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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202

《賴上小嬌娘》下

  • 出版日期:2019/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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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楨為保護林大小姐摔下山坡,傷還沒養好就又聽聞惡耗──
知府家的混蛋兒子覬覦她美色,竟讓母親上門提親逼她嫁!
他與她兄長聯手出招,把那紈褲的惡形惡狀告上衙門,順勢扳倒知府,
只是威脅解除了,他想迎娶佳人還有道難關,
當初為躲過知府兒子逼嫁,她爹順勢答應了薛家的提親,
兩家交情深厚,門當戶對,他要去爭這門婚事絕不容易,
甚至連自家二嬸也勸他看開,開始給他物色媳婦兒,
沒等他想出轉圜之計,城中春瘟爆發,竟傳出她染病將不久人世的消息……
水初生,女,佛系九零後,性格溫吞似春水初生。
喜一人獨處,執筆握卷朝升暮落;也喜與一二知己攜遊,
把臂笑談;興致偶起,田間或鬧市,鏡頭留記光年。
雖係塵世一粟,然心有故事三千,今漫書筆端,潛心說好每個故事,
立志讓筆下的每個人物不僅活在白紙黑字間,更要活在心上,
有血有肉,自信我雖非有趣之人,但他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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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王呈林與林珵
天色漸漸地暗沉下來,呼嘯的北風呼啦啦地在山道上肆虐,捲起地上、樹梢的皚皚積雪。
雖然每一寸空氣裡都凝著刺骨的寒意,但是小宋氏的額上卻佈滿了細汗。
陡坡之下,一片白茫茫,半天看不到人影,小宋氏在坡邊來來回回地走動,一邊又忙著催下人們往坡下尋去。
林秋寧也早從軟轎中下來了,此刻一雙眼睛正紅彤彤的盯著先前林婉宜滾落的方向。
半晌後,她終於抬起頭,嗚咽著問小宋氏,「娘,姊姊會沒事的對嗎?」
小宋氏緊皺著眉,聞言只微微點了一下頭,一顆心卻提得老高。
其實,林婉宜被推下山坡那一幕她看得清楚明白,知道她被那不知從哪兒衝出來的青年護得嚴實,即便滾下坡去也不會有性命之憂,可是到這會兒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人仍然音信全無,小宋氏心裡的不安越發地強烈起來。
不提孤男寡女一處,便是這般冰天雪地的嚴寒,也不是林婉宜能夠禁受得住的。
如果林婉宜有個三長兩短……
小宋氏驟然想起九年前的事情來,不由一下子攥緊了手裡的絹帕。
小宋氏不說話,臉色繃得緊,林秋寧站在一旁,見狀只好把目光移開了。
這一移,她便注意到蹲在坡邊、伸長了脖子往下瞅的孟桓,走過去,問他,「你在看什麼?」問完,想到跟自己姊姊一起掉下去的那人,「你……是在找梅林大哥哥嗎?」
孟桓轉過小腦袋,看了她一眼,又把腦袋轉回去,眼巴巴地望向坡下。
林秋寧見他不搭理自己,正準備張口再說點什麼的時候,就看到一直蹲著不肯動的小男孩突然躥了起來,朝右邊跑去。
她下意識地隨著他的動作望過去,就看到一道頎長的身影正從右邊的山道處過來,看樣子像是剛從山下上來。
她好奇地歪了歪腦袋,一時不解孟桓的激動從何而來。
而孟桓雖然年紀小,卻慣有認臉記人的好本事,即便隔得遠,他還是一眼認出了王呈林。
「我大哥呢?」他問道。
王呈林看著一臉淡定的孟桓,訝異於他小小年紀遇事能夠如此從容,更生出幾分讚許。他點點頭,伸手在孟桓腦袋上拍了一下,開口溫聲道:「放心,沒事了。」說完,越過他走到小宋氏等人面前,輕輕一拱手道:「林姑娘這會兒已經安然無恙,正在山腳等候夫人。」
小宋氏還記著之前護衛的話,此刻大驚,連忙移步避開了這拱手一禮,「民婦不敢當將軍大禮。」一面說就要福身拜下,只是還沒等她動作,就被王呈林淡聲止住了。
小宋氏緩緩站直了身子,「敢問將軍,小女她……」
王呈林道:「林姑娘吉人天相,並無大礙,只是山道難走,故而尚未上山來。」
山坡高陡,又覆著厚厚的一層冰雪,加上孟楨腿上有傷,所以只能沿著坡道往下摸索,等出了坡下的松林,人已經到了曆山腳下。
聞言,小宋氏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轉念想起一同滾落坡底的青年,有心多問一句,可對上王呈林那張略有幾分眼熟的俊臉,卻不由止住了言語。
見她無話,王呈林沒打算多做停留,轉身走回到孟桓面前,正準備領著他先下山去時,就聽見身後的小宋氏喚了一聲—— 
「王將軍。」
「夫人還有旁事?」王呈林止步回身,挑眉問道。
雖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挑眉,但他眉目之間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采卻絲毫不像是個久歷沙場、提劍殺敵的武將,反而有些清俊的書生氣。
而最令小宋氏心驚的是,他眉目神態竟與林修儒有五六分相仿。她面露遲疑,片刻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民婦冒昧,不知將軍是何方人士?」
王呈林扯了下唇,緩緩啟唇,「信陽。」
言罷,徑直領著孟桓下山而去,留下小宋氏震驚在原地。
信陽地界內,她可從不知有哪戶王姓人家出了名將軍,甚至還尚了長公主。
王呈林……林珵?
這樣一個猜測才湧上心頭,小宋氏手裡攥著的帕子便落了地,皚皚的白雪襯得那帕角上的忍冬花竟透出幾許生機來。
等到小宋氏等人到山腳的時候,林府的馬車正停在路旁的樹下,馬車旁除了趕車的小六子外,還有一名護衛。
那護衛的衣著小宋氏才從山上見過,知他是王呈林身邊的人,便打發了芸香前去打聽,自己則牽著林秋寧上了馬車去瞧林婉宜。
馬車裡,林婉宜一張小臉雪白,唇色淡淡發紫,正合目養神。
聽見動靜,她緩緩睜開眼,見到一臉憂色的小宋氏與林秋寧,輕輕地扯了下唇,「讓妳們擔心了。」
「沒事就好。」見她除了臉色不大好看,身上並沒有落下傷口,小宋氏的心這會兒才徹底放下來。坐到林婉宜的身旁,拉住她冰涼的小手,小宋氏心有餘悸地道︰「真是把我嚇壞了,妳若是有個好歹,教我們怎麼辦?」說到這,饒是她出身書香世家,也忍不住低聲把齊麟罵了一通。
末了,才想起另一人來。
見她問及孟楨,林婉宜眸中水波微瀾,她輕輕地垂下眼睫,抿抿唇角,倒也沒瞞著小宋氏什麼,當然,關於那人的事她並沒有多提。
「那孟楨於妳有救命之恩,這會兒他先走了,倒不好當面謝過。也罷,等回家去與妳爹說了,還是改日登門謝過才好。」小宋氏看向眼睫微垂的林婉宜,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她,「婉宜,妳、妳有沒有覺得那位王將軍有些眼熟?」
「王將軍?」林婉宜微微一愣,轉而反應過來,眼神飄忽了一下,搖搖頭,反而問小宋氏道︰「母親為何這樣問?」
小宋氏訕訕一笑,「沒事,我只是覺得他長得跟妳兄長有七八分相像,所以才……唉,許是我想太多了。」
林婉宜翕了翕唇瓣,狀似無意般把視線移到車廂中間矮几上那半盞搖搖晃晃,還散著淺淺熱氣的茶水上,想起之前在坡下的事情來。
初抬眸看清王呈林的面容,她只感覺有幾許熟悉,覺得他像極了那個在記憶裡快要模糊了的身影,然而她的疑惑沒有持續很久,王呈林脫口而出的那一聲「濃濃」恰恰印證了她心中的那個猜測。
正如小宋氏所言,二十五歲的王呈林跟九年前的林珵有七八分相似,餘下的兩三分不同,是因為如今的他早褪去了年少的青澀,也斂去了那時的鋒芒與氣焰,整個人內斂許多。再加上曾經久歷沙場,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提筆弄墨的白面書生。
闊別九年重逢的兄妹只是相對而立,沒有人再開口打破那片沉寂。
王呈林是不知該如何與妹妹解釋,至於林婉宜,對當初兄長拋下自己和弟弟,頭也不回的離開,雖嘴上說不在意,心裡卻並不是沒有一點兒怨氣的。
如果哥哥沒有離開,或許她不會被孤孤單單地送去金陵,饒是宋老太爺和宋老夫人待她親厚,姊妹兄弟再親密,可她一個外姓的表姑娘住在宋家莊九年,難免也會嘗到些許寄人籬下的滋味。
最終打破沉寂的人是孟楨。
徹骨寒的冰雪使得他腿上的傷口越發生疼,終於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哎喲」了兩聲。
他看了眼兩兄妹,開口打破僵局,只對王呈林道:「將軍,這裡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冰天雪地的,怕是婉……林姑娘的身子禁受不住,咱們還是先離開這兒再說?」他抬頭朝四野望了一圈,隱約辨出通向山腳可以通行的路,便指了過去,道︰「從這邊走,等出了下面的林子,再想辦法給山上送信好了。」
王呈林看了一眼林婉宜,頷首。
三人出了雪地,正好走到林家的馬車邊,因著小六子迎了上來,王呈林在嘴邊打著圈兒的話過了半晌還是沒能說出口,但仍記著叮囑林婉宜暫時不要把他的行蹤與身分告知其他人,甚至怕孟楨說漏了嘴,在接了孟桓下山以後就親自將其送走。
右手搭在左手的手腕上,然後緩緩往上移,隔著衣袖摸到藏在袖裡那一封厚厚的書信,林婉宜輕咬了下唇,盼著馬車能夠走得更快一些。

陸河村下河村孟家小院的門口,胡氏牽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侄女不住地朝村口的方向張望,眼見天色越來越暗,沒看到兩個侄兒回來,她心裡漸漸焦急起來。
這時候,孟海正好兜著手從外面回來,瞧見她倆,便道:「昨晚的雪下得大,路都堵住了,孟楨說不定還在寺裡,妳帶著秀秀進屋去,別凍著了。」
胡氏道:「大寶說了今兒回家來,定是在路上。不行,你給我去村頭瞧瞧去。」
孟海不敢反駁她,只好兜著手轉身,結果還沒踏出院子,就看見從村口方向來的黑壓壓的人群。
這樣的陣仗孟海見過一次,是侄子上回在城裡受了傷被人送回來,這會兒看著那群人朝自家院子來,他粗粗的眉毛一抖,覺得事態不好。
在他這麼想的時候,那一群人已經來到近前,眼見這些人個個高頭大馬,氣質凜然,他不由有些發悚。
進到孟家小院裡,王呈林負手而立,隨意地打量了圈,瞧見屋子東面空地的積雪下露出矮矮的一截牆基,像是正在搭建新的屋子,不知想到什麼,他眼中滑過一抹淡淡的笑意。
視線收回來,看到站在一旁手足無措的孟海,緩緩開口,溫聲道:「孟楨曾對我有救命之恩,你既是他的家人,便也算與我有恩,大可不必如此拘禮。」
孟海半輩子都只跟和他一樣的鄉下人打交道,哪裡見過像王呈林這般身分的人,因此即便對方說了寬慰的話,一時也不敢輕易放肆。不過他雖嘴巴笨了些,基本的待客之道還是知道的,故而見王呈林沒有立即離開的意思,便邀他進屋去。
「外頭天氣怪冷的,貴人不如到屋裡喝杯熱水暖和暖和吧。」
王呈林派人請來的大夫正在給孟楨看傷,需要花一些功夫,而王呈林心裡存著話要跟孟楨提,便順勢應下孟海的話,隨他走進孟楨家的屋子。
屋子內地方不大,但桌椅板凳擺放整齊,看起來頗為亮堂整潔。
王呈林在桌邊落坐,看見桌上放著茶壺,正覺口渴,欲抬手倒水,手還沒碰到壺把就見孟海搶著拿了過去。
孟海撓撓頭,賠笑道:「這壺怪髒的,我先去洗洗。」
王呈林卻是一笑,伸手把壺從孟海的手裡取回來,用桌上擺的碗盛了小半碗,一飲而盡,末了,只用衣袖的邊角擦擦嘴巴,渾不在意的開口道:「你太過小心了。」
從前顛沛流離、投身兵營的時候,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因見孟海還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王呈林頓覺無奈,便直接開口與他道:「我一個人坐一會兒,你不若先去裡面瞧瞧孟兄弟怎麼樣了?」
孟海難得機靈一回,連忙轉身去了裡面的屋子。
裡屋裡,大夫已經替孟楨處理好腿上的傷口,叮囑他仔細將養後,便慢悠悠地收拾起藥囊來。
那邊胡氏看一眼侄子翹得老高的嘴角,又看一眼他剛剛包紮好的腿,既是心疼,又是好氣,同時還有那麼一點奇怪。她伸手拍了拍侄子的肩膀,瞥一眼還沒出去的老大夫,稍稍壓低些聲音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從廟裡回來怎麼還受了傷?外面那人到底是什麼來頭?瞧起來身分不得了呢。」不提衣著不俗,便是那談吐與氣勢也不尋常,更遑論還有十幾個護衛隨行。
孟楨正試著活動腿,聽見胡氏問話,頓時哭笑不得,道:「您問得這麼多,叫我先回答哪個好?」
胡氏睨他一眼,「一個一個來,不許貧嘴。」
孟楨連忙斂了笑,簡單地把來龍去脈給交代一遍。
胡氏問:「這傷又是為了那位林姑娘?」
孟楨沒多想,點了點頭。
誰知頭剛點完,便被胡氏一巴掌拍在了腦袋上,耳邊傳來胡氏不悅的聲音—— 
「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為了個女人連命都不要了?」今兒是摔下山坡,趕明兒難道還要跳崖、跳海不成?
胡氏把孟楨當成自己的兒子,對他這樣的行徑不由生出些許不滿,連著對那位曾經遠遠瞧過一眼的林姑娘也減了些好感。
況且,即便不論這個,單提她招惹上信陽城知府的公子,就是一樁天大的麻煩。胡氏只想侄子好好的娶妻生子,可不希望他惹禍上身。
胡氏的不悅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孟楨注意到了,連忙解釋道:「話不能這麼說。」他看向胡氏,繼續道︰「那姓齊的仗勢欺人,欺的還是婦孺,即便不是林姑娘,侄子該救還是要救的。」說完,還低聲添了句,「就這我還賺了呢。」
他記得清醒過來時,林婉宜盛滿擔憂的翦水秋眸,記得她在自己懷中微微顫抖的肩膀,更記得在歸元寺梅花林裡這姑娘緋紅的臉頰。面前的南牆已移,腿上這點子皮肉傷口又算得了什麼呢?
胡氏被他說得語塞,也不好反駁什麼,便只問他王呈林又是怎麼回事。
孟楨難得地「唔」了一聲,「這卻不好說。」
不管王呈林是將軍,還是林婉宜的兄長,孟楨都覺得現在不是跟胡氏提的好時機。
胡氏不經意間輕皺了下眉,只沒等她再開口,那邊孟海就從外面進來了。
得知王呈林還在堂屋坐著,孟楨便猜他是有話要跟自己說,當即讓胡氏與孟海先回家去,自己則慢慢地往外走。
王呈林的目光從他的小腿上劃過,而後落在他的臉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後,方徐徐開口道:「你喜歡我妹妹。」聲音清朗,語氣篤定。
孟楨絲毫沒有半點兒意外,面色仍然如常,只抬起視線迎上王呈林打量的目光,「王將軍的妹妹?」他搖搖頭,輕扯唇,「我喜歡的姑娘姓林。」
即使心中已有九分肯定,王呈林的的確確就是林婉宜的兄長,但是一想起那姑娘面對王呈林時的冷淡,他也就難得露出笑臉來。
王呈林不以為忤,反而輕笑了聲,「這話說得也沒錯。」
「將軍應該不僅僅是想跟我說這些吧?」盯著他,孟楨的眼中有一絲絲的警惕浮動。
「自然不是要跟你說這些。」王呈林移開目光,看向屋外暗沉沉的天色,抿了一下唇角,「當年我離開家也吃過不少苦頭,什麼樣的日子沒過過,再沒有那些等閒世俗的想法。你若能一心一意待濃濃好,有本事讓老頭子點頭許下婚事,我自然不會插手。如若不然,我不會讓濃濃再受一點兒委屈。」
當年他想離家掙個前程,想強大起來好保護妹妹和弟弟,原以為不過一年半載便可回到信陽,卻不料世道艱難,橫生枝節,竟是闊別桑梓九載有餘。
他知道妹妹心裡對自己定是存著怨,雖有苦衷,仍只能受著,說到底,是他對不起林婉宜與林卓。
一聲無奈的歎息溢出唇齒,王呈林又看向孟楨,面帶淡淡笑意,「如今我身上還有些官司沒有理清,多的自不好跟你提,至於留下來見你,只是想叮囑你一句,近些天只管安心留在家裡不要出門,信陽城裡也暫時不要去了。」
「為什麼?」孟楨不解。
王呈林的手按在腰間的劍鞘上,緩緩道:「你三番兩次壞了齊麟那廝的好事,當真以為他會放過你?」
孟楨不由皺眉,反盯著王呈林問道:「難道將軍你辦不了他?」
他想,任憑誰家兄長也不會輕易放過意欲侮辱親妹的紈褲。
王呈林冷笑了一聲,大拇指輕輕一推,寶劍出鞘半寸又歸於鞘中,「哐噹」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突兀。他劍眉微微一揚,「辦自然得辦,倒要花些功夫。」
他從青城被調到信陽來,要辦的可不止一個齊麟,想起揣在懷中那捲明黃聖旨,一絲黯色不由自他的眼底劃過。
第二十二章 知府審兒子
信陽城知府衙門的大堂上,匆匆忙忙換上官服的齊克漲紅著臉,喘著粗氣坐到案臺後,臉上的橫肉隨著他坐下的動作輕輕一顫,然而當他看清跪在堂下、被五花大綁的人是誰以後,又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之快,是堂上的衙役與主簿見所未見。
不過也是情有可原,看到自家親兒子被人綁到大堂上,先不提氣不氣,也是足夠讓人驚訝了。
「齊麟!」齊克大驚,「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東西敢把你綁起來的?」
他從案桌後面繞出來,快步走到自家兒子跟前,才愕然發現長得還算俊俏的兒子此刻臉上竟掛了彩。
齊克慣來知道兒子不著調,在信陽城裡幹下不少欺男霸女的荒唐事,但自己曾幫他擺平過幾回,城中百姓素來忌憚,因此從沒有人真敢把兒子扭送到衙門來。
用鼻子想也知道是自家兒子闖了禍,可即便心裡再如何恨鐵不成鋼,齊克也捨不得看寶貝兒子受如此大的罪,當即發了怒,朝著站在近前的衙役吼道:「傻愣著幹什麼,還不給公子鬆綁?」
那衙役被吼得抖了抖身子,卻半天沒有動靜,齊克這才後知後覺的察覺出不對。
他瞇著眼往自家兒子身後看去,待看到一身黑色錦衣、肅著一張冷臉的男人後,先是一愣,緊接著目光不經意滑過男人腰間掛著的腰牌,登時打了一個激靈,方才在衙門後頭廂房喝了幾兩小酒而生出的醉意頃刻間煙消雲散。
只見他身上洶洶的怒火霎時湮滅,旋即肉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這位大人您是……」
那腰牌上出自皇家,瞧著上面的刻紋隱隱有些像是潯陽長公主府的,齊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面上也跟著透出些許不安。
潯陽長公主雖只是王爺之女,卻因受先皇寵愛破格封為公主,絕對是不可小看的,只是……
潯陽長公主府遠在京師,沒記錯的話,自家兒子今兒該是替他娘往曆山的歸元寺去添香油錢,怎麼好端端的竟招惹上這麼大來頭的人?難道潯陽長公主府有人來了信陽不成?
喬行抱臂而立,冷眼看著齊克的態度變化,見他來問,方掀了下眼皮,冷聲開口道:「潯陽長公主府護衛,喬行。」
「喬大人好,喬大人好。」齊克賠著笑臉,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道︰「不知犬子幹了什麼荒唐事,竟勞累喬大人親自把他送過來。」
喬行看向齊克,臉上露出些許意外,「齊大人原來不知令郎的名聲?」
一句話問得齊克額頭上立時冒出冷汗來,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一眼一旁被堵著嘴巴說不得話的兒子。
齊克乾笑兩聲,沒敢替兒子辯白,畢竟齊麟是個什麼貨色,從大街上隨便抓個人就能問出一二。
喬行冷笑一聲,也不再跟他繞圈子,直接道:「今日令郎當路調戲良家女,把人推下山去,正好被我家主子撞見。我家主子說,這事兒該怎麼處置,單看齊大人是個什麼章程了。」
齊克這回可不敢像以前一樣了,盯著喬行的目光,稍稍一猶豫,只能揮手讓人把齊麟拖下去杖刑關入大牢。
不久,聽著大堂外傳來自家兒子哭天喊地的痛呼聲,齊克悄悄地攥緊了袖中的手,面上卻仍是一派小心,「喬大人,你看這樣成不?」
喬行未置一語,將抱在懷中的劍換成一隻手提著,似笑非笑的看了眼齊克,轉身朝衙門外走去。
齊克怔了一會兒,反應過來,連忙追上去。
到了衙門外,看到坐在馬背上的喬行,他忙開口問道:「不知是長公主鳳駕至此,還是……」
喬行手扯韁繩,居高臨下地看過來,道:「長公主鳳駕暫棲歸元寺,有言不必驚動各方官吏。」看著齊克莫名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他但笑不語,問︰「齊大人可還有旁的話要問?」
齊克連連搖頭。
等目送喬行催馬遠去,想起還在挨板子的兒子,他忙不迭轉身回去,就見衙門的院子裡哭罵聲一片。
打人的板子早停了下來,這會兒只見一婦人抱著屁股被打開花的齊麟邊哭邊罵。
等見著齊克從外面進來,那婦人沒鬆開齊麟,只騰出一隻手指著齊克罵道:「你這老不死的,你把我的麟兒打成這樣,是想要了他的命嗎?你就那麼看不慣我們母子倆……這麼狠的手你也下得去,他可是你兒子,親兒子啊!」
看著被打得慘兮兮的兒子,齊克本來正心疼,可聽見婦人的叫罵後,臉上頓時掛不住,黑了臉色,斥道:「妳這婦道人家懂個屁!妳知道這小子闖了多大的禍嗎?啊?潯陽長公主府的人,他也敢得罪,還險些鬧出人命來,打他一頓板子都算輕的,不然就憑他幹的那些子荒唐事,再添兩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潯陽長公……公主?」蔣氏頹然坐倒在地,抱著兒子嗚嗚的哭了起來。
齊克被吵得頭疼,甩袖就越過他們母子往後面去。
有衙役攔住他,小心翼翼地請示道:「還要把公子送去大牢嗎?」
齊克一腳踹過去,「自己滾去牢裡蹲著!」


從歸元寺回來以後的兩天裡,小宋氏每日都有些坐立不安,即便是吃齋念佛時,也偶有神不守舍。
林修儒注意到,以為她還在為那日的事情自責,反過來安撫她道:「那日的事情與妳無關,妳別跟自己過不去。」
因為得知齊克已經懲治了齊麟,加上事情鬧大了有損女兒的閨譽,林修儒便沒往衙門去。
這幾日他原就操心著女兒的事,再見著小宋氏如此,不由覺得頭疼。
小宋氏知他誤會了,有些話想告訴他,可到了嘴邊又吞吐不得,期期艾艾半晌,終於咬了咬牙,下定決心開口道:「老爺,我有件事不知該不該和你說。」
「什麼?」
「那日在曆山,救了婉宜的還有一個人……」
林修儒點點頭,「這個妳跟我說過。」他看著小宋氏,輕輕地皺皺眉,疑惑不已,「怎麼好端端又提起來,難道那人有什麼不對?」
小宋氏輕歎一口氣,看著他,緩緩開口道:「這幾日我反覆想了又想,越來越覺得那位王將軍像極了一個人。」視線與林修儒的對上,她微微一頓,道︰「他真的像極了阿珵。」
林修儒一怔,抓住小宋氏的衣袖問道:「妳說誰?」
「當日我只覺得他生得和阿珵有幾分相像,可細細想來,他眉眼之間都留有阿珵小時候的影子,而且跟姊姊也很像。」小宋氏越說,語氣便越篤定,「妾身想,他一定就是阿珵。」
林修儒嘴角的笑意斂去,臉上的動容一閃而過,旋即便繃起臉來,不發一語,負手在屋中踱起步來。
小宋氏捏著帕子跟在他身後,「老爺……」
林修儒頓住腳步,回過身擰眉看向小宋氏,「妳不是說那是潯陽長公主的駙馬,鎮守青城的王將軍?」
小宋氏點點頭,沒記著反駁他,只轉身走去屋裡的書案處,提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字,邊寫邊問他,「那老爺可知道那王將軍的名諱?」
林修儒細細一思索,模模糊糊地記起一點,在看清小宋氏提筆寫下的三個字後跟著念了出來,「王呈林?」
小宋氏又提筆,在紙上勾勒兩個圈,把那三個字隔開,「王呈為『珵』,如果把王將軍的名字顛倒過來,可不就是阿珵的名字嗎?」
林修儒還是不肯信,搖搖頭,道:「許是妳想錯了。」
長子置氣離家九年,林修儒從一開始的惱火到如今的擔心,心裡殷殷切切多少次生出過希望,可每一回派出去的人帶回來的消息都毫不留情地把那些希望擊碎。
如今,饒是小宋氏說得再如何篤定,沒有親眼見著人,林修儒都不肯相信。
似是早就料到他的反應,小宋氏沒急著與他爭辯,只靜靜地道:「興許是吧,只妾身想著,婉宜該知道些什麼。」
那日從曆山回來的路上,即便林婉宜掩飾得再好,小宋氏還是看出了些許端倪。
她願意提起那個叫孟楨的人,卻對那王呈林諱莫如深。小宋氏隱隱覺得,林婉宜該是知道些內情的。
然而事實上,林婉宜所知道的也不過是哥哥回來了而已,更多的資訊卻是一無所知。
王呈林交給她的信,她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幾遍,可上面只有寥寥數語,所言不過讓她暫且安心下來,等到時機到了,他自會回家一家團聚,而且跟當初送呈宋老太爺的那封一模一樣,特意叮囑暫不向林修儒提起。
因此,當林修儒過來秋水居想要印證小宋氏的猜測時,見林婉宜一問三不知,再次將他心裡升起的希望澆滅。
這九年來,對於林珵的出走,林修儒從自家長子身上尋不是,漸漸地轉向對自己的反思。時間越久越冷靜,也能慢慢地體味出當初長子的心境來。
其實自打宋氏過世以後,長子的一些轉變,林修儒就看在眼裡。
曾經愛笑愛鬧的少年慢慢變得內斂,除了熟讀詩書,更在閒暇之餘偷偷學起拳腳。而在他續娶小宋氏以後,曾經跟他親近的長子便慢慢疏遠起來。
他雖有所覺,但見長子對上敬小宋氏,對下愛護林秋寧,就把心頭稍稍的不安壓下,久而久之也忽略了,哪曾料到女兒一次失蹤,會讓一貫好脾氣的長子失了分寸,不僅頂撞雙親,甚至還一走了之。
林修儒曾經以為,林珵只是年少一時衝動置氣,等他想明白了就會回來,可卻從未料想,他這一衝動會是長長的九年。
林修儒頹然坐在椅子上,一手輕抵在額上,垂著頭,良久,深深歎息了一聲。
林婉宜看著林修儒的模樣,心生不忍,翕了翕唇,想開口,卻在他抬頭的一剎轉過頭去。
林修儒緩緩地站起身,扯唇笑了兩聲,道:「我也跟妳母親說了,是她認錯了人,可她還偏不信,瞧,可不是認錯了。」他擺擺手,「時辰也不早了,爹爹先去書院。」言罷,轉身欲走。
「爹爹。」林婉宜出聲喊住他,看著兩鬢微染白霜的老父,纖手勾著素帕打了個圈兒,遲疑的問他,「爹爹,您還怪哥哥嗎?」
林修儒笑了笑,看著女兒,聲音裡摻著些許悵惘,幽幽地道:「只要他如今好好的,爹爹也不奢求旁的了。」若長子在外有個三長兩短,百年之後,他又有何面目去見髮妻?
看著林修儒踽踽而行的背影漸行漸遠,立在門內的林婉宜慢慢地抿緊了唇。
等到蓮枝從外面回來後,林婉宜便對她低語交代了兩句。
蓮枝皺著小臉,有些猶疑,「如果大少爺如今真的改名換姓,成了駙馬爺大將軍,薛公子真的能見到他嗎?」
「可除了他,還有誰呢?」在林婉宜看來,飲月樓迎來送往許多權貴,薛斐身為少東家常在酒樓行走,結交甚廣,也許找起人來會容易許多。
蓮枝輕笑一聲,不贊同道:「姑娘那日不還跟奴婢提過,說孟公子似乎和大少爺認識?況且,大少爺那樣的身分若是真的進城來了,只怕少不得驚動許多人,哪會像現在這樣風平浪靜?既然大少爺不一定在城裡,縱使薛公子人脈再廣,也未必能把手伸到大少爺身邊去不是?」
林婉宜不由問:「那……」
「依奴婢之見,這事兒興許找孟公子幫忙更可靠些呢。」
林婉宜纖眉微微顰起,聲音輕輕的道:「他能找到哥哥?」
「那日可不就是大少爺送孟公子回家去的?」蓮枝笑笑,「況且,已經好幾日了,姑娘當真一點兒也不關心孟公子的傷勢嗎?」
小丫鬟笑得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線,聲音裡滿是揶揄。
林婉宜沒料到她話鋒會轉到這上面,一下子被打趣得紅了臉。她輕啐了越發不知規矩的小丫鬟一口,臉蛋兒滿佈紅暈,想反駁,可又說不出違心的話來。
她不說話,蓮枝便當她默認了,臉上的笑意越發促狹起來,只笑嘻嘻地道:「這樣吧,奴婢打發小六子先去孟家找孟公子打聽打聽,姑娘可有別的話要讓小六子轉告給孟公子聽?」
林婉宜睨了她一眼,紅著臉轉身掀簾進了內室,留下蓮枝捂著嘴咯咯直笑。
第二十三章 花西瀅獻計
「滾,都給小爺滾出去!」
伴隨著怒吼聲一道響起的,還有瓷器摔碎的聲音。
丫鬟和小廝縮著脖子戰戰兢兢地守在門口,連伸脖朝屋子裡望一眼也提不起勇氣來。
半晌,清脆的環佩聲響起,一陣馥鬱的脂粉香氣撲鼻而來。
有膽大的丫鬟偷偷抬眼,就看見一個身穿絳紅色錦繡裙衫的美人兒扭著纖腰步步生姿地從長廊的盡頭走過來。
「花姨娘。」丫鬟和小廝齊聲請安,行了半禮。
花西瀅眼尾輕輕上勾,一雙丹鳳眼天生嫵媚。她往屋裡瞥了一眼,只看見滿地的狼藉,就止步於門檻外,朝站在門口的一個小廝,問道:「爺這樣多久了?」
她聲音沒有嗲氣,卻仍然勾得人心肝發顫。
小廝埋下頭去,小聲回答道:「從昨兒傍晚醒過來就一直這樣了。」見她抬腳想進去,小廝忙阻攔道︰「花姨娘且慢。」
在花西瀅抬眼望過來時,他竟微微紅了臉,聲音越發壓低,「爺說了,不讓人進去打擾他……」
花西瀅輕笑一聲,帕子輕輕一甩,拋下一句「凡事有我擔著呢」,就抬步走了進去。
地上佈滿了被摔碎的花瓶瓷片,一眼望過去,滿室狼藉,花西瀅小心翼翼的避開地上的碎片,移步走到花梨木拔步床旁。
聽到腳步聲,趴在床上的齊麟又是一頓心頭火竄起,手邊沒有東西可扔,便一把抓住墊在胳膊下的軟枕,頭也不回的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扔去。
花西瀅側過身子躲到邊上去,在軟枕飛過的時候伸手接住,她抱著軟枕款步走到床邊坐下,看向齊麟的背影,嗔怪道︰「爺這是在跟誰置氣呢,倒把氣撒到妾身的身上來了。」
她聲音媚如水,嬌嗔時一轉三折,平白的勾人心弦。
齊麟一向喜歡她的嗓音,窩在心口的怒氣平白淡去兩三分,可開口時仍然沒有好氣,「爺為了什麼事,妳們心裡還不清楚?還嫌老子丟的臉不夠嗎?」
花西瀅咯咯地笑了一聲,半點兒不怵他,「妾身是聽說了一些,只是不知道爺這氣是為了打你板子的人,還是為了抓你的人,還是為了……」輕輕一頓,方繼續道︰「為了那勾得爺神魂顛倒,滿身書香的林大姑娘,嗯?」
她一點一點都說在齊麟的心上,叫他不由悶悶地冷哼一聲。
花西瀅又輕笑,「若是前兩樁,妾身人卑聲微怕是沒什麼法子可以使,可若是換做了最後一樁,妾身倒有些話想說了。」
齊麟自己遭了罪卻沒沾到美人,正心氣不平,故而聽見花西瀅的話後,一時竟顧不得身上的傷口疼,翻身看向眉眼橫波的嬌媚美人兒,急切的問道:「怎麼說?」
「林姑娘出身書香門第,爺三番兩次所為可算不得君子,該換換法子才是。」
「什麼法子?」齊麟越發急切。
見他這樣,花西瀅挑眉掀唇笑了,但她的笑意不達眼底。
齊麟不顧傷口被牽扯到,強忍著鑽心的疼痛爬坐起來,目光鎖住花西瀅過分嬌媚的臉龐,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急切與期待。
而花西瀅把他的反應清清楚楚納入眼中,反倒不慌不忙。她扭過頭,朝一個膽大的探出半顆腦袋朝裡張望的小廝吩咐一聲,讓他去小廚房端藥過來以後方才笑吟吟地回身望向齊麟。
因見齊麟面上隱隱流露出些許不耐,她輕笑一聲,傾身附到他耳邊低語了兩句,末了眼尾輕輕一挑,「爺,覺得妾身說得對不對?」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齊麟尋思了一會,不由點頭,「妳說得雖沒錯,但只怕也沒那麼容易。」手輕輕的碰了一下傷處,他咬緊牙關道︰「老頭下這樣的狠手,妳說爺還能指望他給爺撐腰?」
「妾身倒覺得,老爺只怕是求之不得。」她嫣然一笑,「林家乃是書香世家,天淵書院的聲名和勢力又擺在那兒,再加上林大姑娘知書達禮,爺若是肯跟老爺好好談,這事兒跑不離的。」
齊麟微微瞇了瞇眼,瞥一眼巧笑嫣然的花西瀅,語氣裡摻著懷疑問道:「呵,妳就不怕爺償了心願,自己沒了立足之地?」
花西瀅神色未變,笑意反而加深了些許,拿著手絹掩唇輕笑道:「我可巴不得爺能娶了林大姑娘回來呢。」見齊麟不信,她又繼續道︰「妾身出身微賤,能跟在爺身邊已是大幸,又哪裡敢奢想許多?更何況,這主子奶奶的位置空著,遲早是有人嫁進來的,與其擔心碰上厲害的角色,妾身倒是更希望爺能娶了那林大姑娘回來呢。
「再者,爺日後念著妾身今日獻策之功,想來也不會虧待了妾身。」
齊麟哈哈笑了兩聲,伸手將人攬進懷裡,一手點了點懷中人的鼻子,方笑道:「這是自然,甭管誰進了門,妳都是爺的心頭寶!」
「爺可要記得自己說的話,不許翻臉不認人。」
「自然,爺幾時騙過妳?」
花西瀅趴在齊麟的懷裡,抿著唇角輕「嗯」了一聲,繼而眼睫一垂,笑意盡數斂去。
服侍齊麟用藥歇下以後,花西瀅就著丫鬟打來的清水淨了手,之後眄了眼內室的方向,頭也不回地便出了門去。
等走出齊麟住的院子,行到無人處,花西瀅方停下腳步,對跟在身側的心腹丫鬟低語兩句,又從袖籠裡掏出一塊小小的玉佩來,「出了長街,往城東銅壺巷去,巷子裡有一戶懸著白色燈籠的人家,妳到那兒尋喬爺,把這個交給他,然後我交代妳的話也莫要忘了。」
心腹丫鬟接過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好,應聲道︰「奴婢都記下了。」只是她並不急著走開,反而有些遲疑的看向自家主子,猶猶豫豫地開口道︰「如果讓那位主子知道,是姑娘給齊麟出的主意,只怕……」
花西瀅輕笑,渾不在意道:「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她攏緊身上的斗篷,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無聲一歎,聲音低低的道︰「我等了好些年,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可以出頭的日子,我不過遞了把刀上去,就算真的被追究了,還能比現在更糟糕嗎?白芷,不會有更糟糕的事情了。」
白芷聞言,欲言又止,終於還是輕歎一聲,沒有再多嘴。

銅壺巷巷口狹窄,越往裡走就越發寬敞,白芷低著頭快步穿過長長的巷子,一路走到一座半大的宅院門前。
她抬頭看了眼門上高懸隨風輕輕晃動的白色燈籠,又小心翼翼地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確定無人走動後,方抬步上了臺階走到大門前敲門。
大門很快被打開,出來的是一個膚色黝黑,一臉正氣的男子。
那人見到白芷,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沉聲問道:「妳是何人?」
那男子渾身透著一股逼人的氣勢,白芷打了個輕顫,忙把花西瀅交給自己的玉佩掏出來遞上前去,抖著唇道:「勞煩您把這個交給喬行喬大爺。」
黑臉男瞧見那塊玉佩,神色微微一變,倏爾清清嗓子,對白芷道︰「妳跟我進來。」
引了白芷到廊下,黑臉男一刻沒有耽擱,轉身就往西面一個屋子去。
白芷悄悄望過去,不大會兒功夫,就看見黑臉男跟在另外一個身穿黑色勁裝的男子身後出來了。
喬行手裡捏著玉佩,看見白芷,雖然極力保持鎮定,但是聲音裡仍有控制不住的輕顫,問她,「她人呢?」
白芷道:「姑娘如今不太方便出門來,今兒遣奴婢過來尋喬爺,是有要事向您稟報。」
喬行抿緊了唇,「妳只管說來。」
白芷於是把齊麟預備借齊克之勢向林家提親的消息說了,末了還添了一句道︰「姑娘說,雖不知那位主子跟林家姑娘有何牽扯,但還是想著派奴婢來知會一聲,只請喬爺拿拿主意。」
聞言,喬行眉頭驀然皺起,嗤笑了聲,「這主意是她提出來的吧?」
白芷一震。
喬行的面上露出淡淡的無奈,良久,輕歎一聲,道:「這事兒叫她不必再插手,花家的冤案翻案,將軍這邊早有安排,她……如果願意離開齊家,我可以安排。」
白芷自是點頭應下。
將手中的玉佩摩挲半晌,依舊交給白芷,喬行道:「帶回去吧。」
「是。」
白芷走後,喬行在院中站了一會兒,然後移步去了書房。
王呈林坐在書案後翻開卷冊,眼角的餘光瞥見他從外面進來,頭也未抬地問他道:「齊府那邊有動靜了?」
「是。」把白芷轉述的話說了一遍,喬行沒瞞著王呈林,只道︰「西瀅這幾年不容易,還請將軍不要跟她計較。」
王呈林的臉色不好看,半晌冷笑一聲道︰「真不愧是第一才子花之舟的女兒,激將法用得倒是順手。」
喬行道:「她也是報仇心切,對林姑娘絕無惡意。」
王呈林的臉色絲毫沒有舒緩,他合上手裡的案卷,目光落在卷名處「花之舟案」幾個字上,「你倒是知她甚深。」對於喬行與花西瀅之間的官司,王呈林心裡有數,這會兒只問他,「當年她一聲不吭棄了婚約,輾轉賣身勾欄跟了齊麟,到如今,你還這樣信她?」
喬行答道:「她也是身不由己。」
當年由先帝御賜名滿天下的「第一才子」花之舟攜家眷赴信陽城赴任,上任未滿三月便遭人舉報有不臣之心,人證物證俱全,先帝一怒之下將花家滿門抄斬,唯有尚在返鄉途中的花西瀅逃過一劫。
花之舟被押解京師斬首示眾後,身為信陽知府衙門府丞的齊克便立即接到了任令,接任信陽城知府,而齊克正是當初揭發花之舟的人。
花西瀅輾轉聞訊,認定齊克就是害死親父的仇人,便一門心思混進齊家,暗中搜集齊克的罪證。
王呈林此時手上的案卷和部分文書證據,皆是由花西瀅託人遞送過來的。
王呈林看向喬行,「派人盯住齊克和齊麟父子。」
「是。」
「派去書院的人可有回信?」王呈林問道。
喬行忙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放到自家主子面前,回話道:「書院那邊尚沒有任何關於花家線索,只是意外的查出一點兒別的不對來。」
王呈林垂目掃了一眼紙上所言,輕皺眉,「陸明遠?」


林府,正院裡。
林婉宜捧著手爐,一臉震驚地看向滿面和藹笑意的小宋氏,聲音裡摻著一絲絲慌亂,問道:「母親,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小宋氏道:「妳這孩子平時機靈,怎麼這會兒倒犯起糊塗來了?」她笑道︰「昨兒個孫少夫人來府裡,跟我提了想要替她弟弟,也就是薛家的公子求一門姻緣,說是相中了妳。我跟妳爹商量了,都覺得這門親事極好,畢竟妳與薛斐也算得青梅竹馬,彼此知根知底,豈不是很好?
「況且,薛斐那孩子儀表堂堂,文采出眾,人物品性也好,把妳許給他,妳爹也放心。」
小宋氏一番話,讓林婉宜遍身發冷,便是手中的手爐彷彿也跟著變得冰涼。她咬住唇,「我……」她想拒絕,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薛斐的品性擺在那兒,她輕言拒絕,小宋氏免不得要追問。
她低頭不語,小手摩挲著手爐,小宋氏看在眼中,只當是小姑娘臉皮薄,羞於開口,又道:「不過,妳爹也說了,親事雖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到底還是要問過妳的心思。今兒咱們娘倆關起門來說話,妳也別害羞。」
如果沒有遇上孟楨,沒有明白他的一片炙熱真心,或許林婉宜會順從林修儒與小宋氏安排的婚事,可如今……她想起孟楨三番兩次的相救,想起他雙眸盛滿深情一字一句說「喜歡」時的模樣,想起他為自己背井離鄉數月,想起他在曆山拚命護住自己的場景……
林婉宜抱緊手爐,抬眸看向小宋氏,終於下定決心般開口道:「這門親事,我……」
話還沒說出口,屋外便傳來一陣喧鬧,有管事婆子腳步匆匆,甚至顧不上通報就闖進屋來,慌慌張張道:「夫人,不好了!齊家、齊家來向大姑娘提親了!」
小宋氏手一抖,「齊家,哪個齊家?」
婆子道:「知……知府齊家……」
齊克當堂下令杖責齊麟一事早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小宋氏聽林修儒提過,只當經此一事,齊麟那紈褲能夠徹底歇了心思,卻沒料到還會有今日這麼一遭。
聽了婆子的話,小宋氏霍然站起身,而坐在一旁的林婉宜摔了捧在手裡的手爐,霎時只覺得天旋地轉,她怔坐在椅子上,一張小臉刷白。
因聽婆子說齊家的人就在前廳,小宋氏不敢躲,卻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芸香,立刻讓人去書院把老爺請回來。」
讓芸香去尋林修儒,小宋氏勉強穩住心神,看向林婉宜,安撫道:「妳別怕,我跟妳爹不會把妳往火坑裡推的。」
林婉宜不懷疑小宋氏說的話,但也不會天真地認為齊家會善罷甘休,她垂下眼睫,輕輕地「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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