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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201

《賴上小嬌娘》上

  • 出版日期:2019/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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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鍾情,二見傾心,孟楨從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嬌美得如同小仙女的千金小姐,
當他一個農家漢子遭人汙衊,她跳出來釐清真相還他清白,
他知道自己淪陷了,為她的善解人意,為她因他曾伸援手而產生的信任,
從此她的事就是他的事,但凡她有難,他必當衝在前頭,
他在七夕燈會幫了險些摔倒的她一把,陪與閨中密友走散的她等人來接,
(雖然最終等來的是她的青梅竹馬酒樓少爺,可惡!)
也在她受官家浪蕩子糾纏不休,為了閃躲而滾下樓梯時救了她一命,
(雖然得罪了貴人還受了傷,卻也收穫了她的心疼❤)
儘管所有人都因為身分天差地別而不看好他,但他無所畏懼,
他要讓眾人看看,他孟楨如何贏得美人的芳心!
水初生,女,佛系九零後,性格溫吞似春水初生。
喜一人獨處,執筆握卷朝升暮落;也喜與一二知己攜遊,
把臂笑談;興致偶起,田間或鬧市,鏡頭留記光年。
雖係塵世一粟,然心有故事三千,今漫書筆端,潛心說好每個故事,
立志讓筆下的每個人物不僅活在白紙黑字間,更要活在心上,
有血有肉,自信我雖非有趣之人,但他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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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路邊的好心人
夏日的午後,偶爾響起的蟬鳴與鳥啼襯得綠影婆娑的竹林越發幽寂起來。
忽然,達達的馬蹄聲和轆轆的車輪聲打破這一片靜謐,驚飛林中的棲鳥。馬蹄和車輪碾過路面,捲起塵土飛揚。
馬車外,青衣小廝一手握著馬鞭,一手扯著套馬的繩索,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不緊不慢地趕著馬車。
經過十字路口時,他駕輕就熟地往左邊拐,卻沒料到迎面的路上橫亙了一條半臂寬的土溝。
小廝眼尖瞧見,嘴裡的小調驟然一頓,急忙拽住韁繩想要控馬停車,然而到底還是慢了一步,馬兒揚蹄,輕易地跨過了土溝,可車輪卻被卡住。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馬車劇烈地震動了一下,陷在原地動彈不得。
小廝的臉已經嚇白了。
「小六子!你怎麼趕的車?傷了姑娘你可擔待得起?」車簾被半掀開,怒容滿面的女子探出半個身子,柳眉半豎地瞪向小廝。
小六子拿袖子胡亂抹了一下額頭的汗,低著頭認錯,「不知是誰在路中間挖了這麼條土溝,小的一時沒注意到才……」他偷偷瞥一眼車廂,瞧不清裡頭的狀況,只得小心翼翼地道:「蓮枝姑娘,主子她可是磕著了?」
方才馬車顛簸時,蓮枝反應極快地護住了自家主子,磕是沒磕著,但還是受了驚嚇。
蓮枝有意嚇唬小六子,繃著俏臉正待開口,忽然聽身後傳來一個輕輕柔柔的聲音—— 
「我沒事,蓮枝妳別嚇小六子。」
蓮枝聽見,撇了撇嘴,睨著小六子哼哼了兩下,催促他道:「你還愣著幹什麼啊?」
小六子早就跳下了馬車,這會兒手握馬鞭站在一旁,聞言面上露出難色來,期期艾艾地道:「車輪陷在了坑裡,得勞煩主子和蓮枝姑娘下車等一會兒,好讓小的把車拉出來。」
車輪好巧不巧卡得嚴實,強行讓馬兒拽出來,免不得要好一陣晃動。
隨手撂下車簾,蓮枝率先下了車,她目光四下掃視了一番,注意到路邊翠竹旁有一塊看上去十分光滑平整的山石後,嘴角翹了一下,轉身與車廂裡的人道:「姑娘不如先下車歇歇腳吧?」
「好。」
女子輕細的應答聲剛剛落下,車簾便被一隻素白的柔荑輕輕挑開,門上綴著的纓絡微微顫著,伴隨著一陣環佩玲瓏的清脆響聲,身穿鵝黃色裙衫的女子從容地探身下了馬車。
女子頭戴帷帽,形容難辨,可扶著蓮枝的手行走時,一步一挪皆是婉轉風韻,就是比作二月春湖畔的纖柳也不差毫分。
用繡帕掩唇輕咳一聲,林婉宜側身抬目瞧了一眼土溝和車輪,秀眉不由微微蹙起。
青篷馬車看起來雖然不大,但重量是實打實的,小六子身單力弱,想要把馬車推出來絕非易事。
纖指在下巴上輕輕地點了點,林婉宜偏首間,眼角餘光瞥到路邊的一塊木板,蹙起的眉頭驀地舒展開來。
她衝蓮枝勾了勾手指,把人召至跟前,指著木板低聲吩咐兩句。
用木板抵住車輪,借力去撬,她曾親眼見外祖父領著人這樣做過。
然而,當小六子費力把木板墊在車輪後,馬車卻反而往下陷了三分。
「你們這樣,馬車會越陷越深的。」
聲音驟然響起,林婉宜下意識地轉身,一眼就看到十步開外的一株竹子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頎長的身影。
許是沒有防備,又許是帷帽相遮,林婉宜就這樣愣愣地望了過去。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生得高大結實,樣貌和她慣常見到的男兒不一樣,但見其劍眉星目,立鼻薄唇,面龐雖不白皙,卻絲毫不影響他的俊朗。
他只穿了一身粗布短打,衣袖和褲腿都高高地捋了起來,露出結實的麥色肌肉,看上去孔武有力。
男人眉尾微挑,形狀好看的鳳眼眼底滿是笑意,還有三分新奇、四分揶揄,剩下的就是打量了。
注意到他眼裡的打量之意,林婉宜抿抿唇,移開視線,卻低聲問了一句,「為什麼?」
她在江南住了九年,聲音裡早就染上了水鄉特有的溫軟甜糯,落入耳中,有點像是隨風飛落人心頭的柳絮,輕輕柔柔,挑起幾分癢意。
孟楨的手微微攏了攏,掌心觸及粗糙的鏟柄,他隨手把用來挖筍子的小鏟子扔進背上裝滿竹筍的簍子,開口道:「昨兒個下過雨,地上還沒乾透呢。」
土溝壁上鬆軟,木板抵不住車輪,反而會跟著陷進去,自然不好使。
見她沒有追問,孟楨知道她這是明白了,隨意掃了一眼馬車邊手足無措的丫鬟和小廝,他又隨口問一句,「要不要幫忙?」
小六子和蓮枝喜不自勝,連連應聲。
孟楨從林婉宜身後的方向來,經過林婉宜身邊時,腳步停了下來,在她要皺眉側身之際,他取下身上背著的竹簍擱在她腳邊,說道:「幫我看一下筍子。」
說完不等她回應,拔步就朝馬車走去。
透過帷帽的輕紗,林婉宜蹙眉看向近前滿滿當當的竹簍。
裡面的莫非就是竹筍?竹筍是長這樣子嗎?
疑問才上心頭,一旁就傳來了蓮枝和小六子歡呼的聲音。
林婉宜側身望過去,發現馬車已經穩穩當當地停在了土溝的另一邊,而剛剛那個男人正抬起手臂埋頭胡亂抹汗。
不知為何,林婉宜忽然抿唇輕輕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還未在唇邊溢開就突然凝住,因為孟楨扭頭看了她一眼。
林婉宜身穿錦繡衣裳,坐在偏僻竹林的一方荒石上,有如誤入凡間的仙子,即便盛滿竹筍的簍子在側,也沒能給她添上幾分煙火氣。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不自在,孟楨把目光轉到自己的竹簍上,無聲一笑。
「你們是要到信陽城去是不?」收回視線,他看向小六子道:「去城裡的話,到了前頭的路口別從右邊走,走左邊的山路,右邊的路這樣子的土溝更多。」
小六子點點頭記下。
蓮枝好奇地問道:「誰在路上挖土溝的?忒害人了。」
孟楨咧嘴笑道:「這種土溝是我們用來抓地鼠的,過兩天就有人來埋平了。」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就聽到一陣清脆的環佩聲近了。
「今日幸虧有公子出手相助。」林婉宜朝他福了福身子,站定後從隨身的香囊裡取出兩片金葉子交由蓮枝轉遞給他,「這是小女子的微薄謝意,還請公子收下。」
既是素昧平生,林婉宜不想欠下人情。
孟楨看了一眼蓮枝手裡金燦燦的金葉子,雖然知道拿去換成銅錢足夠他和弟弟妹妹花上好幾年,但仍然皺了眉,拒絕,「不用了不用了。」他看向林婉宜,道:「搭把手的事情,當不起妳送這麼貴的東西。」
林婉宜這才又把目光落在他面上,見他一派坦蕩,便把勸說的話嚥下,遞了個眼神給蓮枝後,方再次鄭重謝過孟楨,然後踩著馬凳上車。
風過竹林,枝葉沙沙輕擺。林婉宜彎腰進車廂的一剎,風捲起她面前帷帽的一角,倏爾落下。
玉面如芙蓉,黛眉若遠山,鴉睫似蝶翼,瓊鼻朱唇……
雖只是驚鴻一瞥,孟楨卻一下子看呆了,腦海裡難得記起了前兩日去私塾接弟弟孟桓時在門外聽到的兩句話—— 
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這姑娘可比堂屋裡年畫上的仙女好看多了!
孟楨不由盯著馬車看呆了。
等蓮枝抱了竹簍過來,瞧見他這呆相,小臉霎時繃了起來,原本滿心的感激也在一瞬間化為提防。
怪不得對金葉子不動心,原來是存了這等齷齪歪心思!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把竹簍塞進孟楨懷裡,甩頭就鑽進了馬車,並催促道:「小六子,走了。」
孟楨抱著竹簍回過神來時,眼前只剩下滾滾的煙塵,馬車早就跑遠了。
他想起方才那丫鬟警惕的目光,輕嗤一聲,隨手把竹簍甩到了背上。
竹林的東邊有嫋嫋的炊煙升起,孟楨扭頭看了一眼,掂了掂竹簍,邁步朝東邊的村莊走去。


半個月前,林婉宜要回信陽的消息就從江南傳回了林家。小宋氏得了林修儒的叮囑,早早吩咐人把林婉宜從前住的菡萏院給收拾出來,臨了還特意親自去檢查了一番。
林婉宜到府門時,小宋氏恰好就在菡萏院。
聽了下人的通報,她掃了一眼院內的陳設,見處處妥當,才扶著丫鬟的手往前面去。
她一面走,一面開口道:「芸香,老爺現在人在哪兒?」
大丫鬟芸香忙回道:「晌午那會兒陸家老爺打發了人來,說是書院裡出了點兒事,請老爺過去。奴婢方才著人去門上問了,還沒回來呢。」
「讓李管家親自去書院走一趟,知會老爺一聲,大小姐到家了。」小宋氏淡淡地吩咐道。
芸香點頭應下,出了菡萏院就去尋李管家。
與此同時,林婉宜已經進門。
繞影壁,穿花廊,步過小花園來到前院的門前,她抬頭看了一眼院門上熟悉又陌生的題字,腳下的步子微微一滯,復又朝裡走去。
守在院子裡的小丫鬟眼尖瞧見了人,連忙堆著笑迎上前,態度雖恭敬而熱情,但顯而易見是待客之姿。
一路走過來,這個小丫鬟不是頭一個如此的,林婉宜見了也只是淡淡牽唇,眉目半分未動。
挑簾進屋,林婉宜甫繞過落地的蘇繡山水屏風,就看到坐在炕榻上的小宋氏抬頭望了過來,面上掛著她熟悉的溫柔笑意。
「婉宜見過母親。」
她從容大方地行禮,舉止有度,半分差錯沒有,端的是一副大家閨秀模樣,落在小宋氏的眼中,竟教她看出幾分長姊宋氏的影子來。
小宋氏捏著手裡的繡帕,笑吟吟起身扶住林婉宜,拉著她的手牽至身旁坐下,「一路舟車勞頓,想必累壞了吧。我讓廚房準備了妳愛吃的蓮子羹,一會兒嘗嘗?」
「謝謝母親。」
小宋氏聞言笑意微斂,眄一眼林婉宜,道:「好些年不見,竟和我生分了不成?」見她低下頭去,便又笑了一聲,「罷了,妳我也九年未曾相見,總不好勉強妳……」
小宋氏嫁進林家時,林婉宜剛四歲,彼時她忙著在林家站穩腳跟,沒顧得上跟宋氏留下的長子長女親近。後來過了兩年,又因為那檔子事,林婉宜被外祖家接去了江南,宋氏長子林珵更是不辭而別,至今下落不明。
小宋氏常常想,如果不是她入府半年懷了身子生下女兒林秋寧,又兼著養護宋氏幼子林卓,只怕如今在林家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前塵往事浮上心頭,小宋氏手中的繡帕又被捏緊三分。她看了一眼眉目柔順姣好的林婉宜,拍拍她的手道:「妳爹去書院處理事情了,只怕回來得晚,妳先回菡萏院休整休整,晚些時候再來給妳爹請安。」
林婉宜點點頭,卻遲疑地抿了抿唇角。半晌,她輕輕抬眼,望向小宋氏,問道:「卓兒呢?」
兄長林珵是跟父親鬧翻了離家出走的,這九年音信全無,就連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打聽不到消息,她自然不指望能從家裡得知什麼,故而此時心裡只惦記著幼弟。
聽她提起林卓,小宋氏面上自然而然地多了幾分柔和,「秋寧嚷著要吃街上的糖葫蘆,卓兒就領著她去了。」頓了頓,添一句,「今兒早起,卓兒就一直坐在廊簷下等妳呢,一會兒回來了指不定怎麼高興呢。」
林婉宜沒有多說什麼,斂去眉目間幾許失落,起身辭了小宋氏回菡萏院。
菡萏院位於林府院子的東邊,雖然面積不大,但是院內一景一物處處精緻。活源清潭,白石畫橋,綠竹猗猗,海棠倚壁,清水池中還有欲開未開的朵朵荷花。
蓮枝把帶回來為數不多的箱籠打開,將裡面的東西一一擺放好,等收拾到林婉宜特意給弟弟帶的禮物時,動作不由一頓,看向屋外。
太陽已經下了山,天色也暗了下來,她們回菡萏院都小半天了,也沒見著小少爺過來。
「姑娘,這東西是先收起來嗎?」
林婉宜擱下手裡的茶盞,望過來,「放一邊吧,對了,記得把首飾盒裡那兩樣新的精緻頭花取出來,晚間一道帶到前面去。」身為姊姊,她不會厚此薄彼,給林秋寧的頭花是她精挑細選的新鮮樣式,而且都是江南特有的花樣。
蓮枝應了一聲,旋即就準備起來。

晚間,明月初上枝頭的時候,前院才傳消息到菡萏院,說是林修儒並林卓都已經回家來了,眼下正等著林婉宜過去一道吃團圓飯。
蓮枝提燈,林婉宜踏著夜色到前院,還沒進門,先聽到一陣歡聲笑語。
雖然已近知天命的年歲,但林修儒看起來還是如從前一般俊美,面上並無多少滄桑。
此時他正雙目含笑地看著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小姑娘,認真地聽她說街上的熱鬧,時不時還點點頭附和一句。
林婉宜立在屏風處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方移步上前請安,輕輕地喚了一聲,「爹。」
「濃濃?」林修儒遲疑地喚出了女兒的乳名。
當年宋家派人來接林婉宜時,她才剛剛過完六歲的生辰。小小的女娃娃彼時不知道離別是什麼,還拽著他的衣角討要前幾日看中的紙鳶,是他哄著她登舟南下,一別就是九年。
這九年裡,起初他還曾遠赴江南探視一二,後來書院事務冗雜繁忙,漸漸地他就很少再親自下江南了。
林修儒印象中的女兒還是小小的雪團子,而今見到林婉宜,不由怔然,心下頓生一股感歎,歲月荏苒,兒女成行,他的濃濃竟也長成一個大姑娘了。
一旁的林秋寧見爹爹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了,也扭頭看了過來,圓圓的杏眼裡水光明亮,「咦?大姊姊嗎?」她聽爹爹念叨過自己有個姊姊叫「濃濃」,這會兒看到屋裡多了個漂亮姊姊,一下子就興奮了起來。
她提著裙子蹦蹦跳跳到林婉宜跟前,微微仰起頭,眨眨眼睛,嘴巴甜甜的道:「姊姊,我是寧兒呀!」
林秋寧生得像極了小宋氏,但圓圓的杏眼和微微的嬰兒肥讓她看起來格外討喜。
林婉宜不由彎了彎唇,把早就準備好的見面禮取了出來給她。
林秋寧接了,捧在手裡喜得笑彎了眼,轉身就去跟小宋氏獻寶。
頭花的顏色是鮮豔的大紅,用月繡紗纏成海棠花的模樣,花蕊裡綴著熠熠生輝的嫩黃碎鑽。
這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精緻玩意兒,可小宋氏的視線從蓮枝手裡捧著的另一只錦盒上掠過時,眼底笑意微頓,卻只對女兒道:「既然喜歡,明兒讓秀瑩給妳戴上。」說著,她又招呼林婉宜坐下,因見她目光梭巡,便莞爾笑道:「卓兒知道妳要過來,說要去取為妳準備的禮物,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她的話音剛落,院子裡就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垂花簾被掀起,林婉宜循聲望過去,就見一個身穿寶藍色竹紋刻絲錦袍的少年從屏風後轉出來。
林卓眉目清秀,一雙桃花眼晶亮璀璨,他闊步而來,先是朝林修儒與小宋氏行了禮,而後腳下一轉,走到目光一瞬不瞬的林婉宜面前,「妳就是我姊姊?」
林婉宜點點頭。
「噢。」他也點點頭,了然。
一旁的林秋寧喊了他一聲,衝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新得的頭花,又催促他,「哥哥,你不是說要拿東西給姊姊嗎,東西呢?」
林卓進來時沒帶小廝,手裡也沒捧東西,這令林秋寧覺得有點奇怪。
「東西是給姊姊的,不許妳瞧。」
「哼,小氣鬼!」
林卓不理她,轉過身又看向林婉宜,修眉輕輕一挑,露出一個溫良無害的笑容,「姊,妳把手伸出來,我有好東西要與妳。」
他自然的親暱讓林婉宜心頭微暖,她依言把手伸到他跟前,掌心向上。
少年的眼底有一絲狡黠劃過,他飛快地把左手手心內還在蠕動的東西扔到那白皙的掌心上,然後掠步到林秋寧跟前,用右手捂住她因為好奇而睜大的眼睛。
屋子裡有一瞬的沉寂,緊接著就響起了林秋寧不滿的埋怨聲。
「哥哥,鬆開手啦,你送給姊姊什麼好東西?幹麼都不讓我看啊?」林秋寧噘著小嘴嘟囔著,一面把覆蓋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拍開,一面繞過林卓跑到林婉宜跟前,去看她手心裡的東西。
細軟滑溜,約莫半指長的黑乎乎小蟲子在素白的掌心裡顯得越發可怖。
林秋寧捂嘴尖叫一聲,縮到了林卓的身後,還不忘拍打他的後背數落他,「哥,你哪弄來的這東西?你做什麼呢!」這不是成心要嚇唬人嗎!
林卓嘁了一聲,「不都讓妳別看了。」說完,他恍然覺得不對,詫異地看向坐在那兒面上沒有半點兒驚慌之色的林婉宜,納悶道:「妳、妳怎麼都不怕?」
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林秋寧都害怕的蟲子,怎麼她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林卓正費解著,後腦杓便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吃痛,回頭看向繃著臉的林修儒,翕了翕唇,「爹……」
「簡直胡鬧!」林修儒瞪了一眼兒子,見林婉宜身邊的小丫鬟已經拿帕子把她手心裡的蟲子捉了去,又瞥見她微微顫抖的手,一時火氣翻湧,把林卓好一頓臭罵,要趕他去跪祠堂。
林婉宜見狀,忙道:「卓兒不是有意的,他只是跟我開玩笑呢。」
與弟弟久別重逢的場景和預想中的情況大為迥異,他惡劣的捉弄讓林婉宜心裡黯然,卻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受罰。
然而,十三歲的少年身上有根逆骨,「跪祠堂就跪祠堂,誰要妳求情了?那地龍可是我特意給妳準備的呢。」
說完,搖頭晃腦地就往外面去,瞧著是真的要去祠堂。
林修儒哼聲道:「讓他去,這個混不吝的臭小子!」
因著林卓這一鬧,這一頓飯林婉宜吃得食不知味,略略動了兩下筷子就藉口勞累告辭。
林修儒看著女兒略微蒼白的面色,到底顧念她的身子,沒有阻攔,只在她起身後開口說了一句,「妳初回信陽,暫且休養些日子再去看妳娘?」
林婉宜輕輕地搖了搖頭,「不,就明天。」
「那,爹陪妳去。」
林婉宜看了一眼林修儒,又看了一眼邊上的小宋氏,緩緩扯唇,「爹爹書院事務繁忙,明天讓卓兒陪我過去就好。」
「好吧。」
林修儒看著女兒出去,半晌收回視線,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小宋氏見了柔柔一笑,安慰他道:「婉宜這也是體貼老爺,老爺又何必長吁短歎?」
「我只是感慨,一轉眼,當年那個拽著我衣角討糖吃的濃濃就長成了大姑娘。我這當爹的,九年來委實未盡護養之責,也莫怪她不和我親近。」說著微頓一下,看向小宋氏道:「家中事務由妳操持,勞妳多看顧些。」
小宋氏睨他一眼,「我是婉宜的母親,亦是她的姨母,難道還能苛待了她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爺只管放心,在我心裡,婉宜和寧兒一樣。」她看向一旁趴在桌子上,不知何時睡過去的林秋寧,牽唇,「況且寧兒性子鬧騰,我啊,更喜歡婉宜這安靜的性子呢。」
第二章 弟弟的護姊之心
一夜細雨洗去炎炎夏日的燥意,連空氣裡都多了些淡淡的青草香氣。
信陽城西郊的山頭上,松柏森森,放眼望去,滿目蒼翠。
在松林深處,一縷青煙從石碑前嫋嫋升起,石碑之後是一方墳墓。
墓上沒有叢生的雜草,相反地種滿了蘭花。這時候雖然不是蘭花盛開之際,但綠茵茵的蘭草掩映間仍有星星點點的花朵。
宋氏生前最愛蘭花,彌留之際特意叮囑林修儒,想葬在臨水依山處,墳前無須翠柏相掩,只願蘭花為伴。
林婉宜身著素衣跪在墳前,目光從墓碑上「愛妻林宋氏蘭月之墓」的銘文移到蘭草之上,未見半分荒涼,可知尋常皆有人打理。
她眼角微濕,側腰從提籃裡取出香燭果品,一一擺好。
林卓起初站在一旁看著,見狀也跟著跪下去忙活。
焚香祭拜,她眼角的淚水不經意間落下。
林卓瞥見,輕嗤道:「妳哭的樣子醜死了,別嚇著娘了。」
輕輕拭去面上的淚痕,林婉宜偏首看過來,見林卓下巴微揚別開臉,她忽而彎唇一笑,輕笑道:「卓兒,你是在關心我?」語氣篤定。
林卓一下子將頭轉回來,一雙和她有八分相像的桃花眼倏爾瞪大,哼聲道:「妳想太多了!」
「哦。」桃花眼底笑意微顯。
林卓霍地站起身來,「妳自己在這兒陪娘吧。」
「你去哪兒?」
「……」
「欸?」
「我去給寧兒抓兔子。」林卓闊步走開,沒一會兒卻又轉回來,「妳一個人別亂走,走丟了我可不管。」
眼見他腳步飛快地跑得沒了蹤影,林婉宜眼底的笑意掩也掩不住。
「娘,卓兒的性子真彆扭是不是?」她跪坐在墓碑前,一邊扶正香燭,一邊絮絮低語,彷彿宋氏真能聽到她的傾訴一般。
山風輕輕地吹過,她的軟語呢噥飄散,只聽得見風聲颯颯,葉動簌簌。


山的另一邊,風聲裡多了些許嘈雜的爭辯聲,迴蕩在松林間。
「大哥,家裡不是有一堆柴嗎,為什麼還要撿呀?」梳著丱髮的女童嘟著小嘴看向走在前面的人,聽他腳踩枯枝發出的「吱呀」聲,終於問了一句,清脆的聲音裡滿是疑惑。
沒等孟楨回話,走在女童身旁、跟她一般年紀的男童便先開了口,「笨秀秀,大哥是不想聽二嬸念叨,害怕了,所以才躲出來撿柴禾呢。」
秀秀歪著小腦袋,眨眨眼睛,依舊不明白,「大哥不怕二嬸的。」
聞言,男童有模有樣地搖搖頭,「要不怎麼說妳小呢?大哥不是怕二嬸,是怕二嬸催他給我們找嫂子。」
秀秀記得自家二嬸跟大哥說話時大哥緊皺的眉頭,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本想點點頭附和一二,卻反應過來男童的前一句話,嘴巴一下子就噘了起來,「臭二寶,我們倆一樣大,我小你也小,哼!」
孟桓反駁,「不,我是哥哥!」
看著孟桓得意的模樣,秀秀的嘴巴噘得更高了,拔腿跑到孟楨身旁,拽著他的衣角道:「大哥,二寶欺負我!」
兩個小傢伙在後頭爭吵,孟楨聽得一清二楚,知道妹妹口中的「欺負」不過是他倆又為著誰大誰小發生爭執,習以為常的他沒打算做主。
秀秀見他不理自己,心裡更委屈了,不一會兒就紅了眼眶。
孟楨低頭正好看到,頓時眉心一跳,下一刻長臂一伸,把兩步外的孟桓拎到近前,板著臉對他道:「你哄。」
孟桓人小,別的事情做不好,但哄妹妹的本事卻比自家大哥強,沒一會兒秀秀就破涕為笑,蹦蹦跳跳地和他一起跟在孟桓身後撿碎柴。
「大哥,你為什麼不聽二嬸的話,給我們找個嫂子回來呢?秀秀想要嫂子陪我玩。」心情由陰轉晴的秀秀揀了兩根柴就開始繼續發問。
孟桓難得附和她,「我也想要。」隔壁二虎子上學都有娘親給他做衣裳和點心,他沒有娘,那有個嫂子也可以嘛。
秀秀又問:「大哥,嫂子可以讓我們挑嗎?」而後自顧自地道:「秀秀覺得趙姊姊很好呢!」
趙姊姊會給她買糖果,還會給她紮好看的辮子,在村裡,除了二叔家的姊姊,她最喜歡的就是趙姊姊了。
秀秀想著,卯足了勁想說服自家大哥。
孟楨本就是為了躲避自家二嬸的逼婚才跑進山裡來撿柴,沒想到躲過了老的卻沒躲過兩個小的。
他把手裡的柴對折一掰,隨手扔進背簍裡,按了按眉心,「不可以。」
「大哥不喜歡趙姊姊嗎?」秀秀有些失望,「那大哥喜歡誰?」
從地上又揀了幾個松果,握在手裡掂了掂,起身,孟楨的目光不期然一頓。
十步外,蘭草茵茵,青煙嫋嫋,一方孤墳前,白衣女子裳跪坐在碑前,身形纖細,似扶風弱柳般。
孟楨這般望過去,正好瞧清女子姣好的側臉,然而只此一眼,他就驟然想起了昨日在東邊竹林的驚鴻一瞥。
原來……是她嗎?
「哥哥?」見自家大哥呆住,秀秀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孟楨垂目,咧了一下嘴,問秀秀,「真想知道?」
見她點頭,孟楨復又抬頭望向不遠處的女子,舔舔嘴唇,伸手指過去,語氣半似敷衍半似認真,道:「看清楚了,那就是你們的嫂子!」
兩個小傢伙懵懂地順著孟楨指的方向看過去,一下子就看見了跪在墳前的人,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又一齊扭過頭來看一眼自家大哥,然後異口同聲道:「哥,你清醒點。」
被兩個小傢伙毫不留情地戳穿,孟楨「嘖」了一聲,「還真不給你們大哥我面子啊。」言罷,抬眼望過去,眉頭一挑,嘴邊的笑意微壓。
她身著一襲素衣白裳,可那布料一眼瞧過去就知道不是他身上的粗布可比,再瞧那墓碑前擺的果餅祭品,一樣樣他看都沒看過。
雖然他們都是兩隻胳膊兩條腿的人,但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她錦衣流光,容貌姣美,哪怕是跪在那兒也彷彿下凡的九天玄女,而他呢?粗布短打,膝蓋上打了補丁,活脫脫一個泥腿子。
嘖,這就是所謂的雲泥之別吧。
眼見女子似是察覺到什麼了,孟楨立刻收回視線,掃了眼孟桓與秀秀,發現兩個小傢伙正伸長了脖子往那邊瞅,甚至還有上前的想法,他眼疾手快地提溜住兩人,轉身準備走開。
然而才一轉身,迎面就飛來一團雪白的東西,直擊面門。
「暗器」來勢並不洶湧,孟楨向後快退兩步正好躲開,可下一瞬他又向前掠了一步,彎腰探手將快要落地的雪白團子接住。
毛茸茸,軟乎乎,是一隻長耳紅眼短尾巴的白兔。
孟楨托著兔子站直身子,朝前望去,只見幾步外,一名素衣少年一臉敵意,正死死地瞪著自己。
孟楨不知道陌生少年的敵意從何而來,看向他,問道:「這位小兄弟,你跟我有仇?」
林卓捉完兔子回來,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男人在偷窺林婉宜,他刻意放輕步子過來,就聽見男人大言不慚的話。
他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看他模樣不知是從哪個泥土旮旯鑽出來的,身邊還帶著兩個孩子,也敢肖想他林卓的姊姊?
千辛萬苦逮回來的兔子拋出去,沒料到竟被他隻手接住。見他朝自己看過來,說話時的語氣不善,林卓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這男人身形高大,因衣袖捲起而露出的小臂孔武有力,根本不是他這個細胳膊細腿可以比的。
林卓有些擔心了,但還是強撐著道:「你、你敢對我動手就是、就是……」他挺胸瞪眼,「就是以大欺小。」
孟楨把兔子遞給一旁眼巴巴的秀秀,而後好整以暇地看向這小子,捏了捏手指發出喀喀生,「剛才不是挺威武的,怎麼,怕了?」
「誰怕你了!」林卓梗著脖子反駁,「明明……」
「卓兒。」
輕柔的聲音從孟楨的背後傳來,雖然喊的不是他的名字,但是那帶著幾分江南女兒特有的軟糯嗓音落入耳中,教他的心與耳朵都跟著一起癢了一下。
他轉身,還沒來得及看清走過來的姑娘,便感覺身旁有一陣風捲過去,再抬眼,就看見剛才的小子正張開手臂如護崽的母雞一樣擋在女子的跟前,一臉凶樣。
「看什麼看!」
瞧著他的架勢,孟楨反應過來,知道他從後面過來,聽到了自己的話,這會兒是把自己當成登徒子來防備了。
孟楨扯了扯唇,越過林卓,瞥向林婉宜。
他直直地望過來,林婉宜迎上視線,驀然認出他來,「是你?」
她一出聲,林卓就扭過頭,詫異問道:「妳認識他?」
林婉宜抿抿唇,抬步走到林卓前面,盈盈抬眸看向孟楨,「舍弟年幼無知,口出無狀,還請公子不要和他計較。」不動聲色地拉住林卓,她繼續道:「昨日之事,多謝公子。」
林婉宜今日沒有戴帷帽,姣好的面容直直地映入孟楨的眼底。他注意到她右眼眼角有一粒小小的紅痣,孟楨抬手撫上自己的左眼眼角,舌尖下意識地頂了一下腮幫子。
「道謝的話,我記得姑娘昨天就已經說過了,而且還給了賞錢不是?」昨天傍晚他回到家,收拾挖回來的筍子,在竹簍底下發現了兩片金葉子,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孟楨的目光再次放肆地落在林婉宜的臉上,短短一瞬又跳到她身後張牙舞爪的林卓身上,十分大方地擺擺手,「剛剛也是誤會一場,我不會跟個小孩子計較的。」
他刻意咬重「小孩子」三個字,激得林卓跳腳。
「你這個無恥之徒,什麼誤會,分明是你想……」占我姊便宜!
「我想什麼?」孟楨追問。
林卓哼了一聲,見他拿一雙眼去瞄林婉宜,唯恐糾纏下去會吃虧,索性拽著林婉宜掉頭就走。
他雖然年紀比林婉宜小,可力氣挺大的,拉著林婉宜很快就把孟楨兄妹三人遠遠地拋開了。
孟楨沒有追,一雙鳳眼裡慢慢浮上一層戲謔的笑意。
「哥哥,你真的看上剛剛那個仙女姊姊了?」孟桓牽著秀秀,半仰著頭看他。
從前在村裡,可沒見過他跟旁的姊姊說過這麼多話,還一副好脾氣地逗那個小哥哥玩。
「仙女姊姊?」孟楨笑了一下,也是,那麼個漂亮的姑娘可不就像個小仙女一樣?他拍了拍孟桓的頭頂,目光移到不遠處的墳墓上,問道:「李先生前天教你的那個詞是什麼來著?」
「自知之明。」孟桓以為自家大哥在考校自己的功課,晃著小腦袋念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孟楨「嗯」了一聲,淡淡道:「你哥我就很明智。」
智,知人;明,知己。他知那女子出身矜貴,知自己出身鄉野,遇見算是緣,至於旁的,逞一時口舌罷了。


馬車上,林卓臭著一張小臉把自己先前所聞說了一遍,末了道:「他口出不遜,心思齷齪,妳、妳以後離他遠點。」說完,對上林婉宜亮晶晶的雙眼,他耳根一熱,「欸,妳做什麼這麼看著我?」
「卓兒,其實你不討厭姊姊,對不對?」
「都說妳想太多了。」林卓別開臉。
半天功夫的相處,對自己這個弟弟的脾性,林婉宜多少摸出了一點兒,其實就是嘴硬心軟,彆扭得緊。
林婉宜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無聲一笑,輕聲與他道:「不管那人說了什麼入不得耳的話,你也不該跟人動手。如果吃了虧怎麼好?」
見林卓看過來,她斟酌一下,還是添了一句,「況且那人昨日的確幫過我,今兒又帶著孩子在身邊,理應沒什麼壞心思,許是誤會了也不一定?」
林卓輕哼道:「不可能有誤會,我親耳聽到,他說妳是……」話戛然而止,他立刻止了話頭。
那人說的是「嫂子」,那他就是兩個小孩的兄長,而林婉宜明顯是有些誤會了。
林卓覺得還是不解釋清楚為好,當即別開臉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孟楨領著一雙弟妹下山回家,方走到村口就看見前面吵吵嚷嚷不休,隱隱約約還摻著砸東西的聲音。
孟楨望了一眼,辨出那是學堂的方向,眉頭一皺,吩咐孟桓和秀秀抱著那隻被遺忘的小白兔先回家,自己則快步朝學堂走去。
陸河村分上河村和下河村兩帶,加起來共有四十九家住戶,人煙算是繁盛,但村裡的學堂只有一處,位於孟楨所住的下河村村口,那是一間半大的院子,共有三四間屋子,四周用籬笆圍住。
此時學堂院門口圍滿了人,隔斷了孟楨的視線。
「妳住手,別鬧了,這裡是學堂,聖賢之地,妳怎敢、怎敢如此放肆!」
院子裡傳來學堂先生李明則的聲音。
孟楨走到門口,正好看到相熟的人,問道:「二虎子,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二虎子搓了搓小手,回答道:「今天我來找先生問功課,問到一半,有一個大娘突然闖到學堂裡來罵先生,罵得可大聲、可難聽了。」
「罵了什麼?」
二虎子擰了擰小眉頭,「說先生不講信用,忘恩負義,拋妻棄子沒擔當,還說他沒骨頭,反正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孟大哥你自己聽聽就知道了。」
聞言,孟楨眉頭皺得越發緊了。
他撥開面前的人群走向院門,抬目望過去,一眼就看到一個身穿碎花布裙、挽著髮髻的女人手扠著腰堵在屋子門口,門內是一臉無奈的李明則。
「呵,聖賢之地?」女人聲音微冷,「你飽讀聖賢書,卻幹下背信棄義的勾當,家裡老小你不顧,倒有什麼臉面躲在這裡教書?也不怕誤人子弟。」
「妳!」李明則氣得臉色漲紅,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的反應讓眾人唏噓,也越發好奇起女人說的話來。
李明則是三年前隻身一人搬到陸河村來的,三年來辦學堂教村裡的孩童讀書,性子溫和親善,在村裡人緣頗好。
孟楨接送孟桓上學堂,跟李明則打過幾次交道,對他印象不壞,這會兒又見著女人咄咄逼人,他當即高聲喊了一句,「李先生堂堂正正地在這裡教了三年書,怎麼到妳嘴裡就成了躲了?」
頓一頓,他又道:「有什麼話坐下來掰扯掰扯明白不就行了,當著大伙兒的面鬧得這麼難看,不說李先生臉面如何,只怕姑娘妳自己臉上也不好看吧。」
這裡吵鬧了半天,看熱鬧的人不少,站出來替李明則說話的卻沒有,此時突然聽到有人出聲,杜三娘轉過身來,丹鳳眼一瞇,抱臂睨向門口,目光落在人群前的孟楨身上,「你是什麼人?」說完不等他回話,啐道:「老娘跟自己男人說話關你什麼事!」
杜三娘的一句「我男人」讓在場的人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便是孟楨翕了翕唇也不知道該如何仗義執言了。
人家兩口子吵架,外人好像的確不能插嘴。只是,這李先生不是孤家寡人一個嗎,什麼時候竟成了有婆娘的人了?
孟楨心裡疑惑,嘴上也跟著問了出來。
杜三娘這一回沒急著說,伸手把偷偷摸摸要溜的李明則拽回來,揪住耳朵,指向孟楨,「李明則,你自己說!老娘跟你什麼關係?」
所有人的目光一齊投向李明則,後者顧不得被拽得生疼的耳朵,弱弱道:「我、我……哎喲,妳是我媳婦兒,我媳婦兒。」
李明則跟杜三娘原本是一對青梅竹馬,水到渠成地訂婚成親,婚後也算度過一段蜜裡調油的幸福時光。可是生活不只有風花雪月,更重要的是柴米油鹽,日子過得久了,兩個人爭吵不斷,後來某一天,李明則賭氣出走,一走就是三年。
杜三娘出身鏢局,性子爽朗,絲毫不避諱眾人,跟倒豆子一樣把舊事抖了出來。
一時之間,圍觀的眾人臉上都好看極了。
孟楨輕咳了兩聲,這下子一點兒也不想幫李明則說話了。
大丈夫沒有一點兒包容心,竟為了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拋下妻小不顧,還真是……被罵得不冤。
既然知道了杜三娘和李明則的關係,圍觀的眾人頓時散去。
孟楨摸摸鼻子也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轉回來,看向李明則問道:「明天學堂還開門嗎?」
衝著杜三娘這股怒氣,李明則今晚怕是不太會好過。這般想著,孟楨的視線若有似無地從李先生的膝蓋處掃過。
李明則,「……」
孟楨回到家,把撿回來的柴火堆到牆角,順手抄起早上放在石磨上的稻穀,走到雞舍旁把雞給餵了,之後方慢悠悠地走進屋去。
秀秀正蹲在堂屋裡逗兔子玩,孟桓卻沒了蹤影。
「二寶人呢?」
秀秀頭也沒抬地指了指西邊,「被二嬸叫去吃螃蟹了。」
孟楨的家跟二叔孟海的家就隔著一道院牆,中間通著一道小門,孟楨走過去也就是十幾步的功夫。
他剛踏進孟海家的門,迎面撲鼻而來的便是濃郁的香味,摻著鮮味,勾得人口水都快流了下來。
「大寶回來了?快,來嘗嘗嬸子蒸的螃蟹。」胡氏一看到大侄子,眼睛都亮了起來,笑著喊他到桌邊來。
孟楨也不客氣,徑直走過去,自然而然地搶走弟弟看中的一隻肥美的螃蟹,手指靈巧地迅速揭殼剝好,挑了蟹黃塞進嘴巴裡,然後還不忘得意地衝孟桓揚揚下巴。
見孟桓氣鼓了嘴巴,胡氏在大侄子背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之後才問道:「聽二寶說,學堂那邊有人鬧事?」
「也不算是故意鬧事。」
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胡氏說了一遍,孟楨看了眼埋頭吃得歡快的孟桓,道:「這兩天學堂應該不開門,我明日還得出趟門,去城裡找薛老爺,孟桓和秀秀得勞二嬸費心看著了。」
胡氏正在唏噓李明則和杜三娘的糾葛,聽到他這一句,飛了眼刀子過去,瞪著他,語氣不悅,「一大家子人說什麼兩家話!再胡說,回頭讓你二叔敲斷你的腿!」
孟楨嚇得趕忙討好。
胡氏道:「到城裡見著人機靈點,別再被人坑了去。」
「侄子看起來是那麼糊塗的人嗎?」
「呵,上回若不是碰上薛老闆,你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虧。」
今年孟家菜地裡收成好,一家子吃不完,村裡人又不需要,兼著在鎮上賣不到好價錢,孟楨前段時間就趕著驢車把菜運到信陽城裡去賣。
城裡酒樓眾多,他第一次進城賣菜,沒有門路,糊裡糊塗去了一家酒樓,店家給的價格比鎮上還低,生意沒談攏,一車的菜也被砸得七零八落,最後還是多虧了那個路過的薛老爺路見不平,仗義出手,替他討回了賠償。
「欸欸欸,不是說好不翻舊帳的嗎。」孟楨一張俊臉垮下,無奈道:「二嬸怎麼總揪著不放呢?」
胡氏知他是個有主張的,這會兒只點到為止,反而在看著孟楨熟練地給小侄兒擦嘴時,想起了另一樁掛在心頭的事情來。
侄兒今年都二十二了,村裡跟他一般年紀的男兒,孩子歲數都快趕上孟桓和秀秀了,偏偏他到現在還不著急。
胡氏膝下沒有兒子,一直把孟楨兄妹三人看得跟自己女兒一般重,如今女兒比大侄子小了三歲都成了親,解決孟楨的婚事自然成了她頭疼的問題。
這裡胡氏剛開口,孟楨就嗅出了不對,頓時眉心一跳,連忙找話就要搪塞過去。
胡氏卻板了臉,肅聲道:「別給我東拉西扯的糊弄,你心裡到底是個什麼主意?」
孟楨歎了一口氣道:「二嬸,這事真急不得。咱們家什麼情況是明擺著的,孟桓還要念書,秀秀也大了,吃穿用度都要花錢,哪裡還有閒錢去議親。」
這話的意思難不成是窮人都不可以討媳婦了?
胡氏當即啐了他一口,「胡說八道,你沒錢,二叔二嬸有,再不濟,找你姑母借去。」她盯著孟楨,「再說,村裡難道還有誰瞧不起你?」
孟楨家裡不富裕,可他年輕力壯有本事,人又長得俊,村裡有女兒的人家可沒少跟胡氏咕噥。
「依嬸子看,趙娥那丫頭就很好,聰明能幹,又……」
「欸,您打住!」聽胡氏再次提及那名字,孟楨只覺頭疼,打斷後忙道:「侄子要娶誰心裡有主意,等時機到了就央您去提親,您現在別亂點鴛鴦譜成不?」
胡氏琢磨他這話,眼裡多了些審視之意,「不是糊弄我吧?」
孟楨忙不迭搖頭。
「既不是趙家丫頭,那是誰?你年紀也不小了,總不能一直拖著,再說,人家姑娘萬一回頭定了親呢?」
「這您放心,那姑娘年紀還小,過兩年才議親,不急。」孟楨說起謊來可是臉不紅,氣不喘。
過兩年……那該多小?胡氏皺眉,想要追問,抬頭卻見孟楨提著孟桓已經闊步溜了。
回到自家屋裡,孟楨才長舒了一口氣。
「大哥跟二嬸說的是咱們在山上碰見的仙女姊姊嗎?」孟桓的衣領還被哥哥攥在手裡,這會兒仰頭看孟楨,小模樣格外滑稽。
孟楨橫了他一眼,「不許亂說話。」他就是隨便敷衍一下罷了。
第三章 飲月樓一聚
翌日天還未亮,孟楨就騎著毛驢出門。路上驢子耍性子,走走停停,等進了信陽城城門,已經到了晌午時分。
五臟廟唱起空城計,孟楨摸摸肚子,牽著驢子走到路邊的一個餛飩攤前,拴好驢子,叫了一碗餛飩就坐下了。
他前面還有幾個客人,等的時間有點久,他便隨意地朝街上張望。
長街的不遠處是一家酒樓,裝潢高調華麗,門前賓客如雲。
孟楨百無聊賴地瞅著那些衣著不凡的人進出,又回頭看了一眼餛飩攤破舊的招牌布,晃了晃腦袋。
等到他再轉回頭看向酒樓的方向時,目光卻是驟然一頓。
一輛青蓬馬車慢悠悠地停在了酒樓邊上的巷口,馬凳擺好,綠衣婢女率先跳了下來,繼而車簾被打起,纓絡搖晃,身穿杏色長褙子搭藕粉色褶裙、頭戴白色帷帽的女子彎腰出來,緩步下車,扶著婢女的手走進酒樓。
女子身量纖細,弱柳扶風般的身姿讓人移不開眼。
孟楨一下子就認了出來,想著一連三日都碰上了,這天下還真小。
直到濃郁的餛飩香氣撲鼻而來,孟楨的注意力才收回來。
藍花大口碗,白的餛飩,青的香菜,青白相依,端的是賞心悅目,可孟楨卻皺了一下眉。他抄起筷子,一邊夾走碗裡的香菜,一邊喊住了還未走開的攤主,「跟你打聽一下,飲月樓怎麼走?」
「飲月樓?」攤主奇怪地看了一眼孟楨,抬手指向某處,「那邊不就是了,你剛才不是一直盯著看嗎?」
孟楨僵著脖子扭頭看,微微瞇起眼,認真地瞅對街酒樓牌匾上的字,好像中間那個字的確是「月」來著。


飲月樓並非信陽城裡最負盛名的酒樓,但論起格調與雅致,飲月樓是當仁不讓的佼佼者。先不說酒樓的外觀富麗堂皇,遠超別家,內裡的格局更是精妙。
初進大門,是與一般酒樓無二的大堂,雕梁畫棟,彩幔層疊,卻更像是銷金窟,但這僅僅是一樓大堂罷了。踩著旋折木梯走上二樓,迎面撲來的是滿滿的書香雅氣,每一個雅間都被題了名,分別是「琴棋書畫詩酒茶」。
一樓歌笑觥籌,二樓琴瑟茶香,俗雅相隔,卻又相輔相成,並無半分衝突。
林婉宜跟在紅衣婢女的身後,繞開富貴晃眼的大堂,踩著紅木樓梯直接上樓。
題字為「棋」的雅間屋門虛掩,林婉宜看了眼側身退至一旁的紅衣婢女,伸手推開屋門。
「吱呀—— 」
開門聲不輕不重,但屋裡人早聽見動靜。
「妳可算是來了。」雲髻半堆,步搖琳琅,身穿錦繡衣裳的女子挑簾從內室出來,言笑晏晏地看過來,「婉宜。」
柳葉眉,丹鳳眼,雖嘴角眉梢含笑,但眉目之間卻有一股難以掩去的凌厲。
林婉宜怔了一下,對上女子含笑的眼,遲疑地開口,輕聲道:「妳是……寶盈姊姊?」
「我還以為妳早忘了姊姊,沒想到還記著。」薛寶盈喜得眉開眼笑,上前親暱地拉了她的手,一雙鳳眼上上下下地把人打量了一番,方笑呵呵道:「都說女大十八變,咱們的婉宜真真出落得如花似玉了,教我瞧著就稀罕。」
聽到她話裡的揶揄,林婉宜紅了臉,半嗔道:「寶盈姊姊……妳怎麼還是這樣喜歡打趣人。」
薛家和林家從前比鄰而居,兩家關係好,林婉宜除了跟著自家大哥玩,就喜歡跑到薛家去尋薛家姊弟。薛寶盈比她大了六歲,一直很照顧她,但也喜歡陪著弟弟薛斐捉弄她。
想到幼時的事,林婉宜輕輕地撇了下嘴角。
薛寶盈拉著她到裡間坐下,吩咐人去準備菜肴、點心和茶水後,方看向她,有些歉意地笑道:「按理說,我們久別重逢,做姊姊的應該請妳去家裡坐坐才是,只是府裡正在修繕宅子,閒雜人多,怕衝撞了妳,倒還不如這裡清靜。」
因見林婉宜面上有些許茫然,薛寶盈恍然反應過來,含笑指了指自己的髮髻,青絲挽起,是婦人髻。
「原來寶盈姊姊已經出嫁了……」林婉宜有些意外,也有些怔忪。
看著薛寶盈容光煥發的模樣,林婉宜知道她的親事定是極好的,只是……她驀然回想起小時候的一些畫面來,不由微微翕了翕唇。
她所有的心思寫在臉上,薛寶盈一眼看穿。
「人都有年輕不知事的時候,我做了該做的,既等不回來他,又何必白白地蹉跎歲月?」說著,她無奈輕歎一聲,「妳可是怪我?」
「不,姊姊沒有錯。」林婉宜連忙搖頭,輕聲道:「是哥哥他不好。」一走十年無音訊,憑什麼耽誤旁人的花期?
薛寶盈笑道:「也不關他的事。」
那時候年紀小,一門心思撲在林珵身上,可林珵是把她當妹妹看的,離開前也未曾承諾過她什麼,她又何必將那一份求而不得怪罪在他頭上?
「好了,今兒我們姊妹說話,不提他了。」薛寶盈笑著把話題揭過去,轉而詢問起林婉宜這些年在江南的境遇來,因聽她說的風土人情有趣,忍不住道:「人人都說江南好,改明兒得了空閒,我也要去江南走走。」
林婉宜莞爾輕笑,「等春天吧。江南景色最好還是煙花三月,楊柳翠,江水碧,更好乘興呢。」
正說話間,門扉被人輕敲了兩下,卻是該上菜了。
薛寶盈點了四菜一湯並兩樣點心,可菜上來的時候愣生生多了兩樣口味清淡的菜肴,她便喊住了上菜的人詢問一番。
那人臉上堆笑道:「少爺知道小姐和林姑娘來了,特意吩咐廚房加的菜。」
「哦?」
「少爺說了,小姐您口味偏重,林姑娘久居江南,想來應是偏好清淡些的。」
聞言,薛寶盈似笑非笑,「嘖,回去告訴他,他這特意可偏心了啊。」
店小二額頭冒汗,賠笑一聲,立馬掉頭就想溜,然而步子還沒邁出去就又被喊住了。
「他人既然在這裡,怎麼不過來?」薛寶盈問道。
店小二道:「少爺本來的確是要過來的,只是剛剛有人過來找老爺,趕巧老爺不在,只得少爺去瞧瞧了。」
因見她沒有別的吩咐,店小二彎腰退了出去。
「剛剛小二提到的少爺是……」林婉宜坐在邊上,聽著薛寶盈和店小二的話,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薛寶盈抿唇一笑,「飲月樓是我家的,妳說那少爺是誰?」
飲月樓是薛家的家業,那麼店小二口中的少爺指的自然是……
「薛斐?」


「在下薛斐,不知閣下過來找家父是為了何事?」
飲月樓的後院裡,身穿月白色刺暗繡錦袍的男子立在石桌旁,身長如玉,端立若松,一雙狐狸眼帶著打量之意看向一身粗布衫的孟楨。
薛斐雖然沒有跟著父親走經商的路,但是平日也常在自家的酒樓店鋪走動,對經常跟父親打交道的人都有些印象,可是這會兒他看著孟楨只覺眼生。
對上他打量的目光,孟楨落落大方地開口,條理清晰地把上一回的事情說了,末了道:「是我考慮不周,來得不湊巧。既然薛老闆不在,那我便改天再來。」
即使引他過來的人已經告訴他薛斐的身分,可看著薛斐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孟楨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今天是白跑了一趟,故而就想趁天色還早儘快趕回村去。
緩緩合上手中的摺扇,薛斐笑了一聲,道:「這事家父曾跟我提起過,這裡我也是能做主的。」頓了頓,又道:「孟兄弟不妨坐下說話。」
雙方落坐,店小二上茶。
薛斐一一問了孟楨家裡菜園種的菜品後,徐徐道:「這樣吧,過兩天你先送一車菜進城來,到時候由掌櫃的跟你當面算錢。價錢幾何沒有關係,但菜一定得新鮮。」
孟楨拍了一下胸口,朗聲保證道:「公子只管放心。」
薛斐見他爽快,含笑點頭,「孟兄弟一路進城也辛苦了,我讓人備點酒菜,你吃過再回去吧。」
飲月樓的菜肴酒品上乘,如他一般的村裡人怕是一輩子也難得吃上一回,而且留下來吃飯,興許能再見那姑娘一面?只是……孟楨垂目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早知道剛剛在外面就不該叫第二碗餛飩了,失算,失算。
孟楨心下遺憾,面上卻不露,只擺手道:「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說著,尷尬一笑,「實在是吃不下了。」
薛斐見狀只得做罷。
生意談完了,孟楨自然沒有繼續留在飲月樓的理由,他跟著小廝往外走,穿過大堂時,下意識掃了一眼四周,可惜卻無之前所見的那一抹倩影。
難道先前是他看花了眼?
瞄一眼旋轉往上的紅木樓梯,孟楨注意到二樓似乎格外清雅,心下一動,便多留意了一分。
「棋」字雅間朝著樓梯口,門口立著一紅一綠兩個婢女,其中一人恰好就是孟楨前番見過的蓮枝。
蓮枝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的人解悶,冷不防看到孟楨,先是一愣,緊跟著卻翻了個白眼,「哼。」
樓下的孟楨也看到了她,腳步一滯。
小丫頭在這,說明先前他並沒有看花眼,那麼她是不是就在樓上?
摸了摸下巴,孟楨遺憾地收回了視線,大步離開。
因為進城前胡氏曾叮囑孟楨在城裡置辦些絲線布匹,好用來給孟楨兄妹還有孟海做身新衣裳,因此離了飲月樓後,孟楨就朝布莊去了。
然而信陽城布莊裡賣的布匹比鎮上貴了許多,孟楨連跑了好幾家,最終還是放棄了,打算回頭折去鎮上扯點布向胡氏交差。
出了布莊,孟楨見天色不算晚,便牽了驢子準備出城去,畢竟他沒有多餘的錢用來在城裡過夜。
出城的路上經過飲月樓,孟楨注意到巷口依舊停著那輛熟悉的青蓬馬車,腳下的步子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小毛驢不依地尥蹶子哼唧,反招來孟楨一記重拍。
「消停點。」
巴掌才落到驢背上,他動作便一頓,下一刻驟然抬起頭來,目光迅速地落向酒樓的門口,一下子捕捉到那抹杏色的纖細身影。
幽沉的鳳眸裡似要迸出亮光來,然而只一瞬,亮光又歸於沉寂。
與杏色倩影一同出現的,除了那個綠衣婢女外,還有一道頎長的、孟楨並不陌生的月白色身影,那是他一個時辰前剛見過的飲月樓少東家—— 薛斐。
看著那比肩而行,站在一處就像天造地設的一雙人,孟楨的身子僵了一下,很快便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在這兒犯什麼蠢呢。」
他拽了一下驢子的牽繩,正欲抬步走,就聽到一聲輕呼。
聲音輕細,混在風聲裡幾不可聞,可孟楨偏偏捕捉到了,還很精準地扭頭把視線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巷口的馬車前,女子提步登車,不小心踩到裙角往前栽去,眼看著就要撞上車輿,一隻手及時地扶住了女子的胳膊。
輕風撩起女子面前的帷帽,露出她溫婉的笑容。那笑容很美,可落在孟楨的眼裡,莫名扎眼。
他離得不算遠,恰好聽到她輕聲細語的道謝,那溫軟甜糯的聲音跟之前一模一樣,可是這一回,他心不癢,耳朵也不癢了,只把眉頭皺得死緊。
明明跟孟桓說過,自己明智拎得清,怎麼一見著她就想犯糊塗呢?
難道是因為她生得太美,自己真的見色起意了?
「蠢驢子!」
罵一聲還在尥蹶子的驢子,孟楨一扯繩子,拽著牠頭也不回地走開。


夕陽餘暉淺淺的灑落,在一片斑斕的晚霞映照下,一車一馬緩緩地停在林府門外的臺階下。
受託送人回府的薛斐身形俐落地翻身下馬,正好看見林婉宜扶著蓮枝的手站定。
「這會兒時辰不早,我就不進去給伯父請安了,還有勞婉宜妹妹代我問好。」他身穿月白色錦袍,墨髮用一根玉簪束住,此時俊面含笑,越發顯得斯人如玉起來。
林婉宜對上他的眼眸,輕輕地應了一聲,又道:「是我該謝謝你專程送我回來才是。」
「傻丫頭。」薛斐笑著搖了搖頭,摺扇在手裡打了個轉,他指向林府隔壁的宅邸,忍笑道:「在江南待了九年,就忘了妳家隔壁姓啥名誰了,嗯?」
林婉宜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九年前林家搬過一次家,直到她離家南下時,薛家才剛剛跟著搬過來,隔了這麼久,她的確忘了。
少女臉頰微紅,襯得容貌越發妍麗,竟遠勝天際的絢麗霞光,薛斐把玩扇子的手微微一頓,不由看呆了。
「你在看什麼?」見他目光定在某一處,林婉宜下意識地側首往後看去,身後長街空蕩,什麼新奇惹眼的東西也沒有。
那一雙好看的雙眼如記憶裡一般澄澈明亮,薛斐垂目抵唇輕咳一聲,「沒什麼,晚風涼,妳進去吧。」
林婉宜頷首,轉身步著臺階進府,可剛走兩步又被喊住。
她轉身,滿目疑惑地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薛斐。
薛斐抿了抿唇,眼中浮現出星星點點的笑意,似是打趣般說道:「只是想起來,從飲月樓到這裡,從見面到現在,婉宜妹妹似乎一直沒有喊我一聲?」
「……」
「難道妳不僅忘了鄰居是誰,連小時候怎麼喊我的也忘了?」
林婉宜偏了偏頭,眨眨眼睛,恍然憶起記憶裡一個稚嫩的聲音,紅唇緩啟,「薛……哥哥?」

等送走了人,回到菡萏院裡,林婉宜習慣性的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坐到臨窗的軟榻上,就著窗戶邊立架上的燭火翻起來。
夜風習習,吹得燭光跳動。蓮枝端了盥洗用的清水進來,瞧見了,當即皺了眉、板了臉,「姑娘,老夫人都說了多少回了,讓您別總是夜裡看書,仔細燭火晃壞了眼睛。」
她口中的老夫人指的是林婉宜的外祖母,宋老夫人。
林婉宜這一習慣是打小跟著父兄養成的,被接到江南宋家,宋老夫人發現後就一直三令五申的要她改了這毛病。因為宋老夫人看得緊,林婉宜鮮少有機會在夜裡摸到書,然而才回到信陽沒幾天,她便把宋老夫人的叮囑拋到了腦後去。
蓮枝從前是在宋老夫人身邊伺候的,念叨自家姑娘的功夫絲毫不下宋老夫人。
林婉宜無奈地合上書,將手蓋在自己的眼睛上,懨懨地咕噥,「好好好,不看了。」
蓮枝見了,忍不住「噗哧」笑了一聲,一邊扶她去洗漱,一邊道:「姑娘莫要嫌奴婢囉嗦,實在是老夫人千叮嚀萬囑咐了,奴婢要是伺候得不好,趕明兒回江南,可沒有好果子吃。再者,奴婢也是為了姑娘好,有多少好書是白日裡還看不完的?」
伴著蓮枝的念叨聲,林婉宜默默地漱口淨面更衣,等她坐在拔步床上時,蓮枝已經從夜裡看書不好說到了今日在飲月樓的見聞。
「妳說,在飲月樓看到了誰?」林婉宜突然開口問道。
蓮枝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呆呆地道:「就是前天在城外遇到的,幫忙推了馬車的那個農家漢子……姑娘,有什麼不對嗎?」
林婉宜垂眸看了眼搭在繡衾上素白的手,嘴角微微一抿,搖頭,「沒什麼。」
若果真如蓮枝所言,那人今日也去了飲月樓,豈不是下午她並沒有看花眼?
原來,那會兒從酒樓出來,林婉宜坐在馬車上掀簾往外看時,不經意間在街上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高大身影。可惜當時隔得有些遠,她只能看見那人拽著繩子先是跟一隻發了脾氣的驢子在較勁,緊接著就倒騎著驢子走遠。
林婉宜在書裡看過張果老倒騎毛驢的傳說,但親眼見著人這樣還是頭一遭。
那畫面委實滑稽,她印象深了點,這會兒聽了蓮枝的話,一下子就把那道身影跟曾經有過兩面之緣的男人對上了。
蓮枝注意到她嘴角的笑意,歪頭問道:「姑娘想到什麼好玩的事了嗎?怎麼笑得這麼開心?」
回應她的是林婉宜的再一次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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