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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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101

《為了閨秀當明君》上

  • 作者漁潼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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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穿越過來就在進宮路上,連清只想抱著腦袋大哭一場,
因為她不是來當娘娘享福的,而是身負重任──刺殺暴君戚星樞!
有鑑於第二次生命是如此可貴,她果斷決定裝傻充愣當鵪鶉,
不過這戚星樞也不知怎麼了,老是來撩撥想專心養老的她,
他說要來她宮中吃飯,卻在餵飽她後直接甩頭走人,
她落水時他不但出手相救,還嚴厲懲治在背後陷害的綠茶婊,
就在以為自個兒天生麗質難自棄,暴君一見就傾心的時候,
她竟發現他其實早就洞悉一切,只是想來個甕中捉鱉……
漁潼,出身於江蘇,年少時愛好看書,年紀漸長,卻喜歡上自己編故事,
大抵是因為聽的、看的多了,更喜歡自己去構架一個世界,揮灑想像力。
寫悲歡離合、寫人生五味,雖然煞費心神,卻有極大的成就感,能從中獲得幸福。
業餘時間,愛養花養魚,生活平平靜靜,日復一日,偶爾也渴望一點刺激,
比如突然遇見外星人,或者遭遇穿越!
腦中長存無數幻想,光怪陸離,只願哪日都能付諸筆端,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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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為母則強欲和離
連清要死了,誰想在彌留之際卻遭遇了一件詭異的事—— 她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頂轎子,裏頭坐著一位小姑娘。
小姑娘有著秀長的眉,點漆般的眼睛,如若一笑定會傾城,可她此刻卻面露哀傷,絕望至極。
他們大燕的京都前不久被攻破,謀逆之人乃五皇子戚星樞,他殺入宮中先是將皇太后一箭穿心,又把皇帝也就是他的嫡兄囚禁,隨後奪取皇位登基為帝,在那之後又大開殺戒,京都頓時血流成河。
為撥亂反正,官員們多次設計刺殺暴君,然無一次成功。
後來小姑娘被捲了進來,因她義父也是其中一位官員,小姑娘的美貌被當做利器,義父想讓她入宮,成為除去暴君的一顆棋子。
那小姑娘自小與雙親失散,將義父視為親生父親,無比敬愛,因為感念義父的養育之恩沒有狠下心拒絕,誰想這一念之差,斷送了將來。
宮裏提前來接人,在義母的哭泣聲中,她坐上了轎子,手裏捏著義父遞給她的一顆毒藥—— 那是要拿去對付暴君的。
眼見小姑娘雙目中落下眼淚,緩緩把手中的藥往嘴裏送,連清忍不住出聲阻攔,她是得了絕症不得不死,可小姑娘還有救啊。
不要死!活著比什麼都好!
可小姑娘還是把藥吃了下去。
看著她倒在轎中離開人世,連清心中鈍痛,這彷彿抽去了她最後的一絲力氣,眼前瞬間一片黑暗……
感覺自己沉睡了許久,連清慢慢睜開眼睛,轎中光線昏暗,但並不妨礙她認出這是什麼地方,也不妨礙她覺得這身裙衫眼熟—— 這是她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幕場景!
連清極為震驚,她飛快得掀開轎簾,想驗證這一切不是真的,然而外面古色古香的屋舍,來來去去的行人,無一不在告訴她,她穿越了,而且還是穿越到那個即將入宮的小姑娘身上。
連清頹然的坐倒在轎子裏,她同情那個小姑娘,但真的一點兒都不想變成她,更不想去殺那個暴君。
她多希望這只是一個夢,然而轎子很快就被抬入宮裏。
小黃門把簾子拉開,一道光線射進來,連清抬頭,看到一個廣闊得好像故宮一樣的地方。
到宮裏了,完了!
前世沒見過什麼大場面,也沒有執行過任何暗殺任務的連清臉色發白,雙腿發軟,兩位宮女上前扶住她,一口一個主子。
連清忍不住在心裏罵道:狗屁義父!要不是那位義父讓原主進宮,她也不至於穿到這裏來。
前世病死一回,現在還得再作死一回?
呸!誰想殺暴君誰去,她才不蹚這渾水!
連清為了保命,低聲詢問:「兩位姊姊,請問妳們要扶我去何處?」
十六歲的小姑娘看起來楚楚可憐,驚恐極了,宮女見了並不覺得意外。
天下人都害怕當今聖上戚星樞,他十六歲隨軍出戰,雙手沾滿鮮血,暴戾無情,偏偏百戰百勝,大燕離不開他,皇帝也離不開他。
他南征北討,立下無數功勞,性子卻越發古怪,百官上奏彈劾,皇帝為此將他調離京都,駐守青州。
後來,他在青州起兵,一路殺至京都,鮮血染紅了宮闕,也染紅了整個上京。
鼻尖彷彿又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芳草搖搖頭,晃去這回憶,柔聲說:「主子別怕,奴婢們扶您去扶玉殿,主子以後就住在那裏了。」
聽名字就不是皇帝住的地兒,看樣子她不會馬上被送去伺候暴君,連清心想,既然是選秀,可能一選就選了幾十位,她只要低調行事,不出風頭,也許就能躲過一劫,從此在這扶玉殿養老。
嗯,沒錯,今世她十六歲就要開始養老了。連清無比「欣慰」。
看宮女把人接走,小黃門急忙去覆命。
這時的戚星樞正在雲霄殿,此殿是整座禁宮中最為奢靡之處,萬千工匠日夜辛勞,用美玉、寶石、黃金,各色華木、青石,足足耗費兩年時間才建成。雲霄之名指的自然是人間無,天上有。
但此刻這座宮殿裏卻堆滿了木頭。
好似有股冷風從心頭吹過,小黃門渾身一抖,低聲回稟,「皇上,連姑娘已經在扶玉殿了。」
前不久戚星樞知道有一批官員在謀事,想把連清送到宮裏弄死自己,他決定給他們這個機會。
「連家反應如何?」
「回皇上,連大人很是鎮定,倒是連夫人意欲阻攔,似乎事先並不知情。」
「唔,讓宮女們好生照顧著。」戚星樞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
之前那些刺客實在無用,幾回下來連一個傷口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他倒要看看這位連姑娘會使出什麼手段來。
小黃門應是告退。
待他走後,戚星樞從總管太監董立手裏接過火把,扔在鋪了一地的木頭上,漫天的大火瞬間彌漫開來,好像天上雲霞一般,紅得異常耀眼。
他負手站在殿門前觀賞,片刻之後吩咐道:「燒光了再滅。」
董立站在側後方,低聲應是。
戚星樞忽然回頭,從袖中摸出一塊裂開的雞血石,「等會拿去給他,告訴他,這是雲霄殿剩下的唯一一樣東西。」
「是。」董立雙手接住,明明是四月的天,他卻感覺比寒冬臘月還要來得冷。
不過被囚禁在冷宮的那位滋味恐怕更甚,如果換成他,還不如拿根繩子把自己給吊死!


女兒入宮,姜悅娘在家中焦急萬分,淚流滿面地請求連誠明,「夫君,你快想辦法將清兒救回來啊!」
連誠明雖然也不捨得,但連清身負重任,計畫已經開始,斷沒有理由中斷,「悅娘,事關大燕存亡,既然那逆賊已上鉤,派人來接清兒,清兒正好可以與內應配合……」
要說之前姜悅娘並不信連誠明如此冷血,但此刻才終於確定,連誠明真的要遵從他恩師的想法犧牲女兒。
「連誠明,你還是不是人?清兒是你的女兒!」雖然連清是收養的,可他們有十幾年的感情,儼然與親生無異,「你怎麼忍心讓她入宮……她才十六歲,她懂什麼?」
「她知善惡,明事理,如何不懂?」連誠明握住姜悅娘的手,「我知道妳傷心,可是悅娘,國難當頭,我們不能獨善其身!」
今日若是換成他,只要可以除去暴君,即便犧牲性命他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獨善其身?」姜悅娘用力甩開他的手,「就只有我們家有女兒,你恩師雷勝甫沒有孫女兒?呵,他就是欺你傻,欺你……」
話未說完,連誠明厲喝一聲打斷了她,「悅娘,妳不要侮辱我恩師!」
他個性耿直,曾因此得罪許多同袍,都是恩師在前面為他周旋,這番大恩他無以為報,只能全力襄助恩師欲實行之事。
「悅娘,妳怎麼變得如此糊塗?妳難道不能理解我嗎?」在這緊要關頭,他更需要她的支持。
看著連誠明一如初見時清俊的臉龐,姜悅娘呆了呆。
是,結髮這麼多年,她太理解他了。
他不喜歡銅臭味,她就將娘家龐大的家財拋在一邊,他不喜歡複雜的人際關係,她就跟那些官宦夫人保持距離,他不喜歡她花枝招展,她就從來都不打扮,這一切全是因為她喜歡他。
以前的她敬慕他心懷家國,覺得這是他最大的優點,沒想到,到頭來連誠明居然會為了國家,這樣對待他們的女兒!
她的女兒何其無辜啊,要她去侍奉一個暴君,要她去做那麼危險的事,他怎麼忍心?
看妻子安靜下來,連誠明心想,悅娘還是深明大義的,不然他當初也不會娶她。
他們連家是書香門第,而姜家只是商戶,雖然富裕卻上不了檯面,但是姜悅娘不像她的父親那般財大氣粗,她素淨儉樸,也很懂事,這些年從沒有讓他失望,也沒有讓他操心。
今日她只是因為女兒才失去理智,想通就好了。
「悅娘,」連誠明柔聲安慰,「妳相信我,清兒不會有事,她會平安出宮的。」
姜悅娘沒說話,她默默轉身離開,在書房裏待了一整天沒有出來。
姑娘被接入宮,主子又變成這樣,姜悅娘的心腹劉嬤嬤十分擔心,急忙派人把這消息告訴姜悅娘的哥哥姜悟。
此事非同小可,姜悟得知後馬上去面見姜家二老。
「真是清兒嗎?」姜老太太聞此噩耗,捂著胸口,嘴唇傷心得直哆嗦,「老天爺怎麼這麼不開眼,清兒如此乖巧,為何讓她被那暴君看上?」
姜悅娘自生下兒子之後便損了身子,再不能懷上,老天爺卻送了一個女兒給她,自是疼愛萬分,姜老太太也把連清當做親孫女看待,戚星樞那暴君陰晴不定,絕情絕義,孫女兒如何能應付?
「你快去連家看看,」她萬分著急地推了推丈夫,「跟悅娘說說,咱們兩家商量一下,也許能把清兒救出來。」
「去什麼?」姜老爺子甩開手,一拍桌子,「他們家的事情我們摻和什麼?連誠明不是很能幹嗎,讓他自己想辦法。」
這個女婿清高孤傲,從來不把姜家放在眼裏,是,他是商人,可他正經做生意,既不偷也不搶,連誠明憑什麼看不起?
他當初就反對這門婚事,只恨女兒一心要嫁,那麼多喜歡她的公子哥兒一個都不選,非要連誠明,作為父母的他們也只能成全。
這節骨眼上還惦記舊事做什麼?
姜老太太覺得丈夫拎不清,怒聲道:「清兒都入宮了你還鬧彆扭?我不管什麼臉面,也不管姑爺怎麼想,我只要清兒回來!再說了,姑爺是清高,但確實疼愛清兒,對悅娘也不錯,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姜老爺子被她說得噎住,一時無言。
姜老太太一揮手,吩咐兒子,「你快去姜家一趟。」
姜悟應是,快步前往連府。

聽說大舅子來了,連誠明立刻出來迎接,他跟姜老爺子互相看不慣,但對姜悟卻沒有太多厭惡,態度算得上好。
「悅娘人呢?」姜悟關心地問。
「你來得正好。」連誠明領他去書房,本來他以為姜悅娘想明白了,結果並不是,「悅娘在裏面許久了,送進去的飯食連碰都不碰,你快勸勸她,讓她別這樣。」
「也不怪妹妹,她那麼疼愛清兒,肯定難以承受。」姜悟說完輕輕敲門,「悅娘,是我。」
聽見哥哥來了,姜悅娘眼睛一紅。
見裏面沒動靜,姜悟柔聲又道:「悅娘,妳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妳不要把自己關在裏面……娘也很擔心妳,妳可不能把自己弄出病來。」
門「吱呀」一聲響了,姜悅娘從書房裏慢慢走了出來。
連誠明見姜悅娘臉色蒼白,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悅娘,廚房一直備著飯,妳吃一點……」
姜悅娘看著那雙大手,她本以為兩人之間感情深厚,但現在她知道了,連誠明的心裏從來就沒有她,也沒有清兒,有的只有大燕,只有他的鴻鵠大志。
想到這裏,她抽出手,「連誠明,我們和離吧。」
聞言,連誠明震驚不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妳說什麼?」
姜悟也呆住了,他還記得當初妹妹要嫁給連誠明時的歡喜,現在她卻說要和離?
「悅娘,妳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妹妹肯定是餓昏頭了,肯定是的,她那麼喜歡連誠明,不可能和離的。
「沒有,我很好,」姜悅娘搖搖頭,轉頭吩咐劉嬤嬤,「妳幫我收拾行李吧,我要跟哥哥回家。」
連誠明注意到她說的是「家」,而不是「娘家」,她已經不把這連府當做她的家了嗎?
他拉住她,著急地道:「悅娘,妳是不是瘋了?居然說要跟我和離?」
「是,我瘋了。」姜悅娘淡淡地道,「所以你讓我這個瘋子回去好不好?連誠明,我回去了,就不會再阻礙你的大計了。」
她神情看似平靜,眸底卻藏著驚濤駭浪,連誠明不由自主鬆開手,但他很快告訴自己,悅娘是被清兒入宮的事傷到了,她需要時間冷靜,讓她回去住幾天也好,等心情平靜下來也就好了。
「好,那妳先回去休息一陣子。」
姜悟並不知道兩人鬧僵的真正原因,張口再要勸,姜悅娘做了一個手勢阻止他,逕自回了正房。
看著劉嬤嬤收拾東西,姜悅娘打開箱籠,捧起裏面最貴重的一件裙衫,那是來自金陵的雲錦,華貴富麗,衣襟領口用金線繡著牡丹花,她非常喜歡,可是連誠明說衣物不過是驅寒蔽體之物,何必繁瑣,因此她這些年只穿過寥寥數次。
往後,她不必再如此委屈自己了。


見到兄妹倆回來,姜老太太著急的想詢問情況,但看到劉嬤嬤和三個大丫鬟,還有她們手裏的行囊時又有些疑惑。
「這是怎麼回事?」
姜悟不敢說,他瞥了眼妹妹。
姜悅娘卻坦白地道:「娘,我要跟連誠明和離。」
「妳說什麼?」姜老太太震驚。
姜老爺子倒是一臉欣慰,「早該和離了,跟那種人過日子有什麼意思?」
他掙下萬貫家財就是為了兩個孩子能過好日子,但是悅娘嫁人後卻過得跟佃農一樣,穿的什麼衣服,吃的什麼菜?
他的女兒不該跟著連誠明吃不必要的苦,不過是沽名釣譽罷了。
姜老太太差點沒被他氣死,忍不住拍了丈夫一下,「你別添亂!」
她拉著女兒到一邊,「妳跟娘好好說說,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因為清兒?悅娘,清兒的事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解決的,妳要給姑爺時間。」
雖然惱恨連誠明的所作所為,可弒君這種事絕不能說出來,於是姜悅娘握住母親的手,隨口說道:「娘,不是因為清兒,是因為……因為我這些年過得並不好,早就想和離了,只是出於面子一直忍著,現在謙兒已經去薊州任知縣,清兒又這樣,我實在撐不下去了……娘,您就讓我跟他和離吧。」
姜老太太心頭一震,覺得難受極了,女兒每次回家都是笑容滿面的,她一直以為她過得很好,原來全都是裝的嗎?
「好,好,」姜老太太當然不捨得女兒受苦,馬上答應,「妳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清兒……」
「他會想辦法的,娘,您別擔心,清兒會沒事的。」姜悅娘輕聲說道,這話不僅是安慰母親,也是安慰自己。
姜老太太這才放心地點點頭,「那就好,妳看起來很累,先去歇著吧。」

哪怕姜悅娘很少回娘家,但她尚未出閣時住的小院每天仍然打掃得乾乾淨淨。
劉嬤嬤把包裹放在桌上,讓丫鬟們好好整理。
姜悅娘站在門口,看著院中的兩株海棠,像是在發呆。
劉嬤嬤走過去輕聲問:「夫人,您真的不把姑娘的事情告訴老太爺老太太嗎?也許他們會有辦法呢?」
「不。」姜悅娘搖搖頭,叮囑道:「此事絕不能告訴他們,妳一定要守口如瓶,就算是哥哥也不要提。」
如果他們知道是連誠明設計把連清送入宮,指不定會鬧出什麼亂子,這件事只能她自己去做。
劉嬤嬤曉得姜悅娘一向堅強,可難免還是擔心,「夫人,您又該如何去救?那可是皇宮,有禁軍把守,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的!」
姜悅娘當然知道,她之前也一直在思索這件事,最後她想到了謝家,想到了謝老夫人,想到了謝嶠。
這個人現在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是戚星樞的表舅,殺入京都的事就是他們兩人一起謀劃的,可以說沒有謝嶠,也就沒有戚星樞最後的勝利。
戚星樞登基後封他為敬王,乃大燕百年來唯一的異姓王,如果他願意幫忙的話,女兒也許能得救。
姜悅娘低聲跟劉嬤嬤說:「妳幫我把吳管事請來。」
吳管事雖是管事,姜家一家卻把他當成親人,他是看著她長大的,她也視他為叔叔,對她十分信賴。
救清兒出宮是大事,她需要這麼一個可靠之人來幫她。
第二章 自己的女兒自己救
雲霄殿的大火震驚了內宮眾人,那是正被囚禁的廢帝戚星淵最為喜歡的一座宮殿,每每有從四方來大燕朝貢的別國使者,他們也都會請求一睹雲霄殿的奢華風貌,好似這是一處人間仙境。
現在,它卻被燒了個精光。
扶玉殿的宮女們小聲議論著,正在殿內閒逛,熟悉環境的連清也聽到了些零碎之語,她忍不住八卦道:「芳草,她們在說什麼?」
芳草悄聲回答,「主子,皇上把雲霄殿燒了。」
「雲霄殿?」連清在原主殘留的記憶中搜索,發現這是一處非常豪華的地方,比這扶玉殿好上千百倍,「皇上為何無端端把它燒了?」
「奴婢不知,不過那是……」芳草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主子,奴婢實在不清楚。」
再裝啊!看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肯定知道,不過連清也不逼她,自己初來乍到,還是夾著尾巴做人吧。
芳林這時已準備好溫水,前來稟報,「主子剛才流了許多汗,快些洗浴吧。」
剛穿來就受到這種驚嚇,膽子沒破已經很了不起了,流點汗是應該的,連清點點頭,走到側間開始脫衣服。
兩個宮女圍觀片刻,上前來幫忙。
「不用,我自己來,」連清羞答答地道,「妳們去外面吧。」
「主子,還是奴婢們來伺候吧。」
「不,妳們去外面。」
「主子!」芳草芳林雙雙跪下,「皇上命奴婢們好生伺候主子,奴婢們斷不敢怠慢,請讓奴婢們代為動手吧。」
連清無語,這般拚命求幫洗澡的也是沒誰了,算了,反正不是她的身體,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於是她閉起眼睛,微微點頭,開始享受平生沒有享受過的高級「按摩」。
突然,耳邊傳來芳草驚訝的聲音,「主子腳上的是胎記嗎?」
連清睜開眼,看到雪白柔嫩的腳背上有個小貓爪似的印記。
那確實是胎記,原主曾數次撫摸它,想著自己的親生父母,盼望著有重聚之日,誰知卻被義父當做棋子,絕望自盡,到死也不知親生父母是誰。
連清心想,能把孩子弄丟,恐怕這親生父母也不是合格的,盼他們幹什麼呢,靠誰都不如靠自己,她現在只擔心自己的養老計畫能不能實現……
兩個宮女手法輕柔,十分舒服,連清靠在浴桶上打盹,不小心作了個夢。
夢裏,她剛剛洗好頭,坐在椅子上曬太陽,身後義母正給她擦拭頭髮,「清兒,再過幾日妳就要及笄了,娘明日帶妳去買簪子,到時候請李夫人過來,妳也想個名單,多請些小姑娘過來熱鬧熱鬧。」
「好啊!」她點頭,下一瞬哎呀一聲,「扯到頭髮了……」
姜悅娘忙關心地問:「痛不痛?」
「一點不痛。」連清嘴裏呢喃著,身子一顫,猛然醒過來。
「主子,怎麼了?可是奴婢弄疼了您?」芳草嚇了一跳。
連清搖頭,「不是。」
是這夢太真實了,好像自己親身經歷過一樣,難道……不,連清甩頭,她絕不是那個小姑娘,她是現代女青年,父母雙全,家庭美滿,要不是生病死了穿越到這裏,怎麼可能遇到這種破爛事?
不可能,連清拍拍心口,安撫自己。



一連幾天,戚星樞都沒有出現,好像已經將她遺忘,連清也漸漸開始懷疑這人其實對她並無興趣,至於為什麼接她入宮,可能是出於某種特殊的原因。
無所謂,反正只要不讓她侍寢就是好事。
連清心情開朗了些,見今天天氣不錯,打算在院子裏喝喝下午茶打發時間。
芳草立刻吩咐下去,「讓膳房送些點心來,主子好一邊賞花一邊品嘗。」
底下宮女應是,立刻去準備。
此時正是初夏,鮮花豔麗樹葉蒼翠,空氣乾乾淨淨的,帶著一點甜香,抬起頭,蒼穹浩瀚蔚藍,連清很久沒見過這麼藍的天了,她還看到一群小鳥飛過去。
芳林命人搬來桌椅,膳房那裏也準備好了點心,很快就有宮女端上來。
說實話,連清剛剛入宮,顧忌諸多事情沒好好用飯,現在見這些點心精美別致,一時也來了食慾,就在她要去夾的時候,有個宮女笑著說:「奴婢服侍主子。」
聲音很有特色,很清脆,連清側過頭,看到這宮女長得挺高的,斜飛的柳眉,狹長的淡褐色眼睛,鼻梁挺直,薄唇殷紅,有種雌雄莫辨之感。
她愣了愣,正要問她叫什麼名兒,就見那宮女突然朝她使了個眼色。
連清愣了下,然後一個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
連誠明之前跟原主說宮裏有內應,讓原主入宮之後與那位內應配合,一起把暴君給弄死……不會就是這位吧?
我說這位姊姊,咱們能惜點命嗎?
連清堅決不跟她相認,於是收回目光,自己動手。
芳草見狀打趣道:「錦燈,妳粗手粗腳的,看主子都嫌棄妳了。」
叫錦燈的宮女皺眉,這位連姑娘是計畫中最為重要的一個人,照理說她看到自己使的眼色應該就會明白才是,怎麼沒反應?
「主子,」錦燈走上前,繼續暗示,「錦燈不如芳草姊姊伶俐,還望主子見諒,往後希望主子能好好教導奴婢,奴婢一定不會辜負主子的厚望。」
連清眼皮一顫,心想那暴君不來取妳小命就該燒高香磕頭了,何苦要去惹他,一個個嫌命長是吧?
想到連誠明跟原主說的,只要博取戚星樞信任就能弄死他,連清真的很想笑,她信他個鬼哦,糟老頭子!
戚星樞能當上皇帝,還能把他嫡兄給囚禁,那是容易對付的角色嗎?
連清吃著點心,含糊的道:「行了,妳下去吧,這裏有芳草芳林就夠了。」
到底怎麼回事?錦燈暗自疑惑,莫非是連大人沒跟她說清楚,以至於她一無所知?可據得來的消息,連清是同意的,所以這計畫才會開始實行……難道她改變主意了?
錦燈臉色微沉,如果真是這樣,那這連姑娘也未免太把此事當兒戲了!


雷府。
吏部尚書雷勝甫因為連清入宮一事,專程請連誠明來家裏做客,好酒好菜款待。
「委屈你了,誠明。我知道你難受,要不是萬不得已,我們也不至於出此下策。」雷勝甫喝下一杯酒,滿臉慚愧,「我如今真有些後悔,實在對不住你。」
「開弓沒有回頭箭,老師不必內疚。現在聖上被囚,大燕被那逆賊攪得天翻地覆,百年基業眼看就要毀於一旦,這等關頭誰還在乎生死?若是需要我去,我也無怨無悔。」
雷勝甫滿意地點點頭,接著關切的問:「誠明,今日隨從去請你的時候,聽說悅娘不在府裏,怎麼,她氣得回娘家了嗎?」
「心情不好,去那邊住幾天。」
「情有可原。」雷勝甫知道連清是姜悅娘當年在河邊救下的,感情自是不一般,「要是影響到你們夫妻感情,可是我的罪過了。」
「老師別這麼說,她不會怪你的。」連誠明不以為意。
雷勝甫親自給他夾菜,「你還是去勸一勸吧。」
去了就怕姜家二老又生事,連誠明篤定姜悅娘對自己的感情極深,因此並不打算去姜家,要等妻子自己回來。
從雷府離開之後,他的隨從張守義輕聲稟告,「老爺,剛才小廝來稟,說夫人有事與您相商,現已在家中等候。」
聽到姜悅娘回家了,連誠明心情一鬆,語氣輕快地吩咐道:「打道回府。」
另一邊,聽說丈夫去了雷家,姜悅娘的心更冷。
讓清兒進宮這等大事,他竟然只與他的老師商量,在她面前一句不提,以至於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女兒被帶走,她離家這麼些天他不聞不問,依舊只顧著他的恩師和大業……
姜悅娘站在窗前,面色如冰。
劉嬤嬤看著桌上的和離書,輕聲相勸,「夫人,您當真不再考慮一下?」即便姑爺做事獨斷了些,可這麼多年的感情說割捨就割捨,連作為下人的她都覺得惋惜。
「爹跟娘都同意了,妳何必還來勸?」姜悅娘輕輕搖頭,「現在就算不為我,為了清兒,我也得和離。」
不然跟連誠明有這層關係,他說不定會從中作梗。
劉嬤嬤歎氣。
「不知清兒在宮中如何了?」姜悅娘暗自懊悔,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當時腦中一片空白,忘了叮囑女兒首先保全自身,現在就怕她聽連誠明的話去對付戚星樞。
那暴君能擊敗數十萬大軍攻入京都,豈是她一個小姑娘可以解決的,那根本是自尋死路!
「吳管事不是說在想辦法使人去傳話嗎?」劉嬤嬤安慰,「夫人再等等吧。」
怕是難啊,朝廷百官都要用上自家女兒了,可見已經束手無策,他們又怎麼能打通這一條路?姜悅娘握緊雙手,只能從那一邊著手,哪怕暫時救不出,至少也可以捎個信。
說話間,連誠明已回府。
他從院門口走來,頭戴玉冠,身穿青袍,簡單乾淨的如同高山頂上的一捧清泉。
這樣的連誠明仍是令她心動,但也只因為那副皮囊了。姜悅娘挪開目光,從窗邊走到屋子中央。
一入門,連誠明驚呆了,姜悅娘沒了往日裏的樸素,她今日穿著一件玫紅色的襦裙,領口用金線繡著大朵芍藥,眉如青黛,唇若朱火,竟是多少年沒有見過的豔色。
連誠明差點以為認錯人,猶豫片刻才道:「妳為何這般打扮?」
姜悅娘就是故意穿成這樣,她語氣淡淡地道:「我喜歡。」
她神情冷漠極了,連誠明心頭暗惱,但他克制住脾氣,不想跟她計較,「剛才我見了恩師,那邊已經安排好,如果一切順利,清兒也許一個月內就能歸家。」
姜悅娘不信,如果真這麼容易,他們早就把那暴君弄死了,何至於等到現在?
她拿起桌上的和離書,「我今日是來與你和離的,簽字畫押吧……請人寫的和離書,不似你文采斐然,如果覺得不合適,你可以現在重寫一份。」
她竟真的要跟自己和離?連誠明面色微沉,「悅娘,妳別胡鬧!」
「我沒有胡鬧,」姜悅娘把和離書塞在他手裏,「你自己看吧,我已經畫押,就差你的了。」
連誠明低頭瞄了一眼,心頭如被重錘敲擊,直接把和離書往地上一扔,「岳父岳母可知此事?妳竟如此胡來,是瘋了不成?」
這還是他那個溫婉體貼,怕他淋雨,撐著傘在值房外面等候數個時辰;擔心他的病情,三天三夜不睡在旁照顧;是那個要跟他永生永世不分離的妻子嗎?
面前的男人臉色鐵青,一雙長眸瞬間如含了冰霜,但姜悅娘並未退縮,她把和離書撿起來,「連誠明,你要是不答應,我現在就去告訴戚星樞你們的大計!」
「妳!」連誠明驚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妳敢?」
「我就敢。」姜悅娘仰著臉,美目中滿是堅決,「你把清兒弄進宮,我便不想活了,你如果不跟我和離,我就拉著你、拉著你恩師一起死!」
連誠明額上顯出了青筋,手指不由用力,「悅娘,妳為何會變成這樣?」
這次的事他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只因那逆賊提前選秀,但即便如此,他也是為了大燕,為了天下所有的百姓,連女兒都能理解這點,她為何不行?
姜悅娘笑笑地道:「連誠明,我其實一貫如此,我就是這樣一個不明事理的人,所以你還是放我走吧,省得連累你,連累你恩師。」
她拿著和離書揚了揚,「你在這上面畫押,我以後再不礙你的眼。」
連誠明也跟著冷靜了下來,他鬆開手,又恢復了平時淡定自若的模樣,「妳真的希望我這樣做?」
「是。」
「悅娘,妳別忘了謙兒。」那是他們的兒子,她也不要兒子了嗎?
「謙兒已經長大,不再需要我,他也會理解我。」姜悅娘把和離書鋪在書案上,拿來紅泥,「連大人,你日理萬機,何必在這件事上多費唇舌?大燕還等著你去救,我一介婦人不知朝廷大事,只會拖你後腿。」
連誠明聽出她的嘲諷,走到案前徐徐道:「妳最好不要後悔,悅娘,世上是沒有後悔藥的。」
姜悅娘早已經鐵了心腸,她冷笑道:「就算有後悔藥我也不會吃。」
她這輩子喜歡錯了人,她認,但她絕不會扔下女兒不管!
連誠明手指沾上紅泥,面帶怒氣地簽了這和離書,他不想簽,但他若是不簽,以悅娘現在的情緒,定會壞了大計。
終於成了,姜悅娘看著鮮紅的指印,想起當年他迎娶她的那一刻,她坐在花轎裏,滿心想著她成為他的妻了,覺得此生足矣。
這些年,她伴他晨起,伴他日落,伴他走過山山水水,其實連誠明是什麼樣的人,她非常清楚,只是不想承認他從沒有真正把她放在心上,在他的心裏,她永遠都是最靠後的那一個。
她轉過身,想說一句道別的話,然而卻什麼都想不到,最終默默走了出去。
連誠明看著姜悅娘的背影,心裏想著,等悅娘平靜下來以後,她一定會後悔做這個決定!
第三章 暴君來整人
又過了數日,戚星樞仍沒有露面。
連清躺在美人榻上,手裏拿著一本很無趣的話本,一邊跟宮女閒聊,「別的妃子……她們都住在何處?」
那能算妃子嗎?好似沒聽說戚星樞冊封誰,她入宮之後也沒有名分。
芳草回答,「因為尚未冊封,就住在疊翠殿附近一帶,說起來主子所住的扶玉殿算是寬敞的。」
這是特意優待她嗎?連清心頭咯噔一聲,「那她們可曾侍寢?」
「不曾,」芳草停下手中繡活,「聽說昨日有個小主去獻媚,話都沒說上幾句就被皇上給踹入湖裏去了。」
宮中眾人也都很疑惑,既然選了十數人入宮,本以為要選后選妃,可竟然毫無動靜,不過這位新帝性子本就古怪,根本沒人知道他的心思。
這莫非是個不近女色的主?那為何要選秀呢?難不成有什麼不可告人之目的?連清反覆揣測。
手邊突然有動靜,她抬眼看去,就見錦燈拿著抹布擦拭美人榻。
這姑娘最近對她窮追不捨,她在窗邊賞花,錦燈就跑來澆花,她看書,錦燈就來點油燈,總之是無所不在。
連清心想,那些官員還挺有眼光的,瞧瞧這人多有毅力啊!
錦燈又使眼色,連清不理會,站起來跟芳林說:「總坐著不好,得多走動走動。」
芳林還沒動作,錦燈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主子,奴婢扶您去吧。」
「不……」話音未落,連清突然感覺一陣疼痛,她低頭看去,發現那手指不止有力,手掌還挺大,手指也特別長。
「我今日要把話跟妳說清楚,妳最好給我一點時間。」錦燈低聲道。
哇,威脅她啊?
連清正想呵斥,錦燈又道:「這裏到處都有耳目,妳想被那逆賊發現嗎?」
這句話成功讓連清閉嘴了,她現在的願望很卑微,就是養老罷了,可不能到最後搞得英年早逝,不,少年早逝。
連清低聲說:「妳到底想幹什麼?」
錦燈扶著她慢慢走,「妳心裏沒鬼的話,為何要聽從?」
連清咬牙,這人挺陰險!
「我膽子小。」她抽了抽胳膊,沒抽出來。
錦燈冷笑,「我去確認過了,妳是連府唯一的姑娘,那麼妳絕不會對所要做的事情一無所知……藥在哪裏?」
藥被原主吃了啊!連清頭疼。
她一心要瞞過去,可這錦燈看著就不簡單,她知道不能再裝傻了,不然一旦錦燈鬧起來,她們倆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有人只是去獻媚就被踢河裏了,要是戚星樞知道她們要毒死他,指不定怎麼折磨呢。
「我入宮之前不慎將藥丟失,此計已無法實施。錦燈,天意如此啊!」連清歎了口氣。
丟失?這雷勝甫什麼眼光,怎麼會選中這種沒用的傢伙,連藥都拿不穩!
錦燈皺眉,又看一眼連清,也罷,只要有這張臉,早晚能迷住那逆賊,遂低聲道:「藥沒有了可以再送進宮,妳記得,到時千萬莫再丟失。」
「再行送藥是否會有危險,萬一被發覺該如何是好?」連清繼續掙扎,「錦燈,妳沒聽說嗎,那逆賊不近女色,我根本沒法接近他,不如就此罷手吧。」
「說得好像妳有試過似的。」錦燈嘲諷,「妳日日在殿內吃喝玩樂,並不曾付諸行動,如何知道不能接近他?」
連清噎了下,撇撇嘴,「妳怎知我就不會被踢下河?」
「動動腦子,」錦燈挑眉,「妳好歹是連府千金,連大人解決了多少棘手之事,妳怎麼一點也沒學到?」
那狗屁義父,除了會推女兒入火坑還會做什麼?
「我就是什麼都沒學到!錦燈,我告訴妳,我就是一草包,妳指望我還不如指望一塊石頭!」她活著已經很累了,還讓她去弄死暴君,這有天理嗎?
看她耍賴皮,錦燈板起臉,「妳知道為了這個計畫犧牲了多少人嗎?逆賊一日不除,朝綱不振,我們大燕註定滅亡。那逆賊攻下京都,本就是為了毀了它!」
神經病嗎?連清在心中翻了個白眼。
見她不相信,錦燈嚴肅道:「等著瞧吧,別以為妳不管天下就能太平,妳就能保住命!」說完轉身離去。
連清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錦燈到底是什麼人,為何非得要殺戚星樞?連清回想起她的語氣,不說拿她當主子了,根本就沒把她放在眼裏,難道說……這也是什麼富貴人家送進來的千金?
那她們倆不是同病相憐了?
哦,不不不,錦燈跟她不是一類人,她才不會被洗腦,更不會讓任何人打攪她的養老計畫!


戚星樞翻著奏疏,越看越沒勁。
這些朝廷官員十有六七都痛恨他,因為他囚禁了他們那英明的皇帝,他們恨不得自己死,然而奏疏裏卻一字不提,實在太虛偽了。
他把奏疏往地上一扔,「抬去通政司,讓他們自己批,愛怎麼批怎麼批。」
「皇上,通政司哪裏敢做主?」董立勸道,「有些緊急之事還是得皇上拿主意。」
戚星樞斜睨他一眼,「那人怎麼樣了?」
這問話沒頭沒腦的,但董立知道意思,前陣子他把那塊雞血石給戚星淵送去,他只問了一句「都燒光了嗎」,得到肯定的答案就再沒說話了,原本英明神武的戚星淵憔悴不堪,但身姿卻仍是那麼挺拔,不願屈服。
先帝有六位皇子,戚星淵排行第三,能剷除所有障礙坐上龍椅,原就有常人所不能比的毅力、膽量還有手段,可惜在位不過四年就被他一手帶大的五弟給廢黜,還囚禁在冷宮。
這冷宮原是關押妃子之處,如今用來關一個帝王,可見羞辱之意,可董立連歎息聲都不敢發出,恭敬稟道:「還是老樣子。」
戚星樞笑得陰沉,他指指奏疏,把桌上的御筆直接投擲在董立身上,「你來批,今天批完不然要你腦袋。」
董立不敢違抗,蹲下來撿奏疏。
戚星樞往外走去,陽光大好,卻不能驅散他心頭的陰霾。
「那個連清在做什麼?」他問小黃門硯田。
硯田在扶玉殿安插了人,如實回稟,「並未做什麼,跟別的小主一樣,一日三餐,辰時起,亥時睡。」
「還有呢?」
「賞花,吃點心,看星星,餵魚……」
這到底是幹什麼來的?他讓她入宮可不是為了享樂,那一干官員不是想要利用她殺了自己嗎?
戚星樞突然轉身,走向扶玉殿。
扶玉殿外的宮女看到他無不震驚,剛要行禮就聽他沉聲道:「都跪著,不許出聲。」
宮女們應諾,齊齊跪下。
他走了進去,只見主殿的屋簷下不知何時掛了一副秋千,有個小姑娘坐在上面愜意的盪著,她穿著一件粉色繡梅花的褙子,裏面是雪白的中衣,寬大的袖子隨風飄盪,好像天上的雲朵。
真逍遙啊!戚星樞心頭的火氣越來越大,快步走過去。
黑衣玉面分外醒目,殿中的宮女們馬上發現了,紛紛跪下拜見,動靜傳到芳草耳朵裏,她低聲驚呼,「主子,皇上來了!」
聞言,正在盪秋千的連清差點沒摔下來,心想她不是耳朵出問題了吧?那個大Boss來扶玉殿了?
「哪裏,在哪裏?」她穩住秋千。
芳草指著前方,「那邊。」
一眼看去,她彷彿看到一團烏雲,然後烏雲最上方有一張臉,因為陽光的關係看不清楚,但那步子邁得多大啊,那身姿多雄赳赳氣昂昂啊,再加上跪了一地的人—— 沒錯,是戚星樞那暴君。
「快,扶我下來!」她有些手忙腳亂,裙子太長了,做什麼都不方便。
宮女們還沒來得及伸手,從遠處傳來一道聲音,「不准下來,給朕繼續待著。」
連清茫然,是在說她嗎?
她看了一眼芳草芳林,就見她們都把手縮了回去,看來真的在說她,連清頓時有種坐在電椅上的感覺。
大Boss慢慢走近了,她心跳如擂鼓,根本不敢看眼前的人,垂著頭拜見,「我……不對,妾身見過皇上。」
戚星樞盯著她,「繼續盪啊。」
聲音彷彿天生帶著陰冷,如同臘月的刺骨寒風,連清感覺自己命不久矣。
不,她不要死,她前世就沒活夠,這世還這麼早死,對得起自己嗎?
連清遵從皇命,開始盪秋千。
還真盪了?戚星樞兩隻手環抱在胸口,「盪高一點。」
連清就又高了一點。
「再高一點。」
該死,這暴君有病吧?連清咬牙,只能聽命盪得更高,可小姑娘力氣小,再怎麼用力又能有多高?
戚星樞旁觀片刻,突然上前扣住她肩膀,猛地往高處一推,下來時連清感覺自己像在坐海盜船,她臉色蒼白,有點想吐,可不等她反應過來,他又是一推。
連清從來不知道盪秋千這麼嚇人,她緊緊抓住繩子,在心裏把戚星樞罵了幾百遍。
變態!神經病!要是現在給她一顆藥,她立馬把他給毒死!
戚星樞玩了一會兒,覺得心情好一點了,滿意地揚長而去。
連清從秋千上下來,頭昏眼花,腿腳發軟,一下撲倒在某個宮女懷裏。
「沒事了,別怕。」那宮女安慰她,是錦燈。
靠,再丟臉也不能在她面前丟臉!
連清掙扎著要起來,手一下沒注意拍在了錦燈的胸口,卻發現很平,似乎一點胸都沒有,可是錦燈這麼高,照理應該發育了……
就在連清琢磨這事兒的時候,錦燈一把扯開她的手,「主子,奴婢扶您去躺一會兒吧,您一定嚇壞了。」語氣沒了剛才的溫和,反而有點譏誚。
這是在提醒自己,就算不去惹戚星樞,那人也會來招惹她。
連清剛才是真的想毒死那暴君,不過人在危難時想法總會比較偏激,一旦危難過了就會改變,作為一隻小螻蟻,誰不是苟且著呢?
她拂開錦燈的手,冷冷的說:「芳草,妳來。」
芳草連忙來扶她,安慰道:「主子,皇上剛才許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這麼耍弄別人,果真是暴君,她才不管他心情好不好,她現在心情很不好!
前世這種時候她就會買買買,可惜這裏沒得買,那就只能吃。
連清靠在榻上,大剌剌叫道:「讓膳房多做些點心,越甜越好。」甜品可以撫慰她受傷的心靈。
錦燈一臉茫然,她不是應該很生氣嗎,怎麼吃起來了?這反應也太奇怪。
不只是錦燈,連在太極殿接到消息的戚星樞也這麼認為。
「她真的要了很多點心?」
硯田回答道:「是,皇上,要了馬蹄糕,蓮花酥,紅豆卷,還有銀耳羹,桂糖糕……」
看他有綿綿不絕說下去的架勢,戚星樞阻止,「行了。」
接下來的時間,他用手撐著頭不知在想什麼,半天都沒有動一下。


伽藍菩薩的生辰到了,許多香客前去上香,其中不乏有人希冀著只花一日的虔誠就能得到菩薩垂憐,但也有從不懈怠的,好比敬王府的謝老夫人。
謝老夫人自從戚星樞的生母周瓊去世之後就越發信佛,親手抄寫經書不說,平時也多行善事。
今日她本打算前往雲崖山的蓮林寺上香,結果出發前管事突然來稟告,說外頭有一名女子求見。
謝老夫人是心善之人,平時但凡有人求見都會問一下緣由,但眼下不方便,就讓管事先將人打發走。
管事猶豫地說:「老夫人,這女子說她手上有一部《秦巡大藏經》。」
此經前朝時原放在秦巡城的某處寺廟,但兩國交戰之時被蠻夷侵入,一把火燒光秦巡城的所有寺廟,這藏經的蹤跡就變得撲朔迷離。
謝老夫人很是驚訝,當下改變主意,「真的?快請她進來。」
管事便前去請人。
謝老夫人興奮地和貼身伺候的季嬤嬤說:「此經是輝光大師用自己的鮮血所寫,實乃至寶,聽說早前落於錦州某位富商之手,這幾年已經不知在何處,若真的再現人間,那可是大好事。」
季嬤嬤附和道:「今日還是伽藍菩薩的生辰,更是吉兆了,就是不知那女子為何帶此經求見?」
謝老夫人微怔,而後想著總歸是有所求,且聽那女子如何說。
戚星樞是三個月前攻入京都的,登基之後很快就封謝嶠為敬王,但並沒有賜下府邸,聽說謝老夫人與謝嶠都不願搬家,故而只是將謝府的門匾換一下。
姜悅娘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口,她雖然打聽出了謝老夫人的喜好,可求謝老夫人出面,請謝嶠讓她跟女兒見一面肯定不容易,但現在已經容不得她猶豫了,她得儘快見到清兒,以防女兒做傻事。
幸好管事很快就出來請她入府,姜悅娘抱緊手裏的經書,跟在他後面。
府內花草繁密,步步成景,但姜悅娘並沒有心思看,只一心想著到時該如何央求謝老夫人幫忙。
眼見款款走進來的女子生得清麗,謝老夫人有些驚豔,含笑看著她,「妳貴姓啊?」
「民婦姓姜,見過老夫人。」姜悅娘端正行了一禮。
「姜……是哪家的夫人?」
「老夫人可以稱呼民婦為掌櫃。」
「哦,姜掌櫃。」謝老夫人請她坐下,「妳真的有《秦巡大藏經》?」
「是。」姜悅娘小心奉上,「民婦知道老夫人信佛,也有收藏佛經的喜好,民婦手裏正好有這本藏經,想請老夫人鑑別鑑別可是真的。」
丫鬟把藏經捧給謝老夫人,她緩緩打開,裏面的字跡確實是血紅色的,謝老夫人仔細看了幾頁,心頭震驚。
她常去蓮林寺,與寺裏的住持十分熟稔,早前兩人曾說起這本《秦巡大藏經》,住持說他師父有緣得見過一次,把記得的內容抄錄了一些下來,她有幸看過謄抄本,內容與這本藏經裏寫的一模一樣。
謝老夫人手指拂過紙張,這紙的質地也與前朝的相同。
「是真的,」謝老夫人面色肅穆,「沒想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此等孤本。」
當然是真的,為了討老夫人歡心,為了得到這本藏經,姜悅娘讓吳管事把她名下所有家產都傾盡一空,甚至包括早年收集的各類稀罕寶貝,才得到這珍品。
「老夫人慧眼識英雄,所以民婦看到這本藏經才想到您。」姜悅娘雙眼忍不住露出期盼,「外面都說老夫人乃是活菩薩,這本佛經合該在老夫人手裏才合適。」
這是要送給她了?謝老夫人連忙拒絕,「這怎麼成?我讓妳進來只是想瞻仰一下此佛經,並非想佔為己有。」
姜悅娘聞言跪了下來,「老夫人,請幫幫民婦。」
「哎呀!」謝老夫人一愣,「妳快起來。」
「老夫人能否聽我一言?」
把這孤本都找來了,可見所求之事極為重要,謝老夫人讓季嬤嬤去扶她,「起來再說,妳慢慢說,別著急。」
姜悅娘起身坐好,泣聲道:「前不久我女兒被接入宮,因為事出突然,諸多事宜民婦都來不及叮囑。她年紀小不懂事,平日在家裏被民婦慣著,民婦怕她在宮中惹出事端來,想入宮與女兒見一面,還望老夫人成全。」
原來是為她的女兒,謝老夫人慨歎,女兒都是母親的心頭肉啊!
入宮的話,那是做她那個表外孫小樞的妃子了?
說起戚星樞,謝老夫人也是心疼,這孩子一生遭罪,如今性子陰晴不定,也難怪這姜掌櫃擔心自家孩子的安危,只是小樞再如何也是皇帝,皇宮的事情她能插手嗎?
謝老夫人不敢隨便答應,想一想道:「姜掌櫃,妳的事兒我也很同情,這樣吧,我考慮一下,妳過幾日再來。」
姜悅娘眼睛一亮,「只要老夫人願意考慮,民婦多久都能等。」
看著姜悅娘眼中閃過的那抹歡喜,謝老夫人心頭一酸,忍不住想當年她要是不讓那孩子入宮就好了,如果知道將來會是這樣的結局,她哪怕拚了這條老命也得阻止。
謝老夫人微微一歎,「我馬上要去蓮林寺,妳把住處告訴管事,而後就在家中等消息吧,我會派人去找妳的。」
姜悅娘應是,告辭離開,在門口遇到了謝嶠。
他穿著深藍色錦袍,身材偉岸,濃黑的劍眉,犀利的深眸,看起來氣勢逼人,但姜悅娘不太確定這是誰,見他也沒有停下之意,便行了半禮與之擦肩而過。
那雙水盈盈的眼一下勾起了謝嶠的回憶,他駐足轉身,姜悅娘卻已經走了,只留給他一個窈窕的背影。
他看著她走遠,方才走入上房,「母親不是要去上香嗎,這是為誰耽擱時間了?」
「是位掌櫃,捧了《秦巡大藏經》過來,想求我幫個忙。」
「掌櫃,哪個鋪子的掌櫃?」
「這我就不清楚了,只聽說姓姜……」
母親後面的話謝嶠都沒聽進去,只想起多年前的那日清晨他路過一家鋪子,見到一個小姑娘正在裏面打算盤,她的手指細長如蘭花,臉蛋潔白如玉,笑起來左臉頰有個酒窩,十分可愛。
後來他就經常故意路過那裏,只為多看看那個小姑娘,當他終於鼓起勇氣,打算找機會接近的時候,卻聽說她已經訂親,嫁給了那年的探花郎連誠明。
見兒子沒了反應,謝老夫人皺眉,「小嶠,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明明是他主動問的,結果卻神遊天外。
謝嶠回過神,笑著說:「當然在聽了,您說她有事請您幫忙。」
「那是什麼事?」謝老夫人挑眉。
謝嶠答不出來了。
謝老夫人白她一眼,只好又說一遍,「這姜掌櫃也挺可憐的,為了女兒做到這種程度,這《秦巡大藏經》可不容易尋,也不知道她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小嶠,你說我們要不要幫幫她?其實這事不算難,就是小樞那裏……」
「我先去問問再說。」前不久他聽說皇上選秀了,但沒注意選了誰,沒想到其中一個竟然是姜悅娘的女兒。
「好。」謝老夫人見他願意插手,叮囑道,「最好跟小樞商量一下。」
「還得看情況,有些事我未必能勸得動他。」
謝老夫人也明白戚星樞的脾氣,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從上房出來,謝嶠隨即吩咐隨從趙複,「你去查查連誠明和連家。」
連誠明再怎麼說也是戶部左侍郎,他的恩師雷勝甫更是吏部尚書,姜悅娘照理不該求到他們謝家來才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讓她居然捨近求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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