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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9002

《攻略前世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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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蘇杳杳這個小妮子,沈恪可謂又愛又惱,
自從賜婚聖旨一下,她來他的王府跟走她家廚房一樣,
儘管她帶歪了嚴謹的王府風氣,下人們閒暇時就瓜子不離手,
卻讓他習慣她日日來幫他按摩腿,一日不見就心癢難耐……咳,覺得不對勁,
也因如此,他才能在聽到暗衛說她帶著護衛急奔出城時察覺異樣,
立刻親自帶人救援,並收穫愛女如命的準岳父好臉色對待,
還從賊匪口中摸索出不斷針對他們兩家的幕後藏鏡人,
有了線索好辦事,但當前首要是他的大婚,
終於將這愛對他「動手動腳」的小妮子迎進門,
誰知婚後第一天她就鬧了彆扭,只因他沒改口喚她夫人,
好說歹說才將人哄好,她卻轉頭領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小醫仙入府,
卿不見那頻頻朝他送來的秋波嗎?怎麼還跟人家好得跟姊妹似的呢?
浮生一夢,女,射手座。有些懶散,喜歡一切美好的事物。
渴望著無拘無束,看遍山川湖泊,偏又愛宅在家裏看書、追劇。
時常幻想,感慨錯過,便想要用文字,描繪出腦海中的故事。
唯一的宏圖壯志,就是在寫作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寫不動為止。
不喜悲劇,只盼筆下、生活,處處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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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夢境成真
「小姐,小姐?」青黛勾起帳子,看著忽然彈身坐起又神遊天外的蘇杳杳,小聲輕喚。
蘇杳杳長髮披散在背後,頭頂翹起一股,呆滯地坐在床榻上,盯著自己的手心不發一語。
白白嫩嫩,沒有血跡……還好,只是個夢而已!
連翹與青黛面面相覷,忽見她抬起頭,露出憔悴的臉色,忍不住再次追問:「小姐,您怎麼了?」
「無事,作了個噩夢。」蘇杳杳從枕下摸出那柄簪子,打了個哈欠,這才掀開被子趿鞋起身,「怎麼了?」
「京兆尹周大人來府裏了,請您過去一趟。」連翹邊說著,邊往手中倒了點養髮的精油,在她髮尾處細細的按摩,玉質的梳子自柔順的髮間滑過,手腕翻轉挽了個朝雲髻。
「可有說是什麼事?」蘇杳杳愣了一下,將手中的簪子遞了過去,「今日戴這支。」
連翹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將簪子插在髮間,「奴婢不知。」
蘇杳杳有些悶躁地揉了揉太陽穴,待梳洗罷,便領著兩個丫頭往前院去。
正廳裏已經聚了好些人,一夜無眠的周翊端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灌著濃茶,旁邊是笑得一臉淡然的許氏,以及鬆鬆束著頭髮的蘇清澤和規規矩矩坐著的蘇婉瑩。
見著蘇杳杳進來,問安之後,許氏打住寒暄,這才進入正題,「不知周大人前來所為何事?」
周翊清了清嗓子,緩緩道:「經過連夜審問,那群刺客已經供出了幕後主使,乃是王泯生花了銀子請他們來的。」
「哦,他啊。」蘇清澤摳了摳發麻的頭皮,絲毫不意外的樣子,「人抓到了嗎?」
周翊扯著嘴角笑了笑,有些尷尬地道:「已經派人前去捉拿,暫未找到人,不過一有消息,本官會立即派人前來告知諸位。」
話音剛落,就見一衙役小跑著過來,喊道:「大人,出事了!」
「什麼事?」周翊心一跳,感覺有些不大好。
「王泯生死了。」
「誰?」周翊臉皮抖了抖,懷疑自己耳朵出現幻聽,「誰死了?」
衙役愣了一下,忙解釋道:「幕後主使王泯生,死了。是在自家別院內投繯自盡的,屍體已經僵硬,今日五更被一個打更人發現。」
「投繯自盡?」蘇杳杳嘀咕了一下,看向周翊,「周大人還是親自去查查的好。」
周翊點頭,也覺得事有蹊蹺,起身朝許氏拱了拱手,「先行告辭。」
等周翊離開後,蘇家四口大眼瞪小眼,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是蘇婉瑩小小聲開口,「我覺得這事和燕王脫不了干係。」
「我也這麼覺得。」蘇清澤深表贊同,小聲道:「王泯生那人,我平時都不帶他玩,沒啥腦子不說還貪生怕死,他要是敢自殺,小爺把頭割下來給他坐。」
許氏拿眼睛睨了他一眼,緩緩開口,「聽你這意思,你還覺得你平時挺光榮的?」
蘇清澤渾身一緊,想到那包軟筋散的滋味,猛地搖了搖頭,轉開話題,「沒有,絕對沒有!我早就悔過了,現在這不是在和二姊討論問題嘛,王泯生肯定是被人殺的,對吧姊?」
蘇杳杳沒有接話,而是垂下頭,盯著自己腳尖打下的一片陰影,陷入沉思。
她通過周翊的手佈下此招,目的並不只是在抓住凶手,而是想要借勢將沈玨推到眾人面前,讓他不敢再輕舉妄動,從而保證至少在婚前這段時間不出任何紕漏。
可王泯生這一死,不論是他殺還是自盡,都會因為身分的關係,將輿論推往不利於沈玨的地方發展。
若她是沈玨,在這個時候要做的反而是保護好王泯生,因為只有他順利被捕,才能找到機會將流言遏制,化傷害於最小。也就是說,沈玨並沒有足夠的殺人動機,他也不會這麼傻將髒水往自己身上潑。
而王泯生此人,作為王家唯一的嫡子,即便這事敗露,王家也不是沒有辦法保全他,就更加不可能在京兆尹的人去之前投繯自盡了。
那麼他究竟是誰殺的?隱藏在背後的人,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姊,姊?」蘇清澤伸手在她眼前揮動幾下,問道:「在想什麼呢?」
蘇杳杳依舊沒有回神,自言自語地念叨著讓人聽不懂的話,「假象,掩人耳目……」
「姊!」蘇清澤湊近她的耳邊,加大聲音鬼叫一下。
蘇杳杳猛地回神,只覺耳膜都要破了,「鬼吼鬼叫幹麼呀,嚇死人了!」
「妳在想什麼呢?」蘇清澤覺得她今天有點不太對勁,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昨晚沒睡好?臉色這麼差。」
「作了個……」夢字還未說出來,蘇杳杳目光猝然一變,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向許氏張口問道:「娘,爹近些日子可有再次來信?」
許氏搖頭道:「自返程後便未來過信,想來是急著趕回來,路上也沒耽擱,怎麼了?」
蘇杳杳重重吸了兩口氣,整顆心臟彷彿被人一把攥緊,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腦子翻來覆去都是昨晚那個夢境—— 
明晃晃的陽光被裂谷陡峭的崖壁遮擋,潮濕且陰暗的谷底有幾匹駿馬奔馳而入,綠樹參天,曲徑難行,幾人放慢速度行至闊林中間,霧氣忽然四起,帶著凍人的寒氣鑽入口鼻。
一片蒼茫中有影影綽綽的人在晃動,馬蹄聲亂了起來,突然間,林間一聲破空響,銳利的箭矢劈開濃霧,直直往馬背上的人射去。
箭入皮肉,有人影跌落下馬,她只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嘶喊—— 
「將軍!」是余舟!
而後萬籟俱寂,蘇杳杳撥開濃霧,跌跌撞撞往裏頭奔過去,卻只見周圍的將士目光呆滯,任由林間閃出的黑衣人提劍砍殺。
蘇承業心口中了一箭,閉著眼仰面躺在地上,胸前有汩汩鮮血流出,她拚命地捂,拚命地想要喚醒他,卻是徒勞……
「俏俏,俏俏!」許氏看著她忽然蒼白如紙的臉,和沁滿汗珠的額頭,心中一跳,「妳別嚇娘啊。」
蘇杳杳伸手抹了一把額間滲出的冷汗,耳朵裏都聽到了自己猛烈的心跳聲。
從一開始,她的關注點就放錯地方了!蘇杳杳焦急開口,聲音有些啞,「娘,派點人手給我,我要去找爹!」
許氏目光一凝,女兒重生一事她是知道的,所以對於蘇杳杳的話她不敢輕視,忙問:「出什麼事了?」
「我夢見爹遇襲了,心口正中一箭,不親自去看看我放心不下。」
「只是個夢而已。」蘇清澤見她臉色著實太過難看,甚至連手都開始在顫抖,出聲安慰道:「別自己嚇自己,爹那麼英明神武,不會有事。」
「不一樣。」蘇杳杳一把握緊拳頭,沉聲道:「若無王泯生這事,我還能當自己是多想了,但現在……」
不待她話說完,許氏已經開口,「妳知道人在哪嗎?」
蘇杳杳點了點頭,依照著夢裏那個峽谷的地形,應當是在擲筆崖沒錯。
事關蘇承業的安危,許氏沒有半絲猶豫,當即便去安排人手,要是女兒判斷錯了也沒什麼,只當是買個心安。
蘇婉瑩卻忽然起身,將拳頭捏得緊緊的,朗聲道:「我也同你們一起去。」
「不行。」蘇杳杳搖頭,斷然拒絕,「太危險了,妳在府中等消息。」並非她不信任蘇婉瑩,而是情況若真如夢境那般詭異,她擔心蘇婉瑩會有危險。
「姊姊,我保證不會拖後腿的,我會保護好自己,求求妳。」蘇婉瑩卻是態度堅決,頭一次沒有照蘇杳杳的話去做。
蘇家人於她而言是軟肋,也是她唯一可以為之拚盡全力的存在,她不想因為害怕而龜縮在後面,而且冥冥之中她有一種預感,今日這趟她非去不可。
蘇清澤咬了咬牙,看著有些可憐巴巴的蘇婉瑩,「一會兒跟緊我。」
蘇杳杳心中一動,她現在只是懷疑而非確定,若因著這個將婉瑩排除在外,會不會讓她生出隔離之感?如此想著,她心下一橫,道:「好,萬事當心。」
蘇婉瑩眼眸迸出光亮,隨著幾人行至將軍府側門,不待蘇清澤過來幫忙,便一腳蹬上馬鐙,翻身而上。

齊王府內,沈恪獨坐在窗前,心不在焉望著空蕩蕩的院門口,有些心神不定,按照往常,蘇杳杳這個時候也該到了。
「九爺。」房門被輕敲兩下,寧雙喘著粗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沈恪斂回視線,眼皮跳了一下,「進來。」
寧雙飛快閃身入內,急速道:「爺,今日一大早,王妃便帶著人馬往城外去了。」
「城外?」沈恪面色一變,眼睛微微瞇了起來,「蘇將軍返程,走的是哪條道?」
「時間有些趕,走的是莽山嶺那條路,算上行程,估計還離得遠些,約莫會在今日抵達擲筆崖。」寧雙低聲回稟,隨即想到什麼,驚地張了張嘴,「爺,王妃該不會是趕去擲筆崖了吧?」
沈恪皺了皺眉,指尖扣進扶手上的凹槽內,死死捏著,問:「走了多久?」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寧雙面色有些凝重,想著將軍府上備著的都是寶馬良駒,即便路途崎嶇也如履平地,盞茶的功夫很可能已經出了城。
「叫上人,隨我走一趟。」沈恪沉聲吩咐,竟是要親自前去。
寧雙看著他陰沉的臉色,咬了咬牙,應了聲,「是。」


雖是出了兩日的太陽,可前段時間的連日雨,還是將山路沖刷得泥濘不堪。
擲筆崖又被戲稱為一線天,峽谷下是一片密林籠罩,兩邊高聳的斷崖猶如被一把巨劍劈開,自半空中望下去,整個山谷就似一隻半瞇著的綠眼睛。
蘇承業帶著手下在峽谷外頭歇了一個時辰,填飽了肚子後才騎著馬緩緩踏入其中。
林間很是陰暗潮濕,頭頂枝繁葉茂將陽光悉數遮擋,久不見光的枯枝落葉在地上鋪灑了厚厚一層,隨著水氣一起腐敗發黑。
這種荒蕪之地在悶濕空氣裏最易生出瘴氣,是以入了林子之後,蘇承業走的格外小心。
一陣微風拂過,捲起些許霉腥,胯下的馬兒驀地嘶鳴一聲,抬起前蹄重重一踏,鼻尖噴灑出熱氣,竟是不肯再往前半步。
蘇承業揚了揚手中的馬鞭,示意幾人戒備,他騎的是上過戰場的戰馬,對於危機很是警惕,出現這種情況只有一個原因—— 前方有危險。
余舟幾人對視了一眼,齊齊勒住韁繩,似無所覺地道:「連日趕路,當真是人馬皆疲,這馬怕是聞到水氣,口渴得走不動路了。」
蘇承業翻身下馬,望了望頭頂,不著痕跡對著余舟使了個眼色,聲音沒有一點異常,「你們去探探四周可有水源。」
余舟眨了眨眼睛,在馬鞍上接連敲了好幾下,「屬下這便帶著人去。」
話落,幾人同時翻身躍起,腳在馬鞍處一踏,屈腿上蹬,身似流星般齊刷刷騰起,各自向著旁邊巨大的樹冠衝了過去。
馬鞭在空中抖開,踢上樹幹的同時,向著樹冠隱蔽用力一抽,「咚咚咚」幾聲悶響,自樹冠上摔下好幾個手持弓箭的綠衣人。
「偽裝得還挺好的。」蘇承業抖開馬鞭,往腳下踩著的人身上死命一抽,「此地不宜久留,先捆了,回去再審問!」
綠衣人慘叫出聲,只覺得痛入骨髓,還未來得及掙扎就被人捆成了一串。
然而此時「錚」的一聲破空聲響,箭雨泛著寒光直奔頭頂而來,蘇承業劈劍一擋,伸手將押著綠衣人的手下推開,猛地伏下身子,箭矢擦著頭皮而過。
還有埋伏,且人數不少!
林間窸窸窣窣的聲音乍然響起,驚起飛鳥一群,不時有墨綠的衣角在陰暗處閃過,蘇承業幾人背對到一起,將腰間的長刀抽了出來。
三尺青鋒蕩寒芒,如水鏡般的刀身映照出林間綠影綽綽,眼前身後已被團團包圍起來,唯一可抽身的路只剩下兩旁陡立的峭壁。
「哢—— 哢!」是弩箭上膛的聲音,箭鏃瞄準了正中間蘇承業幾人。
「敵方至少上百人,將軍。」余舟低聲說著,「我們該怎麼做?」
此刻攀上峭壁無異於活靶子,所有退路俱被切斷,似乎已經陷入死局的蘇承業,眉眼間卻有猩紅的殺氣在縈繞。
為戰場而生的人,可以怕夫人,但唯獨不怕的就是一死。
「攻!」當機立斷,隨著他大喝一聲,幾人在瞬間躍地而起,根本不給綠衣人反應過來的機會,提刀對準一個方向,勢如破竹般攻了過去。
儘快衝出重圍。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在告訴蘇承業,若不這麼做,接下來的情況恐怕會更加糟糕。
綠衣領頭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沒料到蘇承業會如此警醒,眼下迷煙還未燃起,先遣出去的人也被打落下樹,可若在此刻放出弩箭,就無法造成他們是因為中了瘴氣,自相殘殺而亡的假象了!
然而蘇承業根本不給他思考的機會,幾人身經百戰,又是出生入死多年的戰士,配合起來默契十足,手起刀落,如劈瓜砍菜般,所過之處已經躺下十餘具屍體。
再這般下去,被他們攻出一條出口是遲早的事。
綠衣領頭人來不及多想,大喝了一聲,「殺了他!」
寒風自四周襲來,密密麻麻的人影帶著令人顫慄的殺氣從林間躥出,一擁而上。
刀鋒泛著青光揮砍,削薄的白刃擊打出火花,焦臭摻雜著血腥味入鼻,濺起的鮮血流入蘇承業幾人眼中,林間的空氣都蒙上了一層暗紅。
對方人數是他們的好幾十倍,且個個身懷武藝,殺之不完、砍之不盡,刀刃捲翹,幾人虎口也已經撕裂,再加上連日奔波,體力幾近告罄。
揮砍的速度慢了下來,有劍氣從身後攻來,余舟察覺不妙,當下錯步轉身,以身體遮擋住蘇承業,揮刀劈開向他背後刺去的一劍,刀柄脫手的同時,第二劍已殺至余舟胸前。
劍尖堪堪劃破衣料,只聽得「叮」的一聲刺耳金鳴,長劍在余舟眼前斷成了兩半,剛才還殺氣騰騰的綠衣人,額前被打穿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窟窿,身子僵了一瞬,然後猝然倒地。
緊接著,「砰砰砰」的接連好幾下,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余舟抬眸望去,便只見密林深處,一個白衣翩翩的公子信步而出。
雪白的衣襬未染半絲汙穢,束髮的茶白絲帶隨著漆黑的髮絲被風吹得微微飄起,眉眼是如畫般的精緻。
「溫先生!」余舟驚喜地道。
溫言的淡然與密林間的血汙、腥氣顯得格格不入,綠衣人想不注意到他也難。
今日之事萬不可洩露出去半分,所以當即便有綠衣人掉轉步伐,向著溫言殺了過去。
他面色未變,依舊是那般閒適,雙手自腰間抬起,長袖飄然,無端讓人生出一種他就是來賞景的錯覺。
余舟看不清溫言是怎麼做的,只見他手腕翻飛間,有十多道寒光自指尖迸發而出,一陣刺耳的破空聲後,綠衣人閃避不及,跑了一半竟生生頓住腳步,然後在余舟瞪圓了的眼睛裏,綠衣人就如沙袋般砸到了地上。
「暗器!」余舟喃喃出聲,想不到溫先生還有這一手。
形勢突變,更多的人殺了過去,溫言未做停留,腳尖在地上一點,蹬起一把青峰劍握在手中,便如風般落入綠衣刺客間。
他動作非常快,以至於余舟與綠衣首領都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殘影,不過片刻時間而已,圍攻過去的嘍囉已經全都被抹了脖子。
一刀斃命,溫言卻是滴血未沾,甚至那臉色還越發溫柔起來,余舟震驚了。
「愣著幹什麼!」
蘇承業揮刀砍落偷襲過來的刺客,吼聲如雷,驚得余舟回了神,他趕忙從地上撿起長刀,重新加入混戰。
生機已顯,拚力一搏還有突圍的機會。
暗處的領頭人眼中閃過一絲陰霾,蘇承業幾人越戰越勇,那個白衣男子更是變態到令人髮指,不動聲色間就如割麥般斬了他的人。
「放箭、放箭!」他大喊。
埋伏在叢林間的弓弩手齊刷刷動作,這麼近的距離,弩箭連厚厚的鐵板都能射穿,他不信蘇承業這次還能躲得過去。
箭矢如雨密集襲來,蘇承業拚盡身上最後一絲力氣,掄圓了長刀想要擋開弩箭,可隨著叮噹聲響,捲刃的長刀寸斷,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打得往旁邊退了兩步。
防禦撕開口子,一支箭矢帶著罡風直直向余舟後背呼嘯而去。
蘇承業一咬牙,只來得及往前一腳踢開他,緊接著心口就傳來一陣劇痛。
電光石火間,他似乎聽到有人喊了聲—— 
「爹!」
「將軍!」
蘇杳杳嘶喊出聲,雙目赤紅,眼睜睜看著一支箭矢射入蘇承業心口,如同夢裏那般,他巍峨的身軀轟然倒了下去。
來不及多想,蘇杳杳一把抽出帶著的長劍,徑直朝蘇承業的方向砍殺過去。
蘇清澤鼻尖忍不住酸澀,怒火已將他的雙眸激得赤紅,憑著最後一絲理智,他提著蘇婉瑩躍上樹藏好,什麼話也沒說,回頭殺了過去。
新一輪的箭雨還未發出,埋伏在林間的弓弩手就被奔來的兩隊人馬砍翻在地,領頭人往石縫中一躲,看到了匆匆趕來的人馬和面沉如霜的沈恪。
完了,蘇家和齊王竟然帶著人來了!
本來只對付蘇承業幾人尚不算太難,但如今橫空殺出三波人,若是不能將人全部滅口,他回去也只有一死。
蘇杳杳目不斜視,只管一劍一劍收割著刺客的人頭,她離蘇承業越近,心中那股子暴戾與悔恨就越濃,有些像殺紅了眼。
漸漸地,眼前的綠衣人越來越少,有人向她背後偷襲過去,然而剛剛提劍躍起,左右各一枚鋼針就刺穿了他的喉嚨。
刺客轟然倒地,露出對面出手的兩人。
沈恪看著白衣不染的溫言,目光凝了凝。
溫言頷首,算是招呼了一下,側頭看了蘇杳杳一眼,然後將目光移到了遠處。
蘇杳杳沒有回頭,渾身是血的蘇承業就在眼前,他閉著眼,臉上滿是血汙。
許氏扔下軟劍奔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卻不敢去觸碰卡在心口的那支箭。
血腥味在喉間翻湧,如同燒紅的鐵水,一路燙進蘇杳杳心裏,如果她能提前一點,就那麼一點……
樹上的蘇婉瑩更是好不到哪裏去,瑩白的指尖死死卡進樹皮裏,她的信仰崩塌了,她再一次沒有爹爹了!
忽然間,蘇婉瑩眼角餘光處閃過一點亮光,她抹了一把眼淚,向著樹影後望去。
所有人都在前頭混戰成一團,無人注意的角落有一抹墨綠的身影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像是在點什麼東西。
蘇婉瑩閉眼咬了咬牙,決絕地看了一眼中間站著的蘇杳杳,抱著樹幹滑了下來,直覺告訴她,絕不能讓那個人點燃,她必須去阻止,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罷了。
蘇婉瑩從袖子裏掏出蘇清澤送的那把匕首,踮著腳靠近那人,不絕於耳的廝殺聲很好的掩蓋了她的腳步聲。
綠衣人盡力掩藏身形,輕輕吹著手上被水氣沾濕的火摺子,同時還要關注著戰況,自己這邊的人已經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只有快點燃起這個迷煙,才有絕地反殺的機會。
「呼—— 」再次吹出一口氣,背心處卻驀地一痛,刀卡進肩胛骨,連呼吸都是疼的。
綠衣人猛地彈起,用還能動彈的左手,抓了一把藥粉對著人就揮灑出去。
蘇婉瑩被撲了一臉,抽著鼻子聞了聞,心道:一股子臭雞蛋的味道,可能是毒。
綠衣人反而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愣,怎麼還不暈倒?這藥可是一頭牛都受不了!
見計未成,他撿起旁邊的劍,猛地向蘇婉瑩刺來,蘇清澤他們離得遠,而帶來的護衛又與刺客激烈廝殺,蘇婉瑩無所依靠,下意識往後疾退,身子往旁邊一避,劍鋒在她手臂上劃出一道口子。
綠衣人趁機手腕一翻,可惜還未再次殺過去,斜旁忽然飛來一柄斷劍,直直刺穿了他的手背。
想著反正中毒之後都得死,蘇婉瑩怒向膽邊生,趁那人雙手無法動彈,忽然跳起,一把扯住他的頭髮就往那堆藥裏按。
於是,走過來的溫言就看到傷心得失去理智的蘇婉瑩,扯住那人頭髮往後扯,同時抓起迷藥粉末一把一把往他嘴裏塞。
第二十四章 蘇婉瑩的特異處
林中殺伐之聲漸漸停下,有了蘇家精衛與沈恪的手下加入,綠衣人很快便被殺得所剩無幾,最後只剩下十個多個活口,被人卸了下巴,捆得死死的。
只是,戰局定了,卻沒有人高興得起來……
沈恪拉著蘇杳杳的手,想要開口安慰,卻不知道說什麼。
「爹!」蘇清澤抽了抽鼻子,忍不住痛哭流涕。
林間的血腥味散不掉,混雜了腐敗的氣體後,刺鼻又刺眼,氣氛如死水一般沉寂。
就在這個時候,眾人聽到了長長一聲—— 
「呃……」
蘇承業總算是緩過了那口氣,猛地睜開了眼睛。
「爹,爹,爹……您沒事吧?」蘇清澤還在抽著氣,一句話變了好幾個聲調。
「沒事,箭擊中心口,噎了氣而已。」蘇承業手撐在地上,從許氏懷中坐直身子,一邊說著一邊去拔胸口插著的箭矢,動作大得不像是有傷的樣子。
「嗯?」接連扯了幾下,箭身卡的嚴絲合縫,就是扯不出來。
蘇清澤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拉開他外袍的衣襟,卻在瞬間倒抽了一口涼氣,然後被刺嗓子的腥味嗆得咳嗽起來。
貼身的鎖子甲鐵已經被弩箭穿透,鋒利的箭頭整個沒入鎧甲之內,因著方才的扯拽,倒三角的箭鏃死死反卡在環扣上。
許氏見狀,煞白的臉色又沉了下去,擔憂地問:「傷著了嗎?」
「沒有。」拔不出箭的蘇承業有些悻悻然,清了清嗓子後,從脖間拽出兩枚合在一起的平安符,銅錢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扭曲變形,嵌在後面巴掌大的那塊銅牌上,牌身下陷,形成了尖尖的一個凹槽。
這般連番卸了三波力道,才保證了蘇承業的毫髮未傷。
蘇杳杳默不作聲,閉了閉憋得猩紅的眼睛,長長吁了一口濁氣後,彷彿凍成冰雕一般的四肢百骸稍稍湧入一股暖流,手指一緊,下意識回握住沈恪溫暖的手。
沈恪任由她抓著,跟安撫貓一般輕輕拍了拍。
蘇承業抬眸看了一眼,算了,他什麼都不說了,站起身拱手道:「今日之事,還要多謝王爺出手相救。」
他知道,腿腳不便的人要趕這麼崎嶇的路會有多麼不方便,且平日裏的沈恪可是一點髒汙也受不了,但他還是帶著人馬來了,單憑這一點就少有人能做到。
沈恪避開一禮,盯著蘇杳杳還在略微顫抖的手,緩緩道:「一家人,將軍何必客氣。」
驚懼過後的蘇杳杳心裏還憋著一股惡氣,她現在只想砍人,所以落在捆成蟲子般的綠衣人身上的視線就帶著幾分煞氣。
若不是援兵及時趕到,這一箭即便傷不了蘇承業,他也很可能因體力不支而出現意外。
綠衣人開始頭皮發麻,有種被野獸盯上了的感覺。
「對了,瑩瑩呢?」許氏環顧了一圈,心下一驚,轉頭問蘇清澤。
「我怕她受傷,就背到樹上藏起來了。」蘇清澤揉了揉鼻子,「我立馬去接二姊。」
而此時的蘇婉瑩,怒火上頭理智不存,幾乎將藥全數塞進了綠衣人口中,在聽到背後一個聲音說蘇將軍無事後,這才慢慢停下手中動作。
看著地上四肢已經開始抽搐的綠衣人,蘇婉瑩渾身的力氣在瞬間被抽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退了兩步,手腳癱軟到發抖,心裏是一陣高過一陣的後怕。
緊繃的情緒一放鬆,胳膊上就傳來了劇痛,她低頭看了一眼靠近肩膀處那條長長的口子,差點沒哭出聲來。
真的好痛!
溫言看著她變來變去的神色,和被糊成一團糟的臉,忍不住笑了笑才抬腳靠近。
耳邊輕微腳步聲響,蘇婉瑩攥著拳頭警惕地抬頭,見到來人便鬆了口氣,可頃刻間又變得緊張起來。
溫言踏著滿地枯葉,一步一步朝她走來,腳尖停在距離她極近之處,然後撩袍蹲下,眉眼溫柔地看著她,說:「蘇小姐。」
聲音如春風灌耳,除了鼻尖染上的臭雞蛋味道,她還聞到了他身上清新的藥草香……
蘇婉瑩溜圓的眼睛瞪大了些,如同一隻迷了路的麋鹿,茫然、緊張又害怕,同時內心三連問,溫言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裏的?他看到了多少?我剛剛失心瘋的樣子會很可怕嗎?
正是神不附體,她視線中的溫言卻緩緩抬起一隻手,修長且乾淨的指尖向著她的臉探來,下一刻,她就感覺臉蛋被微涼的指腹輕輕抹了一下。
時光如同放了慢動作般,稍觸後他優雅的收回手,垂下眼眸,抬手放到鼻尖聞了聞,並不算太明亮的光線投到濃密的眼睫上,在他眼瞼處打下暗影一片。
蘇婉瑩猶如被點了穴般,不自覺地屏住呼吸,只覺得彷彿有一點火星子,落到溫言觸摸過的皮膚上,在瞬間燎原而起,火焰一路包裹住耳垂,攀升至頭頂,她感覺自己七竅都開始冒著沸騰的熱氣。
這輩子,還從未有男子這麼溫柔地摸過她的臉!
「迷仙醉……」溫言毫無察覺,甚至沉浸在畢生追求的藥術當中。
他撚了一下指尖,眉頭微微蹙起,再一看掛著滿臉藥粉的蘇婉瑩,心中更是不解。
這藥如其名,聞之令人失神,如大醉一場不得醒,心智越是堅定之人越無法掙脫,那麼蘇婉瑩這樣算什麼情況?
「此藥凶險至極,蘇小姐事先是否服用過任何藥物?」溫言看著她,慢聲問著。
「啊……啊?」火焰被水澆滅,熱氣被風吹走,蘇婉瑩涼快了下來,結結巴巴道:「你……你說什麼?」
溫言淡然一笑,抬手指了指她的手掌,眼眸裏是探究之色,「恕我無禮,蘇小姐方才恐吸入不少藥粉,可否借脈一探?」
「哦。」蘇婉瑩面色漲紅,乖巧地點了兩下頭,然後怯怯地朝他伸出手,心道:原來不是在摸我臉……
溫言探出手指,輕觸到她的腕間,斂目沉思,除了脈象有些快以外,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常,也並未事先服用過解藥,那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我有病嗎?」蘇婉瑩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忙改口,「不,我是說,我中毒了嗎?」
「沒有。」溫言收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另一隻手拿過來。」
蘇婉瑩換了另一隻手舉到他面前,扯到傷口,痛得她眼淚盈眶,只當他是要把脈。
誰料溫言卻捏著她破碎的袖子,撕大了一點口子,仔細地在傷口灑上藥粉後,又從懷中掏出一張雪白的帕子,輕輕捆在她胳膊上。
「這幾日別碰水,回去我再給妳開藥。」站起身,他道:「走吧,先過去。」
蘇婉瑩看著胳膊間漂亮的蝴蝶結,半晌後才訥訥地點頭,「哦,好。」
距離不遠處,蘇承業找來一把劍,由未受傷的寧雙動手,揮劍斬斷弩箭尾羽,由於箭頭卡的太死拔不出來,他總不能放著不管,任由心口插著一支箭回京。
還未來得及說話,蘇清澤就急匆匆跑了過來,大呼道:「二姊不見了!」
眾人一急,恐出現意外,正要轉身去尋,剛一回頭,就看到溫言與蘇婉瑩一前一後走過來,他手裏還提了一個間歇抽搐的綠衣人。
「大哥!」蘇清澤驚叫出聲,又看向蘇婉瑩:「二姊,妳怎麼下樹了?」
下樹?說得跟她是竄天猴似的。蘇婉瑩心中腹誹一句,又見眾人齊齊側目望來,便不太好意思地指了指被扔到地上的綠衣人,小聲道:「爹中箭後,我無意間看到這人想在林子裏下藥,心裏一急,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人是妳弄成這樣的?怎麼又和大哥在一起了?」蘇清澤不敢置信,連番追問,再一瞧她花裏胡哨的臉和手,「還染了一股子怪味。」
「迷藥,約莫是用來對付蘇將軍的。」溫言剛說了一句,尚來不及阻止,就見蘇清澤已經抬起蘇婉瑩的手,使勁聞了一下。
「好臭啊,這藥怕是過期了吧,哈哈哈哈,連我二姊都迷不……」他扯著嘴笑了兩下,話未說完,就在眾人眼中,「砰」的一聲倒在地上了。
蘇婉瑩看傻了,這藥還真的能把人迷倒?
溫言抽了抽嘴角,開口道:「諸位莫急,蘇公子昏睡兩個時辰便會醒來。」
許氏看著被人抬起來的蘇清澤,心中倍感無奈,這孩子是不是傻,溫先生都說了是迷藥,還非得去聞一下。
想到夢裏那場詭異的大霧,和霧裏幾人呆滯的神情,蘇杳杳面色一變,尚未平息的怒氣開始翻湧,幸好婉瑩中途發現將那人的行動打斷,若不然他們恐怕都得折在這裏。
好巧不巧,綠衣人抽搐間不慎撞了一下她的腳。
沈恪只瞧見她猛地一把將手抽出,彎腰捉住綠衣人的腳踝,掄起人就往旁邊的泥地上砸去。
「咚」的一聲巨響,綠衣人落地的瞬間,在厚厚的腐葉上砸了一個坑。
蘇杳杳尤不解氣,手上力道半點沒鬆開,將人一甩,又掄起來往另一邊狠狠砸去,如此往復好幾次。
綠衣人口吐白沫,劇痛使得他暫時醒了過來,連著被砸好幾下,又巴不得立馬再暈過去,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受如此折磨!
旁邊被捆起來的綠衣人齊齊一抖,生怕下一個就輪到了自己,野獸!這是個母老虎!
發洩完,蘇杳杳將人往坑裏一丟,舒了口氣後,抬手撫了撫自己微亂的髮絲,忽然笑了起來,溫溫柔柔地道:「略有失態,讓諸位見笑了。」
諸位齊齊心道:不敢見笑,我們不敢見笑!
沈恪彎了彎唇角,自懷中掏了張帕子出來,拽過她的手細細擦著,口中嫌棄道:「下次吩咐他們動手就好,這手都弄髒了。」
「發洩,這是發洩。」蘇杳杳鼓起腮幫子,抽了一下手卻沒抽動,「嫌髒你還拉著?」
沈恪的手半點沒鬆開,錦帕從指縫繞過去,聲音平緩道:「嗯,一點都不髒。」
蘇承業雖無奈地接受寶貝女兒要嫁人的事實,但不表示他想看到這一幕。
從今以後他嬌嬌軟軟的寶貝,就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了!
閉了閉眼睛,他道:「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先將人押解回京。」
「等等。」蘇杳杳開口,又看向沈恪,緩緩道:「大批量的弓弩只有軍隊才會配備,這群人組織有序,行事也不像是普通人,還要麻煩王爺出手替我爹查清楚。」
蘇承業頓住腳步,略一想就回過味來,這是又要替沈恪掙表現了?
沈恪非常順從地點頭,「這是自然。」


陽光被黑沉的廊簷分割成碎片,沈玨負手立在窗前,處在陰影裏仰望著屋簷上明亮的天,紅磚綠瓦脊獸蹲坐成一排,似乎是在咧嘴嘲笑著他。
流言伊始,沈玨便不曾出過門,接踵而來的醜事往他的名聲上添了濃墨幾筆,是臭不可聞。世人愚昧,只信入耳之言,他堂堂王爺,如何忍受得了那些人的白眼。
「這就是您所謂的另有安排?」
沈玨的聲音很沉,一路沉到了敬太妃心坎裏,她看著他半藏在黑暗裏的背影,指尖捏著小葉紫檀佛珠緩緩撚轉,絳紫色的珠子上金筆描刻著寧神的佛經,滿滿一串也無法令她心緒平靜。
王泯生的死可以說是打亂了母子倆所有的計畫,逼迫著敬太妃不得不提早自請離宮,她原以為這事是沈恪或皇帝所為,沒想到暗查出來的結果卻是搬著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裕王!
敬太妃指尖一緊,繃斷了佛珠串著的錦線,刻滿經文的珠子滾到門口,描金處反折出星星點點的光。
「我親自去找他。」
「事到如今您還相信他!」沈玨猝然轉身,狹長陰狠的眼眸裏如同淬了冰,他冷笑了一聲道:「您真當他是誠心在幫我?母妃,您太天真了!您以為單憑你們多年的『情誼』就能拿捏住他?」
他將情誼二字咬得極重,語調怪異含帶諷刺,目光裏有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玨兒!」敬太妃面色突變,驚怒出聲,手一把捏緊了雕花椅的扶手,色厲內荏如同強弩之末,「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胡說八道?」沈玨疾行兩步至她跟前,咬著牙壓低聲音說:「我都看見了,當年父皇重病,他打著侍疾的幌子入宮,夜深人靜時避開所有人的視線去了您的重華殿,你們屏退宮人做了些什麼,不用兒子再多提示您吧?」
敬太妃驀地瞪大了眼睛,修剪精緻的指甲在木椅上撓抓到劈裂,許久後她無力地癱軟在椅背上,「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一直都知道。」沈玨雙目赤紅,面色猙獰到恐怖,「離宮後您就好好待在燕王府,不許再同他有任何聯繫!」
「沈玨!」敬太妃加大了聲音。
「母妃,您再不濟也該考慮考慮兒子的感受!」沈玨捶了捶心口,怒氣躥到了嗓子眼,「我是先皇的兒子,註定是大梁將來的主子,這事要是被人捅出去,您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嗎?不止您和他會死,我也會死,所有的一切就都完了!」
敬太妃看著暴怒的沈恪,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可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長久的靜默,讓湧動在房間內的空氣如同死水一般,沈玨閉了閉被光線刺到酸痛的眼睛,梗在心口多年的這根刺,一吐為快後沒有拔出來,反而又陷進去幾分,刺得彼此皆是鮮血橫流。
重簷上墜著的簷鈴輕撞出聲響,風聲帶著人影落到書房門外,有人輕輕敲了敲門,「王爺。」
沈玨深深吸了幾口氣,斂去面上異色,撩袍坐到椅子上,沉聲道:「進來。」
李錚剛一推門而入就被房間內一股子涼氣凍得瑟縮了一下,隨著沈玨的目光看過來,他自覺低頭稟告道:「今晨蘇承業在擲筆崖遇刺,被正巧帶著蘇杳杳踏青的齊王相救,現下幾人已經將刺客抓獲,正在回京的路上。」
踏青?大冬天的踏什麼青!沈玨沒好氣地想著。
「你說什麼?」敬太妃聞言猛地站了起來,脫口而道。
李錚嚇得呼吸一滯,彎腰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往上看,顫顫巍巍又將話重複了一遍,末了補充道:「齊王府調出好幾輛馬車,聲勢浩大奔著城外去了,人還未回來,消息就已經傳開,蘇承業與其屬下受了輕傷,蘇清澤昏迷不醒,現在外頭都在傳……」
「傳什麼?」沈玨心裏咯噔一聲,趕忙追問。
李錚支支吾吾好半晌才躊躇地說:「傳……是王爺派人去刺殺的,目的就是、就是不想要齊王……順利成婚,還說您覬覦蘇家軍已久,想要趁機……」
「住口!」話未說完,沈玨已經氣急敗壞地一腳踹翻桌子,桌上精緻的茶盞落了地,摔成細碎一片,「滾出去查,消息是誰放出來的!」
李錚背脊一寒,逃命似的退了出去,他先前便查過了,無人放出消息,皆是百姓自發而談,可這話他不敢當著沈玨的面說。
關上門,敬太妃身子一晃,重新跌進椅子裏,保養得當的臉上沁出細細的汗珠,她喃喃道:「不可能,我要去找他問清楚。」
王泯生的事出來後,敬太妃就派人通知了裕王,刺殺蘇承業的事暫停,待流言過去再另做謀算,怎的他還是動了手。
沈玨心裏更加來氣,一腳想要踢開地上礙眼的佛珠,奈何踩中的碎瓷片一滑,踢空的同時,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就是愛慕您多年,您也心心念念多年的人!」沈玨怒火上頭,口不擇言地道。
事情還有什麼不分明的?王泯生是裕王滅的口,蘇承業同樣也是他派人刺殺的,但這兩口黑鍋卻由自己來替他背,沈玨甚至懷疑那些流言也是他暗中放出來的,當真是好謀算。
「我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玨兒,你清醒一點!」敬太妃大呵一聲,聲音嘶碎,破了音,「你不能這麼做!他……他是……」
沈玨嘴裏發出「呵呵」地喘氣聲,五臟六腑如同被放到了火上烤,「是什麼?」
「是……」敬太妃說不出口。
沈玨一手按在碎瓷片上,滿地鮮血,雙目瞪眼,逼問:「是什麼!說啊!」
「是你親爹……」
哐當!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碎成了粉末,沈玨宛如在一瞬間跌入無邊的深淵寒潭,舉目四望,哪裏都是死氣環繞,凝結的濁冰封住了他所有出路……


京郊官道上,一輛輛馬車緩緩駛出與擲筆崖崎嶇山路銜接的岔路口,鐵蹄踏響,向著京城而行。
車身俱是鐵檀木所造,莊嚴華麗而又堅不可摧,車簷處懸著的牌子微微搖晃,上頭鬼斧神工般浮雕著的睚眥獸首似活了過來,紅寶鑲嵌的眼珠在日頭下放著光,望之令人生畏。
兒臂粗的銅製車軸銜接著車身,車架上穩坐著的車夫皆是人高馬大、肌肉盤結,氣息穩健、眸色如鷹,不難看出武功之高。
蘇杳杳撩開窗牖上的簾子,望著後頭一排被拖在馬後走的綠衣人,有些咂舌道:「這麼大陣仗?」
「不這樣如何能引蛇出洞?」沈恪笑了笑,眼眸裏有陰影流動。
蘇杳杳點了點頭,放下簾子默默注視著他,到現在她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稀裏糊塗上了他這輛馬車,怪的是她爹竟然沒有開口阻止。
「這般盯著我做什麼?」沈恪往後一靠,手肘擱在軟枕上,歪著身子打量她。
蘇杳杳望著他有些蒼白的眉眼,目光下滑到他虛垂在地上的雙腿,鼻息間似乎還能聞到密林中那股子血腥味。她緩緩開口道:「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沈恪呼吸淺了下來,半晌沒有回答她,反而是輕點了兩下身旁的位置,「過來。」
蘇杳杳依言靠過去,沒有坐下,反而雙手撐在他腿側,杏眼半瞇著逼近他的臉,她的嘴角含著一絲絲笑意,在等著他主動開口。
「太近了。」沈恪往後靠了靠,幾乎半倚在了軟凳上。
她卻又追了過來,居高臨下地道:「不可以?」
沈恪愣了一下,與她的視線對上,而後支著手稍稍坐直,距離拉近,他說:「寧雙的活動範圍只在將軍府外。」
「你知道我不是在問這個?」蘇杳杳往前湊近了些,伸出食指勾起他肩頭垂落的一縷髮絲,繞在指尖把玩,「大長公主府內,你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沈恪一把抓住她亂動的手,細細想了想,低聲道:「有苗頭,但證據還不確鑿,不是說出來的時機。」
蘇杳杳垂下如扇般的羽睫,莞爾一笑,輕推了他的肩頭一把,「關於沈玨?」
「嗯。」沈恪輕聲,隨著她的動作躺倒在軟墊上,一隻手繞到腦後枕著,另一隻手伸到她背後,將人往心口下壓,「情緒別太緊繃,先休息一下。」
倒下去的瞬間,蘇杳杳腦子是有些發懵的,距他上一次情緒外露親了她過後,這是第二次他先動手主動靠近,聽著耳旁沉穩的心跳,她下意識蹭了蹭腦袋,然後觸到了一支硬硬的東西。
「這是什麼?」她想抬頭,卻被沈恪的手壓得動彈不得,掙扎幾下只能放棄。
「別問。」
「哦。」
沈恪仰頭望著馬車頂,默不作聲地舒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沒見蘇杳杳有動靜,才將目光移到她髮間,那支桃花簪很漂亮。
懷裏這支……算了,他大概是腦子不清醒了才想著親自去做。
馬車行駛過半,他卻一看再看,那栩栩如生的花瓣原來是這樣雕的……他不自覺伸手,想要去偷偷取下來研究。
手卻猝不及防地被人一抓,蘇杳杳抬首,清澈眸光哪有半分睡意,臉上已是笑意盈然,「沈恪。」
「嗯。」他不自然地偏開視線。
蘇杳杳皓腕抬起,蔥白的纖指撫上他的下頷,拇指在唇角淺抹,帶著他的唇微張,學他學了十成十。她說:「你這是在勾引我……」
沈恪望著斜旁的穗子忽然笑了起來,而後莫名覺得,蘇杳杳這副樣子本該他做才是。
感受到他胸腔震動的蘇杳杳滿臉問號,按套路,不是應該害羞了嗎?
想不通他的反應,她的手指摩挲了兩下他的唇,最後一不做二不休,歪著頭傾身吻了上去。
第二十五章 精準掌握人心
日暮西山,天漸漸變得昏黃灰暗,蒼烏的團雲壓在齊王府青色的琉璃瓦上,灑下一層霧茫,府中早早燃起的燈籠隨著晚風搖曳,忽明忽暗的火焰在紅牆上投下詭譎的光。
逼仄的地牢內,綠衣刺客們被捆著手齊刷刷吊成一排,隨著不停的顫抖而蕩來蕩去的。
「哦,是這樣的嗎?」蘇杳杳立在光下,瞧了一眼伸長了腳尖想要踮在地上的綠衣人,徐徐開口。
回京之後,「陷入重度昏迷」的蘇承業和蘇清澤,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渾身是血地被抬入將軍府,許氏和蘇婉瑩哭得抽抽噎噎,滿臉是淚,那般淒慘的模樣讓圍觀群眾群情激憤,恨不得立馬找到下此毒手的人。
綠衣刺客由齊王親自動手審問,作為當事人之一的蘇杳杳,自然也責無旁貸地跟上去。
也不知綠衣刺客是不是被她掄圓了膀子砸人的氣勢所嚇倒,還未多用上什麼刑罰,便輕而易舉地交代出幕後真凶。
「是。」綠衣人虛虛抬頭,看了眼旁邊那個還在不停抽搐的領頭上司,渾身一顫,慌忙撤開視線,嘴裏補充道:「是燕王殿下派我等殺了王泯生滅口後,埋伏到擲筆崖,想要趁此機會暗殺蘇將軍,再使計吞併蘇家軍。」
蘇杳杳轉身,坐回到沈恪身邊,她端起桌上泛著馨香的茶抿了一口,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如此說來,刺殺我的人也是燕王安排的了?」
最左邊一人快速接話,「是,照原來的計畫,即便沒有那場刺殺,待蘇公子將那女子接回府後,她也會勾引蘇公子,取得你們的信任,將捏造出來的謀逆罪證悄悄放到將軍府中。」
蘇杳杳挑了挑眉,支著下巴轉頭看向沈恪,眨了眨眼睛,臉上滿是遺憾之色。
「按照一般套路,不該是他們死咬著嘴,表示不說不說我就不說,我再生氣,對其嚴刑拷打,狠狠折磨,弄死兩個殺雞儆猴的之後,他們才顫抖著交代出幕後主使嗎?這麼容易就招了,我還沒過夠打人的癮呢……」
沈恪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繼而低笑出聲,「如此,妳便當沒聽見,先去折磨一通好了。」
蘇杳杳一聽立刻來了興趣,雙手扒在桌子上,興奮地說:「可以嗎?」
「只要妳想,什麼可以。」沈恪慢條斯理道。
綠衣人開始篩糠似的發抖,他們果然沒有看錯,這個母老虎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毒婦!
毒婦蘇杳杳起身,手往身後一招,舉著短刀的寧雙就狗腿子似的跑了過去,刀尖沿著接話的那人臉頰轉了一圈後,開口問:「王妃,您想割哪裏?」
蘇杳杳摩挲著下巴走過去,慢慢打量那人,考慮片刻後,「你刀工怎麼樣?」
「應該還不錯。」寧雙想了想,自豪地說:「五六百刀之內,屬下可保證他還活著。」
「那就開始吧。」蘇杳杳歎了口氣,視線掃過另外幾人,看得人齊齊一凜,「既然他們不喜歡說實話,這第一刀就從舌頭開始。」
寧雙眼中是興致盎然,從那次蘇杳杳假裝要剝人皮,套出供詞開始,他就深深地被王妃的演技所折服,一直想要參與一次,沒想到機會來得這樣快。
是以,他手一抖,刀刃就在那人臉上刻了一刀。
「手滑了……」
蘇杳杳有些嫌棄,「那就從肩膀開始片,將身上的皮膚一寸寸割掉,留下一個完美的腦袋,供他的兄弟觀賞。」
「是!」寧雙手起刀落,暗綠色的衣料被削掉巴掌大小一片,驚懼之下那人發出殺豬般的嚎叫,聽得另外幾人頭皮發麻。
第二刀,冷汗迸出,慘叫聲更顯淒厲。
第三刀,鮮血蔓出,腥味籠罩。
蘇杳杳信步轉向旁邊,繡鞋踏出輕微的聲響,彷彿踩在那幾人心上,她沉聲,一字一句道:「我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誰讓你們來的?」
餘下的人瑟縮著肩膀,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的晃蕩,耳旁慘叫聲不斷,眼前是一張笑得溫柔的臉。
到現在他們才算是明白過來了,蘇杳杳和沈恪壓根就沒信那套說詞,殺雞儆猴是真,擊潰他們的心理防線也是真,至於活剮幾百刀……他們相信,這兩人真的做得出來。
燈芯「劈啪」爆了一下,火苗浸上點油,開始搖曳不定,扭曲的人影投射到牆上,似鬼影綽綽,陰森得可怕。
「既然不想說,便都剮了吧……」
「我說!」有人挨不住,終於張了口,「是林都尉!」
蘇杳杳有些意外,仔細揣摩了那人的神色半晌,終於認定他說的不是假話,但單憑一個林沛成能調得動如此多人手?
撕破了口子,接下來便好審問了,半個時辰之後,蘇杳杳推著沈恪從地牢內走出來,剛一踏出園子,就見梁上忽然閃下一名侍衛。
「九爺。」他渾身包裹在黑衣裏,即便就站到蘇杳杳面前,還是讓人感覺到前面是虛無一片。
蘇杳杳很是驚詫,她從未見過此人。
沈恪指尖點了點扶手,「說。」
黑衣人頓了頓,恭聲稟告道:「與您所料不差,刺殺的消息傳出來後,敬太妃趁著夜色喬裝到了裕王府中。」
沈恪揚了揚嘴角,「繼續跟著,再調兩個人到林沛成那邊。」
「是。」黑衣人拱了拱手,身形一閃,如一滴墨水化入夜色中,了無痕跡。
聽到這話,蘇杳杳驚訝地失了神。
裕王乃是與先皇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兩人感情就如沈恪與當今聖上一般深厚,為人和善且淡泊名利,頗得先皇信任,昔年先皇行將就木之際,恐沈昀年少,壓不住朝堂上那群老狐狸,給了裕王號令京城戍衛的權力和五十萬兵權,全力輔佐沈昀。
這些年裕王也不負先皇所託,凡事盡心盡力,甚至恐有偏頗,至今未娶,他之於皇帝和沈恪,既是叔父也是良師,但如今看來,情況恐怕並非如此。
敬太妃與他有私交,林沛成勉強算是他麾下一員,眼下沈恪與皇帝防備著他,那很有可能上輩子沈玨的上位他從中出了不少力!
可既然沈恪與皇帝早有防備,為什麼她上輩子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呢?
「在想什麼?」沈恪忽然開口,拉回蘇杳杳的神思。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是迷惘,半晌後才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他的?」
沈恪轉身望向她,「妳指的是誰?」
蘇杳杳道:「裕王。」
沈恪並不打算瞞著她,慢聲道:「從我傷了腿,開始作怪夢之後。」
蘇杳杳一臉疑惑,「什麼夢?」
沈恪卻是闔眼吁了口氣,「以後再與妳細說,今日天晚了,我送妳回府。」
有些事,他到現在都還沒想明白,若那些夢和溫言給他那鏡子裏所展示的畫面是真實存在過的,那麼已經身亡的蘇杳杳是如何活過來的?他後來又做了什麼,導致時間回到現在?
蘇杳杳看著他莫測的臉色,想要追問些什麼,但話在嘴邊繞了一圈後又嚥了回去,點了點頭說:「好。」


華燈初上,月上柳梢,紅牆綠瓦分辨不清顏色,悉數化為黑漆漆一片。
暗室裏,一盞琉璃燈昏黃,金絲楠木桌面上的瑪瑙蓮台博山爐冒著嫋嫋暖香,濃郁卻不膩人,似蓮般清雅,花果般香甜。
敬太妃取下斗篷上的帷帽,斜看了一眼後道:「這香已經絕跡,難為你還能找到。」
她對面坐了一位面目儒雅的男子,穿了件秋香色的繡鶴長錦袍,眼角淺淺的溝壑也不掩其年輕時的風華。
他笑了笑,「只要妳喜歡便好。」
敬太妃目光閃了閃,眸中染上淒色,伸手倒了盞茶推到他面前,留下一縷飄搖的熱氣,「當不得裕王這般看重。」
「裕王……」他呵笑一聲,盯著敬太妃手上那枚藍寶鑲嵌的戒指,「妳既然還戴著,何必與我如此疏離?」
敬太妃笑了笑,手指捏著戒指轉了一圈,自指尖褪下,擱到掌心遞過去,「還你。」
「什麼意思?」裕王蹙眉,捏起來套在食指上。
迎著他打量的視線,敬太妃斂去笑意,「這話該由我來問你才是,你曾許諾過什麼,怕是早已忘了。」
裕王勾唇一笑,語氣涼薄地道:「我這麼做不是很好嗎?」
「好?」
「若妳是指流言的話,現在人人都在懷疑沈玨,各方勢力明裏暗裏都在盯著,我將他放到別人眼皮子底下,再親自動手替他斬除障礙,豈不是正好證明這些事非他所為,也就名聲差幾日罷了。」
畢竟是經歷過宮鬥的女人,敬太妃要是不知道這個老狐狸的想法,這些年就算是白活了,當即就嗤笑一聲,道:「你是幫他還是幫你自己,你我心知肚明,這麼多年權力薰陶,你對這至高之位就沒有點別的想法?」
聽聞這話,裕王眸光暗了下來,沉聲問:「妳當真這麼想?」
「是!」敬太妃毫不猶豫地道:「與權力比起來,我算什麼?我的玨兒又算什麼?不過是你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罷了。」
裕王沉默片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般,忽然低聲笑了起來,而後越笑弧度越大,直至朗聲道:「我便是有了想法又如何?妳與皇位本都該是屬於我的,當年我沒弄死沈玨已是仁至義盡,憑什麼現如今還要幫他的兒子去爭奪皇位!」
敬太妃眉心一跳,慌忙問道:「你想幹什麼?」
「妳說,沈恪要是知道他的腿殘與沈玨有關會如何?」裕王面上閃過癲狂之色,竟似變了個人,再無半點儒雅,「鷸蚌相爭,我坐收漁利,不過妳放心,事成之後,我會接妳到宮裏,讓妳做皇后好不好?到時候沈玨也死了,我看誰敢說閒話!」
「不要!」多年相處,敬太妃深知他與世無爭的外殼下隱藏著怎樣的可怕,聲音都開始顫抖,「你會後悔的!」
「後悔?」裕王邪笑著抓過她的手,用力將戒指戴回原位,「他是妳我之間的阻礙,我有什麼好後……」
見他愈加瘋狂,敬太妃真怕他現在就對沈玨下手,心下一急,喊道:「他是你兒子!」
悔字還未出口,裕王就彷彿在瞬間被人捏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神色由癲狂交織了些許震驚,看起來很是怪異。
半晌後,他道:「不可能!」
敬太妃默默抽回手,看向被捏出淤紅的手腕,淒然一笑,「你不信便罷了,告辭。」
裕王訥訥地張了張嘴,看著她一步一步踏遠,雪青色的裙襬與黑暗交織了半片,如同慕少艾之期,她一轉身,兩人之間便隔上一道永不能跨越的鴻溝。
敬太妃背脊挺直,將步伐放的極慢,手緩緩搭上門栓,一絲涼風湧來之際,她終於聽到了聲音—— 
「等等!」
柳眉舒展,指上的藍寶石在透進來的月色下蘊了層冷光。
如何把握人心?自是以退為進之。
她沒有回頭,聲音寂寥,又像是在瞬間放下了心中重負般輕快,「算了吧,裕王殿下,天色已晚,我該走了。」
桌上燃著的熏香被衣襬帶起的風攪散,裕王大步疾行到她背後,一把將緩緩拉開的門推了回去,拉著她轉身,「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
「有必要嗎?」敬太妃問。
「有!」
月色淒淒,風將呢喃刮散,寂靜的房間裏,敬太妃低首輕輕撫著戒面上澄澈瑩亮的藍寶石,緩緩道:「這是當年你親手替我戴上的……」
裕王眸光閃了閃,昔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愛而不得的遺憾延續至今,如同生長著倒刺的荊棘,捆紮得他喘不過氣。
「當年,先皇來後宮的日子本來就少,便是得了空閒,大多的時候去的還是太后那裏,當時若非有太皇太后施壓,我半年見不到他也是常事。」
「我知道。」裕王點了點頭,他與先皇的情誼並非是假,所以這些情況他也是知曉的,正因如此,他欣喜的同時又伴隨著不甘。
一方面,他慶幸著先皇與她並不相愛,也不怎麼碰她,另一方面,他又不甘心自己得不到的心上人被先皇棄之如敝屣。
敬太妃的聲音低了下去,如同漂泊不定的浮萍,捉摸不到情緒,「你送我戒指那次之後,我發現我有了身孕,為了保住這個孩子,為了不牽扯出你,我冒著大不韙,趁先皇來重華殿之時偷偷燃了香……所以玨兒才會早一個月出生,卻與足月的孩子無甚區別。」
裕王重重吸了兩口氣又緩緩吐出,呆如木雞一樣立在那裏,發不出一點聲音。
敬太妃眼中的光線暗了下去,她心裏明白,或許裕王真愛過她,但這種愛抵不過曠日彌久的歲月,他現在有的只是得不到的遺憾而已。
不過世間哪有情愛永存,唯有遺憾至死尚在。
若最終是裕王登位,他得償所願,而自己容顏已老,心境也不復當年,蒙在他眼前的迷霧褪去,這種遺憾很快就會變得臭不可聞,屆時她與玨兒的人生或許還不如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將野心放到玨兒身上,助玨兒登上高位,她才能安枕無憂。
「你還是不相信嗎?」見他久不開口,敬太妃出聲問道。
裕王面色變了,唇角漸漸勾起一個弧度,然後開始無聲的笑,笑著笑著,他一把抓住了敬太妃的肩膀,歡喜若狂地道:「我有兒子了?沈玨是我的兒子?」
敬太妃被他搖晃得幾乎快要暈厥,頭上的珠翠碰撞出泠泠聲響,「是,你有兒子了!」
「哈哈哈—— 」他朗聲大笑,想不到峰迴路轉還有意外之喜。
敬太妃卻涼涼地打斷他,「可你的兒子現在快要被你害死了……」
裕王的笑聲猛地頓住,手指不自覺用力抓緊。是啊,此番連環計後,沈玨不死也要落得萬人唾棄!
敬太妃肩上似被鐵釘嵌著,痛得驚呼出聲,眼淚都要出來了。
「妳不是還有計畫嗎?」裕王慌亂片刻之後倏然回神,鬆開箝制著她肩膀的手,壓低了聲音,「儘快動手,玨兒這邊我來解決。」
「好。」聽他如此說道,敬太妃瞬間鬆了口氣,重新戴上帷帽,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走之後不久,梁上忽然閃下來一人,垂下頭,低聲稟告道:「主子,人已經安排好了,只待林沛成入獄,那些證據便會隨消息一起放出去。」
「不,改了。」裕王略一沉吟,眼中有狠厲閃過,「派人去將證據銷毀,這個罪由林沛成來頂上,該怎麼做,你明白的。」
那人神情一凜,拱手應了聲是,悄無聲息地閃了出去。
裕王撫了撫鬍碴,心裏只有一句話,沈玨竟然是我兒子!


月色在白牆黛瓦之上籠罩著薄紗,將軍府漆紅的大門緊閉,只有兩盞燈籠,散發著橘紅溫暖的光。
離著府門還有一段距離,沈恪目視著前方忽然開口,「就送妳到這裏,先回去吧。」
蘇杳杳慢慢往前走了兩步,忽地又回過頭,看著面目溫柔的沈恪,不捨地說:「那我就走了?」
「嗯……」沈恪眨了兩下眼睛,她頭上簪子被月色鍍上一層華光,隨著轉頭的動作,含苞的花如同在眼前緩緩盛開,冒著沁人心脾的香,引誘著他看過去。
蘇杳杳驀地轉身,往他靠近兩步,可憐巴巴地低眸,抿唇道:「要不,我再送送你?」
沈恪幾乎要被她逗笑,這樣送來送去,短短一截路,怕是天亮也走不完,「回去吧。」
蘇杳杳撇了撇嘴,心裏在歎氣,怎麼重活一世,這人變得跟塊鐵似的,不懂半點風情,她是真的想送他嗎?還不是找著藉口想要多與他待些時候。
將軍府大門後頭,蹲著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扒拉著門縫歪著腦袋往外瞧,見蘇杳杳久久不挪動腳步,緩緩起身。
「爹!」
人影頓了一下,猛地回頭,正是重傷離奇痊癒的蘇將軍,他壓低了聲音道:「幹什麼,嚇死我了!」
蘇清澤捶了捶還在發暈的腦袋,「大晚上的您幹麼呢?我還以為進賊了。」
「關你屁事,滾回去。」蘇承業面上有些掛不住,畢竟他是英明神武的存在,這般偷偷摸摸扒著門縫偷看不是他的風格。
蘇清澤「哦」了一聲,轉身往院子裏走。
蘇承業鬆了口氣,手剛搭上門栓,準備要開口叫人,就被身後忽然又閃現的蘇清澤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唔……」蘇承業生氣了!
蘇清澤手上半點力道不鬆,壓低了聲音說:「爹啊,我這剛吸了迷藥,手咋不聽使喚呢?您一會請大哥幫我瞧瞧唄。」
蘇承業想要打人,以模糊的聲音示意—— 你給老子等著!
皮有點癢的蘇清澤毫不畏懼,反正又打不死,怕什麼!他覷著眼往門縫外瞧,低聲道:「您看,您快看啊!」
蘇承業哼了一聲,一把扯開他的手,重新又蹲了回去,臉貼在門上往外看。
蘇杳杳腳尖在地上磨蹭了兩下,說:「那我明日再來找你。」
望著眉眼有些失落的蘇杳杳,沈恪的心沒來由地悸動了一下,像是被帶著鈍刺的繩子捆住,有些不自在,藏在袖口裏的手捏了捏,他開口道:「等等……」
蘇杳杳問:「怎麼了?」
月色暗了下來,沈恪抬眼看了看被黑雲半遮的圓月,指尖動了動,掌心多了一個兩指寬的長盒。
蘇杳杳抿著唇,努力憋著不讓唇角揚起,看著他抬起的手,道:「送我的?」
「不是。」沈恪清了清嗓子,彆扭地別開視線,只是手指攤開,沒有收回的意思。
蘇杳杳向來自覺,拿過盒子細細端詳起來,金絲楠的木料入手頗沉,上有流光映著月色潺動,盒面浮雕著團花,紛灑的花瓣由密至疏落到了鎖扣旁。
不等沈恪開口,她已將蓋子打開,紅綢柔軟地鋪就在盒底,一支並蒂桃花釵靜躺其上,釵頭處花瓣交疊輕扣在一起,瞧著樣式是能一分為二的。
「你親手做的?」蘇杳杳心裏跟灌了蜜似的,聲音甜得發膩。
沈恪挪了挪身子,換了個坐姿,依舊嘴硬道:「不是。」
將盒子揣到懷裏,蘇杳杳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沒等沈恪反應過來,她就彎下腰,勾著他的脖子在側臉處印了一吻,「算是定情信物嗎?」
沈恪不答,指尖捏著袖口摩挲,便聽她又道:「你轉過來。」
「做什麼?」沈恪耳邊微癢,下意識轉頭。
「親你……」話音消失在唇齒間,月亮被雲團遮住,光線暗了下來。
門後的蘇承業震驚了,他以為他的寶貝是個被狼叼走、無力還手的小兔子,但看這架勢,怎麼有些像俏俏才是狼?這麼生猛,果然深得他的真傳。
莫名地,他就看沈恪順眼起來了……
蘇清澤看得津津有味,對自己大姊的佩服又上了一層樓,若他有這個本事,哪至於現在還是孤苦伶仃?
看得正起勁,眼前就一暗,蘇清澤退後一步,面前是蘇承業古怪的臉。
「走。」他抬了抬下巴,擋住門縫。
蘇清澤道:「我還沒看夠。」
蘇承業揚了揚砂鍋大的拳頭,壓低聲音道:「小孩子家家看什麼看,回去躺著,別忘了你現在身負重傷。」
「要走一起走啊,誰還不是傷患來著。」蘇清澤貧嘴難改,被拉著衣領提走的瞬間,又喊道:「我還是個孩子,您打我是犯法的!」
犯法的……這模模糊糊的三個字透過緊閉的門縫傳了出去,熟悉的聲音在空曠的夜色中拉得老長。
蘇杳杳背脊一僵,心撲通猛跳。完了,自己當街調戲沈恪,居然被蘇清澤抓了個現行。
「傻了?」難得見她臉上出現窘迫的表情,沈恪眉眼微抬,伸手勾住蘇杳杳的脖頸,幾乎將她整個人擁進懷裏,低淺略啞的聲音響在她耳邊,調笑著說:「膽子不是挺大的嗎?」
蘇杳杳眨巴了兩下眼睛,附在他耳邊小聲道:「這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如果不出意外,和蘇清澤一起偷看的,其中一個必定是我爹。」那可真是尷尬死了!
沈恪忍著笑,緩聲道:「嗯,我會負責的。」
心尖顫了下,蘇杳杳眸光一閃,舔了舔微濕的唇瓣,揉著他的耳垂開口,「那夫君要不要……先叫聲夫人來聽聽?」
沈恪聽了她的胡說八道,忽然鬆開手,面色染上些許不自在,一本正經地說:「天色已晚,妳該回去了。」
「小氣!」蘇杳杳撇了撇嘴,慢吞吞地起身,將沈恪送給她的桃花釵連盒子一起抱在懷中,眉眼斜飛,莫名有些紈褲的味道,「反正你遲早都得叫。」
她的羞臊當真是來得快,去得更快,沈恪莫名有些享受,又無奈地笑了笑,打從一開始他就無力招架,無端去招惹她幹什麼?
假意乾咳了兩聲,他道:「快回去吧,明日還有要緊事要辦,我就送妳到這裏。」
蘇杳杳覷了一眼身後的大門,終於點點頭,「那你路上小心。」頓了頓,她偷偷將雙手圈到一起,比劃了一個愛心,壓低聲音,甜膩膩地喊了聲,「夫君。」
死要面子的沈恪,「……」
她一步三回頭,步伐碎得比小碎步還小,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緩緩閉上的漆紅大門裏,聽到落鎖聲的沈恪才收回視線,轉身喚來一直面對著牆壁的寧遠,推著他原路返回齊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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