的大學堂,與頭四個沒辦法比,但若是入學後成績出挑認真刻苦者,也可以破格錄用。
原本孟雲嫻自認為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書已經溫習百遍,毽球更是十拿九穩,聽說穆陽侯府宴席之後,族學裡的毽球先生已經在打聽她的名字,或許他日入學了就能成為先生的關門弟子。
可是誰都沒想到,入學的考試竟然出了意外!
有朝臣上奏,聖上開設的族學出現了賄賂醜事,源頭就是從這一次大考之後抓出來的幾個作弊的,不學無術卻能穩坐學堂,占用這寶貴的資源,實乃大罪。
崇宣帝對這事極為憤怒,在處置了作弊者及相關官員之後,對之後族學的種種考試格外嚴格,就連孟雲嫻一早選定的體考專案,也改為了當場抽籤考試。
這個消息,令孟雲嫻如遭雷擊。
她的體考項目選的就是毽球,所以完全沒有練過京鼓舞和雲仙舞,現在變成抽籤考試,那就代表她有極大的可能抽到雲仙舞或者京鼓舞!
每一門都考,出來的成績都尚未能保證順利進入流輝苑,若是又抽到了雲仙舞或者京鼓舞,那就和棄考沒什麼兩樣。
孟雲嫻已經不是慌了,她覺得天都要塌了。
得知消息的孟雲芝當天就跑到楚綾那裡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她活該!叫她這麼囂張,現在連老天爺都看她不順眼要懲罰她了!聽說她完全沒有練舞,根本不會跳,這不就等於已經兩隻腳走出了流輝苑嗎,哈哈哈哈……」
楚綾繡著花,不小心多走了兩針,她不動聲色的拆掉,淡淡道:「那真是可惜了,二小姐那麼用功,連侯爺都心疼。」
孟雲芝冷哼,「她就喜歡做做樣子騙人,妳看她搗鼓的那些小玩意,指不定關在房間裡就在玩那些,騙誰呢!」
楚綾這段日子對孟雲嫻的事情幾乎是絕口不提,更別說議論什麼,彷彿是要撇清關係似的。
面對孟雲芝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她也只是淡淡的回應。


考試模式的改變,田氏自然也收到了消息,稍作詢問後,得知孟雲嫻根本不會跳舞,這個結果讓田氏很意外。
舞者,多以媚色示人,但習舞能塑身姿曼妙,提女兒情態,所以貴族女子習舞與舞娘的區別在於,舞娘是以舞取悅賓客,貴族女子習舞並不為表演,真要跳也只是跳給自己的夫君看,且更偏向於捎帶力量的舞,京鼓舞和雲仙舞就是兩個例子,京鼓舞是剛勁,舞者顯颯爽英姿,雲仙舞是柔勁,顯高潔脫俗之氣。
可惜孟雲嫻毽子踢得好,跳舞這方面卻是無剛也無柔。
孟光朝這幾日休沐於府,難得的清閒,但飯桌上沒有看到孟雲嫻的影子,便問了一句。
綠琪前來回話—— 二小姐胃口不佳,此刻已經歇下了。
孟光朝看了一眼田氏,這是幾個意思啊?這丫頭從來不來這一套的,每逢吃飯胖三斤,胃口好得很,怎麼忽然就沒胃口了?
孟光朝覺得事有蹊蹺,叫來綠琪問話。
綠琪為難道:「侯爺難道沒有聽說大考改革一事嗎?小姐對毽球十拿九穩,體考時就準備勾選毽球,這段時間以來多數時候都在看書,根本沒有練過舞,若是一定要如此,體考可能就過不了了,流輝苑考試一門不過滿盤皆輸,可能這一陣子下的功夫都白費了。」
孟光朝摸摸下巴,「啊,這是個難題。」
孟雲芝趁機道:「其實這雲仙舞和京鼓舞也沒什麼難的呀,身為姑娘家誰不會舞?莫不是二姊姊這幾日怠慢了,沒把握了,所以藉著這個臺階下來不考了吧?」她捂唇一笑,「便是個傻女,鼓樂一起都懂得比手畫腳呢。」
孟雲芝剛說完,孟光朝忽然沉下臉來,「看來,二弟和弟妹對雲芝這次大考的成績很滿意啊?」
孟光朝在家裡從來不會對晚輩說一些陰陽怪氣的話,尤其是對二弟一家,除開雲茵和遠兒犯錯,孟光朝不想讓田氏生氣動怒親自出馬,他一直是個樂呵又體面的家主。
孟光輝愣了一下,曹氏則是先反應過來,她當即伸手在桌子下面擰了孟雲芝一把,孟雲芝吃痛,委屈巴巴的又不敢喊出聲來,眼淚開始在眼眶打轉。
田氏放下筷子,「侯爺,何必對孩子這般苛責。」
孟光朝小心翼翼的看她,見她神色無異才稍微緩和了語氣,「啊,雲芝,我也沒有苛責妳的意思,只是人活於世,總有不擅長的,跳舞也不是誰生來就會的,往後那種話妳不可再說了。」
飯後,曹氏果然將孟雲芝斥責了一頓,孟光輝本來還在認真的修補新的物件,也看不下去了,「妳這樣責備她做什麼?」
曹氏一看到他就覺得委屈,「我責備她?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在侯爺心裡孟雲嫻已經是親女兒了,可我們雲芝只是個侄女,他又怎麼能容忍侄女議論他的女兒呢。」
孟光輝笑了一下,「妳是真的誤會了。」
曹氏氣道:「我誤會什麼?難道侯爺剛才並非是苛責?那擺明是在指著你我的鼻子罵我們教女無方。」
「妳啊……」孟光輝放下手裡的工具,揉了揉眉心。
沒等曹氏再問,孟光輝已然道:「聽聞大嫂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當年名滿京城的才女,魯國公府精雕玉琢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孩子,卻……獨獨不擅舞蹈。」
曹氏一個趔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什麼?」
孟光輝歎了一口氣,「我這個大哥妳還不知道嗎?他是個冷情的人,但若是誰被他認作了家人,心上人,那就是一輩子的呵護照顧,所以這半輩子,他都照拂著我這個沒出息的兄弟,更將大嫂視若珍寶。」
曹氏覺得這事兒有點不對頭,「可是我聽說雲茵那丫頭跳得就不錯,但凡學中有舞曲助興,她都是領舞的其中一個。」
孟光輝苦笑,「所謂勤能補拙,笨鳥先飛,妳又怎知大嫂不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擅舞蹈,又害怕雲茵襲了自己的短處,所以早早的就開始教導?」
曹氏一經提點,確實發現當初雲茵開蒙最早,練舞的年紀也很小。
可是她萬沒有想到這一層啊。
京城的人就是這樣複雜,自己不擅長什麼,那一定是誰也不告訴的祕密。
曹氏一惱火,又捏了孟雲芝一把,「誰讓妳胡說八道了?那是妳能插嘴的地方嗎?」
孟雲芝一萬個委屈。她做什麼了?只是說出事實而已,孟雲嫻要是學不會舞蹈,跳得不好,那就是體考不過關,一樣進不了流輝苑啊。
「你們就都偏心孟雲嫻吧!她就是考不上,考不上!一輩子也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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