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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302

《福貴閒妃》下

  • 出版日期:2019/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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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鄂王妃之後,阮攸寧只覺得比在家當姑娘還幸福,
大小事不用經她的手,她只要吃飽睡睡飽吃就夠,
只是這樣的日子她過得很不安啊,
當初為了娶到她,蘇硯多次和太子作對,導致皇帝公爹不喜她,
若非蘇硯出面緩頰,她哪能這麼快就在皇家站穩腳跟,
不過也因為太子的因素,她總感覺和蘇硯之間橫亙著一道溝,
她跨不過去,他也過不來,一新婚就陷入冷戰……
要不是她一時衝動,為救被逼著嫁紈褲子弟的好姊妹而陷入危境,
蘇硯匆忙趕來救美,他們不會有機會將心結解開,
他倆終於迎來甜蜜生活,不想太子和太子妃卻狂找碴──
一個是寵幸貌似她的側妃,還高調帶出門,
一個是利用那側妃作筏子,指使側妃在太子妃母親壽宴上對她下藥……
心月瀾,射手座丫頭,愛吃愛玩,無肉不歡。
心懷萬千河山,幻想有朝一日能悉數走遍,
無奈現實中被懶癌絆住雙腳,每天只想和被子枕頭纏纏綿綿到天涯。
願望很偉大,希望世界和平,
這樣哪天到耶路撒冷旅行,就不用擔心會被從天而降的彈頭直接帶走。
目標很渺小,有片瓦遮頭,有薄衾暖身,重點是頓頓要有肉!
最好能有個面朝大海的小窩,待酒足飯飽,
就抱著被子看海上生明月,作一場穿越千年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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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蘇祉的野心
雞鳴時分,晨鳥不知藏在哪片葉子底下,啾啾歡鬧,天邊泛起魚肚白,朦朧照進窗內。
阮攸寧重生以後,她夜裡就時常叫前世的記憶魘到,已許久沒睡得這樣香甜,雖然夢境的開始她一直被並不愉快的記憶碎片糾纏,但好在後來有一束光照入,輕輕裹在她身上,溫柔又深沉,幫她驅走所有陰暗,從那之後,她這一覺再沒有不安。
睡得正當滋味,肩膀卻被人用力推著,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意識如墜雲霧,就見滴翠一張放大的臉幾乎貼上她的臉,焦急地喚她,「王妃,可不能再睡了,再晚就要耽誤進宮了!」
阮攸寧茫然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的明白過來,這一聲「王妃」是在叫她,人立馬就清醒過來。
按規矩,她今日是要進宮叩謝君恩的,可單看帳中光線便知已經來不及了,她蹭的轉頭,枕畔早已空空如也。
他起了竟然不叫她!
阮攸寧骨碌一下坐起,手忙腳亂地爬下床,讓滴翠給她換衣服。
幾個王府中的婢女捧著青鹽等盥洗之物魚貫而入,七手八腳忙活開,草草收拾完畢,她連粥都顧不上喝就匆匆掀簾出去。
滴翠追在後頭,「姑……王妃,左右已經遲了,好歹吃點東西再走吧。」
昨夜送進新房的吃食都被原封不動地送了出來,滴翠心疼她的腸胃。
「不吃了,來不及了。」阮攸寧一邊低頭整理裙上絲絛,一邊轉過長廊,行至拐角處,頭頂突然罩落一團黑影,如山一般高大。
她一下沒停住腳,和他撞到一塊,踉蹌著向後倒去,幸而蘇硯反應快,及時攬住她的腰肢,扶她站穩。
因是新婚頭一日,他亦同昨日那般穿了一身紅,阮攸寧和他對望一眼,但見他五官俊秀又不失英氣,笑容得體,像是剛剛沐浴過,身上還散著淺淡皂香,整個人瞧著神清氣爽。
她呆了一瞬,局促地錯開眼,低聲解釋道:「是我貪睡,連累你跟我一塊遲到。我都準備好了,可以走了。」
蘇硯目光掠過滴翠手中的食盒,微笑道:「無妨,我已派人到宮中傳過話,說早起有事叫耽誤了,父皇不會因這點小事怪罪我們的,妳且吃了再去,不急。」
阮攸寧心裡咯噔一聲,眼睛睜得大大的,「你……讓人去傳話了?」
這話哪能亂傳!知道的,只說是她貪睡起不來床;這不知道的,指不定就往歪了想,以為是他們昨夜鬧得太過,以至於今日連床都下不來。
她雙腳灌了鉛,忽然就不想進宮了。
蘇硯瞧出她的窘迫,笑了笑,「妳放心,即便他們真有什麼埋怨,那也是衝我來的。」
阮攸寧一聽更羞臊了,忽閃著睫毛,瞪了他一眼,嘴巴噘得像朵牽牛花。
見狀,蘇硯笑意放大,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嘴,推她去了起居室。
滴翠趕緊提著食盒跟進來,取出裡頭吃食,擺了滿滿一桌。
香氣撲鼻,阮攸寧頓覺食指大動,也不管蘇硯了,自己先坐下吃起來。
蘇硯兀自走到棋桌旁坐下,拿起本棋譜隨意翻著,眼角餘光從紙頁邊漏出,盤桓在她身上,見她吃得正歡喜,似乎並沒因昨夜之事而排斥自己、排斥王府裡的生活,心中略略鬆口氣,隨手將棋譜倒扣在桌上,起身走出房門。
庭院內新移栽來幾株西府海棠,一直都是他在悉心打理,眼下開得如火如荼,倒也沒辜負他一番苦心。
在雲南時就常聽阮羽修提起,說他姊姊最喜歡海棠,就是不知這「臨時抱佛腳」抱出來的花,能不能入她的眼?
阮攸寧不敢讓他多等,囫圇吃完最後一口奶羹就蹦跳跑了出去。
蘇硯轉頭,見她櫻唇畔沾了層乳白,極自然地抬手幫她擦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露出滿意的笑,點點頭道:「隨我來吧。」
阮攸寧摸了下剛被他擦過的唇角,耳根微熱,垂下腦袋,伸手想去牽他,就像那日兩人在小香山上那般,卻只有一片衣袖擦過指尖,什麼也沒抓到。
她的心驀地一沉,呆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咬住唇,什麼也沒說,靜靜跟上,由他扶著上了馬車。
其實昨夜蘇硯並沒睡好,馬車晃悠了兩下他便被睏意攫住,掙扎半天還是垂了眼皮。
他不是聖人,托生的是肉體凡胎,吃的是五穀雜糧,昨晚在那樣的時機強行扼止住所有慾望,若還能混不在意地呼呼睡過去,那才真叫沒心沒肺。
他能瞧出來,小丫頭是打心底在拒絕那事,她的那些酒話自己本是不放在心上的,可夜一轉深,四下悄然寂靜,他便忍不住多想,從少時孤燈寺中到回京後的步步驚心,最後又回到她的酒話上。
越想他心裡越慌,生怕她的話將來會成讖,怕她會捨自己而去。
龐大的孤寂將他團團裹挾,他唯有用力收緊懷抱,感受她溫軟的呼吸輕擦耳畔,方能緩解一二,直到門外傳來叩門聲他才鬆開手,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小傢伙,眼底雖佈滿血絲,心裡卻無比安寧。
馬車行過街市,窗外漸漸吵嚷起來。
阮攸寧百無聊賴地趴在廂內几案上,側臉枕著左臂,歪頭凝睇著他,見他睡得實在沉,外頭那麼大的聲音都沒能吵醒,想來真當是累極了,她不禁有些心疼。
昨夜的事,她不是完全沒記憶,東拼西湊也能記起個大概,而這「大概」……大概就只剩最後那一小段—— 他箭在弦上之時被自己無情推開。
酒醒後再回想,她除了羞臊就只剩滿心愧疚。
怎麼就又把他當成蘇祉了呢?新婚頭一夜就不順利,擱哪個男人心裡能好受,也難怪他一早起來就不怎麼搭理自己,應當是真生氣了,這可怎麼辦呀?
她愁眉不展,人趴在案頭,抬起右手,食指隔空順著他眉心一寸寸描摹下,懸在他鼻尖時遲疑了會兒,故意落指點了點便趕緊收回,見他沒反應,得逞一笑,又伸出手指繼續,可指頭才滑到他的唇,手腕就忽然被攫住,那廝仍閉著眼,好似還在睡覺,可唇角卻分明揚起了些。
阮攸寧一愣,沒等緩過神來,指尖就傳來一陣微痛。
「哎喲!你你……你咬我!」她氣得捏拳捶去。
蘇硯不由得朗聲笑出聲,將她撈到懷裡,捧起她的手擱在嘴邊輕輕吹氣,「惡人先告狀?若不是妳驚了我的夢,我作何咬妳,嗯?」
他的嗓音本就低醇,眼下又刻意壓低幾分,唇瓣貼在耳邊翕動,像羽毛輕拂過心頭。
阮攸寧不禁蜷起腳趾,心臟很沒骨氣地突突大跳起來,雖自知理虧但一點也不臉紅,她伸出兩隻嫩藕似的細細胳膊,環抱住他的寬肩,偏頭抬起漂亮的下巴,哼,就是不認錯。
蘇硯覷著她那上頭綴著個珍珠耳璫的白玉耳垂,小小巧巧,精緻誘人,他喉嚨發澀,忍不住湊去啟唇咬住,還輕輕碾了碾。
阮攸寧打了一個激靈,本能地縮起脖子,耳畔又刮來一陣溫熱鼻息,撩撥得她腦子嗡嗡作響。
「小惡人,這下咱們扯平了。」
阮攸寧一下瞪大眼睛,咬了她兩口,還敢說扯平了?無賴!
她氣急敗壞,紅著臉頰,亂拳捶他胸口,蘇硯大笑,只抱著她,越抱越緊,任她捶打。
一通胡亂發洩,早間那股悶在胸口的鬱氣疏散許多,阮攸寧哼了聲,再次展臂抱住他,巴掌大的小臉伏在他肩頭,闔眸假寐。
蘇硯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幫她調整好姿勢,好睡得舒坦些,又抬起手,哄孩子似的輕拍她後背。
阮攸寧本是沒什麼睡意的,但禁不住他這樣安撫,濃睫顫了顫,呼吸漸漸趨於均勻,假寐就成了真寐,這一覺,竟比昨夜睡得還香,直接睡到了皇城裡。


阮攸寧下馬車後人還是懵的,揉著惺忪睡眼,由蘇硯牽著先去拜見皇帝。
頭先,對於這個鬧得他兩個兒子大打出手的兒媳婦承熙帝是很不滿意的,加之今日初見她又是遲到,又是一副沒睡醒的睏倦模樣,他臉就拉得更長了,恨不得馬上尋來個教導嬤嬤,好好教教她規矩。
可目光一轉,落在蘇硯臉上,瞧見他看向身側時眼底綻開的柔光,承熙帝一下愣住了。
這種打心底溢出來的歡喜是裝不出來的,便是他這個做父親的也是頭一回見到,欣慰之餘又慚愧不已,出於愛屋及烏的心態,當下再看那傻唧唧的小丫頭忽然就順眼了許多。
也罷,既然她能叫兒子高興,那他也就認了吧。
他朝旁使了個眼色,魏如海立馬笑吟吟端出賞賜。
蘇硯和阮攸寧一道跪下謝恩,起來後,阮攸寧照規矩隨魏如海再去長華宮叩謝皇后,蘇硯則留下同承熙帝一道商討政事。
自他打完那場大勝仗,地位就隨之一躍而起,幾乎成了朝中的二把手,承熙帝一有什麼事,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同他商量。
從前那些輕視怠慢他的官員現在是又恨又悔,尤其是太子黨,眼紅腸子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兔子成精了。

長華宮內,謝棲桐已等候多時,簡單過了一遍禮,她便拉著阮攸寧坐到身邊,同她說體己話。自上次一番剖白後,兩人油然升起一種早已相識多年的錯覺,便拋開身分敘話,氣氛輕鬆。
絮絮說了一會子話,謝棲桐命人送上自己的封賞,外加一份食盒。
阮攸寧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謝棲桐訕訕一笑,欲言又止。
阮攸寧會意,這定是給謝浮生預備的,想讓她代為轉送,於是接了過來,邊打哈哈邊把這話圓過去,起身告退。
回去的路上,魏如海歉然同她說,陛下還在同王爺議政,估摸著還有些時候。
阮攸寧含笑道無妨,自己先往馬車那邊去,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頭,雙手捏著食盒柄,猶豫再三還是折了回去,揀了宮道旁一塊不起眼的空地站著。
等人的時候,光陰總是漫長得離譜,阮攸寧數著枝頭落花,閉眼打了個哈欠,眼前忽然罩下片黑影,她心頭一喜,迫不及待睜眼,卻見方延林朝她見禮。
「鄂王妃萬福,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請王妃過去,喝茶一敘。」他面上帶著習慣性的三分笑,眼裡卻藏著三尺寒芒。
聞言,阮攸寧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可瞅見他身後不遠處有幾個帶刀侍衛一直朝這邊偷瞄,頓時就明白,這根本就不是她願不願意,而是他蘇祉想不想的事。
倘若自己不去,還不知蘇祉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她不想連累王爺,他已經夠累的了。
她咬了咬牙,道:「帶路吧。」
蘇祉就在太液池旁邊的小亭子裡等她,面朝湖水而立。
亭簷下掛著鳥籠,裡頭那隻頭頂鵝黃羽毛的雀兒依舊一動也不動,對他愛答不理,連個聲都懶得出。
聽見腳步聲,蘇祉轉頭,看見停在階下的阮攸寧時眉頭微微揚了一揚。
阮攸寧卻不想看見他,察覺到他的視線遊走在自己臉上,心中一陣噁心,偏頭不看他,這一動,襟口略鬆,露出一小片凝脂,赫然可見有幾點紫紅。
蘇祉當然知道那是什麼,不僅知道,幾乎還能想像出昨晚他們兩人交頸而臥的畫面,當下劍眉一沉,五官線條登時變得冷硬。
他轉著玉扳指,冷笑道:「阮姑娘別來無恙?」
阮姑娘?阮攸寧也跟著笑,朝他盈盈一禮,道:「給皇兄請安。」然後她就很愉快地看見蘇祉的眉角抽了一下。
蘇祉深深吸了口氣,自上睨著她的髮頂,黑眸中有雲海隱湧,良久方才稍稍平靜下來。
「無論是鄂王妃還是太子妃,位置都太小,容不下妳。」他語氣輕佻,抄著手,慢悠悠地踱步而下。
阮攸寧下意識後退,想跑,可不知何時,身後已站了兩個侍衛擋住她去路,手摁在刀柄上,警告地注視著她。
不等阮攸寧想出脫身的法子,蘇祉先停在了她面前,他身子微微前傾,嘴角含笑道—— 
「妳想當皇后嗎?」
聽到這話,阮攸寧心裡轟地炸了一下,瞪圓眼睛望著他。
他說這話是何意?是看穿蘇硯有心皇位,來打探她口風?還是他還沒對自己死心……
她細細打量他的神情,一絲一毫都不放過,企圖從裡頭揪出些蛛絲馬跡,好佐證自己的猜想。
蘇祉卻尤為坦然,目光大剌剌地落在她臉上,瞇起了眼,金芒傾瀉在他束髮的金冠上,斜折出刺目光芒,見她好似嚇傻了,他不由得暗笑,女人就是女人,沒一個不貪虛榮的。
上次在山莊答應說「可保她平安」,她無動於衷,他還以為她能有多少風骨呢,原來也不過如此,這回把條件放具體了,她立馬就動搖了。
他唇角挑起絲縷諷意,微微低頭,湊到她鬢邊,試探性地嗅了下那抹害他魂牽夢縈許久的馨香,接著伸出一指指背,似要撫摩她的臉。
阮攸寧回神,飛快地轉過臉,避開了他的手,接著後退一步,福了福身子道:「皇兄說笑了,待日後皇兄登基,皇后之位自然是太子妃的,弟媳已有自己的歸屬,又怎敢有此非分之想?」
蘇祉那隻手懸在半空,劍眉一點點蹙起,睨著她的眼底有陰霾翻湧,左一句「皇兄」,右一句「弟媳」的,她還分得真清楚!
「有何不敢?」他唇角勾了一勾,轉向阮攸寧,目光依舊毫無溫度,卻莫名帶著一絲異樣的溫柔,「孤准許妳想,那算不得是非分之想,孤既然瞧上妳了,待日後繼承大統,妳就是孤的皇后。」
他說這話時,絲毫不知要收斂聲音,不僅是阮攸寧,連那幾個負責把守亭子四面的近身侍衛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幾個都算是東宮裡的老人了,太子殿下是什麼脾氣,他們心裡門兒清,殿下當真喜歡什麼就必須要弄到手,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必須想法子摘下來。
但這回的情況不同呀,那可是他弟弟新娶的媳婦兒,名花有主了!
若是旁人的媳婦兒倒還好說,說搶也就搶了,但鄂王是目前帝京裡頂頂不好招惹的主,殿下都折在他手裡頭多少回了,怎就不長記性?竟還這麼肆無忌憚直接說「瞧上了」,真就不怕再折進去一回,徹底出不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之前傳殿下求娶阮家女只是故意給鄂王添堵,並非出自真心,可照目前來看,好像不是這麼回事,東宮佳麗千百,有人見過殿下曾為誰這般煞費苦心嗎?
幾個手下是感動不已,阮攸寧卻毛骨悚然。
雖說她早有預感,哪怕自己嫁給了蘇硯,憑蘇祉那股子見了棺材也不落淚的倔勁也是不會放過自己的,但這麼直白的威脅卻是她不曾料到的。
這個男人她實在是捉摸不透,哪怕前世他們有過再多的肌膚之親,她也未從他身上感受到半分溫暖。
他恨阮家,把她囚在宮中也不過是一種對恨意的宣洩,一面享受她身子帶來的歡愉,對她近乎無底線的寵愛,一面又剝奪她身而為人理應享受的權利。
說到底,他要的只是順從,只是一個肯乖乖聽他擺佈的美貌皮囊罷了。
只要聽話就有糖吃。
是以前世他聽見蘇硯隨口誇了自己一句,便覺得他的絕對所有物被旁人侵犯,已不再順從於他,她才會徹底遭了厭棄,被毒瞎雙眼,成了桂殿蘭宮裡的擺設,而那蕭美人則恰好取代了自己,成了取悅他的新皮囊。
這個男人是不會對任何人動心的,他真正愛的只有他自己,只有那種世間萬物皆臣服他腳下的感覺罷了。
四下悄然,連路過的勁風都比別處小聲些。
蘇祉一雙漂亮的鳳眼死死盯著她,彷彿要在她臉上灼出一個洞來,舉步再次向她走去。
阮攸寧頭皮微微一麻,連連後退,聲音帶顫,「殿下請自重!」
蘇祉輕嗤了聲,眼中流淌出幾分玩味,「終於不叫皇兄了?」
阮攸寧啞了片刻,不想理睬他,見他還沒有停下的意思,也顧不得禮儀規矩,轉身就要跑,卻聽見耳邊風聲輕輕呼嘯,手腕就被他抓住了。
她驚叫出聲,下意識轉回身去掰他的手,下巴卻又被他捏住,用力抬向他,掙脫不了。
他的唇一點點湊近,灼熱的呼吸燙在她臉頰上,激出一片雞皮疙瘩。
她聽見他啞聲喚她「阿鸞」,聲音就在耳畔,混雜輕微的喘息。
阮攸寧驚出一身冷汗,抿緊雙唇,用盡全身力氣掙開他的手,預備狠狠推開他,可指尖才搆到他的衣襟,後邊就忽然有人跑來。
那人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派人來信,指明要親手交到鄂王妃手上。」
蘇祉聞言一愣,阮攸寧趕緊趁機掙開他,背對他們,自顧自走到旁邊角落,低頭整理好略微凌亂的衣衫,也不等蘇祉發話就頭也不回地直接走了。
蘇祉盯著她的背影,似是不相信,陰沉著臉跟了上去。
來傳話的是謝棲桐身邊的宮人秦桑,幾個侍衛雖不准她近前,卻也不敢拿她如何。
見蘇祉過來,秦桑先向他得體地行過一禮,才把信遞給阮攸寧。
阮攸寧手心全是冷汗,在袖底握了兩下拳才接過信,拆開一看卻是一張白紙。
秦桑暗暗朝她遞了個眼色,她立馬就明白過來皇后究竟是何用意。
謝棲桐並不確定蘇祉為何要尋她,倘若是有意為難,她便能以這封信為藉口讓自己脫身;若無事,她便可不加理會,如此也不至於鬧出尷尬,給長華宮徒添麻煩。
阮攸寧暗暗鬆口氣,將信箋折好,仔細收回信封中,雙眉微蹙,做出一副焦急模樣,咬牙自語,「我和王爺才出來半日,王府裡竟就出了這等事,簡直豈有此理!」轉而又歉然地向秦桑道謝,「多謝皇后娘娘及時告知,好叫我心裡頭有個準備。」
她背對著蘇祉,邊說邊感激地點點頭。
秦桑亦朝她微笑,主動幫她同蘇祉說了幾句告辭的話,自上前引路,帶她出去。
直到走出很遠,阮攸寧依舊能感覺到蘇祉的兩道目光始終黏在自己身上。
「殿下,可要派個人跟過去查看?」方延林拱手問。
蘇祉盯著那抹倩麗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中,一側唇角幾不可見地抿了一下。
說實在的,被剛剛那番話嚇到的,不只有那丫頭,還有他自己。
瞧上了?這種話竟然也會從他嘴巴裡蹦出來,這簡直匪夷所思。
他承認,自己最開始盯上她是因為她姓阮,是他的仇人,且還夥同他的另一個仇人聯手謀害他,所以他才會綁架她弟弟,拿她家人的性命來威脅她,可這丫頭「士可殺不可辱」的態度倒是叫他眼前一亮。
再然後,他在父皇面前求娶她,不過是為了給她和她家人添堵,原以為她不願嫁,會乖乖過來乞求自己饒命,不料她竟一點來求他的意思也沒有,還兩次撕毀他遞過去帖子,最後還把他那殺千刀的六弟搬出來堵他的嘴。
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這下他是真的惱了,也是頭一次真真正正想把她據為己有,然後狠狠地教訓一頓,非常非常地想,想到四肢百骸都在隱隱作疼,以至於午夜夢迴時,夢裡出現的也全是她的臉。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瞧上她什麼了,想來是那張臉吧,她也就那副皮囊還能勉強入眼,他就不禁想著,不如就真娶進來吧……身邊多個美人於他而言也不虧,還能隔三差五地給她使點絆子,為自己報仇解悶不是?
後來,他就極自然地把自己為她幹過的一連串傻事,都歸結於自己只是貪戀她的皮囊。
可直到剛剛那句「瞧上了」脫口而出,他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想要的可能不只是那副皮囊,也許還有更多更多……
「殿下,殿下?」方延林見他一直不說話,嘴邊還噙著怪笑,心裡不自覺發毛。
蘇祉收回思緒,搖了搖頭,還是沒說話,目光仍徘徊在那片花木旁,彷彿還能瞧見那抹倩影似的。
這天下都將是他的囊中之物,更何況一個區區的鄂王妃……呵,也是,到那時連鄂王都沒了,又怎麼還會有鄂王妃呢?
第二十八章 各自行動的夫妻
阮攸寧跟在秦桑後頭,魂不守舍地走著,行到一半,心微微一跳,腳步跟著停下。
蘇硯就等在前方宮道上,正昂首盯著頭頂一簇花枝看得出神,眉心折起一道淺痕,顯然心思並不在花上。
聽見腳步聲,他轉頭,瞧見阮攸寧站在道邊,眉心那塊小疙瘩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含笑朝她走去。
秦桑極有眼力地退開,給他們新婚小倆口騰地方。
阮攸寧還沒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來,突然瞧見蘇硯,心底無端湧起絲愧疚,彷彿做錯事被抓住的孩童,她局促地錯開眼,待神色稍定才抬眸迎上他的視線,嘴角努力扯開笑意,好掩飾自己的不安。
蘇硯越靠近越覺不對勁,他記得很清楚,剛才分開前她的小臉還是白裡透紅,怎麼才一會兒功夫就白成了這樣?他劍眉一蹙,同時加快步子行至阮攸寧身邊,伸手去牽她,只覺她手心也是涼的,隱約還有汗意。
他眸光一冷,扶起她的小臉,柔聲問:「怎麼了,可是誰給妳委屈受了?」
阮攸寧仰起嬌顏,貝齒緊咬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只眼巴巴地望著他。
這世上哪個男人能受得了自己的女人被旁人覬覦?他們才剛成親,關係還沒親密到可以無話不說,若此時將真相告訴他,只怕他會多想,以為她和蘇祉之間真有什麼,同她生了嫌隙,所以她心裡就算再憋屈卻還是不吭一聲。
她這副模樣讓蘇硯看了更加心疼,但又怕嚇著她,只旁敲側擊地哄誘她說出來。
阮攸寧一勁兒搖頭,他多問一句她就多抽噎一聲,最後繃不住了,一頭扎進他懷裡,嗚嗚哭了起來。
春衫輕薄,溫熱的眼淚很快便滲透衣料,燙在胸前肌膚上,蘇硯抱著懷中顫抖不已的小丫頭,胸口左邊那片地方慢慢抽疼起來,心中除了憐惜還有失望。
她天生要強,但凡沒有真傷到心裡頭去,斷是不會哭成這樣的,他們都已經成親,昨夜也算「坦誠相見」過了,她為何還是不肯相信自己,什麼都不願告訴他,在她眼中,自己就這麼不值得她信賴嗎?
但他終究捨不得逼她,輕輕拍著她的背,沉沉一歎,默默給她想要的溫暖和支撐,眼角悄悄往旁邊屋簷上掃了一眼,便有暗衛隱去身影,領命開始行動。
哪個將她欺負成這樣,總得揪出來,以牙還牙!
阮攸寧哭夠了,還是捨不得離開他的懷抱,她很喜歡聽他的心跳,堅定有力,能給她莫大鼓舞,但這裡畢竟是宮道,每日迎來送往的人不計其數。
眾人行過他們兩人身邊時都不約而同地愣了愣,嘴上雖沒說什麼,看過來的眼神卻把什麼話都說了。
蘇硯從不在意旁人目光,倒不覺得怎樣,可阮攸寧受不了,紅著臉掙開他,抬步要走,但指尖還沒離開他衣衫,雙腳就陡然懸空,一眨眼,人便被他打橫抱起。
「你、你……你做什麼?」
蘇硯莞爾,低頭輕輕撞了下她的額頭,「今日妳太累了,我抱妳回去,妳且趴在我身上睡會兒,等到了家我再叫妳。」
阮攸寧自然不答應,大庭廣眾之下,還是在宮裡,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呢,算怎麼回事兒?忙扭著身子鬧著要下去。
蘇硯卻不聽她的,笑容淺淡,自顧自往前走,她越動他就抱得越緊。
道邊傳來幾聲笑,阮攸寧從耳根熱到臉頰,她羞於見人,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的臉嵌進他身體裡。
她心裡是有些氣的,但聽著一聲聲穩健的心跳響在耳畔,方才被蘇祉惹出的心悸也隨風散去。
他的懷抱堅穩如鐵鑄,走了那麼久都不見鬆開,步履也很沉穩,她窩在裡頭竟感覺不到任何搖晃,當下就挪了下腦袋,側枕著他的頸窩,安然地閉上了眼。
見狀,蘇硯附在她耳邊,輕笑低語道:「這樣才對,以後若再有不開心就告訴我。有我在,沒人能欺負妳。」
阮攸寧沒睜眼,感覺到他的臉就在旁邊,由衷地揚起笑,輕輕點了下頭。

兩人回到王府中,早有幾個六部官員手捧宗卷等在堂中,欲尋蘇硯商議。
自雲南一戰大捷後,陛下就有意將政事往蘇硯身上推,隱有架空東宮的意思。
下頭辦事的官員亦見風使舵,皆一股腦地往鄂王府跑,爭相在蘇硯面前討個臉熟,去歲還無人問津的鄂王府,旦夕間便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不僅神童之名再次在京中叫響,且名聲還遠勝於前。
回來的路上,蘇硯本還答應了阮攸寧要陪她一塊用午膳,瞧如今的情況,只怕他自己都沒機會碰筷子了。
他一臉歉然地望過來,阮攸寧心裡空了一下,面上還是扯出笑意,催他快去,只說自己一人吃飯也無妨。
蘇硯覷著她的臉,眸光微不可見地暗了一暗,亦牽起唇角,溫聲囑咐了她幾句話才轉身離去。
凝望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拐角,阮攸寧上揚的嘴角慢慢垂下來,整個人彷彿被戳破的球,蔫了下去。懨懨地在房中吃完飯,想起皇后囑託自己辦的事,打聽到謝浮生的住處,就自己提著食盒去找他,也不讓人跟隨,只當作是飯後散心。
王府環境清幽,亭臺樓閣皆在翠竹綠枝掩映間,各處遍植時令花草,四季皆是一派花繁葉茂。
阮攸寧放慢腳步,一面走,一面看,回想上次來王府她還只是個客人,眨眼間就成了這兒的女主人,還真有點神奇。
但她這個王妃當得實在心虛,不僅對王府裡的一應事宜一概不知,甚至連路都沒認全,走著走著,怎就離那謝浮生的住處越來越遠了呢,總不至於和蘇硯同床睡了一晚上,自己也變得不識路了?
眼前是一間獨立的小院,白牆黑瓦,兩扇紅漆門,牆頭搖著幾竿修竹,甚是清雅。
阮攸寧駐足張望,好奇裡頭住著何樣人物,院門忽然打開,出來個素衣貌美的女子,手挎竹籃,籃中有草藥些許。
見到阮攸寧,女子預備邁出的腳一頓,秀眉輕蹙。
阮攸寧也沒料到院子裡竟有人,陡然照面,一時間有些局促,但她很快就認了出來,門裡這人就是王府中那位醫女南茵,蘇硯的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這四個讓阮攸寧心裡莫名擰起一小塊疙瘩。
「給王妃請安。」南茵行禮,目光清冷地從阮攸寧臉上滑過,落在她頸間定了片刻,眸中閃過一絲晦暗,「從前我過分擔心王爺身體,一時氣盛得罪王妃,還請您大人有打量,勿要見怪。」
阮攸寧一愣,想起去年自己上門求援,被她拒之門外的事,因心中有愧於蘇硯,斷不敢受她這聲抱歉,扯了些話頭同她說話。
南茵語氣恭敬地應著,眉目隱含清高,兩人很快便無話可講,只立在門兩頭乾瞪眼。
阮攸寧抓耳撓腮,不知該怎麼打破這尷尬,抬眸一瞥,但見小院門匾上書著「南山小築」四字。
字跡秀氣中可窺風骨,看筆力應是女子所書,但提勾轉折間的筆鋒力道卻又似男子,沒個幾年苦練的功底是寫不出這樣好字的。
她讚歎之餘又覺哪裡不對,這字怎瞧得這麼眼熟?盯著細看了會兒,心中咯噔一聲。
是蘇硯……這上頭的字與蘇硯的字甚是相像!
真不愧是青梅竹馬,能把字模仿到這種地步,個中心思還用得著她猜嗎?雖說之前自己就瞧出南茵看蘇硯的眼神不一般,可這回就是往她心裡更添一層堵。
雖然上回蘇硯說南茵是醫女,撇清了兩人的關係,可就是從小養隻貓兒狗兒,感情都不一般,更別說是個人了,尤其還是個同樣心性高潔又一心一意傾慕於他的人,他當真就沒點別的心思?
胸口似有什麼在激蕩,攪得她五臟六腑都不是滋味,阮攸寧終究堅持不住,將食盒往南茵手裡一塞,請她幫忙轉交給謝浮生,自己則狼狽跑開。
南茵一頭霧水,謝浮生的東西作何交給她?抬起手欲扔掉,可舉到最高處又猶豫了,掙扎半晌,終究歎了口氣,拎著食盒出門去。

那廂,阮攸寧因心中有氣,走路虎虎生風,沒兩步就到了自己的起居處,迎面撞上了匆匆出門的滴翠。
「王妃,您總算回來了,俞家的茱萸來求救,說她們家姑娘出事了!」
阮攸寧怔了一怔,忙拉著她細問,才知原是俞婉瑩那不成器的爹爹又出來作祟了。
俞婉瑩生母早逝,俞父轉眼就娶了個續弦張氏,添了一女一子。他本就是個甩手掌櫃,得了新兒就忘了女兒,將中饋全交由張氏打理。
張氏明面上沒把俞婉瑩如何,但吃穿用度跟從前比到底是寡薄了一些,但好在俞婉瑩有祖父給撐腰,還不至於叫她去死。
但眼下俞閣老剛病倒,張氏就預備將俞婉瑩嫁給戶部何尚書之子,好為自己兒子的仕途開路。
那何家大郎是京中出了名的紈褲,秦樓楚館的常客,前兩年還曾為一妓子打傷人,進了牢獄,還是他爹出面保他出來的。
聽茱萸說,俞婉瑩因拒婚被俞父關進柴房,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院裡的丫鬟小廝全叫張氏看管起來,茱萸還是藉口如廁才能偷跑出來報信。
「王妃,求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吧,再耗下去,姑娘不是餓死就是被那姓何的欺侮死了。」茱萸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阮攸寧一邊安慰她,一邊問正堂的情況。
滴翠只道裡頭客人未散,王爺還在忙,送進去的午膳到現在都還沒動。
阮攸寧聽了,咬唇想了想,望了眼正堂方向,還是決定自己先去看看情況。


俞府。
正門口把守甚嚴,阮攸寧換上茱萸弄來的婢女衣服,從後門偷溜進去。
到了柴房,滴翠負責支開看守在外的婆子,阮攸寧推門進去,茱萸則立在門口望風。
柴房裡光線昏暗,散著黴腐氣味,阮攸寧皺了下鼻子,把塵屑從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前面揮散,低聲喚著俞婉瑩的名字,行到角落,身形忽然定住。
俞婉瑩就坐在角落裡,雙臂抱膝,瑟縮成一團,髮髻微亂,白淨小臉上還有幾道灰痕。杏眼灰暗無光,直愣愣地望向牆頭被釘死的小窗,些微陽光順著木板縫隙洩入,浮塵在光束中翻飛,環繞於她的周身,更添蕭瑟。
聽見腳步聲,俞婉瑩木木地轉過頭來,目光一定,似有些不敢相信,她盯著看了會,空洞的雙眸漸漸聚起一點光,就見她眼眶濕紅,有一滴淚從眼角滲出,滑過臉頰,留下一道灰蒙淚痕。
阮攸寧鼻子一酸,衝上去一把抱住她,張口安慰除了「沒事的」、「別怕」之外,竟也說不出其他。
俞婉瑩在她懷裡慢慢醒過神,眼淚越流越多,如斷線的珍珠,手揪著她衣襟,雙目赤紅,透著絕望和憤恨。
「他怎麼還沒來?他怎麼還沒來?我一收到消息就託人去找他了,可是、可是……他怎麼還沒來?」
阮攸寧不知她在說什麼,只輕拍她的背,幫她順氣,片刻後隱約想起什麼,眉宇攏得越發緊,微微低頭看她,張了張嘴,有些欲言又止。
外頭響起一串雜沓的腳步聲,罵罵咧咧地朝這裡過來,兩人的心登時懸至嗓子眼。
俞婉瑩大約是叫俞父和張氏嚇怕了,本能地縮回阮攸寧懷裡,瑟瑟發起抖來。
阮攸寧收緊臂彎,目光四下來回打轉,尋找躲避的地方,但腳步聲越來越近,彷彿下一刻就要破門而入,她額上一片汗濕,以為自己完蛋了,就聽外頭一聲高喊—— 
「走水啦、走水啦!廚房走水啦!」
阮攸寧認出是茱萸的聲音,忙摸去窗邊探看,只見一束黑煙從隔壁院子騰起,那夥要入柴房的人都大驚失色,忙丟了傢伙趕去救火。
阮攸寧鬆了口氣,猜到是茱萸的調虎離山計,但瞧那黑煙的架勢,應當只是在虛張聲勢,誆騙不了多久,她得抓緊時間。
她回到俞婉瑩身邊,直視她的雙眼問道:「妳說的那個『他』,可是那日在鄂王府遇見的梁珩?」
俞婉瑩睫尖一顫,調開目光,下唇被咬到唇瓣發白也不見她哼出一聲。
阮攸寧呼出一口氣,「妳莫擔心,不是別人跟我說的,是我猜出來的。」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那日在王府,阿弟在湖邊放煙火,我在涼亭中,藉著煙火的光恰好看見你們在一塊……」
「不要說了!」俞婉瑩反手握住她,慘然一笑,垂眸搖頭,「現在說這個又有何用,左右他是不想再見我了,否則怎會一得到消息就不見了人影?」
阮攸寧聽出她的言不由衷,也無奈於她的言不由衷,也不多言,只靜靜陪在她身邊,聽她把故事說完。
原來梁珩久慕俞閣老名望,一進京,第一個投奔的就是他。俞閣老看過他的文章,甚是欣賞,做主將他留在家中,欲助他出仕,他們倆就是在那時結下的緣分。
可天不遂人願,俞閣老忽然舊病復發,臥病在床,梁珩亦是有情有義的,拿全身積蓄給俞閣老請了個厲害的遊方大夫,卻被早看他不順眼的俞父轟出門。
他非但不肯走,還寫了封婚書上門求親,結果除了批評嘲笑外,什麼也沒落下。
俞婉瑩眼角淚光閃爍,自嘲地笑了笑,「原以為,他當日寧可忍受父親和弟弟的白眼也要上門求親,應是個有擔當的人,可沒想到……」
阮攸寧握住她的手,「現在就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不如先把人找到,聽聽他是如何打算的再做判斷也不遲。」
聞言,俞婉瑩眼睫顫了一顫,眸光不定。
阮攸寧收緊手指,篤定道:「那日在王府,不是妳說,若遇到好的姻緣就千萬要爭取住,萬一錯過,後悔可是一輩子的事。」
說完,她忽然想起蘇硯、想起南茵,以及想起南茵看蘇硯的眼神……心中微有動搖,自己的這段姻緣當真是對的嗎?
俞婉瑩見她不對勁,扯了扯她的衣角。
阮攸寧醒過神,對她笑道無事,又寬慰了幾句,趕在那夥人回來前溜了出去。


鄂王府。
蘇硯儘量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完所有卷宗,將人都打發走,又因自己的爽約而心懷有愧,便挽袖去了廚房,親自做了碗阮攸寧最愛的魚羹去向她賠罪,可屋子裡卻空空如也。
留守的婢女一面驚訝於他的不知情,一面又不敢表露出來,只垂首恭敬告訴他,王妃都出門一個多時辰了。
蘇硯睨著手裡頭的魚羹,黝黑的眼眸沉下幾分,忽聽院外有哨聲,便知是方才去宮裡調查的暗衛回來了,便將魚羹往桌上隨意一擺,出去看情況。
聽完那人的回話,他的臉色更加不好,手負在背後,慢慢攥成拳,青筋凸迸,如小蛇遊走皮下,咯吱一聲,筷子在他手裡斷成四截。
能叫她怕成這樣的,也就只有蘇祉了,只是為何她就是不肯告訴自己?蘇祉對她的覬覦,他從前不會放在心上,成親後就更不會放在心上,她怎就不信?
夜色四垂,天際慢慢聚起一團巨大陰翳,在他眸中投下一片灰霾,望著那間空蕩蕩的屋子,他心裡好似也缺了塊東西,無可填塞,良久才無奈地歎了口氣。
「去,把魚羹放回鍋裡,等王妃回來就熱好送去給她吃。她胃不好,不可吃涼的,讓阿漁備馬,我要出趟門。」

阮攸寧離開俞府後並未直接回去王府,而是轉道先去了戶部。
此前的雲南一戰中,蘇硯是特地舉薦了梁珩隨他同去的,而梁珩也不負眾望,憑藉自己對雲南局勢的瞭解,同柴景曜一塊,一文一武共助蘇硯破敵,大敗夜秦。
回京後,陛下犒賞三軍,梁珩也在其中,不僅在帝京安家落戶,還在戶部補了個職缺,也算小有建樹。
初次在芷園瞧見他時,阮攸寧就覺他名字耳熟,現在總算想起來了。
前世蘇硯還未發跡的時候,梁珩就一直在他府中做幕僚,據說有次蘇硯以七千人馬對三萬大軍,就是靠同他裡應外合成功脫險的。
依照她的記憶,俞婉瑩前世並未和梁珩修成正果,甚至於都沒人知道他們之間曾有過這麼一段刻骨銘心的糾葛。
姻緣雖為天定,但人定勝天,這輩子她就要嘗試逆一回天意。
可等馬車轆轆趕到戶部衙門時,小吏卻告訴她,梁珩已有半個月未曾來點卯,語氣極為不滿,彷彿已將他打做居功自傲之人。
阮攸寧不放棄,想繼續詢問梁珩的住處,那人的耐心卻已耗盡,掀了掀眼皮,趕鴨子似的把她們全轟走,砰的一聲關起門。
滴翠氣得再上去拍門,阮攸寧歎了口氣,眼見天色也不早了,她不想把事情鬧大,丟了蘇硯的顏面,只得作罷另尋法子,反正一個大活人,只要還在帝京裡待著,她總能找出來,既然他是蘇硯的幕僚,那蘇硯總該知道他現今到底在何處吧?
等阮攸寧回王府時已近掌燈時分,她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就匆匆趕去正堂,可裡頭空無一人,她又轉道去書房,只有阿漁在裡頭收拾卷宗。
「王爺呢?」
阿漁上前行禮,「王爺下午出去了,還沒回來。王妃有何吩咐?」
阮攸寧蛾眉微蹙,「可有說去哪了?」
阿漁搖搖頭,面露愧色,見她眸中閃過失落,忙又開口道:「王妃您餓了吧?王爺親手做了碗魚羹,現就在鍋裡頭熱著,我去給您拿來。」
阮攸寧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最後看了眼書房,垂著腦袋走了。
阿漁目送她消失在拐角,嘴裡發出一聲綿長的歎息,夫妻倆各自出門都不事先知會彼此一聲,也不說自己要去哪,什麼時候回,哪裡像對夫妻?

初夏天氣還未非常炎熱,拂面而來的風不涼亦不燥。
阮攸寧吃過魚羹,沐浴完,趴在貴妃榻上,讓滴翠幫她擦頭髮。
因是在家中,她也疏懶許多,長髮乾了就由它鋪展在枕畔,彷彿濃墨傾倒在紙上,髮梢還散著清香。
衣衫也揀寬鬆的來穿,藕荷色羅裙,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兩隻光潔如玉的小腳從裙底探出,趾頭圓潤粉白,踝間銀鈴隨腳上動作,偶爾發出一兩聲脆響。
勞累了一整天,她已是睏倦不已,手裡頭的話本子沒翻兩頁眼皮子就打起架來,一個哈欠過後,執書的手就鬆鬆垂下。
滴翠輕手輕腳地收拾東西,本是要退下讓她好生歇息的,可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她又從妝匣中取了篦子,自作主張幫她綰了個墮馬髻,在鬢邊鬆鬆地簪了一朵雪裡山茶,嬌慵又不失精緻。
聽見外頭婢女僕婦接連喚「王爺」,滴翠忙收拾好東西,最後打量一遍阮攸寧,滿意地退出門。
蘇硯披星戴月而歸,身上隱有汗意,吩咐備熱水洗澡,轉去屏風後頭換衣裳,乍看到貴妃榻上的美人,身形一滯,足尖不慎踢到腳邊圓凳,發出細微聲響。
阮攸寧扭動脖子唔了一聲,顫著眼睫醒來,看到蘇硯站在眼前,有一瞬的忡怔。
「王爺,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忙不迭地坐起身,低頭四下尋找自己的羅襪和繡鞋,銀鈴叮噹作響,在這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鈴鐺是她從小戴到大的,摘了便會不習慣,因白日裡穿著襪子,故而聽不見聲響,從前在自家,她便是光腳走動家裡人聽見也不會說什麼,可眼下她已嫁人,和自己的夫婿還未熟到這分上,這鈴聲也莫名染上幾分曖昧。
蘇硯循聲望去,目光停在那片無瑕雪色上,喉嚨隱隱發乾,他上前幫她把鞋襪從貴妃榻底下取出,阮攸寧伸手去接,他卻不給,只捉了她的腳親自幫她穿。
肌如凝脂,滑膩溫軟,叫人一碰就捨不得放開,他用力閉了閉眼,深吸幾口氣,將心底那點綺念壓回去,一開口,聲音溫柔透著些許凝塞,「可用過飯了?」
阮攸寧頰生紅暈,視線偷偷摸摸掃過他的手,頓時心如小鹿亂撞。
那雙手能寫一幅好字,亦能挽弓執劍,眼下卻在給她穿鞋。
她局促地低下頭,「方才吃過魚羹,還不是特別餓。王爺您餓嗎?我讓他們擺飯。」
蘇硯笑著幫她套好鞋,她就跟魚似的從榻上跳開,著急忙慌地跑去吩咐,直覺他的目光還凝在自己身上,她心跳不由得加快。
「我、我讓他們備熱水,王爺您先坐會兒。」話畢,人就跑沒了影。
蘇硯望著兩扇的門板,忍俊不禁卻也隱露失望,歎了口氣,自去換屏風後頭換衣裳。
阮攸寧一路小跑到院外,站著喘了會兒氣,背靠牆慢慢抱膝蹲坐下,小臉埋在兩膝間。
跑什麼呀,他又不是別人,是自己的夫君,摸一下腳怎麼了?以後不還有更多地方會叫他摸……不對,瞧他剛才的架勢應該等不到以後,今晚就得……
白玉小臉瞬間燒成大紅布。
她起身站在風口處,朝自己臉上搧風,嘴巴不住吸氣呼氣,反覆告誡自己,他們已經是夫妻,這事遲早要經歷的,拖得越久,反而對自己越不利。
思定後,她拍拍臉頰,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折回房中。
第二十九章 親近不了的兩人
此時,蘇硯已坐下用飯,一手執筷,另一手執書卷看得出神,並未發現她已站在身邊。
他喜靜,吃飯也不讓人在旁伺候,見屋裡只有他們兩人,阮攸寧的膽子更大了些,主動取來筷子幫他佈菜。
兩人指尖觸碰的一瞬,蘇硯一愣,抬眸看去。阮攸寧匆匆錯開眼,耳根點紅,執筷的手微微打顫。
她顯然是第一次做這事,碗裡的豆腐被攪得稀爛都沒能夾起來,最後送到蘇硯面前的玉碟裡時,已完全瞧不出形狀。
「我、我……」她臉上那層紅更濃一分,訕訕地說不出話。
蘇硯笑了笑,毫不介意地將那塊豆腐吃了,也給她夾了塊魚肉,讓她坐下一塊吃。
飯畢,阮攸寧欲挽回飯桌上失去的顏面,又主動幫他更衣,伺候他沐浴。
一炷香過去了,蘇硯無奈地看著她將自己的腰帶打成死結,還解不開,擁住快急哭了的小傢伙寬慰兩句,自己入淨室想法子去。
一角豆燈在案頭暈開昏黃的光,阮攸寧坐在妝臺前攬鏡自照,面上紅潮未退,聽著淨室裡的水聲,臉更紅了。
出師不利確實有些丟人,但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深吸幾口大氣,取了妝匣裡御賜的茉莉芳膏往頸肩和手臂上抹,卸了頭上釵環,拿篦子梳髮,聽到裡頭水聲漸小,她將東西胡亂一推,慌忙跑上床,背朝外,被子蒙過頭,只留些許青絲鋪散在外。
隔著被子,蘇硯的腳步聲悶悶傳來,在床邊踟躕了會兒,繞去案桌邊,屋裡忽的變暗,應是吹了燈。
黑暗中,阮攸寧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幾欲蹦出嗓子眼,感覺到身後的軟榻一沉,冷風順勢吹入,夾帶些許潮意,身子不禁顫了顫,用力閉上眼,靜靜等待那一刻到來。
可那一刻始終沒來,一陣被子簌簌聲後,後頭就再沒了動靜。
阮攸寧不敢相信,又耐心等了會兒,還是沒動靜,詫異地轉過身,發現蘇硯竟已經闔眸睡下了!
這怎麼可能?她今晚這麼美,連她自己都心動了,且他剛回來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的。
她不信邪,正過身子,往他身旁小挪了一下,就著月光偷瞥,他沒反應。她皺了皺眉,挪過去一大下,小腦袋慢慢靠過去,貼在他一側肩膀上,感覺到他的肩頭在衣衫底下顫了顫,卻也只是顫了顫,依舊無動於衷。
不應該呀……對於自己這副皮相,阮攸寧還是很自信的,至少前世,無論是程俊馳還是蘇祉,但凡沾過她身子,無須她刻意去逢迎,都沒有不迷戀的,可目下自己就香噴噴地躺在他身邊,他竟還能坐懷不亂?
阮攸寧有些受挫,咬咬牙,伸出一條柔軟的胳膊欲要攀上他的腰身,可才伸到一半,耳邊忽然刮過一陣風,她本能地眨了眨眼,手腕就被人攫住,壓在頭頂上,繼而身子一沉,嘴唇也被封堵住。
她渾身一個激靈,等反應過來後才嬌怯地閉上眼,鬆開齒關放他進來,那瞬間,她心中那塊被剜走的空缺似乎一點一點被填補上。
唇舌糾纏中,感覺到他身體起了異樣,她臊紅了臉,緩緩抬手搭上他的腰身,他卻忽然停下,再沒動作。
阮攸寧沒多想,只閉著眼靜靜等待,良久,只等來一抹涼意,他手指輕擦過她滾熱的臉龐,幫她把碎髮掖到耳後。
她不解地睜開眼,卻見蘇硯笑著親了下她的鼻尖,翻身躺回去,將她摟入懷中,輕聲道:「妳今日累了一天,早些睡吧。」
他邊說邊輕拍她後背,哄她入睡,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就闔上了眼眸。
莫大的失落感瞬間將阮攸寧攫住,她實在想不通他為何要突然停下,努力回憶自己做的每一步,可謂乖巧順從至極,瞧他剛剛的反應應當也是受用的,可為什麼還……
想著想著,腦袋瓜裡忽然蹦出「青梅竹馬」四個大字。
阮攸寧嚇了一跳,用力甩了甩腦袋,想把這事拋出腦袋,可它卻像扎了根似的,如何也甩脫不掉。
可除了這個,還有其他理由能解釋他為何成親後還守身如玉,對自己的新婚妻子不屑一顧嗎?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所有委屈都憋回去,一面告誡自己不要亂想,一面又忍不住多想,身體內像是分裂出兩個小人,張牙舞爪地在打架,直至月上中天她才昏昏然睡去。
感覺到懷中人的呼吸漸趨規律,蘇硯睜開眼,垂眸就著月光看她,他眼眸漆黑如夜,眼波微動,便有落寞淌過眼梢。
剛回來時,見她對自己的觸碰這般排斥他便斷了這心思,可後來又見她努力接近迎合自己,以為她還是願意的,那點綺念便又勾了起來,可剛才吻她時,他分明看得清楚,她始終皺著眉,身子緊繃還微微顫慄著,像是在忍耐一件極不情願卻又不得不經歷的事,雖沒再像昨晚那樣推開他,但這份忍耐卻比昨晚還要打擊他。
直到現在,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她嫁給自己只是為了避禍,並無情意,所以才不肯信他,連蘇祉威脅她的事都不肯告訴他。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低頭再次親吻她額頭,尤為迷戀,久久捨不得分開,低喃道:「妳啊妳,該拿妳怎麼辦?」
懷裡的小丫頭彷彿聽見了似的,蹙眉扭了扭脖子,下意識往他懷裡又拱了拱,糯鼾如奶貓叫。
蘇硯寵溺地看了會兒,下頷輕抵住她髮頂,嗅著她髮絲間的馨香,含笑閉上眼。


東宮,燈火闌珊。
蘇祉側臥在榻上看書,曲起一膝,拳頭支著額角,寬大擺袖滑到手肘處,手臂線條凝練,如玉裁成,在燈下瑩瑩反著白光。
外頭傳來「吱呀」啟門聲,一片月華裙拂過門檻,婀娜飄進屋子。
「奴、奴婢給殿下奉茶。」她聲音帶顫,細如蚊蚋。
蘇祉漫不經心地掀高眼皮看她,目光掃過來時,令蕭瀟忍不住顫了下肩,她抿緊唇角,強壓住要逃走的心思,垂首由他打量。
昨日蘇祉把她領回來,在東宮安排了個住處給她就再沒了下文,太子妃罵她無用,弄到房裡的男人都留不住,還給她下了死令,今晚必須成事,否則就打發出去讓她自生自滅。
故而剛剛過來之前,她精心打扮了一番,面勻輕粉,唇點朱紅,裙裾隨步伐拂動,如月華點波,更襯其嬌弱可憐,婉轉動人,可蘇祉只略略掃過一眼就收回視線,不發一語。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蕭瀟咬了咬唇,左右進也是死,退也是死,她心一橫,自作主張地走過去,將漆盤裡的茶水點心擺到案桌上,手有意無意地晃過蘇祉眼前,隱有暗香浮動。
一切都安置停當,蘇祉卻還是老樣子,隨手翻過一頁書,目不斜視。
蕭瀟的心更沉幾分,乖乖跪坐在腳踏邊,攥緊粉拳置在膝頭,連根頭髮絲都不敢擅自顫動一下,但也絕不後退。
許久,燭芯慢慢結出蠟花,將光暈生生壓小一圈,只將將攏住他們的身影。
蕭瀟偷眄了眼榻上,視線從他的臉慢慢挪至他手中的書,嘴角綻開一絲笑,「夜已深,書看久了傷眼睛,殿下還是早些睡吧。」
她邊說邊伸手,想抽走那本書,快搆著時,那書忽的一晃,從她手指底下閃出去,叫她抓了個空,蘇祉的目光也終於從書頁上挪開,移到她臉上,玩味地勾起唇角。
蕭瀟臉上漸漸聚起緋雲,訕訕地收回手,蘇祉忍不住嗤笑,所有玩興一掃而光,重新執卷看書,手才抬到一半卻忽被人抓住。
素手纖纖,還怯生生地打著顫,香肌如霜,只窺見一小片便叫人遐想無限。
蘇祉挑眉,慵懶地長「哼」一聲,轉目看向那手的主人,兩人目光相接,蕭瀟下意識就要躲閃,卻還是咬牙強逼自己挺住,對視了會兒才嬌羞地垂了眸,紅暈染頰,淺笑盈盈。
蘇祉微微瞇了瞇眼,反手覆住她手背,細細撫摩,道:「妳想要什麼?」
蕭瀟沒有應聲,她知道這個回答關係到她的將來,答得好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答不好只怕連被打發出東宮都不能。
她再也不想過回從前那種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光陰彷彿凝固,連銅壺滴漏都識相地壓低聲音,蕭瀟沉吟良久,咬了咬唇瓣,緩緩掀起濃睫,露出那雙水霧漣漣的眸子,「奴婢,想要殿下您。」
蘇祉微愣,盯著她上下反覆梭巡,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她的手背,唇角漾起絲縷笑意,似一縷清風吹皺春水,展臂將她拉上臥榻。
靡靡嬌啼,春意融融。


阮攸寧已做了三日鄂王妃,卻覺日子過得與從前在衛國公府時並無兩樣。
王府中的事務無須她打理,自有阿漁來處置,府中無長輩,她也無須早起請安,甚至連晚上陪蘇硯睡覺這項最基本的功能,也被他本人給親自儉省了最關鍵的步驟。
她這個王妃當得實在比在家當姑娘還輕鬆,但這也未必就是好事,沒有夫妻之實的夫妻,真的算得上是夫妻嗎?
阮攸寧趴在几案上,盯著蘇硯的倦容出神,耷下眉毛歎口氣。
照理說,成親應當有婚假,陛下如今雖看重蘇硯,但也不至於這般不知趣,可據阮攸寧觀察,蘇硯雖無須上朝,朝堂上的事卻片刻離不得他,甚至那些本應送去東宮的事務都改道送來了鄂王府。
成親才三日,光是六部抱過來的卷宗就已叫他忙得無暇踏出書房,更別說抽空陪她了,最忙的時候,連飯食都是阮攸寧送進去,一口一口親自餵他下腹的。
今日要回門,他難得有空擺脫瑣事,上車時本是一臉歉然,要與阮攸寧好好說會兒體己話,結果馬車還沒晃悠兩下,他眼皮子就有些支撐不住,硬撐著跟她扯笑。
阮攸寧實在心疼他滿眼血絲,豎眉強令他好好睡覺,他才敢閉目養神,養著養著就真睡了過去,隱約還能聽見細微鼾聲。
阮攸寧竊笑,從底下櫥櫃裡取出薄毯輕輕蓋在他身上,等馬車到了衛國公府,她吩咐不讓人吵醒他,只叫阿漁在馬車外伺候著,自己則進門同爹爹和阿娘解釋。
阮光霽是朝堂中人,知道目今蘇硯是陛下面前的大紅人,萬事有利就有弊,居萬人之上,自然也要承擔這位置的辛苦,他能體諒蘇硯,不會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而程氏的心思全在女兒身上,才三日不見就想得好似掉了塊心頭肉,拉著阮攸寧上看下看,生怕她少一根頭髮絲,哪裡有功夫搭理女婿。
阮攸寧陪著二老說了會兒話,蘇硯也恰好醒來,過來向二老敬茶,眼角血絲未褪,但精神已恢復不少。
趁他們三人敘話的當口,阮攸寧偷偷溜去找阮羽修。
那日從俞府回來,她本打算託蘇硯打聽梁珩的下落,可因為兩人關係始終未有進展,而蘇硯又忙得團團轉,她就改去尋阿弟幫忙。
「奇了,真是奇了!」阮羽修撓著頭皮,在屋裡左右打轉,「我這兩天去了他家三四回都不見人影,後來又把他入京後住過的所有地方都翻遍,甚至連秦樓楚館都去了,就差掘地三尺,可還是找不著人。」他頓了一頓,滿目憂色地道:「他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在雲南時,他雖與梁珩不熟,但也算有過交情,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阮攸寧聽了則緊鎖雙眉,搖了搖頭,心想出事應當不至於,否則蘇硯早有動作了,不可能一點動靜也沒有,只是既然沒出事,那梁珩究竟是去了哪裡?
她冥思苦想也沒個頭緒,便問:「那你可打聽出他為何突然不去戶部當值了?」
阮羽修點點頭,「聽裡頭幾個小吏說,他失蹤的前一天同何尚書起了爭執,動靜還不小,大伙圍聚過來時,正好看見他把一封摺子丟到那姓何的臉上,氣哼哼地出去,然後就再沒回來了。」
「何尚書!」阮攸寧倒吸了口冷氣。
姓何的要娶俞婉瑩,他和姓何的他爹大吵一架,然後就消失不見,這也太巧了吧……
她眉頭皺得更緊,手指攪繞絹帕,上頭的海棠花繡紋叫她扯得沒了形狀。
就在這時,滴翠著急忙慌衝進門,大喘氣道:「王妃,不好了,何家大郎上俞府下聘,俞姑娘硬是不肯,潑了他一臉茶水,那姓何的惱羞成怒,竟直接動手搶人了!」
「什麼!」阮攸寧一下起猛了,頭有些暈眩,踉蹌了兩步。
阮羽修趕緊上前扶,轉頭打發冬榮去請大夫,阮攸寧抓住他的手,直說自己沒事,讓他趕緊再出去尋梁珩,哪怕把帝京翻過來也要將人找出來。
交代完這頭,她又吩咐滴翠趕緊備車,也顧不得回門不回門了,提著裙子就往外跑,只恨不得自己現在就在俞府。


阮攸寧匆匆趕到俞府時,門口已圍了好幾圈人,皆伸長了脖子對著緊閉的大門指指點點,裡頭依稀能聽見幾句「……不守婦道……婚姻乃父母之命……」的話語。
阮攸寧立刻吩咐車夫從後門繞進去。
茱萸聰慧,想法子往阮家送去消息後就一直等在後門,眼下瞧見鄂王府的馬車,趕緊讓門房開門,親自把阮攸寧迎了進去,一路顫聲在她耳邊輕聲道:「王妃與姑娘親如姊妹,奴婢也就不瞞您了。那姓何的狗仗人勢,忒不是東西,不知從哪裡打聽到姑娘和梁大人之間的事,藉著下聘的由頭上門鬧事,不僅要強拖了姑娘去拜堂,還要反訛咱們家一大筆銀錢,要是不給,就叫人把姑娘和梁大人的事添油加醋地傳揚出去,叫姑娘永遠嫁不出去!
「老爺和夫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心裡只惦記該怎麼把錢留住,沒一個是真心為姑娘著想的,好在這會子老太爺清醒了些,做主不讓姑娘走,姑娘才暫且逃過一劫,可……」茱萸急得眼淚都掉下來,掩著帕子道:「可他老人家身體才剛好轉,聽說這事後又咳出了血,全靠參湯吊著口氣,還不知能不能挺過來,真真作孽!」
聞言,阮攸寧心一緊,不自覺加快腳步,但剛跨進月洞門就瞧見一群婢女婆子圍在那交頭接耳,有說有笑的。
她重重哼出一口氣,故意拔高音量,轉頭對茱萸吩咐道:「府裡管事的人呢?一個個都是死的嗎?放這麼多人圍在這裡看熱鬧,還有沒有點官宦人家的模樣!」
茱萸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俞府的內宅管事統統只聽張氏差遣,王妃這是在殺雞儆猴呢!立馬小跑著離開,心裡暗暗鬆口氣,有王妃在,姑娘的事總算有盼頭了!
阮攸寧方才那一嗓子已把圍觀的人都嚇跑,張氏聞訊,匆匆從屋裡出來,捧出十二分恭順的笑意給她請安,「不知鄂王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
「既然知道自己失禮,那就在此處跪一會,學學規矩吧。」阮攸寧冷冷掃去一眼,語氣不容反駁。
張氏一驚,笑意頓時枯萎在嘴角,詫異地看向阮攸寧,她恰好立在桃樹下,眉如遠山含翠,眸凝秋水,一張臉生得比枝頭桃夭還嬌俏,氣勢卻比同齡姑娘都凜冽。
「怎的,夫人對本王妃的話可是不服氣?」阮攸寧揚起漂亮的下巴尖,聲音清冽。
張氏咬牙,不服自然是不服,她在自己家卻被一個外來的黃毛丫頭罰跪,怎麼可能受得了?她氣紅了一張臉,明知這丫頭是在為俞婉瑩出頭,但又不敢反駁。
倘若是其他親王的王妃倒還好說,可她偏偏是鄂王妃,依如今鄂王在帝京裡的權勢,大伙巴結還來不及,哪個又敢得罪?她一咬牙,真就跪了下去。
張氏膝蓋剛觸地便傾斜了身子欲偷懶,然而阮攸寧一個眼風掃過去,張氏立時打了個激靈,挺直腰板跪好,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敢出錯。
阮攸寧輕慢勾起唇角,叫滴翠在這看著,自己甩袖進屋去了。
屋裡桌椅傾倒,古玩玉器滾落一地,入目一片狼藉,然而廳中卻四平八穩地擺著一張太師椅,何大郎就歪斜著靠坐其上,一隻腿搭在扶手上,另一隻腳囂張地抖著,四周圍了一圈人,個頂個都是身形魁梧的壯漢,手臂比阮阮攸寧大腿還粗。
俞婉瑩穿著一件鵝黃色襦裙,被這一圈人圍困在中間,兩眼通紅地抽噎著,纖弱身子搖搖欲墜,脖子卻梗得筆直。
俞父則躲在人群最周邊的僻靜角落,賊眉鼠眼地四下偷瞄,跟個小媳婦似的,不敢吭一聲。
「俞姑娘可想清楚了,跟我走,回去做個良妾,我至少能保妳個好名聲;倘若不跟我走,我保證明日妳和那姓梁的事就會傳遍整個帝京,到那時妳可就當真嫁不出去了。」
俞婉瑩雙目圓瞪,「你欺人太甚!這裡是俞府,不是你何府,你若再敢撒野,害我祖父有個好歹,我就跟你沒完!」
「我若再敢撒野,我就跟妳沒完—— 」
何大郎故意掐著嗓子,模仿她的語氣,引得哄堂大笑。笑完,他捏著下巴上下打量起俞婉瑩,只覺那女子越欺負就越執拗,越執拗……也就越惹人想狠狠欺負。
「俞姑娘可想好,要怎麼跟我沒完?」
他貪婪地盯著俞婉瑩,目光游移,喉中發出噁心的吞嚥聲,起身朝她走去,可行到一半,旁邊忽的刮過一陣香風,緊接著便有一碗茶水「呼啦」潑在他臉上。
茶水滾燙,何大郎接連後退,捂臉直叫,整張臉被燙得通紅。
眾人驚慌失措,一窩蜂似的湧上來,腳下卻沒留神,竟接二連三地栽倒,疊羅漢似的壓在何大郎身上,壓得他直抽涼氣,險些昏厥過去。
「何公子說來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何大人又是朝中要員,你如此行事,就不怕給你爹丟臉?」阮攸寧擋在俞婉瑩面前,傲然睥睨下方。
屋裡屋外的婢女小廝見狀,全捂嘴暗笑,一群大男人竟被一個小丫頭當眾擺了一道,真真是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何大郎自小就是被捧在手心寵慣著長大,哪裡受過這等委屈,當下就氣得五官扭曲,配上那張被燙紅的臉更顯可怖。
「妳算哪根蔥,竟然也敢管爺爺我的事?活得不耐煩了吧!」他幾下推開身上的人,擼袖就往阮攸寧面前走。
阮攸寧屏息,護著俞婉瑩後退,端起手邊案上的茶盅捏在手裡,趁他不備砸過去,以為至少能砸中哪裡叫他分神片刻,她們好趁亂逃出去,可何大郎吃過一次虧,警惕性早已提高,一抬手竟接住茶盅,捏在手裡頭把玩,對上神色驚愕的阮攸寧道:「還有何功夫?」
一抬頭,乍見她顏色竟比俞婉瑩更好,該鼓的鼓,該翹的翹,尤其是那細腰,真想折上一折,目光越發露骨,揉搓著手,笑吟吟朝她們走去。
「小美人,莫怕,一會兒就讓妳見識見識哥哥我的厲害。」
阮攸寧漸漸被逼至角落,他身上的汗臭味擴散來,似腥非腥,似膻非膻,叫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不禁乾嘔了幾下,那隻髒手就趁這時伸到她面前,想去撚她肩頭一綹青絲。
可耳邊忽的刮過一陣風,她還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就聽何大郎淒厲尖叫,再一瞧,只見他捂住手腕倒在地上打滾,瞧那手垂下的樣子,竟是骨折了!
「本王的王妃,如何管不了你的事?」
門外傳來一聲清朗嗓音,每一個字都氣勢十足,眾人齊齊轉頭,只見蘇硯逆光立在門口,明明是蘭芝玉樹的人物,此刻卻籠罩著一股駭人殺氣。
在場有幾人的心直接咯噔了一下,腦中想的全是「完蛋了」這三個字。
而這其中,也包括阮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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