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重生宮廷特別推薦
分享
藍海E78803

《萌包子選娘親》卷三

  • 作者梨寶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2/06
  • 瀏覽人次:2903
  • 定價:NT$ 260
  • 優惠價:NT$ 205
試 閱
沒家世沒背景,溶溶卻能待在太子府陪伴兒子元寶,
真覺得老天很厚待自己,沒想到皇后娘娘竟開出條件——
在太子成親前,不勾引他搞大肚子,就升她為良娣,且元寶讓她養!
這條件太誘人了,怎能拒絕,
所以,夜裡面對太子的擁抱,她抵死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只是得操心的事不只這一件,
皇帝賜元寶大名,太子府為此設宴慶祝,大小事全都歸她管,
看各方貴人同聚一堂,火花四射,只覺得心驚膽跳,
好死不死,卑微的她竟和貴女穿相同的衣料!
更糟的是,之後貴女遭人襲擊落水,她差點成了最大嫌疑犯……
梨寶,跳躍多變的水瓶座女子,
作為四川成都人,每次吃火鍋都要點鴛鴦鍋,遭到家鄉父老的一致唾棄。
平素沒什麼興趣愛好,性格單調乏味,生活按部就班,
物極必反之下將腦中所想所悟付諸筆端,
在二次元的世界裡寫一些有趣的人與事。
  1. 若該商品前後有不同版本,請以訂購網頁中顯示之商品圖片為準,恕不提供選擇或因此提出退貨。
  2. 商品若有兩種以上款式,請以商品網頁之說明為準,若網頁上標示「隨機出貨」,則無法指定款式。
  3. 若訂單內含未上市之商品,該筆訂單將於上市日當天依訂單付款順序出貨,恕不提前出貨或拆單出貨。
  4. 新月購物市集在出貨前都會確認商品及包裝的完整性,出貨之商品皆為全新未使用過之商品,請您放心。收到商品後,如有任何問題(包括缺頁、漏頁等書籍裝訂或印刷瑕疵),請於收到商品後7天內與客服聯繫,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問題,逾期恕不再受理。
  5. 收到商品後,若您看到的版權頁定價與原商品網頁定價不同時,請透過客服信箱或於新月服務時間來電與客服聯繫02-29301211告知,我們將盡快為您處理。

試閱 閱讀更多收合

版權所有,禁止轉載

第四十四章 虧本生意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吃了飯,溶溶正替元寶擦手呢,外頭就有人叩門。
薛小山欲上前,溶溶估摸著是太子府來人接元寶了,便搶著去開門,打開一看,果然是王安,他做百姓打扮,像個清秀的小廝,看不出是位公公。
見溶溶出來,王安忙拱手道:「姑娘,家主派我接小公子回府了。」
之前才遇了刺,溶溶也不放心讓元寶歇在這邊,忙點頭,「我這就抱元寶出來。」
元寶早聽見王安的聲音,雖不樂意,到底自己跑了過來,卻不看著王安,「姑姑,妳真不要我晚上陪妳嗎?」
溶溶也捨不得同元寶分開,恨不得跟著元寶回太子府。可蓁蓁那裡的事需要辦,明日必得去一下靜寧侯府,若今兒回了太子府,明日又出來,恐怕不妥。
「元寶聽話,今晚回太子府住,明日姑姑就回去了。」
「那妳說話算話,不能騙我。」
「絕對不騙你,姑姑會一直陪著元寶長大的。」
「那如果下次父親又惹姑姑生氣的話,姑姑會走嗎?」
想到太子,溶溶的心情有些複雜。
元寶是她的兒子,是她生出來的寶貝疙瘩,就算天下刀子她也要陪在元寶身邊。太子算什麼,他要撞什麼風箏就隨他去,她從小就是做宮女伺候人的,她能忍。只要可以陪著元寶,她什麼都可以忍。
王安見溶溶和元寶難捨難分的模樣,笑道:「要不,姑娘送殿下上馬車吧,不然,殿下真是一步都捨不得走。」
「好。」溶溶將元寶抱了起來,徑直往巷子口去,她只顧著懷裡的元寶,沒留意到王安轉身把宅子的房門帶上了才跟上來。
溶溶把元寶抱上馬車,目送著馬車轉出巷子,駛向大街,才沉沉地舒了口氣。
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溶溶伸手捂著臉揉了揉。
「很累?」是太子一貫低沉平靜的聲音。
溶溶猛然放下手,驚慌地轉過身,這才看見身後的梧桐樹影中站著一個人,靠牆站著。
素日他站得筆直,不怒自威。此刻懶懶地倚牆而立,樹影和月光交疊,映著英俊的臉龐分外舒然,他身上的袍子被夜風輕輕吹動,倒有幾分不同的味道。
今日得知真相過後,溶溶滿腦子想的都是元寶,此刻見到他,之前被她忽視的那些細節一點一點從她的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太子身邊只有那個女人……」
「太子一直對她難以忘懷……」
「太子在那之後身邊無人……」
是真的嗎?他一直心心念念無法忘懷的女人是自己?
溶溶忽然有股衝動想開口問他,想問問那些傳言究竟是不是真的。
有些事,非得他親口說出來,她才能信。
然而話到她嘴邊,卻變成一句輕飄飄的話,「元寶已經走了。」
沒辦法,她向來是個膽小鬼,哪裡敢問他。
「我知道。」太子回得也很輕飄飄。
雖然他隱在樹影之中,但溶溶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穩穩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空氣中的氛圍有一點奇怪。
倒是他,搶先一步開了口,「元寶說,妳在生氣?」
原來他說的是早上放風箏的事,溶溶一笑。今日發生了那麼大的事,再一回想放風箏的事,感覺像隔了一輩子似的。什麼放風箏撞風箏,她哪裡還會有氣?
於是她回道:「並沒有生氣,只是記掛祖母的身子,所以想回來瞧瞧。」
太子沒有說話,從樹影中往前走了幾步,與溶溶相隔一隻手的距離站定。
溶溶不自覺地垂下頭,不知怎地,明明兩人已經重逢許久,此刻憑空生出了些故人相見的惆悵之感。
「我還沒用膳。」太子突地道。
冷不防聽到他這麼一說,溶溶心裡的惆悵叫他沖散了許多。
他又不缺廚子,這麼眼巴巴地跑到梧桐巷來說自己沒用膳,是要自己給他做飯嗎?
溶溶心裡有些氣,上輩子自己在他眼裡是用來暖床的,這輩子在他眼裡成為做飯的。
但想著翡翠說的那番話,溶溶心底又莫名湧出一些甜蜜。
她想要的並不多,他能記著自己的好,也就心滿意足了。
她做菜都是算好量的,只做一頓的量,再添一點點的富餘。晚上五張嘴吃飯,她就只做了五道菜,茄餅是最先吃完的,之後是宮保雞丁、清蒸鯉魚和醋芹。倒是還剩了一碗雞湯,預備著明天早上給薛老太太煨粥的。
「那你等等,我瞧瞧家裡還有沒有什麼吃的。」
「嗯。」太子應了一聲,目送著溶溶婷婷嫋嫋地回了宅子。
這會兒院子裡,春杏在洗碗,翡翠在收拾廚房,薛小山沒在院裡,他打了水去老太太屋裡幫她洗腳。
溶溶走到翡翠身邊,還沒開口,翡翠便道:「姑娘有事?」
溶溶臉一紅,道:「他來了,說沒有用膳。」
翡翠如今亮了身分,倒方便行事許多。溶溶沒有說他是誰,翡翠一聽卻立即明白,她看了一眼薛老太太屋裡,又掃了一眼春杏,抬高聲音道:「姑娘,晚上奴婢沒吃飽,您幫奴婢再弄點吃的吧?」
春杏抬起頭,「妳平日不也吃一碗飯嗎?」
「可不知道今兒怎麼地,就是覺得餓。」
溶溶接道:「那我給妳煮點麵。」
春杏聽著溶溶這麼慣翡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光吃飯不幹活兒。」
翡翠走過去,「春杏姊姊,要不妳把碗留著,我一會兒吃完了一起洗。」
「妳洗?」春杏當然高興了,又試探著看向溶溶,生怕溶溶以為她在偷懶。
「今兒妳也累著了,下去歇著吧。翡翠既然貪嘴,該她洗碗。」
春杏得了溶溶的話,立馬把洗碗的位置讓出來,歡歡喜喜地跑回屋拾掇自己去了。
溶溶鬆了口氣,這才忙碌起來。
灶膛裡的火沒有熄,添些柴火就行。大火燒著,鍋裡的水片刻就煮滾了,溶溶把麵條扔進去,家裡有現成的雞湯,只消舀一碗雞湯,再加一些鹽。麵煮好撈進雞湯裡,溶溶又將雞架上片下來的肉和菌子一起切成小塊蓋在麵條上做澆頭,最後灑幾顆蔥花就成了。
她拿了一雙筷子,端著麵悄悄出了門。
太子一直在巷子口那裡等著,溶溶捧著麵碗走過來。
「家裡沒什麼可吃的,我煮了碗麵,你……」溶溶想問他要不要吃,可這巷子裡什麼都沒有,把麵碗拿給他,他總不好站著吃。
溶溶話沒有說完,太子已伸手將麵碗端了過去,動手吃了起來。
說也奇怪,站著吃東西本是極不文雅的一件事,可太子這麼做,卻絲毫不覺得粗俗難堪。已經入夜,巷子裡又沒有其他人,在如此靜謐的時刻,溶溶竟也沒有聽到他吸溜麵條的聲音。
在她的怔愣時,太子已經飛快地將麵吃得乾淨。
「挺好,比那家陽春麵好。」太子一手拿著麵碗,一手拿帕子擦嘴。
溶溶心裡有些發虛,「殿下若無別的事,我就回去了。」
太子眸光幽深,往前走了半步,湊近了說:「有事。」
又是有事!上一回他說有事的時候,自己差點沒了清白。
他離得太近,溫熱的鼻息幾乎鑽進了溶溶的耳朵裡,她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忙往後退一步,「殿下既有事,請容我先把碗拿回去。」
「我來拿。」太子說著,端著麵碗便朝宅子那邊走去。
溶溶疾步上前阻攔,「可我家裡有人。」
太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淡淡道:「妳家裡並非不曾有男客上門拜訪過。」
男客?溶溶愣了愣,努力回想登門的男客是誰,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楊佟。
太子是怎麼知道楊佟的?定是翡翠事無巨細地把家裡的事都報告給他。翡翠還說她不是來監視自己的,偏她也信了。
溶溶分神這麼片刻,太子已經推門進了宅院,她趕緊追上去。
萬幸,此刻院子裡沒有人,薛小山似乎還在陪老太太說話,春杏想是去沐浴了,翡翠知道他來,肯定避開了。
太子端著碗,環視一圈,信步走到廚房,將碗放下。
溶溶正想催促他趕緊走,薛老太太屋裡突地有了響動,想是薛小山要出來了。溶溶真不想家裡人碰到太子,心一急,拉著他就往裡邊那一進院子裡去。
下午她把鑰匙拿給了薛老太太,說讓他們預備著搬到裡邊這一進院子裡,下午春杏和翡翠就把門鎖打開了,將院子掃了一遍。
溶溶扯著太子進了裡頭,這才發現裡面這一進院子比外面那一進大得多,正屋有三間,兩邊還各有兩間廂房。
方才她一時情急拉了太子,進來之後想鬆手,卻發現那人攥得極緊,根本掙不開。
溶溶臉上有些發燙,「殿下,元寶已經回太子府,若你不回去,恐怕他不能按時就寢。」
「嗯。」
嗯!嗯!嗯!這人真是討厭,明明在跟他講話,他光是嗯一聲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然,溶溶很快明白了,他的這聲「嗯」就是不接話的意思。
「上回我的話,妳後來想過嗎?」
他的什麼話?溶溶不解。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他面色不豫地提醒了下,「那天在太子府,我從宮裡回來,妳替我換藥時,我說的話。」他的劍眉輕輕一挑,似乎對溶溶的健忘不滿。
那天……溶溶記得那天他逞強把繃帶纏得極緊,到皇帝和朝臣面前晃悠了大半日,拆繃帶的時候傷口都被撕扯開了。
溶溶記得,他說,往後留在太子府,旁的事她不必管,他會護著她。
那日她以為,是因為自己費心費力在農莊照顧了他一天一夜,他一時感動才說的話,今日他怎麼又提起來了?
上輩子她盼到死都沒盼來這幾句話,這輩子聽到了,說毫無觸動是不可能的。
然而想到兩人天差地別的身分,這點點觸動頃刻間便化作苦澀。
「多謝……多謝殿下肯讓我留在太子府。」
太子見她說得不著邊際,伸手輕輕一推將她抵在後面的柱子上,「妳到底是何意?」
他的雙臂如鐵柵一般,和身後的柱子一起合成了一座小小的監牢,將溶溶緊緊地箍在裡面。
溶溶被他逼得無處可逃,強自解釋道:「我答應了元寶,要一直留在他身邊,等他長大了再離開。」
「就只為了元寶?」他問,素來幽深的目光在頃刻間變得更加寒涼。
溶溶深深吸了口氣,笑道:「元寶待我有恩,三番兩次救了我,我想不出別的法子報答他,只有陪在他身邊,給他做飯給他講講故事。」
「妳在裝傻。」太子冷笑。
「我確實不明白殿下的意思。」溶溶別過臉,努力不去看他的目光。
然而下一刻,有一隻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硬生生把她往前一拉,送到了他的唇邊。
太子彷彿失去耐心的野獸,一心只想著侵略和霸佔,攻城掠地般的掃蕩了她的唇齒過後,方才鬆開手。
「我的意思,妳懂了嗎?」
溶溶被他捏得喘不過氣,連連咳嗽了好幾聲才順過氣。
今日得知元寶的親娘是自己的時候,溶溶在心裡已經同他和解了。她不是記仇的性子,劉禎從前是辜負了景溶,沒有保護好她,但她死了之後,他取消了大婚,身邊沒有留一個女人,還待元寶那麼好,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他能這麼待她,她已經很滿足了。
可是現在……為什麼,為什麼這個男人總是這樣無理霸道?
「懂,我懂,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我是什麼人,我在你眼裡,從來都是你發洩的工具,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理。」溶溶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朝他吼起來,「劉禎,你什麼時候能把我當一個人看?」
太子微微訝異,並未因溶溶的咆哮更加失態,相反,方才亂了的心神迅速鎮定下來,「從來?」
溶溶一怔,被他問住了一下,好在她反應迅速,咬唇道:「你、你又不是第一次對我動手動腳。」
太子瞇了瞇眼睛,目光在溶溶身上略微一轉。
不,他覺得,溶溶剛才那句話並不是這個意思,不管什麼時候……不管我是什麼人……他好像抓住了什麼,卻還沒穩穩抓牢。
溶溶心道不妙,差點自亂陣腳,更加不敢去看他的目光,她想拍開他箍著自己的手,離他遠一點,他卻紋絲不動。溶溶正想再罵他幾句,外頭突然傳來薛小山的聲音—— 
「誰在裡面?」
二哥要進來了嗎?溶溶不願意被家人看見自己跟太子這副模樣,正驚慌著,太子突然攬著她飛快地鑽進最近的一間廂房裡。
薛小山推門進來,只看到空無一人的小院。
「公子,你在瞧什麼?家裡鬧賊了嗎?」是翡翠的聲音。
「不知道,我聽到裡頭有說話聲,好像是溶溶的聲音。」
翡翠道:「姑娘早就進屋了,怎麼會在這邊說話,公子聽錯了吧。」
「許是我聽錯了。」薛小山看了看院子,沒發現異狀,「回屋,把門窗都關緊些。」
「好。」翡翠「砰」地一聲將裡院的門拉上。
溶溶聽到這關門的聲音,舒了口氣,精神一放鬆,才猛然意識到自己被太子結結實實地摟在懷裡。
「放開我。」她低喝道。
也不知怎地,這一回太子順從地放開她。
「明日妳是不是不回太子府了?」他問。
「我……我要回去。」
「就為了元寶?」
「就為了元寶。」她失去了一切,連命都沒了,只剩下元寶,她別無所求,只想留在元寶身邊。
「那我呢?」黑暗之中,太子忽然低低地問了一句。
溶溶覺得好笑,難道他要自己說是為了他回太子府的嗎?
她自是不能這般直言嘲諷,又把他惹急了還是自己吃虧。也不能編瞎話,要是說瞎話,令他真以為自己心悅他,還是自己吃虧。
算來算去,好像不管自己怎麼做,都是一筆虧本生意。
遇到他,她認栽。
不過,即便是必輸的賭局,也有不輸的法子,她不賭便是。
「倘若……倘若殿下不再像那日那樣,我回去會更安心些。」
太子的眼角狠狠地抽了一下,臉色越發陰沉,「薛溶溶!妳到底知不知道妳在跟誰講話?」
「我……」溶溶在他跟前順從慣了,又在乎元寶,說出口的話就不如方才強硬了,「殿下,我心裡亂得很,你別逼我。」
太子目光一動,亂……他又何嘗不是。
看著她垂眸閃躲的模樣,他忽然心軟下來,眼前這女人,竟被自己逼得沒法了嗎?
「回屋吧。」太子道,聲音中帶著些許疲憊。
溶溶有些意外,沒想到今晚他這麼輕易就放過自己,鬆了一口氣,本想福一福再走,猛然覺得是他私闖民宅,不必向他行禮。
太子將她如釋重負的表情收入眼底,蹙眉看著她乾脆俐落地轉身,沒來由地心裡一涼。
「那天我說的話,一直作數。」
溶溶的心怦怦直跳,壓根不敢回頭,只道:「殿下早些回去,元寶一個人會害怕的。」說罷,便匆匆開了院門,鑽進自己的屋子。
太子在她關門的一剎那,三魂六魄彷彿被她帶走了一縷,整個人霎時頹喪了幾分。
他看得出來,她並不是在說謊。
她留在太子府,只是為了元寶,跟他毫無關係。


靜寧侯府,榮康院。
婢女新芽上前道:「夫人,侯爺夫人院裡傳話,世子今晚要來榮康院歇著,叫夫人準備一下。」
王氏神情漠然,聽到新芽的傳話,似笑非笑,「都已經亥時了,人還來得了嗎?」
新芽是從侯爺夫人翟氏身邊調來榮康院伺候的人,見王氏如此說:「夫人放寬心,侯爺夫人既說世子要來,那必定是要來的。」
自從那一夜「抓姦」的事情過後,謝元初已經幾個月沒來榮康院了。
王氏似乎已經麻木了,來了又如何,謝元初一向應付了事,他不悅,其實她也很疼。
「夫人,世子來了。」廊下的丫鬟高興地通傳道。
他來了嗎?無論如何,王氏還是歡喜的。
她對著妝鏡理了理頭髮,又給自己加了一支蝴蝶金簪,這才起身往外。
今日,她並未如從前一般到院門口相迎,只站在廊下等待,片刻後就看到她的夫君謝元初從院外走來。
謝元初無疑是俊美的,無論是才學還是家世,在京城的貴裔子弟中皆是翹楚。
當初靜寧侯帶著謝元初上門提親時,王氏做了這輩子唯一一件出格的事,她換上了丫鬟的衣裳,偷偷跑到前堂去偷看,為此被父親打了板子,還罰跪了祠堂,但她直到今日都不曾後悔過。
謝元初今日穿了一襲寶藍色杭綢直裰,比他素日打扮多了幾分文雅。
見他走近,王氏站在廊下朝他福了一福,「世子。」
謝元初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仔細看王氏,此時見她比之前清減許多,心中微微不忍,正欲開口,新竹從外頭匆匆跑來,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謝元初略一蹙眉,只留下一句「家裡來客了」便匆匆離開。
王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才轉身回屋。

「這個時辰怎麼來了?我可是被你從媳婦榻上拉扯下來的。」謝元初推開書房門,便見太子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神情凝重。
謝元初神色一凜,「可是出什麼岔子了?」
「她說,她留在太子府,只是為了元寶。」
謝元初聽著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初時並未反應過來,揮手讓新竹閉了門窗,自己搬了椅子坐在太子對面,琢磨了一下跟他和元寶都有關的女人,立刻有了答案。
「你是說溶溶?」
太子不置一詞,顯然是默認了。
謝元初看著他神色這般凝重,輕輕「呀」了一聲,嘖嘖稱奇,「劉禎,我真是沒想到啊沒想到……」
「有話就說,別學福全的臭毛病。」
謝元初哈哈笑了起來,追問:「溶溶真的這麼說?她可真敢說呀!」
「嗯。」
「唉,認識你這麼久,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般模樣。」謝元初好不容易逮著機會,使勁嘲笑太子一番,「怎麼著,別告訴我,你這麼久還沒碰過溶溶吧?」
今日怪得很,任他如何嘲笑,太子都未反駁一句。
謝元初笑夠了,才歎口氣道:「沒想到你竟對溶溶這麼上心。」
沒想到,太子自己也沒想到。
第一次見到溶溶的時候,是在溫泉莊子的門口。莊子的下人跪了一地,唯有她站在那裡愣愣看著自己,當時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後來在溫泉池邊,謝元初召她上前伺候,他見她拿著筷子布菜舉手投足間的動作,見她小心翼翼窺視著主子的神態,不知為何,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一種久違的熟悉感覺,他忍不住多看她幾眼。
她長得很美,清麗病弱之姿,讓人看了不禁產生保護慾。看著她低頭閃躲的模樣,太子忽然覺得,如果身邊真要留女人,或許那個女人是她。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元寶也喜歡她,他看著元寶與福全胡鬧,看著他們安排人手去她身邊,甚至當元寶央求他去侯府接她時,他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他還記得她一瘸一拐地進來拜見自己的模樣,他聽到旁邊人說她被罰跪雪地,甚至動了殺心,但他終究克制住了,冷著臉回了太子府。
或許是因為元寶的央求,或許是因為自己真的動了心,他立刻讓琉璃帶著天罡斷骨膏去給她上藥。天罡斷骨膏並不是世間唯一的好藥,卻是非他不可的傷藥。那一晚,他去她那間耳房上藥,看著她驚恐的神情,他有些得意,又有些不爽。
其實,若她只是個想爬床的小丫鬟,所有的事情也許會變得簡單一些,偏偏她不想。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她回鄉過年的那一晚。
福全把中了媚藥的她扔給自己,在如意閣中,他突然發現一個自己一直刻意忽視的事實—— 他中意她,並不是因為她美,而是因為她太像她了,像景溶。
「殿下?你……」謝元初看著太子的神色,似乎今夜之事並不簡單。
太子閉了閉眼,「元初,你還記得景溶嗎?」
謝元初一愣,神色旋即變得肅穆。
景溶這個名字,他如雷貫耳,不過,景溶活著的時候,他與景溶並無接觸,只是在太子府裡碰到過幾次。她是太子的司寢女官,雖然與太子做著最親密的事,卻比普通宮人的地位高不了多少。
「你知道嗎?她很像景溶。」太子的聲音有點滯澀,像有東西卡在喉嚨一般。
「像?」謝元初雖沒細看過景溶,但印象中是個很嫵媚勾人的女子。
那會兒他和太子年少,都是初嘗情事,私下說起渾話毫無顧忌。他還曾經對太子說,景溶一看就是個狐狸精,專索男人命的,當時太子自得的眼神令他記憶猶新,當然,隨後太子狠狠送了他一拳,讓他從此不敢再開景溶的玩笑。
「不像啊。」
「不是說長相,是她們倆,人很像。」
「你是說性格?」
太子搖頭,「不只是性格,她們倆所有的一切都很像,說話的方式、做事的方式、吃飯的方式、更衣的方式,甚至……」甚至在榻上推拒他的方式。
「我不太明白。不過,既然人的相貌可以相似,那麼偶然有性情相似的,也很正常。」
「不是相似,她們完全就是同一個人,只是長了兩張不同的臉。」
謝元初難以置信,「景溶活著的時候,溶溶就已經在我身邊伺候了,她一進府還沒到書房伺候時,我就跟你說過,你記得嗎?」謝元初說罷,又有些不好意思,忙補了一句,「我跟溶溶之間沒什麼,我從前就是覺得她美貌罷了,並無邪念。」
太子抬手,示意他不必解釋。
謝元初訕笑兩下,正欲再說點什麼,忽然腦中靈光乍現,想到了什麼,「性情……你說性情和行事做派,我倒真覺得有點奇怪,溶溶她現在的性情跟以前完全不同。」
太子目光一凜,「怎麼個不同法?幾時開始不同的?」
「從前的她,性子輕狂眼皮子淺,不很討人喜歡,直到去年年底我從軍中回來後才覺得她不一樣了,做事說話都很謹慎妥帖,我之前就覺得有些怪,但你這麼一說,確實,以前溶溶吃東西的模樣特別粗俗,如今卻是……真跟你說得似的,頂著同一張臉,裡子卻完全不同,好像換了一個人。」
是換了人,蓁蓁和溶溶,一直都是他謝元初的囊中之物,他把她們倆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但現在的溶溶,不是他能看明白的人。
太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謝元初見太子這般反應,低聲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不過,此事的確有異,不如,殿下去問問師父?」
太子的神色一剎那變得肅穆,冷聲道:「備馬,即刻前往大相國寺。」
第四十五章 上山解惑
溶溶來不及更衣,便縮進了被窩裡,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好像這樣方能覺得真實一些。
今日從早到晚發生了那麼多事,明明只過了一天,卻好像過了一輩子……不,今天可比一輩子還強。
上輩子,她想要平平安安生下兒子,想要太子的一句承諾,臨到頭了卻什麼都沒有。這輩子她好像什麼都沒做,卻冷不防地什麼都有了。
元寶是她的孩子,她當然要留在他身邊守護他。可是劉禎……
若說她不要劉禎,連她自己都騙不了。她這一生,遇見了劉禎,就不可能再喜歡別的男人,可是……他貴為太子,即使是他也並非可以為所欲為。他們之間的身分懸殊,是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他註定要迎娶一位像梁慕塵一樣出身高貴、才貌俱佳的貴女為妻。
她的心,還是不動為妙。
溶溶在榻上滾了半宿,過了丑時才睡著。
等到早上起來的時候,她一開門就看見翡翠站在外面。
「昨晚爺沒回太子府,王安一早派人來接姑娘回去。」
太子昨晚居然沒回太子府?明明那個時候還不算晚。溶溶來不及細想,忙問:「那元寶昨晚是一個人睡的,是不是又沒睡踏實?」
「姑娘別著急,我聽傳話的人說,昨夜元寶殿下似乎睡得比往常好些,只醒了兩三回。」
元寶本來就淺眠,醒兩三回定然也沒有睡好,這人真是的……即便在自己這邊吃了閉門羹,也不至於不回去吧?竟然這般沒把元寶放在心上。
然而想著想著,溶溶心裡又因為太子突突突地跳快了起來,「有暗衛跟著他嗎?不會遇刺了吧?」
翡翠自是知道太子是備馬離開的,只是不便向溶溶透露太子行蹤,便道:「姑娘不必擔心,且不說爺的武功無人能及,他身邊有人跟著,若是出事,早就傳消息了。」
「什麼無人能及,」溶溶不以為然,「上回不就受了那麼重的傷。」
翡翠眸光一暗,「那個刺客……」卻只說了這四個字就沒再說了。
上回是因為有元寶在身邊,那個刺客太過卑鄙,居然攻擊元寶殿下,爺一時情急,這才用手擋劍,受了重傷,之後,殿下硬是用一隻左手將刺客制服。不過,翡翠怕這般解釋又會惹起溶溶旁的擔憂,因此不再多言。
聽翡翠提起那刺客,溶溶想起上回福全說在那個莊子上要連夜審那刺客,太子都回來這麼久了,刺客的事應該早就解決了吧。
上回他就因為要審刺客沒回太子府,昨晚該不會又去審刺客了?也不知道那刺客到底什麼來路。
「溶溶,妳起了,早上熬了粥,我給妳舀一碗?」薛小山從屋裡出來,見溶溶跟翡翠站著說話,便過來問道。
「不了,二哥,我著急回主家,喏,這是我昨天說的那顆珠子,你收好了,等典當了錢湊足一百兩送去靜寧侯府給蓁蓁。」
薛小山微微一怔,「走得這麼急?」
「主家出門辦事了,只留了元寶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薛小山垂下頭,「要我送妳嗎?」
溶溶看向翡翠,翡翠搖頭,溶溶便知太子府的馬車在巷子外。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成,一會兒祖母醒了,二哥替我說一聲。」溶溶同薛小山囑咐了幾句,便匆匆出門。走到巷子口,果然瞧見了太子府馬車。
她正欲上車,忽然聽到後頭有人在問:「是溶溶姑娘嗎?」
溶溶回過頭,正好看到了從前在槐花巷租住時認識的繡娘秋月。
「秋月姊姊,這麼早就去繡坊嗎?」
秋月比從前憔悴了許多,見溶溶問起,苦笑道:「姑娘還不知道繡坊的事嗎?」
繡坊出事了?想到梅凝香張揚明豔的模樣,溶溶有些不信,「我這陣子回來的時日少,每次都匆匆來匆匆走的,確實不知道。繡坊出什麼事了?」
「唉,梅老闆失蹤了,都快一個月了。她不見的那天,我還在這邊巷子裡遇到過姑娘呢!」
秋月這麼說,溶溶倒是想起來了,上回回來的時候見到繡坊的人在到處找梅凝香,確實很久了。
「梅老闆這麼久了都沒回來?」
「可不是嗎?整個人跟憑空消失了一樣。」
梅凝香到底關照過溶溶許多,聽到秋月如此說,溶溶便擔心起來,「可曾報官?」
「報了,官府查了十幾日也沒有消息。」秋月歎了口氣,「她一走,繡坊樹倒猢猻散,姊妹們都出去找活兒做了。」
繡坊是梅凝香的心血,帳簿、銀錢都是她親自在管,她不在,繡坊自是無法運轉了。
「如今我家裡日子比從前好些,秋月姊姊若有什麼難處,可來找我。」當初溶溶剛搬到槐花巷的時候,雙腿不能下地,春杏裡裡外外根本忙不過來,大雜院的繡娘們經常搭手幫忙,晾衣服、燒水都做過,溶溶和春杏的飯,十日有九日是她們從繡坊提回來的,如今她們有難,溶溶自該相幫。
「多謝姑娘好意,如今倒是不必,那院子是梅老闆的私產,她不在,我們也能在那邊落腳,出去幫人做做漿洗,勉強能糊口。只是,若梅老闆再不回,索性我就回鄉了。」
溶溶點點頭表示理解,梅凝香的繡坊是京城裡最有名的,秋月這些繡娘拿的工錢也多,去別的繡坊恐怕難以接受,倒不如拿著積蓄回鄉。
「如此,我素日不在家,若秋月姊姊有事,去找春杏就好。」
秋月看了一眼旁邊等待溶溶的馬車,「我還趕著去主家做事,不耽擱姑娘了。」
溶溶點了點頭,與秋月告別,登上了馬車。
好端端地,梅凝香居然失蹤了。聯想起早先俞景明突然離開,溶溶突發奇想,難不成梅凝香是去找俞景明了?只要不是出事了就好。
雖然當初她和梅凝香算得上不歡而散,但到底梅凝香幫過她的忙。

此刻太子府中,元寶正愁眉苦臉的用早膳,拿著勺子撥弄著粥,卻不是一勺一勺的吃,而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吃著。
王安看著他把一碗粥吃到涼,方才動了一點點,忍不住道:「殿下,廚房那邊又送了熱粥過來,這碗我給您換了吧。」
元寶悶聲「嗯」了一下,把勺子扔在几案上,等著王安把涼粥撤下端了熱粥上來,卻仍然沒有要吃東西的樣子。
「王安,昨晚父親是跟姑姑在一起的嗎?」
「這……奴才不太清楚。」
王安只知道,昨晚離開梧桐巷的時候,太子也在那裡,但太子有沒有整晚留在梧桐巷,他就不知道了,雖然他心裡覺得太子肯定是賴著不走。
元寶打量著王安,想從他糾結的表情中讀出蛛絲馬跡。
王安被元寶盯得難受,正不知如何哄好這位主子的時候,外頭有人通傳,「薛姑娘回來了。」
王安正想報喜,元寶比他更快,幾下就蹦了出去。
「姑姑,姑姑。」元寶一衝出玉華院,就看見溶溶俏麗的身影正沿著臺階往上走。
聽到元寶聲音,溶溶抬眼一笑,快步走到廊下。
「姑姑。」元寶撲到溶溶懷裡。
雖然父親一直說溶溶姑姑身上不香,但元寶就喜歡溶溶身上的味道,不是什麼香料的味道,就是溶溶姑姑自己的味道,他喜歡黏在她身上,用力的吸氣。
此刻溶溶抱著元寶的心情,也與往日在太子府的心情完全不同。
從前元寶在她心裡,是個玉雪可愛、聰明伶俐、討人喜歡的小孩,但現在的元寶,是她的兒子。
王安在一旁看著緊緊相擁的一大一小,暗暗咋舌,元寶殿下和薛姑娘真親近啊,便是親母子也不過如此。
「姑娘,元寶殿下正用膳,您不在太子府,殿下是一口粥都吃不下。」
溶溶這才看到元寶的嘴角還沾著米,忙拿帕子給他擦掉。「不吃飯可不行,姑姑也沒用膳,走,咱們一塊兒去吃。」
「嗯。」


巳時正,太子終於站在了大相國寺的門前。
大相國寺距離京城不遠,騎一夜的快馬就能趕到山門,可惜大相國寺坐落的這座蒙歧山山勢險峻,馬匹不能往上,太子棄馬而行,走了一個時辰才到位於半山的寺門前。
因是皇家寺廟,百姓們不會來這裡供奉香火,即使到了巳時,寺門也是緊閉著。
太子上前叩門,很快,寺門打開半扇,探出了一個小沙彌的臉。
「太子殿下。」小沙彌見到太子,頗為訝異,立即將門拉開,雙手合十行禮。
太子道:「寺中無君臣。」
小沙彌咧嘴一笑,重新招呼,「明哉師叔。」
大相國寺中輩分最高的是無覺禪師,當初太子來寺中修行,就是拜在無覺禪師門下。如今寺裡的住持明一,是太子的師兄。眼前這沙彌是明一法師的弟子,論輩分該喚太子一聲師叔。
「師父可在閉關參禪?」
小沙彌道:「師叔回來得巧,昨日師祖剛剛出關,此刻正在大雄寶殿為弟子們講經。師叔這邊請。」
太子頷首。
未至大雄寶殿,便聽到裡頭傳出朗朗誦經聲。這一夜,太子心急如焚,一路飛奔到了蒙歧山,此刻站在寺中,單只聞著檀香,聽著木魚,心緒便已平復許多,反倒不如來時那般急迫。
走進寶殿內,只見眾僧圍坐,無覺禪師坐在當中的蒲團上,寶相莊嚴。無覺禪師剛好誦讀完一冊經文,抬起頭,正好看見走進來的太子。
太子雙手合十朝禪師行了一禮,並未打擾眾僧學習,自撿了一個蒲團在邊上坐下。
便有僧人問無覺禪師,「諸佛法印,可得聞乎?」
禪師答,「諸佛法印,非從人得。」
又問:「我心未寧,乞師與安。」
禪師答,「我與汝安心竟。」
眾僧遂釋然。
太子聽著無覺禪師與弟子們的問答,自有所悟,等到講經結束,心緒已然完全平復。僧人們一一退出大殿,太子上前向無覺禪師施禮。
「弟子明哉拜見師父。」
無覺禪師看著太子,點了點頭,「隨我去禪房。」
「是。」太子起身,跟著無覺禪師繞著佛像從後面出了大雄寶殿,大殿之後,有一條曲折的石階往上,通往山上樹蔭後的一座木屋,那裡便是無覺禪師的禪房。
進了禪房,師徒倆坐下,無覺禪師方道:「今日並非初一,也非十五,你匆匆而來,所為何事?」
「說來慚愧,今日弟子前來,為的是家事。」
無覺禪師問:「元寶出了什麼事?」去年,太子帶著元寶來大相國寺拜見過無覺禪師,當時剛學會說話不久的元寶曾與無覺禪師問答論佛,無覺禪師直道元寶比太子更有佛性。
不等太子回答,無覺禪師自己便搖了搖頭,「元寶一生劫難都應在出生之時,往後便是一路順遂,不應有事,你說的當是別人。」
太子低頭,「叨擾師父了。」
「無妨,你多一個家人,為師很欣慰。」無覺禪師的聲音沉穩有力,能給人帶來安定。
「師父參禪悟道,不知是否認同人的靈魂有辦法轉移到其他人身上去?」
禪師道:「你且從頭說起。」
太子便將自己與謝元初的疑惑講了出來,連帶著將自己與景溶、溶溶之間的事情也說了一遍。
無覺禪師是得道高僧,在師父跟前說這些紅塵俗事,太子總有些慚愧。
無覺禪師卻聽得仔細,末了,略微頷首,替太子倒了一杯茶。
這茶葉是山中僧人自己種植、自己炒製的,因製法粗糙,茶湯的味道比外頭的茶葉苦澀許多。但苦澀過口後,唇齒生津,回味無窮。
「從前你念書習武,一向意志堅定,很難為外物所擾,不管做什麼都比別人更快。皇后娘娘說你身上沒有人味兒,雖不全對,卻並非毫無道理。你行走紅塵之間,總要有些煙火氣的。」
太子頷首,苦笑道:「師父是否覺得,這只是我的臆想?」
無覺禪師思忖片刻,方道:「道家素有奪舍之說,但我只是耳聞,並不通此道。聽聞此法十分凶險,有違天道,施術者會遭到反噬,累及家人。」
他眸光幽深,太子立即有所感,道:「弟子雖然思念亡妻,卻從未施行邪術。」
無覺禪師點了點頭,太子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弟子,他也不相信太子會做這種事。
「佛家亦有轉世輪回之說,不過我們禪宗一派,並不鑽研此道。我們修的是心,所謂久必知心,你不要用眼睛去看,要用你的心去看。如果你的心認定了,必然就是真的。」
心……他的心早就向她繳械了,如今全憑著一點理智和面子在硬撐。
「多謝師父。」看來,在師父這裡是找不到答案了。
「元寶出生時,我曾經為他卜過一卦,他命格極旺,雙親、子女皆圓滿。當時我曾以為自己哪裡出了錯,因此並未對你言明,或許我沒有卜錯也未可知。」
太子大喜過望,「師父所言當真?」
無覺禪師頷首,看著欣喜的太子,又道:「說起輪回轉世,吐蕃教眾中,有一支專門鑽研此道,名曰輪回宗。四年前,我開關佈道,輪回宗的多吉法師曾與我論禪,可惜他遠在吐蕃,若是他在,定然能解你的疑惑。」
輪回宗?多吉法師?
不知道為何,太子聽到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裡聽過。
無覺禪師看出了太子的心思,道:「多吉法師曾上書陛下和你,自請為國師,只是在京城吃了閉門羹。」
太子哂笑,那會兒他正處於人間煉獄,哪有功夫去聽什麼吐蕃來的法師毛遂自薦?但眼下聽師父這麼說,這個多吉法師想必是有真功夫的,倒是自己錯過了求教的機會。
「若你還是擔心,可帶薛姑娘來蒙歧山,若是妖祟作怪,自會顯形。」
「弟子明白。」太子起身,雙手合十,「多謝師父指點,弟子告辭。」
禪房修建得極高,太子推門出去,正好俯瞰險峻的山勢,這個時辰,山間的薄霧尚未散去,嫋嫋繞在山腳,像極了溶溶素日穿的紗裙。
若她真是邪祟,要把她交給師父處置嗎?
不,若她是妖,他願意為妖迷惑,永不醒來。


「殿下,殿下。」
昨天的蝴蝶風箏因為被太子撞落到地上,翅膀沾灰弄髒了,溶溶便與元寶一起製作新的風箏,正準備給蝴蝶上色呢,王安便從外邊急匆匆地跑進來。
元寶頭也不抬地問:「是父親回來了嗎?」
王安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目光轉向溶溶,「是皇后娘娘的鳳駕到了,這會兒想是已經進了太子府。」
皇后來了?
元寶手上、臉上、衣服上都沾了墨汁,看著滑稽可笑,溶溶忙把他手裡的毛筆拿走放到一旁。
「走,咱們趕緊去換一身衣裳。」
王安命人打水上來,兩人飛快地替元寶洗臉淨手,換上乾淨的常服。出門準備接駕的時候,皇后正好走到玉華院前。
皇后頭戴鸞鳳冠,所用首飾皆為金玉珠寶,真紅大繡衣,前後都有織金雲龍紋,外搭著織金彩色霞帔,當真是富麗奪目。再加上皇后身量比尋常女子要高,天生高人一等,生來就享受眾人的仰視。
「皇祖母。」元寶看到皇后,歡快地蹦了過去。
皇后一把將元寶摟在懷裡,摸摸臉蛋,又摸摸小手,親暱得不行。
「怎麼只你一人在,你父親呢?」
「父親是去辦正事了,皇祖母,妳說錯了,不是我一人在,溶溶姑姑陪著我呢!」
元寶既點了溶溶的名,皇后的目光順理成章地落到溶溶身上。
「恭請皇后娘娘萬福金安。」溶溶垂首上前行禮。
不算在御花園遠遠的一瞥,今日是溶溶第一次正式拜見皇后,雖然她低著頭,卻能感受到銳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妳就是薛溶溶?」
「是。」
皇后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什麼,抱了元寶進了玉華院道,笑道:「皇祖母想你了,所以來太子府瞧瞧你,這都快晌午了,你準備請皇祖母吃什麼?」
元寶轉頭便問:「溶溶姑姑,我們今天中午吃什麼?」
溶溶忙回道:「今日蒸了八寶鴨子做主菜,又做了西湖魚羹、蝴蝶蝦卷、蘑菇釀肉,另有醬佛手和糟茄子。」
「怎麼才這幾道菜?」皇后皺了皺眉,往日元寶在坤寧宮用膳,光是冷盤就要上六道。
元寶瞧出了皇后的意思,嘿嘿一笑,「溶溶姑姑要陪我玩,只來得及做這幾道菜。」
皇后抬眼看向溶溶,「素日元寶的吃食都是妳做的?」
「並不盡然,今兒這些菜只有八寶鴨子是我做的,其餘都是御廚們準備,我不過費些口舌。」
「妳用心了,」皇后頷首,朝安茹使了眼色,「賞。」
安茹上前遞了荷包,溶溶忙接下。
之前積攢的銀子都拿去給蓁蓁贖身,正是缺銀子的時候,皇后娘娘真是雪中送炭。
「多謝娘娘恩典。」
皇后一來,自然用不著溶溶陪元寶玩,皇后娘娘出身國公府,亦是精通琴棋書畫,玩起雙陸、六博自然不在話下,料想太子玩這些也是皇后娘娘教的吧。溶溶給祖孫倆上了茶點,瞧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模樣,默默退了出來。
先前準備的吃食只是給元寶和她吃的,現在皇后來了,光那幾個菜自然是不夠的,她趕緊去廚房另做幾個菜,時間不充裕,只能做家常菜,隨手做了仔薑兔丁、清蒸鱸魚、手撕包菜。
忙碌一番過後,等到玉華院傳膳時,食案上總算擺得滿滿當當了。
皇后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只見葷素、冷熱佈置得當,滿意地點點頭,「確實能幹。」
元寶聽到皇后誇獎溶溶,心裡也歡喜得緊,給皇后夾了他最喜歡吃的宮保雞丁。
「皇祖母,這個可好吃了,妳快嘗嘗。」
人都喜歡嘗個鮮,皇后吃慣了宮中御廚的手藝,吃到溶溶的家常做法,倒是新鮮,當下又吃了幾口,溶溶見皇后連用了幾口肉,便上前替皇后倒了一杯水解膩。
皇后端起來嘗了一口,頓時驚奇道:「這是什麼?」
「回娘娘話,這是茉莉湯。」
「確實有股子茉莉的香氣,這香氣若有似無,恰到好處,是怎麼做的?」
「先抹一點蜜在碗裡,早上摘些茉莉花放到碗中,再把碗蓋住,等到要喝的時候,將裡頭的花去掉,點湯飲用即可。」溶溶回道,「若有茉莉花蜜,直接點湯就好,這是我想的笨法子。」
皇后搖了搖頭,「這可不是笨法子,本宮用過茉莉花蜜,香氣不如妳這湯,甜味卻更重,喝著膩歪。」
「薛姑娘當真七竅玲瓏心,竟能想出這樣的妙法。」安茹亦在旁邊讚道。
「可不是嗎,我現在只想吃姑姑做的飯。」
皇后伸出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元寶的臉蛋,笑道:「小饞貓。難不成到皇祖母那裡還餓著你了?」
「當然不是,我只要跟皇祖母一起用膳,吃什麼都開心。」
「哈哈。」皇后被哄得開心。
用過午膳,皇后示意溶溶帶著元寶去午睡,待元寶入睡,便見安茹站在寢房門口。
是皇后要找自己說話嗎?溶溶一顆心怦怦直跳。
太子即將大婚,皇后會把自己這個來路不明的女人轟出太子府嗎?元寶還這麼小,她不想走。
溶溶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安茹往正殿走去。
第四十六章 和皇后的協定
皇后正在飲溶溶做的茉莉湯,這湯香而不膩,完全合她的口。
往日在坤寧宮,便是吃到可口的東西,不過用三四口,絕不會貪多,偏生今日這茉莉湯清爽可口,喝了還想喝,剛用膳時喝了一碗,這會兒又喝了一碗。
安茹上前道:「娘娘,薛姑娘來了。」
溶溶心中局促不安。她與皇后並無交集,皇后召她前來,定然是談與太子有關的事。她不怕皇后警告自己遠離太子,她只怕皇后將她攆出太子府,再也見不到元寶。
「給皇后娘娘請安。」
皇后這才放下手裡的湯碗,擦過嘴後,「元寶睡下了?」
「已經睡著了。」
皇后頷首,目光穩穩落在溶溶身上,上下打量著,心中暗自點頭。
這薛溶溶當真生得極好,一張俏臉宜嗔宜喜,一雙美目如兩泓秋水,再加上略顯蒼白的臉龐,說一句病如西子俏三分也不為過。
梁慕塵已是頂級的美人,與薛溶溶相比,還是落了下乘,難怪劉禎有了她,再看不上別的人。皇后在心底歎口氣,若非劉禎那般中意她,又何須如此麻煩。
「坐下回話吧。」
「多謝娘娘。」
安茹給溶溶搬了一個繡墩過來,溶溶依言坐下,旋即有人給她上了茶。
溶溶來太子府這麼久,還是頭一回有人給她上茶,她受寵若驚,明白皇后這是沒拿她當奴婢看待。可俗話說無功不受祿,平白無故的,皇后為何要將她當客看待?
須臾,皇后先開了口,「本宮聽說,妳從前是在靜寧侯府當差。」
「是。」
溶溶雙手交疊擱在腿上,下巴微微向下,從皇后的角度看過去,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乖巧模樣。
「妳在元初身邊是做貼身婢女的?」
皇后這個問題問得直白,溶溶答得也坦蕩,「是,蒙主子看中,在世子的書房裡當差。」
「侯府是個不錯的地方,妳為何離開?」皇后又問。
「民女家中尚有祖母需要奉養,因此贖身離府。」
皇后的目光一直審視著溶溶,「既然家中有祖母需要奉養,又為何來到太子府?」
溶溶心中一緊,來了!
「民女的祖母前些日子身患惡疾,民女在京中遍尋名醫,卻無人敢醫治。生死之際,萬幸遇到了元寶殿下,遣了宮中太醫治好了民女祖母的惡疾,民女沒啥可報答殿下,因為殿下喜歡吃民女做的菜,這才留在太子府為殿下做菜,以報答殿下天恩。」
皇后的目光銳利了幾分,「妳留在太子府,只是為了給元寶做飯?」
溶溶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了裙面。
「民女的確如此打算,幾時元寶殿下吃膩了我的菜,便是民女離開太子府的時候。」
皇后笑了一下,端起安茹剛給她斟上的茉莉湯小啜了一口,「妳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說話都喜歡繞圈子,這裡沒有旁人,只有本宮和妳,妳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
溶溶垂眸,「娘娘明鑒,民女對太子並無妄念。」
「這就對了。」皇后輕笑,「妳不必害怕,像妳這樣懂規矩又伶俐的小姑娘,本宮很喜歡。若後宮那群庸脂俗粉能像妳這般乖巧,本宮也不必活得這麼累。」
溶溶將頭垂得更低。
「妳對劉禎有想法,本宮不會怪罪於妳。」皇后說著,臉上顯露出自得之色,「這幾年本宮見了那麼多高門貴女,一個個看著驕矜自持的,倘若她們之中誰如妳一般住進了玉華院,都絕不會想要離開。」
溶溶沉默以對。
皇后沒有要溶溶立即表態的意思,而是笑著繼續說下去,「上回在御花園,妳可瞧見威遠侯府的梁慕塵了?」
「見過了,太子跟梁小姐對弈之時,民女曾去送過糕點。」
皇后頷首,溶溶說話很坦蕩,並不刻意掩蓋什麼,令她非常滿意,她最煩那些個自作聰明的人。
「慕塵是皇上為劉禎選中的妻子,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皇后雖是問話,可並非要溶溶回答,自己便不緊不慢的說:「皇上定下來的人選,不管是本宮還是劉禎,都絕無更改的可能。」
「民女明白,梁小姐出身高貴、才貌雙全,可堪為太子妃。」溶溶早就知道太子和梁慕塵成親是板上釘釘的事,然而此刻皇后說起,她的心又被揪了起來。
「妳當真如此覺得?」皇后鳳眼一挑,目光別有深意。
溶溶點頭。
「本宮倒不這麼覺得。」皇后笑道,「本宮是個母親,也盼著劉禎能高興。若要他高興,最適合留在他身邊的女人,不是梁慕塵,而是妳。」
溶溶猛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后。「娘娘……民女……無此妄念。」
「妳不必如此緊張,本宮堂堂皇后,若要治妳的罪,何須套話?」
的確如此。從前在敬事房的時候,耳濡目染聽說了許多皇后娘娘的鐵腕手段,皇后娘娘這樣的身分,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何須誑她。溶溶無奈地垂下頭。
皇后微微一歎,「本宮知道的,劉禎是認定妳了,不只是他,元寶也認定妳了。本宮滿意梁慕塵,可本宮心裡清楚,劉禎從來沒把梁慕塵放在眼裡。妳如今尚且年輕,不知道為人母親的感受。本宮何嘗不想讓劉禎娶一位心儀的女子,可他畢竟是太子,在你們眼中,太子距離九五之尊只差一步,但妳知道,有多少人沒有跨過這一步嗎?」
皇后的聲音並無她素日的氣勢,此時她的聲音輕柔,彷彿只是一位同溶溶說體己話的長輩。可就是這又輕又柔的聲音,落在溶溶耳朵裡,像細細密密的針一樣扎過來,扎得生疼。
「本宮是安國公府的嫡女,出嫁之後便是寧王府的正妃,後來又是太子妃,再到現在的皇后,人人都誇我天生鳳命,只有皇帝知道,本宮是如何一步一步,從王妃到太子妃再到皇后的。本宮這一生,從來不敢犯錯,錯一步,便到不了今日。本宮與劉禎,如今看似風光無限,可背地裡不知道多少人想把我們拉下馬。」
皇后的話,溶溶並不能感同身受。
她只知道,伴君如伴虎,在宮裡當差,一不小心就會掉了腦袋。她從來沒想過宮裡的貴人也需要如此小心謹慎,步步為營。但聽得皇后如此說,又覺得了然。
敬事房的差事,宮裡頭尚且有那麼多人爭搶,何況是皇后的位置,太子的位置!
她是伴在虎旁的小白兔,固然心驚膽顫,可森林中不止有一頭虎,虎的處境恐怕比白兔更加危機四伏。
「威遠侯府歷代為我朝駐守北疆,守護國門。威遠侯府的嫡支雖然斷了,但梁慕塵一家也是威遠侯府的血脈,就衝著這一點,西北軍就會敬著他們,西北軍都在看著朝廷會如何善待威遠侯府。劉禎的手中,如今只有一支千牛衛,這遠遠不夠。若能得到西北軍的支持,方可言大局已定。」
溶溶越聽越覺得心驚,猛然從繡墩上站起來,跪在皇后跟前。「娘娘,民女淺薄,實在聽不懂娘娘所言之事。」
「聽得懂也好,聽不懂也好,本宮必須說與妳聽。」皇后歎道,「妳不必害怕,本宮之所以告訴妳這些,是希望妳能幫本宮一個忙。」
「娘娘有命,民女不敢不從。」
皇后又是一歎,「劉禎這個人,說他聰明,那是聰明絕頂,說他癡傻,那也是無人能及。妳可知道元寶親娘的事?」
溶溶點了點頭,「民女聽說過一些。」
想起從前的事,皇后長長舒了一口氣,「當初劉禎為了她,可是做盡了傻事。如今他大婚在即,本宮是怕他又為了妳……」
劉禎為景溶做盡了傻事嗎?溶溶嘴角微微上揚,上一次,她壞了太子那麼好的婚事,這一次,她不會再耽擱他的好事了。
溶溶上前,對著皇后叩首,「娘娘的話,民女謹記在心。請娘娘放心,民女一直都明白,這玉華院,民女不會永遠住下去,往後……」
皇后站了起來,上前將溶溶扶起來,看著溶溶眼眶裡的眼淚,微微一笑,「傻姑娘,本宮不是要趕妳走,今日本宮跟妳掏心掏肺說這一番話,是要妳幫本宮。」
「民女愚笨,請娘娘明示。」
「本宮要妳留在太子府,好好照料劉禎和元寶。」
溶溶不解,眼中盡是疑惑。
「但本宮要妳保證,在劉禎大婚之前,太子府絕不能出什麼岔子。本宮要劉禎順順當當與威遠侯府結親。」
「可我何德何能……」
「妳的能耐誰也比不了,這個忙非妳不可。」
「請娘娘明示。」
「本宮要妳在大婚之前穩住劉禎,妳心思細膩,是個會揣摩人心思的聰明人。劉禎是吃軟不吃硬的人,妳別拒絕他,但也不可陪著他瞎胡鬧,妳如今還沒失了身子,這很好,把妳的身子留到他大婚之後。」皇后言笑晏晏,「若妳能辦好這樁差事,本宮可以許妳一個良娣之位,元寶也可交由妳撫養。」
元寶可交給自己撫養?溶溶心中猛然一動。
她從來沒奢望過自己能名正言順地撫養元寶,若是她當真能撫養元寶,元寶是不是能叫她一聲母妃?她真的能等到元寶叫她母妃嗎?
皇后看著溶溶的表情,心裡亦是糾結。元寶當然是交給太子妃養最為妥當,但元寶年紀雖小,看著也愛說愛笑,內裡卻同劉禎一般,認準了的事就絕對不會更改。元寶已經同皇后說了好多次,父親喜歡溶溶姑姑,他喜歡溶溶姑姑。將來薛溶溶進了太子府,元寶必然不會跟梁慕塵在一起。
溶溶卻道:「娘娘若是想要太子順當大婚,只消把民女趕出太子府。」
皇后冷笑,「把妳趕出太子府,本宮與他本來就只剩五成的母子情分,便一成也不剩了。」四年前的那樁事,母子情分就已經消磨了一半,剩下這一半,皇后實在消磨不起。
溶溶並不太理解皇后話裡的意思,但她看得出來,皇后句句誠懇,仔細想一想,皇后的要求,的確不難。
只要在太子和梁慕塵大婚之前,不讓太子碰自己便是。等到他沾染了梁慕塵,想必也不會再對自己那麼渴求,到那時皇后賜自己一個良娣之位,她便安安穩穩地守著元寶過日子。
「本宮喜歡把醜話說在前頭,倘若妳辦不好差事,妳和妳的家人只能再活半年。」
讓元寶叫自己母妃……溶溶的心激動地快要跳出喉嚨,完全沒聽到皇后說的後半句,當即跪下領命。
「民女謹遵娘娘懿旨。」


太子回到太子府的時候,已是臨近子時。
福全兜手站在玉華院廊下值夜,見太子歸來,忙上前迎接。
「元寶歇下了?」太子問。
「歇下了,溶溶姑娘陪著呢,都睡了一個時辰了。」福全見太子面露疲憊,想了想,還是先將肚子裡的話憋了回去,把太子迎進小書房,伺候著洗漱。
從昨夜到現在,太子快馬從京城到大相國寺跑了個來回,中間只用過一頓乾糧,眼睛更是從昨兒一早到現在都沒合過。
福全替他散髮時,他就已經微微合目。
見主子如此疲乏,福全本欲到明兒一早再說今日的事,沒想到太子竟開口問起—— 
「她幾時回來的?」
「姑娘一早就回來了,元寶殿下可高興了,兩人把昨兒爺撞下來的蝴蝶風箏重新糊了一層紙,快午膳的時候,皇后娘娘來了。」福全說到後頭,聲音低緩了許多。
果然,太子的眼睛驟然睜開,方才還因為睡意有些渙散的目光頃刻間犀利起來。
「母后還真是什麼事都愛橫插一腳。」
福全繼續道:「午膳是溶溶姑娘親自做的,娘娘吃得很高興,用過之後,等到元寶殿下睡了,娘娘才傳了溶溶姑娘問話,奴才們都被攆了出來,屋內只留了安茹伺候,約莫在裡頭說了一炷香的話。皇后娘娘鳳駕離開後,溶溶姑娘坐在裡頭發了很久的呆。」
「我去瞧瞧。」太子站起身,往寢房走去。
寢房早已經熄了燈,太子信步往榻那邊走去,尚未掀開紗幔,便聽到裡面警覺地喊了聲,「誰?」
沒有睡嗎?太子沒有回答,抬手拉開了榻邊蓋住夜明珠的錦帕,撩開了紗幔。
偌大的榻空蕩蕩的,抬眼一看,元寶如往常一般滾到床角面壁睡著,而她,倚牆蹲坐著,正往這邊看。她太瘦了,抱著膝蓋蹲坐在那裡,看著比元寶大不了多少。
「殿下。」溶溶的眼睛被夜明珠的光芒一晃,便看見了他。
饒是她聲音這般輕,太子仍立時聽出了她聲音之中的緊繃。她就這樣怕他嗎?
太子靜靜望著她,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片刻後跳上了榻。他沒往她那個角落裡湊,而是就著榻邊這邊躺下。
到底是養尊處優慣了,從前他還在大相國寺修行的時候,連著四五日不睡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今兒只不過是一夜未睡,竟心力交瘁至此。
也不知是他真的憊懶了,還是她的事情讓他操心太過。
他動了動眼睛,低啞著嗓子道:「妳不用怕,今日我累得很,不想動。」
累得很?他這兩天一夜,到底是做什麼去了?
下意識地為他擔心過後,方才回味出他話裡的意思:他累,不想動,若是他今日不累,難不成就要動什麼嗎?
溶溶見他躺在那邊,臉燙得跟剛出爐的燒餅似的,「那,今晚殿下陪著元寶,我去那邊睡。」
太子沒有應聲,沉默良久,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妳覺得,人死之後,靈魂還有可能活過來嗎?」
他的聲音一如往常,很平,很靜,彷彿只是在同溶溶閒聊一般。然而溶溶聞言,身子猛然一顫,整個人宛如遭到雷擊一般,甚至連心都靜止了片刻。
屋子裡像被冰凍住了一般。
半晌,他懶懶地問:「妳怎麼不說話?」
「我……我不知道。」太子為什麼會突然問她這個問題?他……不可能,他不可能認出自己。
溶溶竭力掩飾自己的恐懼和不安,慌張地朝太子望去,發現他閉著眼睛,並沒有看著自己,還好,還好,他沒看見,沒看見。
溶溶死死捏著自己的手指,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聽他的語氣,應該只是隨口一問,並不是起了什麼疑心。溶溶努力抑制顫抖的身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殿下,我去書房那邊睡。」即便她強忍著,聲音仍然有微弱的顫抖。
她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太子仍舊閉著眼睛,沒有應聲。
他長得實在太高,饒是床榻寬大,他往榻邊一躺,便如一道屏障,穩穩擋住榻裡的人,溶溶想要下榻,必得越過這道屏障。
從他頭上跨過去那是不可能的,一則大不敬,二則……溶溶不想離他太近。想了想,她便往他的腳那邊爬,正要下榻,太子突地抬手一拉,便把她扯到自己的懷裡。
「就睡這兒。」他仍然閉著眼睛,說話帶著濃濃的鼻音。
溶溶一臉驚懼,整個人瞬間掉進一個溫暖的籠子裡一般,手被他束縛著,連腿也被他圈著。誰叫他腿長,略微一勾,便把她勾住了。
她想動,額頭卻挨著他的下巴,整個人結結實實地被他箍在懷中。
「別害怕。」他輕輕的說。
溶溶實在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覺得欲哭無淚。
他失蹤了一天一夜,不知道去了哪裡,回來問她什麼靈魂轉世的話,這會兒又抱著她說什麼別害怕,他到底明不明白,她最害怕的人,就是他!
今兒皇后的意思她懂,七繞八繞的,就是要她半年之內別勾引太子,好叫太子安安穩穩地跟梁慕塵成婚,至少不能搞大肚子鬧出動靜。什麼良娣,不過是皇后拿來勾她的胡蘿蔔。但撫養元寶,對溶溶來說,實在是無法拒絕。
現在倒好,才領了差事沒幾個時辰就鑽到太子懷裡摟著一起睡,要是讓皇后娘娘知道了……溶溶只覺得脖子後頭涼颼颼的。
在太子跟前,到底能倚仗著他對自己的幾分色心大膽一些,可皇后……皇后若要殺她,眼皮子都不會翻一下吧?
她窩在他懷裡,只覺得死期將至,難受極了。想逃,偏偏不管怎麼動都逃不出他的天羅地網。
「安分點,再蹭就起火了。」男人的聲音帶著一點奇異的腔調,總覺得像是躍躍欲試。
溶溶一愣,他是在說自己不安分嗎?明明是他抱著自己不讓動,居然還怪自己不安分!她才不想蹭他。
然而他這話一出,溶溶還真不敢動了。
兩人摟得很緊,他什麼狀況溶溶自然可以感受到,這會兒他的確沒有「起火」。
記憶裡,他似乎從來沒有不「起火」的時候,看來今日他是真的累了,也不知道跑去做什麼。
她到底欠了他多少債,怎麼每回遇到他,都被他欺負得話都說不出來。
「乖。」
溶溶的心被他撩撥得怦怦直跳,仰頭去看他,只能從他下巴往上看到半張臉。他擁有完美的下頷線,即使從這樣奇怪的角度看過去,同樣無可挑剔。
她收回目光,縮在他懷裡。她並未同他一樣睡在枕頭上,而是枕著他的胳膊,這會兒冷靜下來,她才意識到自己是枕在他的右手臂上。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三十天,他手臂會被她枕壞嗎?
應當不會,就算枕壞了,也是他自找的。活該!溶溶惡狠狠地想著,甚至轉了轉腦袋,想看他疼不疼,他倒是沒什麼反應,像山一般紋絲不動。溶溶歎口氣,放棄抵抗。
這人真是累極了吧,一直都是閉著眼睛跟她說話。
溶溶覺得沒勁,暗忖:他既然累就老實歇著,跑來這裡來鬧騰什麼。
「剛才,妳蹲在那裡想什麼?」
溶溶一愣,還以為他已經睡了,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個。「沒想什麼,就是晚上貪了盞茶,睡不著。殿下既然累了,不若早些歇著。」她也說不清自己方才在想什麼,在想皇后今日的許諾,在想梁慕塵,在想玉華院,將來梁慕塵肯定是要搬進玉華院的,到時候她和元寶搬去哪裡?只要跟元寶在一起,她搬到哪都無所謂,可是元寶……元寶從小就住在玉華院,若是要他搬走,不知道會委屈成什麼樣。
太子輕輕「嗯」了一聲,緩緩道:「不管母后跟妳說了什麼,妳只當沒有聽過便是。」
溶溶猛然一怔,他知道皇后下午傳自己問話的事?那他知道皇后同自己說什麼嗎?應當不知,當時殿裡只有安茹在那裡伺候。
莫非他到這裡,只是為了說這句話叫她安心?
溶溶心裡的滋味又複雜起來,糾結與苦澀中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甜蜜。
她向來不是貪心的人,他願意念著她一點點,她就很滿足了,可惜……
溶溶深吸了口氣,道:「娘娘是為了元寶進玉牒的事情來的,娘娘說太子府許久沒有辦宴會,要我仔細著些,她會從宮裡撥幾個嬤嬤來太子府幫忙。」
太子一直閉著的眼睛掀開一點縫隙,聲音也稍微重了些,「母后讓妳負責籌備宴會?」
「嗯。」溶溶心裡很感激皇后的安排。
一則這是元寶進玉牒的大日子,她很想為元寶做些什麼,二則元寶從前辦生日宴,都只有爹陪著,這一回他不只有爹,還有她。儘管太子和元寶都不知道,但溶溶自己在心底給元寶一個完整的家了。
「知道了,睡吧。」太子重新閉上眼睛睡去。
睡?真的就這麼睡?
上回在那農莊,兩個人倒是摟著睡了一夜,可那一次他是發燒昏迷,沒有辦法。
溶溶原以為太子只是想戲弄她一下,揩了油便會放開她。眼下他摟著自己紋絲不動,竟是真打算摟她一夜嗎?
她忐忑不安,卻不敢動彈,生怕真把他撩起火了。
好在這一聲過後,他果真沒再說話,溶溶感受到他的鼻息漸漸趨於平緩,費力地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半天沒有動靜。
真的睡著了?
溶溶心裡慌得很,今夜他們這樣摟著睡,明兒他又要摟著睡怎麼辦?他能保證今夜不做什麼,但能夜夜都保證嗎?她這條小命還要不要?
溶溶胡思亂想著,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這一夜,她作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見她沒有喝那碗燕窩,順順當當地生下元寶,夢裡沒有陳妗如,太子只有她,他們恩愛甜蜜,陪著元寶一起慢慢長大。
溶溶是被一把「火」燒醒的,睜開眼,便看見太子睡著的臉。
男人一到早上都會起「火」,還好他沒醒。
溶溶抬了抬他的胳膊,還好,過了一夜,他攬得沒有那麼緊了,溶溶抬起他的左手胳膊,從他懷裡鑽了出來,剛鬆了口氣,就對上元寶的視線。
元寶不知道是幾時醒的,蹲坐在枕頭上,像是還沒有完全睡醒,眼神看著懵懵的。
「元寶……」溶溶低著頭,實在沒臉見兒子。
「姑姑,昨晚父親一直抱著妳睡嗎?」元寶的聲音軟綿綿的,明明是最天真的聲音,說出來的話卻令溶溶更羞憤難當。
她扯著錦被,把自己的臉遮住一半,根本說不出話來。
元寶嘟了嘟嘴,像是有些苦惱,「姑姑,妳和父親是不是要給我生小弟弟了?」
溶溶差點被一口氣噎死自己,元寶才四歲,到底在哪裡學的這些話?
「元寶,這些話是誰跟你說的……」溶溶硬是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元寶打了個哈欠,「劉鈺說的啊,他說他父親特別喜歡王府的秦側妃,晚上都抱著睡,沒多久秦側妃就說要給劉鈺生弟弟了。」劉鈺是恭王長子,小時候只在王妃那裡養過一陣子,後來秦側妃進門,王妃就把劉鈺抱給秦側妃了。
王妃是怕劉鈺沾上嫡子的名頭,秦側妃是個側妃,多個兒子就多個依仗,待劉鈺還算不錯,一直養在自己院裡頭。
溶溶沒想到劉鈺和元寶這麼小的年紀,居然什麼都懂。
想起上回太子在元寶旁邊對她做的那些事,溶溶心裡一陣難堪。
只聽著元寶又道:「姑姑,你們別給我生小弟弟好不好?我想要個小妹妹,要跟梁國公府的娉婷一樣漂亮的。」
「娉婷是誰?長得很漂亮嗎?」
「嗯,」元寶點了點頭,又道:「不過沒有姑姑漂亮,如果姑姑跟父親生小妹妹,肯定比娉婷還好看。」
溶溶好不容易把話岔開,沒想到元寶又繞了回來。「沒有什麼小弟弟,也沒有什麼小妹妹,昨晚你父親回來太晚,太想元寶,才會睡在這邊。」
元寶聽得很疑惑,「父親想我,為什麼不抱著我睡,要抱著姑姑睡呢?」
溶溶早已羞得無地自容,實在不知道元寶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感興趣,只能拚命轉移他的注意力,「姑姑抱你起床好不好?今兒早膳姑姑給你做你喜歡吃的水晶包子。」
元寶還在蹙眉沉思,「其實生小弟弟也可以,只要不要像劉琳那麼頑皮的就行,不然,我不會讓他跟我一起玩雙陸的。」
「元寶,姑姑……姑姑不會生小弟弟小妹妹的,你不許再想這件事了。」
「為什麼?姑姑妳騙我,妳都跟父親睡了一晚上了。」
「不是躺在一塊兒就會有弟弟妹妹的。」溶溶低聲辯解道。
元寶對此事非常好奇,揪著不放,「可是劉鈺說,秦側妃就是因為每天晚上都跟三王叔睡在一起,所以才有小弟弟的。難道他騙我?」
「劉鈺沒有騙你。」溶溶的身後慢悠悠地飄出來一個聲音。
他什麼時候醒的?溶溶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就聽到太子道—— 
「光是躺在一起還不夠,還要做些別的。」
「還要做什麼?」
溶溶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這人是不是有病?元寶才四歲,他就跟元寶說這些事。溶溶又羞又急,抓起旁邊的枕頭,轉身就往太子的頭上砸去。
太子反應何等迅速,抬手一擋便接住了枕頭。
溶溶站起身,從他身上一腳踩過去,跳下榻,飛快地跑出了寢房。
雖然瘦削,到底她這麼大的人,太子被她一踩,頓時「嘶」了一聲。
「父親,要生弟弟妹妹,還要做什麼呀?」元寶從枕頭上爬過來,躺到太子身邊,執著地追問。
太子轉過身,捏了捏元寶的鼻子,「等你長大娶妻的時候,父親會教你的。王安,帶元寶去更衣。」
王安應聲上前,伸手將元寶抱了下去。
等到寢房中空無一人,太子方撩起被子看了一眼,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昨夜摟著她睡了一宿,連帶著今天早上這把火比平時燒得更旺,不沖涼怕是下不去了。
閱讀更多收合

回應(0)

本館新品上架

  • 1.《不負白首》

    《不負白首》
  • 2.【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 3.《蒔花閨秀》

    《蒔花閨秀》
  • 4.《奉旨沖喜》全4冊

    《奉旨沖喜》全4冊
  • 5.《一世瓶安》

    《一世瓶安》
  • 6.《春復歸》全2冊

    《春復歸》全2冊
  • 7.《錦繡醫心》

    《錦繡醫心》
  • 8.《田園金釵》全3冊

    《田園金釵》全3冊
  • 9.《相思無悔》

    《相思無悔》
  • 10.《掌中珠》全2冊

    《掌中珠》全2冊

本館暢銷榜

  • 1.《相思無悔》

    《相思無悔》
  • 2.《代嫁》

    《代嫁》
  • 3.《富貴陶妻》

    《富貴陶妻》
  • 4.《嬌寵和離妻》

    《嬌寵和離妻》
  • 5.《穗穗平安》

    《穗穗平安》
  • 6.《愛寵圓圓》

    《愛寵圓圓》
  • 7.《飯香襲人》

    《飯香襲人》
  • 8.【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中秋限定組】千尋+風光+陳毓華贈【旅貓日記】明信片新款
  • 9.吾家奇內助之《惹了姑娘挨雷劈》

    吾家奇內助之《惹了姑娘挨雷劈》
  • 10.《掌勺玩家》

    《掌勺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