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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301

《福貴閒妃》上

  • 出版日期:2019/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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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攸寧小名喚阿鸞,就是似鳳凰的那個神鳥,
可惜上輩子她活得還不如一隻麻雀,
新婚不久就被皇上搶回宮裡,最終落得家破人亡、香消玉殞的下場,
重活一世,她再也不想回籠子裡去,
儘管知曉目前尚未登基的太子就是坐上龍椅也遲早會被推翻,
但太子對阮家的仇恨根本無法善了,不如提前抱住未來新帝的大腿,
她知曉蘇硯不僅將來會是赫赫有名的戰神,更是算無遺策,
但這樣聰明過人的堂堂鄂王,與她初見就親自做菜給她吃,
無論是她被太子逼著喝毒藥,還是她爹被錦衣衛抓入詔獄,
都是他及時出手拯救他們,不但將她與家人護得周全,
對她的要求更是無有不應,就連她開口問他能否娶她也不例外,
本以為抱住了這條粗大腿一定不會有問題了,豈料他們的婚事一波三折,
他去向皇上求旨賜婚,皇上卻把她指給了雲南王世子……
心月瀾,射手座丫頭,愛吃愛玩,無肉不歡。
心懷萬千河山,幻想有朝一日能悉數走遍,
無奈現實中被懶癌絆住雙腳,每天只想和被子枕頭纏纏綿綿到天涯。
願望很偉大,希望世界和平,
這樣哪天到耶路撒冷旅行,就不用擔心會被從天而降的彈頭直接帶走。
目標很渺小,有片瓦遮頭,有薄衾暖身,重點是頓頓要有肉!
最好能有個面朝大海的小窩,待酒足飯飽,
就抱著被子看海上生明月,作一場穿越千年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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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巧計救王爺
承熙十六年,八月。
再有幾日便是中秋,月亮只剩一小塊缺口。
夜已深,阮家別院燈火一盞盞亮起,從大門蜿蜒到後頭廂房。廊下竹簾或捲或收,高低錯落,丫鬟婆子們在簾後穿梭忙碌,將卸下的箱籠一件件往裡搬。
滴翠捧著件大紅羽紗面的鶴氅,四下巡視,見有人躲懶便停下訓斥幾聲,行到階前方才駐足。
月光照亮庭內一張胡榻,阮攸寧抱膝坐在光暈中,引頸望月,青絲鋪散,瑩瑩玉足從裙底探出,腳趾微蜷,珍珠般圓潤,透著薄粉,纖指有意無意撥弄著踝間銀鈴。
鈴—— 鈴—— 洩露主人無盡心事。
滴翠輕歎。入春後,姑娘就一直住在登州,代替老爺夫人在祖母身邊盡孝,原是打算過完中秋再回的,然幾日前姑娘不慎從閣樓上摔下來,當時就不省人事,大家嚇得夠嗆,好在很快就甦醒,並無大礙,只膝蓋擦破點皮,塗了膏子沒幾天也好了,但不知怎的,姑娘醒後就抱住她,又哭又笑。
老太太以為她撞了邪,忙去寺裡求靈符,日夜守在旁邊,焚香祝禱,姑娘恍惚了幾日終於好轉,又著急忙慌的讓人收拾東西回京。
大家見她神色不對,不敢忤逆,隨意收拾點東西就匆匆上路,日夜不歇,再有兩日便能入京,可偏就在剛才,山路夜行,車夫打個哈欠的功夫,最前頭的馬車就翻了,後邊銜頭咬尾的跟著遭殃。
馬和車都落了毛病,路是趕不了了,所幸人都沒事,湊巧阮家別院就在附近,他們便掉頭先來這休整。
瞧姑娘這失魂落魄的模樣,大抵是離京半年,想家了。滴翠近前,把鶴氅披她肩頭,「姑娘莫愁,馬車很快就能修好,耽誤不了。」
阮攸寧心不在焉地唔了聲。
滴翠想給她鼓勁,笑道:「聽說程家公子已經登門求親,京裡多少姑娘都中意他,可他眼裡只有姑娘您。姑娘嫁他,郎才女貌,又是親上加親,日後定有好日子過。」
阮攸寧磐石般的身影忽而一晃,扯了下嘴角,沒說話。
是啊,程俊馳,俊采星馳,端看家世相貌,真是人如其名。錦衣衛指揮使之子,她的好表哥,瀟灑風流,打馬過長街,不知撞開多少姑娘心扉。
若非親身經歷,她又怎會相信,那樣疼寵她的夫婿,竟會在衛國公府倒臺後,為了避嫌、謀取富貴,明知蘇祉對阮家恨極,還默許他將自己搶回宮中。
那日的一幕幕像鑿子鐫在心頭。
朱紅宮門緩緩向兩側打開,她站在門洞正中,茫然凝望前頭一扇又一扇更深遠的宮門,渺小得不值一提。
內侍奉命將爹娘的屍首抬至她面前,手絹從阿娘手上滑落,血痕滿佈。
蘇祉輕撫玉扳指,漫不經心地踩上去,「阿鸞莫怨朕,這都是你們阮家欠朕的。」
那是她第一次見蘇祉笑,配上他的俊臉,很好看,後來再見這笑,便是每夜夢中。
噩夢!
阮家是世代功勳,老衛國公曾在沙場上為先帝擋過一箭,重傷身亡,故而先帝對阮家格外愛重,命其子孫日後定要善待阮家人,即便犯下重案,也只能在牢中賜死,不得株連,這道旨意至今還供奉在阮家祠堂。
她的爹爹,現如今的衛國公,乃大鄴第一勇將,持身中正,不涉黨爭,只忠於君上,身上流的每一滴血、受的每一道傷,為的都是大鄴,所以她至今想不通,蘇祉的話究竟何意?
好在一切還能重來。
她新生的這年,蘇祉尚未登基,還是東宮太子,蘇硯也沒造反,家人都健在,她還能視物,所有的悲劇都還未開始。
兩世為人,她堅信定是祖父亡靈庇護,保她重回出嫁之前。男女情愛,鶼鰈情深,不過如此,可同福卻不可共禍,她已看透。
這輩子,她絕不能再嫁給程俊馳,更不能任由蘇祉迫害阮家。
婚事這幾日便會敲定,她必須儘快行動,兩家畢竟是親戚,程家的顏面她可以不念,爹娘的名譽她不能不顧,得想個萬全法子……
月影漸高,耳畔傳來零星蟲語,已是三更天,婆子來報,說屋子都已收拾妥當,可以就寢。
阮攸寧點頭,同她們道聲辛苦,讓她們早點去歇下,自己也隨滴翠一塊往廂房去。
一路上她都心事重重,滴翠只當她是思家心切,變著法兒逗她開心,行至門前,見房中並未掌燈,登時柳眉倒豎,「定是她們又躲懶了,看我明日不收拾……啊!」
刺耳的尖叫一下驚醒阮攸寧,她猛地抬頭,但見屋門敞開一道縫,滴翠正被一股蠻力往裡拖,她忙抓住她小臂,抵住門框使勁往回拽,豈料門霍然洞開,兩人都直直跌進去,寒光一閃,亮晃晃的匕首就橫在了她頸間。
「別出聲!否則刀劍無眼!」嗓音沙啞,血腥味排山倒海而來。
滴翠嚇白臉,癱坐在地不知所措。
阮攸寧驚了一瞬,皺皺鼻,待習慣屋內腥臭後神色便舒緩下來,狀若不經意地向後瞟,櫻唇輕勾,莫名在蒙面人心房敲落個不安的鼓點。
月光穿堂入戶,阮攸寧瞧見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丫鬟婆子,都是方才被指來收拾廂房的,看樣子只是昏厥,並未受傷。她鬆口氣,視線移至床上,波瀾不驚的面容霍然裂開一道口。
床上有人,男的!
光影順帳幔細縫鑽入,細繪他側顏,鼻梁巍峨如山,眉心緊皺,肌膚是氣血不足的蒼白,卻絲毫不減他眉宇間的俊逸。他靜靜躺在那,彷彿超然世外的神祇臥在雲頭打盹,可白衣叫血染紅,滿帳鵝梨香也掩蓋不住周身死氣。
是蘇硯。
「王爺厭極了妳這個禍水,只想妳死。」
鬼魅般的聲音迴蕩耳邊,她目光筆直落在帷幔上,神色漠然,雙手卻緊握成拳。
前世,他們僅有過兩次交集,第一次他害她失了眼,第二次他叫她丟了命,以為這輩子終於能躲開,可萬萬沒想到,她都還沒進京就……果真是陰魂不散!
蒙面人壓低匕首,威脅滴翠,「快!去拿紗布和金瘡藥給床上那人包紮,膽敢怠慢,她小命難保!」
他偽裝得不錯,阮攸寧還是聽出他中氣不足,傷得應不比蘇硯輕,卻還在為他奔波,倒是個忠心的。
「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誰?你若敢動她一根頭髮,叫我家老爺和公子知道去,脫層皮都是輕的!」滴翠銀牙暗咬。
蒙面人恍若未聞,冷笑,「妳再不去,我就先叫妳家姑娘脫層皮。」邊說邊示威性地揚揚匕首。
「你!」
「滴翠,就照他說的去辦。」
「姑娘!」滴翠氣急敗壞。
阮攸寧眨眨眼,輕快道:「放心,我沒事。」
她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這點小風小浪,她還沒看在眼中,更何況他們只是想尋藥療傷,並不會傷人。
蒙面人瞇眼凝視她,眸光閃爍不定。
滴翠拗不過,恨恨跺兩下腳,轉頭出去。
屋子安靜下來,只聞更漏聲滴答不絕,蒙面人因身上的傷,精神漸漸不濟,架在阮攸寧脖子上的匕首卻不見鬆。
不是不能鬆,是不敢鬆。
他背王爺躲進來之前已經打探過,這間宅子住著某戶大家小姐,女眷居多,對王爺威脅甚小。沒想到這麼個花朵似的小姑娘,見了刀光,非但不慌不叫,還能鎮定地安撫自己的丫鬟,此等心性,連王爺都不遑多讓。
當然,他不會知道,這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幾日前才拿刀抹了脖子。
倘若她是友,他倒是能輕鬆不少,但若是敵……握著匕首的指根緩緩收緊些。
阮攸寧仍是做出無知狀,吹鼓兩腮,兩排濃睫垂覆,白嫩嫩的手指頭不停纏扭手絹,打發時間。
對於蘇硯這人,她其實知之甚少,只知他生母徐婕妤並不受寵,生他時就血崩而亡,他自小養在蘇祉的生母賢妃娘娘膝下。
母族凋零,他又無親手足依仗,蓋因三歲能吟誦,五歲能作詩,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神童,才甚得帝心。其他皇子封王後就早早遷出皇宮,闢府獨居,只有他,最早受封親王,卻還能一直留在宮中伴駕。
眾人暗忖,倘若不是十三歲那年莫名其妙的大病,他被迫離京休養,現今東宮的主人就該是他了。
前世,他就是在這年回京的。
七年蹉跎,曠世之才如曇花一現,他漸漸淡出大家視線,甚至宮中舉辦家宴都會忘了邀他,直到後來他扯旗起事,屢出奇兵,以少勝多,憑雷霆之勢從蘇祉手中奪下大半江山,眾人才幡然醒悟,什麼神童隕落?呸!分明是神童讓他們隕落!
如此推算,這個蘇硯大概同她一樣正在回京途中,只是不巧遭人伏擊,命懸一線。可他此時明明已經開始藏拙,連陛下都不甚在意他,究竟是誰慧眼識珠,這麼快就盯上他了?
思索間,屋外傳來慌張腳步聲。
「姑娘,姑娘,大事不好了!外頭烏壓壓的來了好些人,說咱們家窩藏逃犯,正嚷嚷著要進來搜屋子呢!」
阮攸寧剛想開口,架在脖子上的匕首驟然壓緊,蒙面人先吼道:「讓他們走,一個都不准放進來!」
匕首在阮攸寧頸間印出一絲紅痕,滴翠怕匕首傷到她,硬生生將腳撤回門檻外,急紅了眼。
他反應如此劇烈,想來這夥人應當就是暗殺蘇硯的刺客,行事如此大張旗鼓,又無所畏懼,莫非是……
阮攸寧嚥了嚥口水,「妳可瞧清他們長相了?」
「就瞧見了那領頭的。」滴翠邊說邊圈起拇指和食指比劃,「左眼下有塊這麼大的青痣。」
阮攸寧倒吸口氣,笑意從嘴角淡去。
是馮驥,蘇祉手底下最得力的人,那來人果然是……原以為遇上蘇硯已經夠倒楣,不料更慘的還在後頭。
帕子叫她揪扯得沒了形狀,嫩白手背漸漸爬上青色的蚯蚓,但越是這種時候就越需要冷靜,她深呼吸,用力閉了閉眼,靈臺慢慢恢復清明。
蒙面人見外頭火光越聚越多,滴翠卻一動不動,胸口猛烈起伏,咬牙切齒道:「再不把他們趕走,妳家姑娘就真沒命了,我說到做到!」
滴翠眼中掛淚,同他吵開,劈里啪啦,跟放炮仗似的。
「夠了!」話語從那嬌小身軀中傳出,聲音不大卻氣勢十足。
兩人皆怔,直著眼睛面面相覷,一時都不敢言語。
「你可還想救他性命?」阮攸寧挑起一邊眉睨他,眼波嬌俏,帶了點算無遺策的倨傲。
蒙面人略略恍神,眼前這副形容,依稀就像王爺站在他面前運籌帷幄。他垂眸忖了忖,艱難地點點頭。
阮攸寧也不廢話,轉頭就吩咐滴翠,「莫慌,知會阿七叔,讓他照我說的去做。」

前院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幾個虎背熊腰的壯漢腰挎長刀,面目猙獰,圍堵在門口,同院中人對峙。
阮家別院遠在京郊之外,四面環山傍水,除卻主家人外平時甚少有人來訪,丫鬟婆子頭回見到這種陣仗,俱躲在廊柱後,貓腰縮脖,交頭接耳。
張七是阮家管事,也是這回負責護送阮攸寧回登州探親的主事人。
幾日前阮攸寧從閣樓摔下的事還堵在他胸口,今日回程的馬車又出了狀況,他心有餘悸,剛到別院就親自佈置防衛,唯恐她再有個閃失,但偏是怕什麼來什麼。
憑他多年在老爺身邊執鞭墜鐙的經驗,這夥人絕非善類。
他定了定心神,含笑抱拳上前,「敢問各位好漢深夜到訪,所為何事?實不相瞞,主家夫人此時正在後頭產子,實在見不得這等兵刃暴戾之物,倘若諸位無甚大事,可否先迴避,也莫叫產房汙物髒了身不是?」
風燈幽幽,照亮底下青石地,馮驥站在光暈和昏暗交錯的邊緣,細眼微瞇,不辨喜怒,左眼下的那塊青痣卻彷彿凝結了一夜寒霜。
他並未搭理張七,挎刀直往裡闖,張七忙上前阻攔,卻被他身邊的兩個隨從擋開。
長夜寂寂,月光泠泠,越靠近後院,婦人的尖叫聲越大,撕心裂肺,聞者無不毛骨悚然。
滿院燈火通明,每一聲尖叫都伴隨穩婆的鼓勵和吩咐,丫鬟婆子面如土色,一列捧著新燒好的乾淨熱水魚貫而入,另一列又捧著血水魚貫而出。
產房門口還設有一方香案,當中供奉著一尊小巧的白玉送子觀音,前置四足雙耳貔貅臥鼎,鼎中正徐徐焚吐著青煙,三個尼姑正跪在蒲團上,閉目誦經祈福。
馮驥立在影壁旁,放眼望去,眉心凝結出小疙瘩。他自小嗅覺靈敏,方才就是循著血腥味追蹤到了這,可眼下這間院子裡充斥著血氣,徹底攪亂了他的分辨力。
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佈局迷惑?倘若是後者,這幕後之人又該是何等心計……
又一盆剛擦過的血水從他身邊經過,他甩開大氅忙不迭退讓,避如蛇蠍,眼中嵌滿嫌惡。
張七跟在後頭匆匆奔來,先提了個丫鬟問話,得知裡頭還沒動靜,眉毛立時垂成「八」字,命她們都警醒些,又打發人去尋郎中,吩咐完這些,方才執禮近前,「這位爺,您都看到了,咱們這真沒有您要找的人,只有個待產孕婦,幾位爺都是英雄好漢,叫產房裡的髒東西汙了身可就遭了。」
馮驥橫眼睨來,他立馬將嘴閉成河蚌。
慘叫聲仍不絕於耳,驚起幾隻寒鴉。
馮驥撚著刀柄,鷹眼細細打量每人神色,一絲一毫也不肯放過,但只站在原地,再沒靠近一步。
後頭跑來一人,附在他耳邊說了句話,他眉頭攢得更緊,最後瞪眼產房,甩袖離去。
張七哈腰跟在後頭,說了一大車奉承話,在門口目送他們離去,直到人影縮成豆子大小,他才卸下雙肩重擔,抬袖捏把汗,隨手指了個丫鬟,「去,告訴姑娘一聲,人都打發走了,讓她放心。」
「是。」小丫鬟欠了欠身,碎步往產房去。
滴翠聽完傳話,吁口氣,朝屋裡打手勢,坐在窗邊的「產婦」和「穩婆」鬆了口氣,收起嗓門,捧茶潤嗓。
蒙面人原是探長脖子望著屋外,此時轉頭看向床帳。
幾個丫鬟正井然有序地幫蘇硯換藥包紮,血衣褪下,露出精壯的胸膛,如玉雕成,她們臉上飛起紅霞,腦袋垂得更低。
蒙面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定,視線落回阮攸寧身上。剛才雖然她答應幫忙,但他不放心,一直沒敢放鬆匕首,還架在她脖上作要脅。
這麼短時間就能想出應對的法子,不僅打發走了馮驥,還不耽誤為王爺治傷,此等智謀,若為男兒,定能在朝堂有所作為,可她是如何知曉馮驥極度厭惡女人的?
燭影在眼底跳動,他眸光也隨之閃爍,忖度再三,他欲開口探問一二,忽覺腦中昏沉、四肢無力,用力閉了閉眼,驚見大腿傷口處落滿白色粉末,力氣就是從這散去的。
究竟什麼時候中招的?他愕然抬眸,正對上那雙嬌俏杏眼,凝含朝露,顧盼生輝,只是這回又添一層狐狸般的狡黠。
「妳、妳……」
話未說完,他就「咚」的一聲—— 不省人事了。
阮攸寧抖開帕子,拍落一手殘末。上好的迷香粉,幸好隨身備了一份,否則就真要吃虧了。
滴翠蹬蹬跑上前,圍著她從頭到腳細細打量,生怕她少一根頭髮,見她無事,緊繃的神色才放鬆了,她踹了踹蒙面人的胳膊,呸道:「姑娘放心,我這就叫人把他們捆起來,明日一早便送交官府。」
阮攸寧叫住她,「把他帶下去,另尋間廂房,給他治治傷。」
滴翠瞪圓眼,「姑娘,您莫不是昏了頭?他剛才可拿刀子威脅您呢,您還要救他?」
阮攸寧緩慢地點頭,彎眼一笑,抄手往床邊走去,丫鬟們躬身退開,給她讓道。
床上那人已換了身乾淨衣裳,傷口也都包紮妥當,只是人還昏睡著,全然不知自己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比起前世春宴上的驚鴻一瞥,現在的他五官並無太大變化,只是氣韻要更溫雅可親些,皮膚瑩白,一雙劍眉斜飛入鬢,眉峰卻不顯,眼角微垂,幾多溫柔,真真是芝蘭玉樹,世間最好的畫師也描摹不出萬分之一的神韻。
阮攸寧鼻裡哼哼。
方才她真恨不得拿草席子把他一裹,再紮個漂亮的蝴蝶結,直接丟到蘇祉面前,讓他們兩兄弟自己打去。
可轉念一想,他是未來皇帝,是這世上唯一能和蘇祉分庭抗禮的人,前世沒她幫忙,他照樣能躲開明槍暗箭,混得風生水起,既然結局無法改變,那她為何不提前賣他個人情,興許日後能成為阮家的救命符……這口悶氣便消了下去,但也沒完全消乾淨。
她氣鼓兩腮,小爪子在他胳膊上用力一擰。
哼!讓你清君側!
光潔如玉的肌膚泛起紅痕,她拍拍手,長出一口氣,頓覺通體舒暢,爽!
正喜孜孜轉身,身後的人忽然開口,聲若擊玉,氣若游絲。
「阿……鸞……」
第二章 夢中女子出現
阮家別院外的竹林。
月華如練,水幕般傾瀉竹林間,疏枝篩出斑駁月影,一輛石青帷飾銀螭繡帶的黑漆齊頭三駕馬車停在竹影昏暗處,駿馬呼哧打響鼻,啃嚼地上青草,聽見腳步聲,豎起雙耳。
馮驥頂著一身風霜寒氣闊步趕來,在馬車前猛然止步,畢恭畢敬行禮,「殿下,人不在。」
車內並無反應。
馮驥雙眉微微皺了皺,遲疑半晌,蹬上車轅,輕輕推開虛掩的車門。
車廂內設寬大座椅和釘死的小几,座上鋪著薄薄的錦裀蓉簟,底下是繡有緋色牡丹的波斯毯,柳嵐香娉娉褭褭,富貴又典雅。
蘇祉支起一膝,斜臥幽幽珠燈下,纖長的手指撐起額,一雙細長的眼靜靜闔著,長睫在眼瞼下扯出小塊弧影,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殿下?」馮驥嚥嚥口水,又喚了聲。
人未動,案几上鍍金鑲玉的鳥籠先吵鬧開,金絲雀撲騰雙翅,嘰嘰喳喳四下亂竄,毛色極豔麗,各個角度會流轉不同光澤。
「你嚇到孤的鳥了。」
冰寒聲線如刀切過耳畔,馮驥心頭陡然大跳,膝窩一軟便跪下來,中衣濕透,「屬下冒犯,請太子殿下降罪。」
座上人卻不開口,連眼皮都未曾抬過。
氣氛凝重,馮驥喘息都帶著小心,彷彿被人從腦袋頂上鑿下根銀針,三魂七魄都順著針尖滋溜竄走,將別院裡的事一五一十稟報完就趕緊閉上嘴。
蘇祉掀開眼皮,漆黑的眸子裡雲遮霧繞,屈指輕叩膝蓋,心緒藏在雲深不知處,良久才啟唇,「就這麼回來了?」
馮驥頓時汗如雨下。
輔佐太子多年,他豈會不知,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金尊之軀,大鄴未來的主人,其實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這問話可大可小,端看怎麼回。
汗水在絨毯上暈開一片不規則水痕,他小心翼翼補充,「屬下剛剛收到消息,這附近……有錦衣衛出沒。」
蘇祉面色一凜。
他立時伏低不再多言,也不必多言。
因賢妃娘娘的死,鄂王早已成太子心尖的一根刺,哪怕人家大勢已去,依照殿下的脾氣,眼裡也再容他不下,趁人回京前就解決掉是最一勞永逸的法子。
可誰能想到,十拿九穩的一次暗殺,居然讓煮熟的鴨子飛了,他本想盡全力搜捕,將功折罪,不想又遇上了錦衣衛。
錦衣衛就代表陛下,誰敢當著陛下的面殺人?
是不是陛下有意為之,他不敢斷言,倘若是,又說明什麼?鄂王,一個無權無勢的閒散王爺,錦繡堆裡的擺設,還有什麼值得錦衣衛勞師動眾的?
籠中金絲雀終於鬧累了,棲在架上,張著圓溜溜的黑豆眼,天真地望過來。
蘇祉眼帶寵溺,含笑伸手,小傢伙立馬蹦了過來,低頭磨蹭他指背,待牠蹭了好一陣,他才收回手,拇指摩挲玉扳指,幽幽吐出一字,「回。」
馮驥如蒙大赦,正要下車,又被叫住。
「去打聽打聽,這家主人是誰,今日冒昧登門,多有叨擾,合該備份厚禮致歉,也好為這新降世的麟兒慶賀一番。」
蘇祉挑開簾角,瞇眼覷向竹林外若隱若現的青磚黛瓦,似笑非笑。
馮驥聽懂他的弦外音。殿下果然是不信的,倘若這家沒有新生兒,就要攤上大麻煩了……


蘇硯昨晚又作了那個夢。
子時中夜,一輪淺淡鏡月高懸於空,金堆玉砌的桂殿蘭宮,門楹上刻名「鸞鳴宮」,四下悄然無人。
他踟躕階前,不敢妄動,忽有銀鈴聲響起,一女子娉婷踏音而來,芙蓉如面柳如眉,白綾覆眼繫於腦後,青絲糾纏綾帶,翩翩舞於長風,如詩如畫。
他雙目脹澀,胸膛像被巨石碾壓,畢生所有辛酸苦楚均被鈴聲調動,齊齊湧上心頭。
她是誰?
他好像知道,名字就在嘴邊,張口卻啞然,想上前詢問,面前卻赫然立起座透明牆壘,憑他如何撕心裂肺的捶嚎都無法叫對面人聽見。
一牆之隔,恍若兩世,痛苦在心中盤踞到頂點,他猛然驚醒,滿面冷汗,絞痛之感彌久不散。
晨光流淌,照得帳幔水光瀲灩,啾鳴婉轉,縈繞窗櫺,他揉捏眉心,凝望帳頂黑灰色的富貴海棠紋,長出一口氣。
自十三歲離宮起,這個夢就一直斷斷續續作到現在,成了他心頭一大疙瘩,彷彿尋不到夢中女子,自己也甭想睡個踏實覺。
他撐坐起身,狐疑地溜眼四周,停在枕邊半舊的衣裳上,忖了忖,還是穿戴好,推門出去,左肩撕痛感幫他一點點拼湊完昨日記憶。
深色的血,深色的夜,而今回味仍叫他心驚肉跳。他那四哥,從來就不是個省油的燈。自己才剛回京,連城門都沒摸到,他就這般迫不及待了?他嘴角扯起個嘲諷的弧度。
最後的記憶停在他為黎紹擋下致命刀,黎紹背起他打馬狂奔的一幕。就目前的情況看,最後兵行險招,招來錦衣衛逼退蘇祉,是他賭對了,只是……他這是在哪?
一路行來,亭臺林立,花卉周環,清風抖落銀杏,鵝卵石徑積了厚厚一層,好似下了場墨黑的雨。
他平平掃了眼,又平平收回視線。
黑、白、灰,自出生起,他眼中便只有這三種顏色,也是他離京七年,在無人問津的普華寺討生活的主色調。
生於錦繡膏粱地,一朝扒下皇子衣。
他睡過穿風漏雨的房屋,蓋過滿是蟲霉的被褥,日日對著一碟青瓜,一碗薄粥發愁,還要時刻提防那無處不在的暗箭。
他雖不貪慕權勢,但似他這類人,失了勢,便會死,而今好不容易回來,可不能就這麼平白丟了性命。
水聲潺潺,他闊步行進,轉過一處拐角,步子陡然凝滯,抬手掐自己一下……疼!
竟然,不是夢……

芙蓉榭旁的池塘,阮攸寧蹲在拱橋上,捧著腦袋,同水中幾尾紅頭胖鯉魚大眼瞪小眼,沒察覺身後站了個人。
鸞、卵、亂……是了,他喊的一定是,亂!
她拍拍胸脯,眉目隨之舒緩。
那「亂」字前頭又是什麼,安、俺……反正肯定不是「阿」!
蹲久了腿麻,她扶著欄杆顫巍巍起身,眼前景物忽然變得虛浮,身子不受控地往後栽,她原以為要摔倒,一雙手卻從後面伸來,穩穩扶住她。
清苦藥味盈滿鼻腔,阮攸寧微愣,茫然抬頭,男子的臉明朗如玉,唇邊帶著淺笑,黑白分明的眼眸藏著千山萬水,此刻卻只容下她的身影。
她卻魚似的彈開,退開數步,披帛沒及時抽回,卡在他手腕邊,她嘗試拽了拽,可蘇硯非但不放,還捧在手裡細細端詳。
最尋常的茱萸卷雲紋,同宮裡繡工更加繁複的紋樣比起來算不得稀奇,只是……竟然有顏色?
他還想細辨,披帛已滋溜竄走,視線隨之移去,但見披帛的主人蹙著兩道柳眉,愕然凝睇著他,襦衫羅裙,兩頰生暈,櫻唇輕嘟,似一隻警覺的小松鼠。
黑白沉悶的世界,就這麼猝不及防地鮮亮起來。
唇紅齒白……這便是紅?他不禁溫柔了眉眼。
可他才上前一步,她立馬倒退十步。
「王爺身上可大好?」阮攸寧斂衽福禮,語氣不鹹不淡。
蘇硯挑起精緻的眉,沒說話。
她忙解釋,「昨日幫王爺包紮傷口,在褪下的衣物裡瞧見了您的令牌,故而才知您就是鄂王殿下。」
蘇硯頷首微笑,主動讓開一步,長揖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那就別報了。」
蘇硯一噎,詫異看去。
就在他低頭的幾息功夫,小丫頭已經快退到橋尾,小腦袋偏歪著,漫不經心地盯著一叢芭蕉,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他失笑,「姑娘很怕我?」
「不敢。」阮攸寧咧出個大大的笑,雙腳很誠實地往後磨蹭一小步。
這還不敢呢?蘇硯雙手環胸看著她,面露無奈,實在鬧不懂,自己才剛醒來,什麼也沒做,好心好意想報恩,怎麼就叫她嫌棄上了?
因著前世的事,阮攸寧現下很不待見他,只想腳底抹油快點離開,眼角卻自作主張飄過去。
他老實站在橋上,沒再靠近,眉眼間帶著一點笑,人略清瘦,肩背筆直,衣袂隨風飄拂,三分病態,七分風流。別院裡其實有爹爹和阿弟的男裝,她為報前世的仇,故意給了他一身下人衣衫,他卻硬是穿出了仙風道骨之感。
她拉下嘴角,不高興了,想走,可被這麼大剌剌盯著也不好走,隔著半座橋,同他僵著。
日光滿撒,池塘金光粼粼,清風湧過,輕輕撩動耳畔幾根鬢髮絲,衣襬拂動玉玨,發出一片悠長脆響,也不知飄進誰的心裡。
「姑娘,姑娘,不好了!」滴翠腳不點地的跑來,在橋前剎住,奇怪地打量他們。
阮攸寧輕咳一聲,儘量讓語氣稀鬆平常,「何事這般慌張?」
滴翠朝蘇硯福了福,湊到阮攸寧耳邊,「姑娘,我才知道,這兒的廚娘最近告假回家,今日沒人張羅午飯。」
主家甚少來人,廚娘在與不在,大家都不甚關心,左右還能從庫房裡尋摸點熏魚臘肉墊墊肚子。
阮攸寧倒是不介意吃這些,但今日畢竟有個身分尊貴的傷患在,不好隨便打發。
她看了眼滴翠,滴翠登時把頭搖成撥浪鼓,沉吟片刻,拍著滴翠的肩凜然道:「速去寫一張告示,招個廚娘來,要求不多,能把飯蒸熟就成。」
滴翠苦著臉,「未免太倉促了吧。」
她鄭重道:「餓死事小,丟臉事大。我口述,妳執筆,先寫他個七八九十張。」
話還沒吩咐完,橋上飄來一聲輕笑,「姑娘若不嫌棄,我倒是能下廚。」
「啊?」她呆呆轉過臉。
蘇硯點頭示意她沒聽錯,「至少,飯能蒸熟。」
「這樣不好吧……」
阮攸寧訕訕錯開眼,還想推托,蘇硯已讓滴翠帶路,等她回神追上去,人已到廚房了。
不得不說,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簡直玄妙。
這個幾日前還嚷嚷要「清」她的人,現在竟挽著衣袖在她家灶臺前炒菜,姿態瀟灑從容,完全看不出是個天潢貴胄,且身上還有傷。
君子遠庖廚,更何況,他可是未來皇帝呀!
阮攸寧驚呆了。
「能幫忙添些柴火嗎?」蘇硯笑吟吟問,顛勺的模樣也風雅得像執一卷經書。
滴翠嗯嗯點頭,擼袖子就上,阮攸寧彆扭著不想動,被她生拉硬拽了去。
柴火劈啪作響,魚被切成薄如蟬翼的肉片,整齊擺在盤中,蔥花在鍋裡頭滋滋吵鬧,香氣飄散開,主僕倆張著嘴,疑是銀涎落九天。
外頭忽然跑來一人,「姑娘,世子爺來了。」
阮攸寧正百無聊賴地撥弄柴火,聞言,眼綻精光,丟了木頭撒腿就跑。
蘇硯專心致志雕著他的蘿蔔,放任餘光追逐那花蝴蝶似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神情紋絲不動,輕描淡寫道:「這位世子爺是……」
滴翠心大,吃了人家東西,屁股就更歪了。「是姑娘的孿生弟弟,昨兒姑娘還給他去信讓他幫忙來著,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
是弟弟呀。蘇硯心頭一鬆,笑意轉濃,動作也輕快起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
孿生姊弟本就少見,京中公侯又不多,排算一下,很快就對上號了,原是衛國公的掌上明珠,他竟不識。


書房裡,阮羽修扒在門框上,目光掃過排排書架,確認自己的寶貝珍藏沒少,這才拍拍胸口,緩過來氣。
阮攸寧翻個大白眼,照他腦門給了個榧子,「你就不能有出息些?一個大老爺,還是將門之後,見天捧著本《會真記》掉金豆子,好笑不好笑?」
阮羽修站直身,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輕鬆躲開,「姊,妳何時也學會了爹爹那套說辭?我不就愛看個話本子嗎,又不妨礙我上陣殺敵,怎麼就不許了?」
阮攸寧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面前這張嬉笑的白淨臉龐,慢慢與前世重合。
那時,爹娘雙雙罹難,他披麻帶孝,背著二老的牌位單槍匹馬殺入皇宮,尋蘇祉報仇,蘇祉欣然立在牆頭恭候,還命人將她請來。
夾道深邃,流矢如雨,她掙開宮人拚命朝他奔去,他也轉向她,面色蒼白,眼底佈滿爆裂的血絲,倒地前,卻還是努力給她擠出了個燦爛的笑。
直到死,他的膝蓋都不曾彎折過。
她的弟弟,是她的驕傲,這輩子,她要看著他驕傲地活著,會說會笑,會跑會鬧。
她平復了下心緒,抱臂威脅,「少來,我可告訴你,差事要是沒辦好,你背著爹爹私藏起來的這些寶貝,我一樣不留,全給它燒了!」
因蘇硯這個不速之客,她誤了回家的行程,可退婚之事又迫在眉睫,她便連夜寫了封信飛鴿傳書,讓阮羽修幫忙轉交給爹娘,讓他們二老在她回來前千萬不要應下這門親事。
不過他能這麼快就趕來,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阮羽修拍拍胸脯,「我做事,妳還不放心?」
阮攸寧眼裡閃光。
「看把妳緊張的,不就送個信嗎,有何難。」他不屑地哼哼,衣襬一撩,大搖大擺坐到凳子上,「就是……出了一丁點兒小狀況,不多,就一丁點兒,我發誓!」
他忙豎起三指,指天道:「妳讓我轉送的信,我的確是交到了爹娘手上,只是、只是……」
聲音漸低,左顧右盼,「送信的時候,舅舅、舅母正好在家中,和爹娘商討妳與表哥的婚事,爹爹聽聞是妳寫來的信,就說都是自家人,沒什麼好顧忌的,讓我直接念。我前幾日又剛叫他數落,說讀書有氣無力,念得就大聲了些……當然也不是很大聲,旁人都不知有這事,也就冬榮那小子耳尖,隔了三堵院牆還能聽見。然後四位長輩的臉,就……」他歉然笑笑,「大概就跟妳現在的臉一樣綠。」
阮攸寧眼前一黑。
完了完了,爹爹最重顏面,這麼一鬧,她還退什麼親?沒得叫他拎出門子,家法伺候了!
她氣哼哼地踹凳子腿,「你成心的?」
阮羽修咕噥,「我哪知道妳寫信回來是要退親……」討好地拉她落坐,親自替她捏肩,「所以我這不是快馬加鞭趕來幫妳了嗎?退親有何難,只要妳一句話,我馬上就把表哥打殘!」
阮攸寧嗤笑,「然後爹爹就把你打殘?」
他眨巴眼,縮了脖子,乖乖幫她捶肩,半晌又問:「姊,這好端端的,妳怎就突然想退親了?妳不是挺喜歡表哥的嗎?」
阮攸寧凝神琢磨挽救的法子,沒搭理他。
他倒起了好奇,不住追問,「莫不是妳在登州住的這半年,心有所屬了?」
他越問越來勁,阮攸寧纏鬧不過,隨口扯道:「似他這種綿軟娘氣的男人,我最是瞧不慣,稍懂點花拳繡腿,正經連戰場都沒上過,就敢跟人指點江山,遇到點小病小傷像去了半條命似的。我要嫁就嫁個高大魁梧的英雄,能單手扛起一頭牛,那多威風!」
屋外,蘇硯停下腳步,看向窗子,眼神複雜。
第三章 退親有麻煩
阮羽修覺著姊姊這是拐著彎兒罵他,眼神登時就不對勁了。「姊,那照妳這麼說,咱們大鄴就沒人配得上妳了?這要是一頭豬能馱起一頭牛來,妳也嫁?」
阮攸寧哼笑,「一頭豬馱起一頭牛,這事算不算稀奇,我是不曉得了,不過……你這上趕著給豬當小舅子的勁兒倒是挺稀奇。」
「嘿,妳罵誰呢!」阮羽修嘶了聲,來之前他聽說姊姊最近一直悶悶不樂,心裡還記掛得緊,現下見她得意洋洋,小尾巴都快翹到天上,他心頭的大石也鬆快些。
罷了,想損就損吧,她開心就好,左右也掉不了二兩肉。
「姊,妳要實在不想嫁,我就找人……把他打殘。」
阮攸寧捧臉的手改扶額頭,「你就別添亂了,好歹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總得給爹娘留點顏面吧。再說了,舅舅是什麼人?你把表哥打殘了,是想讓爹爹進詔獄還是想自個兒進去過個小年?」
話語方落,只聽屋外有笑語聲,「這好端端的,是誰想去詔獄過年?我倒是能幫忙牽線搭橋。」
修竹般的公子執扇大步朝這走來,容顏俊朗,修眉星目,笑容得體,一身雲錦深藍直裾燙得直溜,半點褶子也瞧不見,腰間垂著玉玨荷包,遠遠看去就兩個字—— 貴氣!
阮攸寧心卻揪成一團,瞪向身側。
阮羽修大搖其頭,低聲苦巴巴道:「真不是我帶來的!」
「阿鸞別來無恙。」程俊馳立在門外,朝她拱起兩手,袖子遮住他半張臉,眼皮微抬,目光綿綿黏在阮攸寧身上,撕也撕不下來。
他自做了錦衣衛就鮮有機會見她,現下又見,只覺她出落得越發明豔,仙姿佚貌,身段玲瓏,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嬌蘭,光是瞧著,滿心碎塵便都化作煙去,真不知抱在懷裡,該是何等溫軟馨香。
阮攸寧受不了這油膩視線,眉心攢起,朝他略點頭,便轉身坐到角落。
程俊馳露出微微失望之色,旋即又笑吟吟靠近,「阿鸞離京這麼久,姑父姑姑都記掛得緊,眼下既已回京,為何還不回家?老是住在這別院算怎麼回事?」聲音極是溫柔,邊說邊伸手去摸她的頭。
阮攸寧略略側了下腦袋,躲開,「別院裡景致不錯,入秋後紅葉似火,我還想多待幾日,賞夠了再回。爹爹和阿娘都沒說什麼,怎麼表哥倒先問起我的不是了?一會兒是不是還要把詔獄裡審犯人那套刑罰也搬到我身上?」
程俊馳望著半空中孤零零的手,發怔,「妳從前可是喚我馳哥哥的……」
阮攸寧語氣淡淡,「表哥,你也說了,那是從前,我現在已經長大了,自然要更懂分寸,以及……」杏眼轉向他的手,微瞇,「男女之防。」
程俊馳手一哆嗦,像抓了把刺球,訕訕縮回去。笑容雷打不動,風度謙謙,摺扇卻在掌中嵌下一道深痕,可見心中不悅。
阮攸寧暗笑。裝,繼續裝,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阿鸞既喜歡,那多待幾日也無妨,只是這姑娘家還是該留在家中,多侍奉父母才是,姑姑的繡工甚是出眾,阿鸞也該多在旁邊學習,莫要在外拋頭露面,折損妳清譽。」
他仍站在原地,捨不得挪步,「前幾日我已登門向姑父提親,想著也該給妳個交代。」邊說邊摸出一枚玉,「小玩意,不值幾個錢,只當給妳玩的。」
阮羽修最通這玉石門道,草草瞥一眼,眼珠子差點收不回來,「表哥,這可是西域昆侖那邊的籽玉呀,千金難求,你管這叫小玩意?」
他一把搶來,哈口氣,抬袖輕輕擦淨,舉到眼前細看,只見那潤白中隱透著一抹碧翠,光澤流轉,水頭又似黃翡,頓時讚歎不已,「好玉!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比這成色更好的。」
程俊馳腰背直挺起來,挑眉靜候美人道謝,卻只聽她懶洋洋道:「你既喜歡,那便送你了。」
那張得體的假笑,終於撬開一絲裂痕。
「謝謝阿姊,還是妳疼我!」阮羽修沒心沒肺地做了個揖,絲毫不察周遭尷尬氣氛,捧著玉,正想去太陽底下細看,身後忽響起一陣呵斥。
「我送妳的東西,妳當著我的面就轉手送了別人,可是不把我放在眼裡?」程俊馳眼中漾著薄怒,「所以妳才敢寫那樣一封信,還讓妳弟弟當著我父母的面念出來,叫你們阮家上下都聽見,存心羞辱我,羞辱我程家,是也不是?」
空氣凝滯。
阮羽修傻傻杵在門口,總算想通了,敢情兜了大半天,還是為了那封信。
可自己昨日就已經為這事親自帶著禮物登門跟他道過歉,他也豪爽地說「無心之過,不妨事,莫要傷了兩家感情」,現在怎又記在了心裡,還特意跑來跟阿姊問罪,也太小肚雞腸了吧……再說了,阿姊不過是把自己的想法如實寫出來,真正闖禍的是他,與阿姊何干?有本事找他說話呀。
頭先他還奇怪,阿姊為何執意要退親,現在隱約有些明白了。
阮攸寧悠然抬起手,欣賞自己新染的纖甲,「表哥方才勸我回家,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女兒家名節考慮,可扭頭就送我一塊這麼貴重的玉,這又是何意?表哥你可是外男,私相授受,這會子怎就不記得我的清譽了?」
程俊馳一愣,生硬地錯開目光,「妳我即將成婚,我怎麼會是外男—— 」
阮攸寧直接打斷他,「表哥慎言!我待字閨中,尚未婚配,也從未與任何人定過親,你休得胡言,辱我名聲!」
程俊馳面色陰沉,再無半點君子風度,「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姑父要妳嫁我,妳還能不嫁?」
「那我就等爹娘發話,輪不到表哥來這假模假樣地扮好人,拿一塊破玉要脅我!」
兩人俱都梗著脖子,沉默對峙,屋子變得靜悄悄的,落針可聞。
程俊馳怔怔凝視她的臉,分明還是他朝思暮想的模樣,卻莫名有些不認識了。
明明上次分別前,她還藏在柱子後頭,只敢露出半張嬌面,才道一聲珍重耳朵根子就紅透了,不過短短半年時間,怎就生分至斯,她是真不想嫁給自己了?
可……那又怎樣?一個黃毛丫頭,孩子脾氣,眼皮子又淺,懂什麼?也罷,大不了再寬容她幾日,等將來過了門,自己再費心好好管教便是。
暢想她日後在自己身下承歡的媚態,滿腔怒火就跟露水見朝陽,一下就沒了影。
他低頭片刻,再抬起來,已然恢復進門前的溫潤,「那我就先回去靜候阿鸞佳音了。」
這親,他結定了!
說完,他就大步流星出門去,嘴角高揚,壓都壓不下來。可越走,他越覺後頭有陰寒視線刺向他背脊,回身打量,卻又不見異樣。
他今日趕來,除了質問外還有一事。
昨日父親派去追蹤昭雲舊部的人遞消息回來說,人是在這附近跟丟的,可他方才聽阮家姊弟倆說話的意思,似乎並不知此事,這又是為何?錦衣衛裡各個都是精銳,總不能看錯吧……

人已走遠,阮攸寧還漠然眄視大門,眼神毫無溫度。
前世他就是這副嘴臉,人前溫潤大度,堪稱君子,誆騙了所有人的眼,人後卻錙銖必較,自私自利,毫無擔當。
說是疼寵她,卻只是愛她的臉蛋和身子,當她是自己的附屬物,與桌椅板凳無異。平時陪他睡個覺,幫著理理家,關鍵時刻更是能獻出去討好人,為自己消災避禍,謀求富貴。
這輩子,莫想!
可是要怎麼做呢?瞧他出門時志在必得的模樣,這親只怕更難退了。
她垂下兩道細眉,長吁短歎。
阮羽修看著手中的玉,回想送玉的人,心裡一頓噁心,見院子裡路過一個掃灑丫鬟,隨手將玉丟了過去,「喂,送妳了。」
小丫鬟捧著飛來橫財,不知所措,他已掉頭回去,搜腸刮肚地想著安慰的詞兒,忽覺出一絲異樣,抽出腰刀擋在阮攸寧面前。
「什麼人!」
阮攸寧從座上驚跳起,躲到他身後,探出半顆小腦袋張望。
四下寂然,秋葉打著旋,從廊外飄來,慢慢悠悠落在烏皮靴旁。
蘇硯不緊不慢地作揖,「我來是告知兩位,午飯已備好,可移步去用膳,無意偷聽,還望莫怪。」
他的笑意不帶任何攻擊性,阮羽修手裡的刀卻越攥越緊。
他平日雖吊兒郎當,但警覺性從沒少過,自認武功不差,對周圍的氣息更是敏銳,連爹爹都很難在他面前隱藏,可這人分明已經在外頭站了許久,若非故意暴露自己,只怕他還發現不了。
阮攸寧湊到他耳邊解釋。
阮羽修攢眉上下打量,終於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裡拽出了鄂王這號人物,豁然開朗之餘是莫大的震驚和欽佩。
原來真正的高手都興裝病弱這套,改天他也試試,看來帝京裡要多這麼個人物,日後有的熱鬧了。
蘇硯視線落在他身後,滿室灰暗中,那裡是唯一的亮色,可現在那抹亮色也攏著一層淡淡的灰,明明剛剛在廚房還是明豔的……他心頭抽了抽,背在身後的手默默攥成拳。
「我雖無意聽聞,但卻有一拙計,可解姑娘之圍。」
阮攸寧半蔫的小腦袋蹭的一下支起,未料他竟也在看她,好像還盯了許久,心頭一跳,旋即低頭,縮回阮羽修身後。
說了能幫忙,卻得來這麼個回應,蘇硯這回能完全確定,她就是在躲他。上一刻跟那姓程的拌嘴,還是隻牙尖嘴利的小老虎,見了他就立馬洩氣成了貓。
為什麼?他長得真就這麼嚇人?俊美無儔的星眸暗了暗。
阮羽修全沒留意這周遭氣氛,快言快語道:「王爺真有法子?快說說,快說說。若能幫我阿姊脫離苦海,日後王爺有事儘管吩咐,我阮羽修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法子自然有,只不過……」蘇硯抿笑,「先吃飯。」
阮羽修「好好好」地滿口答應,趕了一晚上的路,千里良駒都累癱了,他又能好到哪去?摸著肚皮往外走,見阮攸寧不動,還十分貼心地伸手拉她。
阮攸寧不想吃蘇硯做的飯,更不想與他同桌,但是很想知道他的法子,心不甘情不願地被拽出門,抬眸,同他的視線不期而遇,那溫柔的笑意裡頭分明還有那麼一絲得逞!
阮攸寧氣不打一處來,發誓一會兒絕不多吃,氣死他!
然後她就成了席間吃的最多的那個。
反倒是一直嗷嗷喊餓的阮羽修沒能吃上幾口,敲碗抗議,「姊,妳再這麼吃下去,過不了幾日自己就能扛起一頭牛了。」
阮攸寧直覺就要反駁,可一張口,側臉被一道視線燙著,舌頭突然就不聽使喚了。
阮羽修等了半晌,見她雪玉般的臉蛋慢慢漲紅,黑眸左右亂竄,慢慢垂下,霍然抬起頭來瞪他一眼,又低了下去。頭回在口舌機鋒上嘗到甜頭,他一下抖起來,也不管她為何不駁,只順著話頭越說越來勁。
阮攸寧幾次要開口,目光向右一瞟,人就蔫了,只噘著嘴憤憤扒拉米飯。
「時下盛行慵怠之風,京中權貴各個姿態綿軟,阮姑娘身為將門之後,能秉持率真本性,不扭捏作態,飛揚跳脫,神采奕奕,實在難能可貴。」蘇硯語氣淡淡,垂首往茶盞裡蓄水,輕輕晃了晃,再倒掉,如此反覆幾次,待清洗乾淨後,又放回原處不用。
阮攸寧左胸口那塊拳頭大的地方,似有若無地蹦了下,不敢相信他在幫自己,眼瞼不動,眼珠滴溜溜轉過去,又滴溜溜轉回來,定了定神,下巴和嘴角一塊揚高。「哼,就是。」
蘇硯瞥著眼角那點色彩慢慢恢復初見時的明亮,嘴裡喝著茶,心裡微醺。
阮羽修「好好好」地應了,細想,又覺這話更像是在鞭撻他。
今上登基後,四海昇平,朝中便興起重文輕武之象,武官見了文官都要自降三級,明明四面虎狼環伺,武將卻一味藏頭縮尾不思戰,就連爹爹也被迫雪藏良弓,而今大鄴國力強盛,自是出不了什麼大事,但長此以往,難保日後不會積重難返。
「要是昭雲十八騎還在就好咯。」他撥兩口飯,歎道。
蘇硯捧茶的手微微一顫,濺出兩滴茶,笑道:「想不到世子也愛好這些虛無縹緲的傳聞?」
阮羽修急了,「怎就虛無縹緲了?我朝開國之初,夜秦屢次來犯,高祖皇帝御駕親征,死守利州,糧草水源皆斷,若不是這十八人以命相保,如何等來援軍?又如何有今日這四夷來朝的盛世?
「後來這十八人雖都相繼離世,但昭雲軍的軍魂還在,朝廷不也保留了這『十八騎』的美名,專門拿來封賞軍功顯赫的戰士嗎?就拿許太后亂政說吧,要不是他們十八人與叛軍周旋,為援軍爭取來時間,這天下不就……」
「咳!」
阮羽修見阮攸寧怒目搖頭,立馬明白過來,悶頭吃自己的飯,只在心底默默補充完這句:這天下不就要改姓了嗎?
他素日口無遮攔慣了,差點忘記,眼前現就坐著個「蘇」姓皇族,眼睛從碗沿上抬起幾分,忐忑地打量,見蘇硯只微微一笑,專心品自己的茶,暗暗鬆口氣。
還真是位好脾氣的王爺,比他之前打過交道的幾個王都好,尤其是東宮裡的那位……
成為昭雲第十九騎,一直是他的夢想,這番話,他平時只壓在心底,在爹爹面前也不敢提,今日難得一抒胸臆,胃口大開,筷子動得飛快,很快就把這點不快拋諸腦後。「這菜味道不錯,就是品相差了點。」
「我自幼不辨顏色,色香味無法兼顧,叫世子失望了,慚愧。」
兩道目光自左右齊齊掃來,蘇硯連眉頭都不皺一下,語氣雲淡風輕,像在說別人的事。金芒映照他臉龐,白皙的皮膚恍若沾了一層細細的金粉,高潔得像九重天上的仙。
阮攸寧卻瞧出一絲寂寥,發著怔,恍惚想起前世失明以後的事。
那時候正值海棠花期,恰逢那年宮裡頭的西府海棠開得比往年都要好,蘇祉不知是出於愧疚還是存心示威,命人將宮裡頭能搜羅來的海棠都移入鸞鳴宮,擺在她面前,要她賞。
她撫摩花瓣,聽著宮人言不由衷地誇讚花美,臉上在笑,心如刀絞,賞花,對旁人來說是多麼簡單的事,簡單到不值一提,於她,卻難於登天。
從那以後,她絕不口提海棠二字。
她能理解蘇硯心中的遺恨和那種不願被視為異類而強裝無事的倔強,不是喜歡黑白才只穿黑白,而是別無他選。
她眨了眨眼,垂首繼續吃飯,吃得比之前還要開心,見阮羽修傻杵著不動,拎起筷子敲他一記。
「菜做出來是給你吃的,不是看的,還不快吃?這要是不好吃,就算你在上頭堆滿了花,還不照樣沒人吃?」說完便覺渴,隨手拿了茶盞斟水喝,菜是挺可口的,就是鹹了點。
蘇硯沒說話,心裡淌過一股暖流,目光落在茶盞上,似笑非笑。
阮羽修自知理虧,不敢造次,埋頭嚥下這啞巴虧,吃著吃著,抬頭看他們兩眼,低下去,又抬起來,嘴裡一陣酸。
不對啊,這明明是他家,他的地盤,怎麼最後倒成了他裡外不是人了?
一頓飯,差點將姊弟情分吃沒了,而修復這層關係的是蘇硯一番話,一番據說能幫阮攸寧收拾殘局的話。
「退掉這門親事不難,天下父母都希望自己孩子好過,只要細細同他們剖白,他們不會不答應,不如先請世子回去求情,等二老心情平復以後再來接阮姑娘回去,好好商量。」
阮攸寧聽完,腦海中「匡當」閃過三個大字—— 被騙了。
這也算法子?她捧著心口,歪躺在椅上,恨不得把方才嚥下去的飯菜全吐出來解氣。
瞥見蘇硯正附在阮羽修耳邊嘀咕,也不知說了什麼,阮羽修一拍大腿,對他又是作揖又是道謝的,同她道幾聲放心就風風火火出門去了。
蘇硯說了什麼?阮攸寧猜不透,見他出了屋子,忙追出去,隔開一丈遠,彆彆扭扭跟了大半天,咬著嘴唇,好不容易壯起膽子問了,他只低頭笑笑,什麼也沒說。
事關終身,她豈能輕易甘休?橫豎她現在已觸怒爹爹,不好回家,阿弟來消息前,就只能躲在別院,時間有的是,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
她強壓住心頭怨氣,跟在他周圍,軟磨硬泡的,混久了心也變寬變大,追得更緊,用滴翠的話說,就像塊狗皮膏藥貼他身上,他要寫字,她便殷勤地幫忙磨墨,他要做飯,她就主動攬去添柴的活,就差幫他熱炕頭了。
可他仍舊只有一個回答,就是沒有回答。
漸漸,阮攸寧意識到不對,她好像又被騙了,這人是不是壓根就沒想過要幫她,否則為何半個字也不肯透露?
她端著藥碗,十指緊扣碗沿,扣得甲蓋發白,將碗往滴翠手裡一塞,轉身回屋,再沒去找過他。
月亮越來越圓,樹枝越來越光,阮羽修一去就彷彿石頭落深潭,連個響兒也沒。
阮攸寧抱膝坐在胡榻上,呆呆凝望夜空,眼皮泛著剛哭過的嫩粉,寒風四面吹蕩,纖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我見猶憐。
每年中秋,家裡都會設宴賞月,上下同樂,目下府中定是張燈結綵,其樂融融,只有她像一隻斷線風箏,隨風漂泊。
蘇硯送來的魚羹擺在桌上,早沒了熱氣。
翌日清晨,她還昏昏沉沉的就被滴翠從被窩裡強撈出來。
「鄂王府派了馬車來,現在就停在門口,要接王爺回去。」
阮攸寧一雙睫毛輕輕顫抖,慢慢睜開。他這是要逃了嗎?
滴翠覷著她,吞吞吐吐,「姑娘不去送送嗎?」
阮攸寧翻個身,繼續睡她的,闔眼,卻了無睡意,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他那日吃飯時的寂寥模樣,胸口左邊慢慢軟了下去。
她歎口氣,擁被坐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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