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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8802

《萌包子選娘親》卷二

  • 作者梨寶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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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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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寶很清楚他家太子爹爹跟他一樣喜歡溶溶姑姑,
得知因為他們幫忙請了太醫,醫治溶溶姑姑祖母的病,
她願意到太子府陪伴他、照顧他,他真是樂壞了,
而他爹呢……表情看不出來怎樣,但肯定也很樂,
姑姑哄他睡覺坐得腿麻了沒站穩摔進他爹懷裡,他爹抱得可緊了,
只是他爹分明喜歡溶溶姑姑為什麼又老愛欺負她啊!
皇祖母說話不算話,又替他爹選妃,讓他爹跟別人單獨下棋,
他就故意拜託溶溶姑姑送糕點給爹爹,
誰知他爹居然把姑姑當奴婢,叫她剝松子,害她傷了手……
(太子:我只是想把她留下,不是叫她當奴婢。)
最近又不知道怎麼了,姑姑總是無視他爹,他爹還不哄姑姑,
(太子:……原因我不能說,但我已經被她甩巴掌了。)
反而在這回放風箏時操縱風箏撞掉姑姑的,惹得她大怒回家,
(太子:我只是想引起她注意,誰知道……)
唉,看來哄好溶溶姑姑的重責大任,還是要他來!
梨寶,跳躍多變的水瓶座女子,
作為四川成都人,每次吃火鍋都要點鴛鴦鍋,遭到家鄉父老的一致唾棄。
平素沒什麼興趣愛好,性格單調乏味,生活按部就班,
物極必反之下將腦中所想所悟付諸筆端,
在二次元的世界裡寫一些有趣的人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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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又見一個前世熟人
接下來幾日倒是過得十分平靜,楊佟上門了一回詢問書稿的事,溶溶推說忙著做火腿還沒來得及翻看,楊佟也沒再催促。再者溶溶同春杏一起把年前接的繡活兒做完,拿到繡坊結清了錢款,了卻一件事。
這日春杏回侯府去領工錢,溶溶一個人坐在屋裡,打理晾的火腿。火腿之所以賣得貴,除了因為做法密不外傳,還因為製作的方法實在是太過繁複。
每一條火腿每天都得仔細檢查一遍,確保外皮沒有受損,一旦有了破損,那可就不值錢了。試想,火腿是擺在外面慢慢切著吃的,若是外面看起來髒,誰還吃得下?
「姑娘……」
溶溶正忙活著,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春杏的哭聲,她忙站起來,打開門一瞧,春杏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站在門口。
「怎麼了?侯府沒給妳工錢?」前陣子許是王氏沒回過神,這陣子掌家之權肯定回到她手裡了,所以不願意給春杏這個在外頭的丫鬟工錢了嗎?「別急,若是侯府不給妳工錢,我這裡發給妳。」
「不是的,姑娘……不是的。」春杏嗚嗚嗚的哭著,說話也說不利索。
溶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好先把春杏拉進來,打水給她洗了一把臉,春杏這才漸漸轉為啜泣。
溶溶又給她倒了杯茶,等她喝過了水,漸漸平靜下來才開口說:「今兒我去領工錢的時候,陳嬤嬤說,說……嗚嗚……」
「陳嬤嬤到底說什麼了?妳別急,若是他們不講理我自會去同他們分辯。」
聽得溶溶這麼說,春杏才算是真的感受到了一些慰藉,止住了哭聲,「陳嬤嬤說如今府裡缺熟手做事,要奴婢回府幫忙。」
侯府裡怎麼會缺春杏這麼一個小丫頭做事?不過春杏畢竟是侯府的下人,侯府來要人無可厚非,自己現在倒是有一些銀子,不知道能不能把春杏買過來。
溶溶想到這兒,問道:「他們讓妳什麼時候回侯府?」
「陳嬤嬤說過幾日她會過來接奴婢,到時候……」春杏的聲音越說越低。
「到時候怎麼了?」
春杏抿了抿唇,小聲道:「她會給您帶一個剛買的丫鬟過來,代替奴婢為您做事。」
重新給一個丫鬟?謝元初應該不會做這麼麻煩的事,王氏想重新安排個人過來,莫非是想監視自己?可那晚捉姦的事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太子的人,她怎麼敢讓人監視太子呢?
「妳別瞎想了,我這裡要麼就留妳,要麼也不需要侯府的人過來了。」她如今有銀子傍身,若是春杏走了忙不過來,去人牙子那裡買一個丫鬟就是,相貌差一些的丫鬟五兩銀子就能買到,若是趕上了家裡犯事的那種,二三兩銀子就能買一個。
「嗯。」春杏是不想回侯府的,侯府裡規矩多,事情多,稍不注意就會被責罰,溶溶這邊就自在多了,素日不過是煮飯、打掃,閒暇時間更是想做什麼做什麼,她跑到巷子裡去玩也好,跑去跟繡娘們聊天也好,溶溶都不管她,現在要她回侯府,肯定做得不痛快。
溶溶也喜歡春杏,但她一來不知道春杏的賣身銀兩是多少,二來不知道侯府是不是肯把人賣給她,因此不敢給春杏多做保證,怕到時候叫春杏白高興一場。

侯府的人三日後就登門了,來的正是春杏說的陳嬤嬤。
「想必姑娘還不知道,前陣子侯府打發了好多下人出去,因此最近府裡很缺人手,買了一批人回來,可惜都是生手不太好用,這才想從姑娘這裡把春杏要回去。」陳嬤嬤的說辭跟那日春杏回來說的差不多,語氣倒是誠懇得很,「世子也知道姑娘這邊缺人,不過想著姑娘這邊的事情簡單些,便是讓買回來的新手做,料想也是無妨的。」
「嬤嬤客氣了。我不是侯府的人,要春杏留下來幫忙已經是承了侯府的情,原是想著等腿傷好了就把春杏送回去,如今勞煩嬤嬤過來接人,實在是我的不是。」
春杏聽得溶溶這麼說,嘴巴動了動,想插嘴卻被陳嬤嬤看了一眼,不敢說話。
「有一件事,想請陳嬤嬤幫忙行個方便。」
「姑娘請講。」
「春杏在這邊幫了我這麼久,我同她已經熟悉了,不知嬤嬤是否方便回去同府裡說一聲,看看春杏的贖身銀子是多少,我把她買過來,也好名正言順的幫我做事。」
「這……」陳嬤嬤沒想到溶溶說的是這個,吃了一驚,面露難色道:「這恐怕不行。」
溶溶見她如此反應,頓時覺得有些驚訝,以侯府對她的態度,陳嬤嬤怎麼會斷然拒絕她呢?再怎麼樣也該客氣一聲,問問謝元初的意思再說吧。
陳嬤嬤支支吾吾道:「這……府裡說了要春杏回去的,怕是不能讓她贖身。」
春杏不過是個做粗活的小丫頭,哪有什麼要緊的?
溶溶一聽就知道有內情,但也沒直接說出口,轉而道:「如此,那就不麻煩陳嬤嬤了。今日陳嬤嬤既有差事在身,就先把春杏帶回去吧,改日我去侯府找世子求求情。」
「這就是世子的……」陳嬤嬤快嘴說了幾句,隨即就噤了聲,賠笑道:「既然姑娘應下了,那老奴今兒就先把春杏領走,新來的人老奴也帶過來了,先讓她在這裡做著,若是使得順手了估計姑娘也捨不得呢!」
「新人就不必了,嬤嬤請回吧。」溶溶轉過頭,見春杏淚眼汪汪的,心裡有些不捨,只是她畢竟是侯府的人,再不捨也該讓她回去的。
春杏方才聽了溶溶和陳嬤嬤的對話,也知道溶溶盡力幫她說話了,當下便朝溶溶一拜。
「往後妳歇息,還可以來這裡玩,我給妳做糕點吃。」
「謝謝姑娘。」春杏抹了眼淚,默默站到陳嬤嬤身後去。
陳嬤嬤見春杏的事情解決了,稍微鬆了一口氣,可今日最重要的差事還沒辦,眼見得溶溶不肯鬆口,又道:「人老奴都帶過來了,就在院裡等著,姑娘還是見一見,興許就合了眼緣呢!」
陳嬤嬤說得如此誠懇,一再勸說,溶溶不好再拒絕,只得勉強點了頭。
陳嬤嬤這才笑了起來,急忙走到外面去招呼人過來,片刻之後,一個令溶溶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了她的跟前。
「薛姑娘,這是翡翠,是咱們府裡剛買回來的丫鬟,人長得不錯,也挺機靈的,可惜買的時候沒看清楚她身上有殘疾,雖不影響幹活兒,可姑娘知道的,侯府挑人有規矩,就看看姑娘這兒能不能收留她。」
溶溶忽然間有些恍惚,甚至比當初在溫泉莊子上遇見太子時更加激動。
遇到太子時,她多的是恍如隔世的感慨,如今見到翡翠,充斥著強烈的不安和震動。
翡翠……為什麼翡翠會到這裡來?翡翠是太子府的人,為什麼侯府會說是剛買回來的丫鬟?能讓侯府這麼瞎說,自然是太子府授意的。
可為什麼太子府要把翡翠安排到自己身邊來?難不成太子察覺了什麼?他認出了自己?又或者說懷疑了自己?
要不然,他怎麼會把翡翠派到自己身邊來呢?
溶溶只覺得一股涼意從後背冒出來,腳一軟,往後倒去。
陳嬤嬤和春杏站得離溶溶更近,卻一時沒反應過來,反倒是站在門外的翡翠上前幾步一把扶住了溶溶。
「姑娘當心。」翡翠鬆了手,又退回到了房門外邊。
這一扶,倒把溶溶扶得清醒了幾分。
翡翠這手勁兒可不算小,反應也是極快,跟琉璃挺像的。想到這裡,溶溶忽然記起,以前她就覺得翡翠、琉璃這兩個名字頗為相似,莫非翡翠跟琉璃一樣,從來都不是太子府裡的普通宮女?也是會功夫的?
溶溶不禁有些恍惚,這是不是說,上輩子的景溶在太子心中也並不是那麼無足輕重的呢?
想想她又覺得不是,這輩子她跟太子毫無交情,只不過是元寶的一句話,太子就讓琉璃過來給自己上藥,甚至還親自跑到侯府來,反過來想,太子讓翡翠服侍景溶,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只是從前在太子府服侍她的就是翡翠,如今借屍還魂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太子還費盡心思讓翡翠過來服侍自己,著實有些奇怪。
但陳嬤嬤既然把翡翠帶過來了,一直不肯鬆口帶翡翠離開,顯然是侯府下了死令……想著想著,溶溶忽然心中一動,方才陳嬤嬤說翡翠身有殘疾,但她記得翡翠身體完好,並未有什麼殘疾的,這又是怎麼回事?
「殘疾?」溶溶看向翡翠。
陳嬤嬤忙解釋道:「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這丫頭從前切菜的時候不小心,切掉了一個手指頭,不影響幹活兒,就是侯府留不了她。因是買錯了人,姑娘這兒若能收留她,也不必給銀子,只把賣身契拿去,就當幫侯府做了件善事。」
若是溶溶不認識翡翠,聽著這一番話定然會受觸動,把翡翠留下來,但是現在……溶溶正琢磨著如何拒絕,忽然又想到,既然太子府派了翡翠過來,若是自己拒絕得十分堅決,豈不是又要叫他起疑了?到底該如何是好呢?
「陳嬤嬤,我這邊能不能請妳幫我去侯府帶個話呢?」
「您說,姑娘只管說。」
「我這腿腳剛好,還不太利索,春杏在這裡住得久了,裡裡外外都熟悉。容春杏在這裡再多住一陣子,等她把這翡翠姑娘都教會了,再讓她回侯府。」
陳嬤嬤精明的眼睛轉了轉,眼神微微有點飄,「這麼說,姑娘同意留下翡翠了?」
溶溶沒有回答,垂眸笑了笑。
就在這當口,陳嬤嬤悄悄朝翡翠看了一眼,翡翠迅速朝她點了一下頭,陳嬤嬤這才對溶溶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讓春杏再留一陣子,老奴回去同世子說說,就說姑娘這裡事情多,確實少不得人的。」
「有勞嬤嬤了。」
「老奴就是個傳話的,成不成還得看主子的意思呢!既然把人送到了,那老奴就先回府了。」陳嬤嬤說著,拍了拍春杏的胳膊,「姑娘捨不得妳,妳就留著好好伺候吧。」
春杏原以為自己走定了,沒想到峰迴路轉,頓時大喜過望,趕緊跑回溶溶身邊。
陳嬤嬤辦好了這樁差事,這才開始辦第二樁差。
「前兒世子去太子府時,皇孫殿下賜了東西給您補身子,世子讓老奴一併帶過來了。」
陳嬤嬤這麼一說,溶溶才留意到翡翠手上提著四個紅色禮盒,元宵那夜元寶的確提過要送東西給她補身子,原以為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竟然還一直記著。
「皇孫殿下還說,那日拿走了姑娘一盞兔子燈,這面具是宮中匠人精心製作的,拿來還給姑娘。」
說是皇孫殿下要還人情,陳嬤嬤遞上來的卻是元宵晚上太子戴的關公面具。
或許,只是隨意拿了一副面具,正好拿到關公的了吧。
那夜裡看不清,溶溶只覺得太子臉上戴的面具很好看,這會兒拿在手裡了,才知道這面具有多精巧。
「勞煩嬤嬤了。」
「什麼勞煩不勞煩的,姑娘可是有大造化的人,往後若能記得老婆子,那就是老婆子幾世修來的福氣了。」
陳嬤嬤跟溶溶寒暄幾句過後便離開了。
送走陳嬤嬤後,春杏帶著翡翠去廚房做飯,溶溶則查看起太子府給的補品,只見一盒是一品官燕,一盒是高麗山參,一盒是風乾的海參,一盒是龍眼肉。
溶溶如今在外過日子,看到什麼東西都能迅速轉換為銀子,然而眼前這四盒東西,根本不能用銀子衡量,因為這種品相的東西市面上抱著金磚銀磚也買不到。旁的不說,單說這四件裡邊最不起眼的龍眼肉,每一個都有三個拇指指甲蓋大小,色澤金黃,沒有一絲的雜質,便是在宮裡,這種品相的龍眼肉也是妃位以上才有得吃的。
趁著屋裡只有自己,溶溶把四個盒子裡的東西撿出來重新拿自己的油紙包好收起來。俗話說財不外露,讓人瞧見這些東西,怕是要惹禍。
至於關公面具,溶溶把它掛在了桌子後面的牆上,這麼精巧的東西,平常也用不著,拿來做個裝飾品更好。
溶溶正在琢磨那四個紅色的大禮盒該如何處置,忽然手一鬆從盒子縫裡掉出一個黑色軟綢包袱,撿起來覺得很輕,不知是裝著什麼東西。
她將那黑綢包袱放到桌上,打開一看,裡面竟然裝著四條褻褲,這四條褻褲都是杭綢做的,最是輕薄,一條白色,一條淺杏色,一條淺粉色,還有一條是淡淡的水綠色,每一套上邊都繡了花,白色繡的是杏花,杏色那條繡的是梨花,粉色那條繡了朝顏,水綠那條繡了荷花,不過這刺繡的針腳都很細,摸上去也不會刺人。
這樣的杭綢褻褲,不只穿在身上舒服,也絲毫不會透肉出來。
溶溶的心劇烈跳起來,上回在侯府的時候,太子過來給她上藥,當時她在被窩裡只穿了褻褲,那褻褲就是微微能透出裡面風景的,那會兒他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她才覺得沒有那麼尷尬,然而他送褻褲來分明表示他都看見了,非但看見了,還看了個清清楚楚!
溶溶拿著那四條精美的褻褲,一股羞惱上頭,狠狠將那褻褲往桌上砸去。
「姑娘,今日繡坊的廚師得了病……」春杏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見地上扔著幾條精緻的褻褲,口中的話戛然而止。
看看溶溶,又看看褻褲,她站在門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溶溶紅著臉把褻褲撿起來揉成一團拿著,心裡將那登徒子痛罵了一千遍,面上卻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地說:「怎麼了?不是讓妳們去做飯了嗎?」
「正是說這事呢,今兒繡坊那邊沒飯,秋月姊姊她們都回來做飯了,她們人多,炒了四五個菜還沒完,也不知道我們幾時能做上飯。」
「既然她們要用廚房,咱們就不做了,出去隨便吃點。」繡坊那麼多人,別說做飯花的時間長,就算是做好了,那廚房一大攤子狼藉肯定得等她們吃過了才收拾,若是等著做飯,也不知道等到幾時才能吃上。
「好,」春杏聽到要出去吃就樂了,「聽說南巷子那邊開了一家江南菜館,又好吃又實惠,姑娘,要不我們去那裡吃?」
「可以。」溶溶說完,目光就落在外頭的翡翠身上。
翡翠一直站在屋外,垂著頭,很是拘謹的模樣,要不是溶溶從前見過她在太子府威風八面的模樣,還真會以為她是個剛進京城的丫鬟。
「妳的手……」
翡翠把左手飛快地抬起來一下,又收回去,「傷了食指,姑娘放心,不影響做活兒的。」
她的左手沒有食指,平平整整地缺一截,春杏膽子小,嚇得「嘶」了一聲。旋即覺得不好意思,抿唇不再說話。
溶溶看著那缺指的手掌,卻有些疑惑。陳嬤嬤說翡翠是切菜傷了手指,自然是編的瞎話,只是不知翡翠這四年有什麼境遇,竟然斷了一根手指,料想也是不易。
「切到手的時候一定很疼吧?」溶溶問。
翡翠聽到溶溶的問話,忽然一愣,抬起眼看向溶溶,眼神忽然複雜起來,呆了一下,才搖了搖頭,「很久以前的事,已經不記得疼不疼了。」
溶溶也沒再追問。
「姑娘,晚上咱們怎麼住啊?」春杏問。
溶溶租住的這間屋子並不大,因為春杏的到來多擺了一張床,平時樓下繡娘來串門都沒地方坐,如今怕是擺不下第三張床了。
溶溶想了想,看了看屋裡的兩張床,春杏睡的那一張非常狹小,只能睡下一個人,溶溶睡的那一張床倒是可以睡兩個。
「今晚咱們先將就著擠一擠,春杏和翡翠睡我那張床,我睡這邊。」
春杏和翡翠自是沒有異議,溶溶想了下決定在吃飯前先去拜訪梅凝香,讓翡翠先和春杏留在屋裡把兩張床鋪好,自己則提了一盒今日做的綠豆糕往梅凝香那邊去了。
溶溶走到梅凝香家裡的時候,梅凝香並不在,開門的是俞景明。
俞景明生得並不英俊,整個人帶著一種冷厲的味道,宛若一把寶劍一般,每次溶溶遇到他,莫名就有些害怕。
「俞大哥。」溶溶硬著頭皮打招呼。
俞景明點了一下頭,直截了當道:「她在繡坊,沒回來。」
溶溶正要告辭,忽然看見俞景明皺了皺眉,「妳怎麼來了?」
「我……」溶溶聽到俞景明這麼問,一時呆愣住了,不知道回答什麼好。
誰知身後傳來一個婉轉的聲音,回答了他,「我又不是來找你的。」
「她不在。」俞景明說完,「砰」地一聲關上門。
溶溶站得離門近,那門板險些拍到她臉上,身體本能地往後退去。
「姑娘,妳沒事吧?」身後有人扶住了溶溶。
「我沒事。」溶溶轉過臉,看到身後的人,頓時愣住了。站在她背後的,不是別人,竟然是那夜在畫舫上唱曲兒的嵐音姑娘。
嵐音顯然也認出了她,驚訝過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意,「當真是有緣分。」
溶溶並不太想見到嵐音,她不希望自己跟太子有瓜葛的事被梅凝香他們知道,她還想在槐花巷中好好的過日子呢!好在那晚太子始終戴著面具,就算嵐音懂得辨衣識人,頂多也就能猜到太子身分高貴,猜不出他是誰。
「姑娘來找俞大哥?」溶溶問。
嵐音看著溶溶,目光微微一動,看到溶溶手裡提的食盒,「妳是來給他送糕點的?」
「不是,我是給梅姊姊拿過來的,只是沒想到梅姊姊去了繡坊,不在家,我正準備離開呢,姑娘就來了。」溶溶無意同嵐音多說話,「既是梅姊姊不在,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溶溶就徑直回去了。
嵐音目送著她離開走向旁邊的小院,微微蹙了蹙眉,上前重新叩門,然而並沒有人來應門,嵐音只好歎口氣,往繡坊那邊去了。
這會兒正是繡坊裡最熱鬧的時候,梅凝香坐在繡坊的一樓,看著進進出出的客人,手裡翻揀著繡娘們拿出來的繡件。
「這鴛鴦怎麼繡得跟鴨子似的,早跟妳們說過了,鴛鴦是鴛鴦,鴨子是鴨子,連這個都分不清楚,是要砸我們店裡的招牌嗎?燒了。」
她跟前擺著個火盆,炭火燒得旺旺的,映得她紅光滿面的,只見她鼻子一動,重重哼了一聲,便將那繡件扔到火盆裡,登時把那繡件燒出個大窟窿。
「這麼好的料子,多可惜啊,梅老闆,早說妳要燒掉,我就出一半錢買下來了。」旁邊在挑帕子的客人瞧著燒壞的繡件,頓時可惜道。
梅凝香笑道:「別說妳出一半的錢,就算妳肯出一倍的錢,我也不會把這東西賣給妳。這東西拿出去,那就是砸我的招牌!」
這話一出,初次來鋪子裡的客人都聽得嘖嘖稱奇,但老主顧們就見怪不怪了,她們都知道梅凝香每半個月就要檢查鋪子裡的繡件,別說是鴛鴦繡成了鴨子,哪怕是美人身上腰帶飄得不對勁,她都是直接燒了。
擺在鋪子裡的繡件都是繡娘們交上來過後由掌櫃的挑選出來的,一上午的功夫梅凝香燒了十幾塊帕子五六個香囊,掌櫃的臉上也掛不住了。
等到梅凝香把鋪子裡的繡件都揀選完了,這才站起身,橫了掌櫃的一眼,正要訓人,忽然瞥見門口的一抹麗色,「唷,什麼風把嵐音姑娘吹過來了?」
「聽說梅老闆正在店裡耍威風,特意過來瞧瞧。」
「什麼威風也不敢在嵐音姑娘跟前耍啊,您是貴客,這邊請。」
梅凝香笑著把嵐音領到了二樓,二樓擺的都是十兩銀子以上的繡件,大部分都出自梅凝香之手,素日裡她就在這裡招待貴客。
嵐音落坐之後,抿了口茶。
「今兒怎麼想著過來了?」梅凝香問道。
「前兒船上新來了兩個姊妹,正缺冬衣呢,所以過來瞧瞧。」
梅凝香漂亮的鳳眼一動,輕笑道:「瞧妳一臉沮喪,是不是去過我家了?」
嵐音眉宇間浮出一抹憂傷,顯然是默認了梅凝香的話。
「他就那脾氣,妳別介意。」
嵐音搖了搖頭,「未必吧,我方才過去的時候,正看見他站在門口跟一個好看的姑娘說話。」
「好看的姑娘?妳說的該不是一個瘦削白皙的美人兒吧?」
嵐音點頭。
梅凝香笑道:「那妳可想差了,那姑娘是去找我的。」
嵐音微微一笑,「我只是隨口說說,那姑娘早就名花有主,他便是想要,人家也不會要他。」
梅凝香聽得嵐音話裡有話,顧不得她話中那些酸味,忍不住問道:「妳認識她?」
「不算認識,就是元宵那日,她來我的畫舫聽曲。」
「她去的是妳的畫舫?」
「妳知道她那天去了畫舫?」嵐音奇怪道。
梅凝香笑了笑沒有回答,這事是俞景明回來後告訴她的,一時情急說漏了嘴。
「聽她說了兩嘴。」梅凝香心中到底好奇,還是追問了下去,「妳見著跟她同行的人了嗎?」
「見著了,不過跟沒見差不多,那人始終戴著面具,話也不多說,出手倒是大方,反正不是皇親就是國戚。」
皇親國戚……雖然梅凝香早就猜測過那個神祕男子的身分比侯府世子還要高,但聽見嵐音也這麼認為,又覺得不敢相信。
「何以見得?」
「他們帶的那個孩子,身上披了一件完整的白狐裘。」
元宵那天夜裡梅凝香離得遠,並未看清戴面具的男子身上抱的孩子是不是穿狐裘,但若是那孩子真如嵐音所說穿的是一件狐裘,那她心裡就有數了。
完整的狐裘難得,完整的白狐裘更加難得,這樣的珍品便是宮中也要幾年才會有一件。三年前,梅凝香還在尚衣局的時候,下頭就送過來了一件白狐裘,那隻雪狐被獵到時尚且年幼,若製作大人的斗篷有點小,於是皇后命令尚衣局製成斗篷後送去太子府,作為皇孫殿下的周歲禮物。那件狐裘還是梅凝香跟尚宮一起掌的針。
「罷了,別人的事,咱們也管不著。」梅凝香心下有了計較,不再談論此事,只領著嵐音挑好冬衣,確定了花樣和繡法。
待嵐音離開,梅凝香便往自己的宅子走了。
今日宅子裡丫鬟不在,梅凝香回去的時候,俞景明正在廚房裡炒菜。
他的手藝並不好,梅凝香還沒跨進廚房就聞到了一股糊味,她捂著鼻子催促道:「油燒糊了,趕緊下菜。」
然而終究是晚了一點,俞景明把小半筐子萵筍往窩裡一扔,綠油油的萵筍葉瞬間就糊上了一層黑色。
「倒了吧,我們出去吃。」
聽她這樣說,俞景明抬起鐵鍋,連油帶菜一齊倒掉。
「不會做就不要做,往後小橘不在,出去吃就是了。」
俞景明「嗯」了一聲,把鐵鍋放了回去。
「今兒薛姑娘過來了?說什麼了?」梅凝香問。
「沒說什麼,就問妳在不在。」俞景明想了想,「她手裡提著食盒,可能是過來給妳送糕點的。」
「糕點呢?」梅凝香追問。薛溶溶做糕點的手藝是一絕,吃過她做的糕點之後,再吃什麼鳳祥齋、桂順居都提不起興致了。
俞景明面無表情,「她還沒說要給,我就關門了。」
梅凝香自然知道俞景明為什麼關門,看他這副表情,反倒覺得好笑,「一個姑娘把你嚇成這樣,你瞧瞧你連炒個菜都不會,索性娶了她,讓她天天給你做飯。我聽人家說,嵐音是賣藝不賣身的,你也是有前科的,就別嫌棄人家了。」
俞景明冷笑,「對門馮員外在京郊有二十畝地,人家有宅有地,妳就別嫌棄人家了。」
「嗤,懶得跟你計較,跟你說個好消息吧。」
「最好是真的好消息。」
「往後我會聽你的話,跟薛姑娘保持距離,不再管她的閒事。」
俞景明頓時笑了,「怎麼想通的?」
「那天晚上送她回來那個戴面具的男人,我猜到是誰了。」
「誰?」
梅凝香頓時得意起來,賣起了關子,直到俞景明板著臉往鐵鍋裡舀水,拿著刷子往外走去時,她輕輕吐出三個字—— 
「太子府。」
俞景明手中的大鐵鍋「砰」地一聲砸到了地上。
第二十四章 突然要搬家
出去吃過飯,午後小憩過後,溶溶又提上了糕點去敲梅凝香的門。
這一回開門的是梅凝香,不過她此時並無平時招牌似的笑臉,反而看起來有些落寞,見是溶溶來了,她的眉心更是微微擰在了一處。
溶溶見她如此也有些驚訝,只是來都來了只得上前問道:「梅姊姊哪裡不舒服嗎?可去看過大夫?」
「並無不適,」梅凝香的語氣中沒有了往日的熱絡,徑直問道:「找我有事嗎?」
「我今日新做了一些糕點,拿過來給梅姊姊嘗嘗。」
溶溶將食盒遞過去,梅凝香卻沒有接,只是淡淡道:「不必了,近來不愛吃甜食。」
溶溶只得將食盒收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妳若是有事,大可直說,不必非要給我送東西的。」梅凝香道。
溶溶聞言,只得直說:「我家裡又添了一個人,所以現在租的這屋子不夠住了,想問梅姊姊這院裡還有沒有空餘的位置,也不必是單獨的房間,能空個位置就好。」
繡娘們大多三四個人一屋,睡的是通鋪,她想著給翡翠找一個床位,有地方安置足矣。
梅凝香搖了搖頭,「沒有空位置,下個月我還要再從揚州請幾個繡娘過來,便是算上妳那間屋子,也不夠住的。」
「那我……」溶溶覺得梅凝香是話中有話,「梅姊姊是不想租了嗎?」
梅凝香勉強笑了笑,「我那院子原本就是買來給繡坊的人住的,當時空了間屋子隨意往經紀那裡一放,幾個月都沒人問,誰知妳就租了。若妳能尋著別的住處,這邊的租子我全退還給妳,妳若搬不了,我們還是按契約辦。」
溶溶聽得出梅凝香話裡話外是非要她馬上搬出去的,她不知自己哪裡得罪了梅凝香,但既然對方這麼說,她也不好堅持。
「梅姊姊行了我那麼多方便,如今梅姊姊這邊不方便了,我自是要幫的。一會兒我就去找經紀,如今我手頭鬆快了,想是兩三日就能尋到房子的。至於房租,我一直都是一月一付,梅姊姊不必退給我。」
「辛苦妳了,若妳要搬,也不必來同我說,把鑰匙拿給院裡的人就行。」梅凝香說完,竟是轉身進了宅子,將門關上。
一日之內,溶溶竟然連著在這裡吃了兩次閉門羹。
頭一次也許是巧合,聽俞景明的應答,並不是衝著自己來的,然而梅凝香的態度很明顯是衝著自己來的,這讓溶溶心裡忽然有些委屈。本想立即去找楊佟尋房子,可著實提不起什麼興致,便提著食盒往回走。
春杏和翡翠正在整理屋子,原來只有春杏和翡翠住的時候,大部分雜物都擺在春杏的小床這邊,如今她們倆搬去住大床了,因此把雜物又往這邊挪。
見溶溶提著食盒回來了,春杏便問:「梅老闆又不在家嗎?」
「不,她在家。」溶溶放下食盒,「妳們倆淨了手過來吃東西吧。」
春杏見她有些沮喪,拉著翡翠出去洗手,回來就自己拿了一塊,又遞給翡翠一塊,食盒裡的綠豆糕吃著酥軟可口。
「姑娘,為啥您不太高興呀?」春杏與溶溶相處久了,素日裡沒有主僕的講究,見溶溶蹙眉就開門見山的問。
溶溶自己也拿了一塊綠豆糕,悶悶地說:「梅姊姊說她這裡很快會來一些繡娘,她這院子不夠住了,想把這間屋子收回去。」
「收回去?」春杏頓時豎起了眉毛,「可姑娘不是跟她簽了契約嗎?哪能說收就收?」
「其實也無妨,如今多了翡翠,這裡本就不夠住了,我等會兒就去找經紀,尋個寬敞些的地方,最好能有兩間……」
溶溶正說著,外頭突然有繡坊夥計在喊「薛姑娘,有人找」,溶溶微微皺眉,若是梅凝香或者蓁蓁要找,定然是直接上門,若是楊佟,院裡其他人都是認識的,也不會攔在院門外面不讓進。
當下溶溶就有些疑惑,往院門那邊走去,春杏正打算繼續擦桌子,卻看見翡翠放下手裡的抹布跟著溶溶往外走去了。
「薛姑娘,那人臉生得很,我沒讓他進來,他就站在巷子裡等妳,」夥計替溶溶指了一指,又小聲說:「若是有什麼不對勁,妳就喊一聲。」
「多謝了。」大白天的,溶溶倒不相信會有什麼歹人找上門,不過人家一片好意,她還是承情的。
走出院門,溶溶就看見一個穿著褐色麻布衣裳的年輕男子站在巷子裡,瞧著那相貌她就知道是誰了。「二哥,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薛溶溶的二哥,薛老太太撿回家的孫子,薛小山。
聽到溶溶的聲音,薛小山轉過身,喊了一聲,「妹妹。」
也是這個時候,門後邊的翡翠停住腳步,悄然往回走去了。
「妹妹回京後,祖母一直很掛念妹妹,只是家裡事情太多,我實在脫不了身過來尋妳,如今見妳無事,我也放心了。」
薛小山見到溶溶,臉上頓時顯出一抹愧色,那天夜裡,薛老太太和阿林阿木都被那夥歹人敲暈了,自是不知琉璃把溶溶救走的事情。
「二哥不必如此,上回……我走之後,家裡如何了?」溶溶問。
那天夜裡,琉璃把她帶回京城,她搞清楚怎麼回事之後,就沒有刻意去問薛大成夫妻怎麼樣了。薛大成和翠荷太過貪財,居然想把她賣了,她本來就對薛家的人沒什麼親情,本想藉著那事斷了來往,沒想到薛小山居然來找自己了。
「那日一早我聽說咱們村裡出事,死了好幾個人,就趕忙回來,到村口的時候聽說我那東家孫老財遇到了通緝的流寇,被殺死在村口,兩個流寇卻都跑了。我一回家,發現院門雖是關得好好的,大哥大嫂卻被人捆了扔在院子裡,嘴都凍紫了。我把他們弄進屋,才發現屋裡祖母和阿林阿木都在炕上躺著,腦袋上好大一塊包,都充血了。」
這些必然是琉璃的手筆,沒想到她這樣細心周到,把孫老財的屍體扔在村外,將他的死歸結到那兩個死掉的流寇身上,這樣一來,孫家人也不能找薛家的麻煩,而壞心眼的薛大成夫婦則扔在院子裡受凍,算是得了報應,倒是薛老太太讓她有些擔心……
「祖母沒有大礙吧?」
「阿林阿木年紀小,在床上躺了六七日,頭上的包就消了許多,但祖母年紀大了,這都這麼久了,腦袋上的包一點沒小,痛得厲害,連話都說不利索。我請村醫過來瞧了幾次,吃了草藥也不見好,村醫說得到京城裡請懂針灸的大夫放血才行。」
想起那晚薛老太太在門外痛哭的聲音,溶溶頓時難受起來。雖然禍事是薛大成夫婦引來的,但終歸是跟她有關,何況事關人命,她不能坐視不理。
「京城裡醫館多,大夫也多,哥哥趕緊把祖母接到京城來,我去打聽打聽哪個大夫擅長針灸,到時候請過來替祖母放血。」
薛小山見溶溶一口應下終於笑了,「那我今兒就趕回去,明日把祖母帶來京城好嗎?」
明日就來?溶溶蹙眉,她這邊地方小,祖母來了可再住不下了。
不過看大夫這種事宜早不宜遲,她也沒有拒絕,立時答允,「二哥,我這邊地方狹小,住不了那麼多人,你來的時候千萬別帶上大哥大嫂。如今我能看顧也願意看顧的,也只有祖母一人。」
薛小山眼神瞬間有些複雜,前陣子察覺孫老財與大哥大嫂過從甚密,其實他早就有所預感,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他們竟然計畫好了在溶溶回家的時候對她用強。
「大哥大嫂的確罪大惡極,我明白妳的苦衷,放心吧,不會叫妳為難的。」
得了薛小山的承諾,溶溶還不放心,「我這裡有一串錢,你拿去打點一下楊大叔,叫他別把你進京的事說出去。」
薛小山明白了溶溶的意思,點了點頭,沉默地接過了錢。
送走了二哥,溶溶立即開始琢磨房屋的事。
雖然薛小山沒有說,但溶溶從他疲憊的臉色裡猜得到,這段時日他大概是最辛苦的人,薛大成夫婦從前就好吃懶做的,這回受了傷還不知鬧成什麼樣。
槐花巷這地方薛大成來過,肯定也是他把地方告訴薛小山的,想好了要進京來享她的福,這一回正好藉著搬家把薛大成夫婦給甩掉。
溶溶心裡有了打算,便回屋重新梳頭換衣裳。
春杏見狀,上前幫溶溶披斗篷,「姑娘今日還要出去?」
「明日我祖母要來,這裡實在住不下了,現在趕緊去找經紀問問,不知今日能不能租到屋子。」
「老太太明日就來?那是有點著急了。」春杏與足不出戶的溶溶不同,她生性活潑,經常出去逛街、同人聊天,對槐花巷一帶的物價人情頗為瞭解,像他們現在住的這小院這般又便宜又乾淨的地方非常難找。明兒薛家就要來人,哪裡就有那麼湊巧的房子可以租?
「我手裡頭還有銀子,若是一時找不到,咱們去客棧裡住一個月也是使得的。」
新製的火腿還沒弄好,之前回薛家過年也花了不少,溶溶想了想,取了鑰匙打開妝盒,裡頭有那次在溫泉莊子的時候,太子賞下來的兩顆珠子。
玉不好典當,珍珠卻是無妨的,這兩顆珠子都是上好的東珠,有指甲蓋大小,粒粒飽滿圓潤,還能救救急。
「妳們倆把家裡的東西收拾一下,咱們明兒一早就搬家。」溶溶叮囑了春杏和翡翠一句,這才往外走。
然而她一出門,翡翠也悄無聲息的跟了出去。
溶溶有心事,而翡翠跟得小心,她一時並沒有察覺。
方才在春杏跟前說得十拿九穩的,其實溶溶心裡也清楚,想在一日之內找到合適的房子實在是困難,多半要帶著人先去住客棧。
梅凝香雖然沒有說要她什麼時候搬走,但她既然知道了梅凝香的態度,就一日也不想在這裡住下去了,省得惹人厭惡……
她徑直去了典當行,本想把兩顆珠子都當了,誰知這樣成色的東珠,一顆就能當三十兩銀子,於是她留下另一顆珠子,只揣了三十兩銀子就去找楊佟。
楊佟雖然比旁的經紀嘴拙一些,可為人老實可靠,彼此又有些交情,有生意溶溶還是先想著他。可惜她找上門去的時候,楊佟並不在,只有楊佟的叔叔楊老經紀在看店。
「姑娘想找房子?」楊老經紀在京城裡做了許多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酒樓夥計找他,達官貴人也找他,瞧著有主顧進來了,就和和氣氣地迎了上來。
溶溶雖然沒見過楊老經紀,但瞧著他的年齡和跟楊佟相似的相貌,也能猜出來他是誰。
左右都是找房子,這老經紀肯定比楊佟這個愣頭青好。
「正急著要找房子,勞煩先生費心了。」溶溶上前,細細同楊老經紀說自己的要求,無非是乾淨、清淨,要三間屋子,要能做飯的,「我這回要得急,便是比市價貴一些也是使得的。」
楊老經紀聞言笑了,「合乎姑娘要求的房子確實不好找,不過既然姑娘願意多出錢,那就好辦。」
溶溶大喜,「先生這兒真有合適的房子?」
「是有這麼個地方,寬敞、安靜也清雅,就是房東要價太貴,擱我這兒半年了也沒把房子租出去。鑰匙就在我這兒,姑娘若是方便,我這就帶姑娘過去瞧瞧。」
「方便、方便,不過,先生能告訴我房租多少錢一月嗎?」溶溶雖然不差錢,但也不能隨便花,不知道「要價太貴」到底是多貴?若是貴得離譜,那肯定也租不了,祖母求醫問藥還得花錢呢!
「一個月四兩。」
四兩?確實是貴,她現在租的房子已經是極好了,卻是一兩銀子就能租兩個月了。
「是三間屋子總共四兩嗎?」溶溶問。
楊老經紀點了點頭,又道:「這價格確實是貴,不過姑娘若是出得起這錢,這房子妳一定會覺得值了。」
「那……我就先去瞧瞧吧。」溶溶心下覺得這地方太貴,但楊老經紀如此力薦,那應當是不錯的。
「地方不遠,就在梧桐巷。」
梧桐巷離槐花巷很近,從槐花巷出去過個街就到了,若真定在那裡了,搬家倒也方便。
想到這點,溶溶心底鬆動了幾分,等跟著楊老經紀去了梧桐巷,一見著那屋子,更是滿意得不得了。
兩進的院子,裡頭那一進落了鎖,外頭這一進是拿來出租的,三間寬敞明亮的屋子,外帶著乾乾淨淨的廚房和淨房。院子當中的天井裡齊齊整整地擺著許多小花盆,只是沒人打理顯得有些亂。
「東家是做生意的,跟我也是老交情了,這兩年京城裡的行情不好他們就往南邊去了,除了這宅子還有兩間鋪子租出去。宅子裡東西太多搬不走,他們也捨不得扔,想著把前頭這幾間屋子租出去。」楊老經紀介紹道,「這是他們自家屋子,要價高一些,也省得被人糟蹋了屋子。」
「四兩銀子雖然貴,想來房東也不缺這些錢,為何還要把前頭的院子租出來呢?」
楊老經紀笑了笑,引著溶溶走到天井中,指著跟前的花盆說:「主家喜歡花,這裡養的都是珍貴的品種,想著有租客過來,天天幫忙澆水。」說完,他又補充道:「這陣子都是託我澆的,我這老胳膊老腿兒的成天跑也怪累的。」
溶溶不太懂花,只是覺得這院裡栽的月季像是以前在宮裡見過的,應該確實是很珍貴的品種。
見溶溶一直打量著房子不說話,楊老經紀便又勸說道:「四兩銀子確實是貴,姑娘若是猶豫,還有幾處可以帶姑娘過去瞧瞧。」
溶溶私心裡當然是滿意這屋子的,只是覺得太貴,便跟著楊老經紀又去瞧了幾處,然而看過了梧桐巷的屋子,再去看別的,哪裡還能入得了眼?
她猶豫地想了又想,想到祖母進京是養病的,住那等吵雜狹小的地方說不定雪上加霜,左右先租梧桐巷的房子幾個月,等祖母的身子好些了,肯定會跟二哥一起回鄉下,到那時候她再換個便宜地方就成。
於是溶溶便跟楊老經紀簽了契,定好租金兩月一付,另付二兩銀子當作押金。
楊老經紀倒也爽快,當即就把鑰匙給了溶溶。
溶溶大喜過望,歡歡喜喜地就離開了,因她走得太快,沒有瞧見楊老經紀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姑娘回來了?」春杏聽見開門的聲音,忙放下手裡的活兒,見溶溶滿面喜色,立刻問道:「姑娘找著房子了?」
溶溶點了點頭。
「有沒有咱們現在住的這邊好啊?」春杏其實挺捨不得這小院的,院裡雖然人多,但大家相處得不錯,平常有事互相照顧,有說有笑的夠熱鬧。
「比這裡好,三間大屋子,還是獨門獨院,往後用廚房也不用跟別人擠。屋子就在梧桐巷,妳有空來這邊玩也方便,明兒我二哥和祖母過來了,妳也不愁沒人說話的。」
春杏被溶溶說得怪不好意思的,「姑娘,奴婢也不是非要找人說話的。奴婢……在您心裡奴婢是不是多嘴多舌的?」
溶溶搖了搖頭,春杏的確愛說話愛湊熱鬧,但素日在外頭卻是極有分寸的,從來不會跟人談自己的事。
「其實我也愛熱鬧,可是又懶得動,有妳在,我不用出門也能知曉大小事。」
春杏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翡翠呢?」溶溶問。
「誰知道呢,姑娘出門……」春杏正說著話,翡翠便推門進來了。
「姑娘回來了。」翡翠說。
春杏撇了撇嘴,「比姑娘還回來得晚,也不知跑到哪裡去瘋了。」
翡翠低了頭,有些委屈地瞧著溶溶,「奴婢今兒來小日子了,肚子實在有些疼。」
「這樣啊,那妳拿紅糖煮水,放些花生進去。」溶溶關切道,記得在太子府的時候,翡翠就有這毛病,一來小日子就面色蒼白,瞧著就讓人有些心疼,「一定要熱熱的喝,千萬別放涼了再喝。」
翡翠忽然有些恍惚,抬起頭猛然看著溶溶。
「怎麼著?來小日子了連燒水都沒力氣了?難不成妳還要姑娘給妳煮紅糖水?」春杏見翡翠站著不動,頓時沒好臉色。
翡翠被春杏說得回過神,忙道:「走得動的,我自己去燒就是了。」說著就取了花生米出了屋往院子裡的廚房去了。
春杏瞧著翡翠的背影,輕輕「哼」了一聲,一邊收拾著箱籠,一邊對溶溶小聲道:「瞧這偷奸耍滑的樣兒,便是手上沒殘,也遲早會被侯府攆出來。」
溶溶沒仔細聽春杏說了什麼,只是想著翡翠的事情。
當初在太子府的時候,翡翠其實是景溶最親近的人,那會兒的翡翠跟春杏一樣性格活潑,愛說話,也什麼都敢說,跟規行矩步的宮女們完全不同。
景溶憋在心裡的許多事,比如名分、比如去留,翡翠都不忌諱,想到啥說啥,成日安慰景溶,這幾年她大約過得不好吧,手指少了一根,性格也完全變了。
「姑娘,咱們這裡得有八九個箱籠,可三個人怎麼搬啊?」
春杏的手腳確實麻利,溶溶出去找房子的功夫,她一個人就把屋裡收拾得差不多了。
「不用咱們自己搬,明兒一早我出去雇幾個腳夫就成。」
春杏想到那邊是獨門獨院的,比這邊還好,興奮得不得了,也不覺得累,忙又問道:「姑娘,咱們明兒就搬,今兒是不是得過去打掃。」
那邊宅子空了大半年了,平常只有楊老經紀過去澆花,屋裡積了不少灰,的確該打掃一遍,今兒忙了一日,她倒是把這件事忘了。
溶溶點頭,「那咱們一起打掃,晚上也就不做飯了,在外頭吃。」
「好。」春杏說著就去拿了笤帚、抹布,溶溶也換了件耐髒的棉襖,兩人一起往外走。
翡翠正捧著碗站在院裡喝紅糖水,見她們倆拿著工具往外走,幾口喝光,從院裡撿了根笤帚跟她們一塊兒走。
有繡娘坐在廊下歇息,見她們主僕三人抱著東西往外走,問了句,「這麼急就搬走?」
不等溶溶回答,旁邊就有嘴快的人嘟囔道:「便是再著急,也沒有當天就把人趕走的道理!」
春杏正要附和,溶溶卻笑道:「是不急著搬走,但正巧今兒就找到房子了,在梧桐巷門口有對石獅子那家,等過幾日我們收拾好了,再請幾位姊姊過去玩。」
「那一家啊,我記得房子很氣派,的確是比擠在這院裡好多了。」第一個開口問話的繡娘道:「薛姑娘真是有本事。」
院裡的人都知道溶溶會做火腿,倒不奇怪她能租得起好房子。
「薛姑娘,妳千萬別生梅老闆的氣,她就這麼個脾氣,一不痛快就愛拿周遭的人撒氣,今兒在繡坊已經罵了一天的人了。」
沒等溶溶回話,春杏瞅準了空檔就開了口,「蓮姊,她怎麼不痛快了?總不會是咱姑娘惹著她了吧?」
「當然不是了。」蓮姊瞅了瞅院裡的人,往前走了幾步,湊到溶溶和春杏跟前,壓低了聲音道:「就她那表弟,不知出了什麼事,離開京城了。」
俞景明離京了?怎麼這樣突然?早上碰到他時明明一切如常,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啊。
溶溶一直有種隱隱約約的感覺,覺得俞景明並不是梅凝香的表弟,兩人之前的關係似乎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只是不關她的事,素日裡便沒有瞎打聽。
如今俞景明離開,梅凝香顯然方寸大亂,可見心裡還是有他的……溶溶微微一歎,心裡倒是同情了梅凝香幾分。
「哪裡會去和梅老闆置氣,是家裡人要來京城了,這邊實在住不下,又趕巧找好了房子。」溶溶同繡娘們寒暄了幾句,便帶著春杏和翡翠往院外走了。
剛出院門,春杏就忍不住問:「姑娘,梅老闆跟那男子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溶溶瞧她一眼,春杏忙低下頭。
「梅老闆對咱們有恩,不可在人後說是非。」
「喔。」春杏嘴巴應下了,心裡卻有幾分不滿,又不禁嘀咕,「可她那裡人走了,把氣撒到姑娘這兒也沒道理的。」
「俞大哥會武功,有他在梅老闆身邊,自會覺得安心許多,如今突然就走了,梅老闆自是不安的。」
春杏「嗯」了一聲,眼睛裡卻全是狡黠的光芒,她知道溶溶嘴上說不氣梅凝香,可心裡還是氣的,要不然也不會把素日喊慣了的梅姊姊改成梅老闆。
跟在她們倆身後的翡翠,默默聽著她們說話,一言不發。
第二十五章 太子喜歡的人
丑時,太子府。
「殿下,翡翠來回話了。」福全走到榻邊,輕聲說了一句,主子的睡眠一向是很淺的,稍微有點動靜就會醒。
果然,太子緩緩睜開眼,從榻上坐起身,替熟睡的元寶攏了攏被子,一言不發的起身向外走去。
福全趕緊從旁邊取下鶴氅,替太子搭上。
走出寢房,兩人就看到廊下站著個瘦弱的身影。
太子微微擰眉,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不想再見到這個身影,此刻也是,他轉過身,看著天上那一輪清冷的彎月,淡淡問:「人找到了嗎?」
「屬下無能。」翡翠垂首道。
「那妳來稟告什麼?」
「屬下入夜後在槐花巷周圍行走了幾圈,確實沒有察覺到什麼異狀。不過,今日屬下打探到了一點線索。」
翡翠把聽聞的事情說完,稍等片刻後,見太子並未開口,她才繼續道:「那人就住在薛姑娘的房東家裡,與薛姑娘住的地方只有一牆之隔。屬下已經打探過了,此人會武功,身形與當日那名賊子也對得上。」
「人呢?」
「不知什麼原因,說是今日近午時就離京了。」
太子冷笑一聲,「倒是隻耳聰目明的老鼠,福全。」
「奴才在。」
「人才剛離京,讓暗月他們把地翻過來也要把人找回來。找不到,就提頭來見。」
福全心頭一凜,急忙稱「是」。
「殿下,暗月他們的輕功不及那賊子,恐怕不好找到,不如由屬下……」
沒等翡翠說完,太子就冷笑了一聲,「輕功好又如何?做事情憑的是腦子。」
翡翠神色一僵,跪在了地上。
福全站在太子身邊,一時之間膽顫心驚,又感慨萬千。
「照舊留在槐花巷,守株待兔吧。」太子甩下這話,推門回了寢房。
福全忙伸手要把翡翠扶起來,翡翠卻跪在地上,動也不動。
福全看得恨鐵不成鋼,想罵她幾句,又怕擾了太子清淨,只能壓低聲音戳了戳翡翠的腦門,「死腦筋!」
翡翠卻如木頭一般,跪在地上不動。
「又在這裡犯蠢了?」不知何時聽到動靜,琉璃從臺階下走上來,瞥了翡翠一眼,「從前練功的時候,妳樣樣都學得好,如今我倒知道妳為什麼會落到這步田地了。可惜殿下還沒有放棄妳,居然還委以重任。」
「我知道自己沒用,用不著再奚落我。」
琉璃心中無奈,面上卻冷笑道:「誰犯得著奚落妳?我只是怕妳誤了殿下的大事。殿下都說了叫妳去槐花巷,妳卻跪在這裡陽奉陰違,妳還記不記得當初妳的那樁差事到底是怎麼搞砸的?」
「我……」翡翠一想起那樁往事,臉龐立即變得扭曲。
福全在旁邊催促道:「對啊,妳快回槐花巷守著薛姑娘,千萬別叫薛姑娘出點什麼事,薛姑娘可是頂頂要緊的人!」
聽到這兒,翡翠總算是明白點什麼了,她站起身,飛快地離開了太子府。
福全和琉璃站在廊下,看著翡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相視無言。
「既然暗月出去辦事,今兒就由我守著吧。」過了許久,琉璃才轉過來對福全說正事。
「辛苦了。」福全忙活了一天,早就有些累了,明兒一早太子要參加早朝,統共還有兩個多時辰可以瞇一會兒。
琉璃獨自站在廊下,等到天空露出魚肚白,看見侍奉太子起身的太監們捧著寬大的托盤過來了,上頭擺著水盆、帕子和昨夜烘乾熏香過的朝服。
福全先推門進去,等到太子殿下起了,外頭的太監們才依次走進去,過了一炷香的時間,裡頭侍奉更衣洗漱的太監走出來,傳膳的太監們就就進來了。
等到太子和皇孫用過早膳,才一齊走出房間,待他們下了臺階,琉璃才從廊下走出來,默默跟在元寶的後面。
「今日我會囑咐梁先生少上半個時辰的課。」太子道。
「父親要帶我去哪裡玩嗎?」
「今日朝會有許多事要議,不知要到什麼時候呢!」太子摸了摸元寶的腦袋,「是皇祖母想你了,說又給你做了新衣裳,讓你過去試試。」
元寶的臉上並沒有太多歡喜,歪著臉蛋晃悠了一下。
太子伸手把元寶抱上步輦,看著他憂慮糾結的表情,問:「不喜歡去皇祖母那裡?」
元寶搖了搖頭,小嘴嘟嘟的,「我喜歡皇祖母,可是這幾次每回去皇祖母那裡,都有好多貴女夫人,皇祖母就一直問我喜歡哪一個。」
「那你喜歡哪一個?」太子忍俊不禁,便想逗一逗他。
「我……父親!」元寶正要認認真真的回答,忽然明白了親爹是在戲弄自己,頓時氣到了,一直到出了太子府,上了馬車也扭著頭不去看他。
太子和元寶進了皇宮便分頭行事,太子去乾元殿參加朝會,元寶去御書房的偏殿聽先生授課。
元寶年紀雖小,卻特別聰明,皇帝一高興就提前給元寶開蒙,也不讓佈置作業,就是去聽,聽多少算多少。
素日裡太子來上朝都帶著元寶過來,為元寶授課的都是翰林院中各科的翹楚,這陣子在聽四書五經,授課的是最善經疏的梁翰林。
「元寶弟弟,你來了。」元寶一跨進偏殿,就有人跑過來迎接他。
來人是恭王家的兒子,四歲半的劉鈺。
當初太子議親晚,不少皇子耐不住少年寂寞找了女人,劉鈺的娘就是恭王在外頭的相好,本來只是尋常的露水鴛鴦,誰知竟然生出孩子了,還是皇上的長孫,原本劉鈺的娘依身分是進不得王府的,但太子府出了事,皇后就破例賜了劉鈺的娘一個王府側妃之位,誰知道她是個沒福氣的,還沒等到進王府就染了風寒過世了。
除了劉鈺,陪著元寶上課的還有肅王家的兒子,三歲的劉琳,劉琳跟元寶和劉鈺不一樣,他是王妃生的嫡子。
元寶跟劉鈺一同坐下後沒多久,肅王妃就送劉琳進來了。
「琳兒,快叫哥哥。」肅王妃生得很嬌小,笑起來十分討喜。
原本她不捨得讓劉琳這麼小就進宮來學習,但肅王說在父皇的御書房學習,機會難得,雖說自家不謀什麼,但劉琳若能得到父皇的喜愛,前程也會好一些。
再說了,元寶也在呢!
元寶雖然不是太子府的嫡子,但這幾年誰都看得出皇帝和皇后對元寶的寵愛,太子繼承大統是板上釘釘了,將來劉琳大了,若是跟元寶親近些,肅王府也不會沒落。
每回來御書房,肅王妃都會帶上自己親手做的糕點,每個孩子分一點。元寶和劉鈺都是沒娘的孩子,她心裡覺得可憐,待他們從來都是很親切的。
可惜劉琳年紀太小,話也說得不太清楚,反應也有些慢,肅王妃催促了他幾次,他才把注意力轉到元寶和劉鈺這邊,又輕快地喊了兩聲,「哥、哥。」
「真乖,跟著哥哥好好上課,一會兒娘來接你。」肅王妃碰了碰劉琳的臉蛋,起身從宮女那邊拿了個精緻的食盒擺在元寶的桌前,「一會兒上完課,你們三兄弟分著吃吧。」
元寶點頭,「謝謝嬸嬸。」
聽到外頭太監說梁翰林到了,肅王妃便離開了偏殿。
琉璃默然走上前,將元寶桌上的食盒提了出去。
梁翰林是兩年前科考點選的庶吉士,雖然年紀輕輕卻在四書五經上頗有些獨到的見解,寫出了不少轟動儒林的文章。
對於要給三位小皇孫講課,梁翰林頗下了一番功夫,雖然也帶著他們誦讀經文,但更多的是給他們講故事,只是三個皇孫年紀小,最小的三歲,最大的也就四歲半,劉鈺時常走神開小差,劉琳不時打瞌睡流口水,只有元寶會從頭聽到尾。
梁翰林知道這課是專門給元寶開的,也就不在意這些,專心講故事。
往常的課是一個時辰,中間休息一刻鐘,今兒皇后那邊傳了話,梁翰林講滿了半個時辰就下了課,宮女端了水給三位皇孫淨手,又把分好的糕點端過來,一人跟前擺一排。
肅王妃今日準備了三樣,有桂花糕、棗泥酥和茯苓餅,怕孩子小吃了積食,每人每樣只有一塊。
吃過糕點,坤寧宮就來接人了,三個孩子依次上了步輦,元寶的步輦在最前面,其次是劉鈺,然後是劉琳。
等他們三個到坤寧宮的時候,殿內已經坐滿了人。
不出元寶所料,皇后請的人都是夫人和貴女們,不過每一回宴會上都會多幾個生面孔。
現如今,皇后對太子妃的標準並沒有那麼挑剔,採取了廣撒網的方式,比如今日,除了公侯府和一品大員家裡的那些熟客,甚至還來了四品京官家裡的女眷,她們初次受邀來坤寧宮飲茶,顯得格外緊張和局促。
「唷,本宮的元寶來了呀!」皇后正與人說著什麼,瞥見從殿外走進來的三個小團子,頓時滿臉笑意。
「皇祖母。」三個團子一起朝皇后行禮,連三歲的劉琳也做得很好。
劉琳進御書房學習之前,肅王和肅王妃在家裡教得最多的就是如何給皇帝皇后行禮。肅王並非皇后所出,母妃早已失寵,因此非常謹慎。
當然,除了肅王,劉鈺的爹恭王也不是皇后親生,因此皇后對元寶特別偏愛。
她說了免禮,笑咪咪地朝元寶揮了揮手,「元寶,快來,來皇祖母這裡坐。」
元寶依言上前,爬到皇后的鳳座上,挨著皇后坐下,劉琳被肅王妃拉過去抱在懷裡,恭王妃也在場,但她一向對劉鈺淡淡的,因此劉鈺自己在恭王妃旁邊的位置坐下了。
皇后先前同眾人說話,語氣都是淡淡的,這會兒元寶過來了,立時便眉飛色舞起來,似乎眼裡只看得見元寶一人。
「今兒就在皇祖母這裡用膳,皇祖母準備了好多好東西,全是我們元寶愛吃的。」
「那父親呢?」元寶問。
皇后一笑,「讓他自己吃去,咱們不管他。」
祖孫倆旁若無人的說著話,一屋子的人都恭恭敬敬的聽著,等到皇后給元寶說完了一天的安排,問元寶渴不渴時,這才轉過來,叫安茹給眾人上雪蓮百合湯。
皇后端了一碗,自己不吃,只拿著勺子餵元寶,一邊道:「這雪蓮是才從雪山上挖出來的,快馬送進京,全被我一個人留下來了,連皇上都沒得吃呢!」
眾人附和著笑,都說是有福了。
靜寧侯夫人翟氏今日也帶著媳婦王氏和女兒謝元蕤進了宮,嘗過雪蓮百合湯後,便放下碗道:「這新摘的雪蓮確實同素日用的風乾雪蓮不一樣,光是聞一聞這清香就覺得心曠神怡。」
皇后鳳眼一挑,看向旁邊的謝元蕤,「元蕤吃著可好?」
謝元蕤只覺得好吃,說不出翟氏那麼多名堂,被皇后猛然一問,頓時臉紅,乾巴巴地回了一個「好」。
「既然覺得好吃,回頭包上一些帶回去吃。」
皇后此話一出,殿中的人皆是微微側目,新鮮雪蓮如此難得,連嬪妃們都沒有,謝元蕤說了個好立即就得了賞賜,可見有內情,再聯想到今日皇后連召適齡官家女子進宮的舉動和太子即將選妃的傳聞,眾人都有所猜測了。
謝元蕤雖算不得十分聰明,卻也想明白了,臉龐頓時更紅,忙上前一拜,「臣女謝皇后娘娘恩典。」
不過與謝元蕤的激動相比,翟氏的反應就淡然多了。
「快起來,就是聊天說話,別拜來拜去的。」皇后一發話,身邊的安茹忙走上前把謝元蕤扶起來。
因著元寶來了,皇后也沒興趣跟這些夫人貴女們閒聊了,隨意說了一會兒便打發眾人走了,自己抱著元寶往茶室走。
元寶到底四歲了,還有些胖,皇后把他抱到茶室就累得不行。
元寶見狀,忙繞到皇后身後,「皇祖母,我幫妳捶背吧。」
他的小拳頭軟乎乎的,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合適,打在皇后的背上格外舒坦。
「元寶真是祖母的乖孫,你爹和五叔還沒幫祖母捶過背呢!」
「爹爹和五叔公務繁忙,不能來祖母跟前盡孝,」元寶得了誇讚,捶得更加賣力,「以後每回進宮我都來給皇祖母捶背。」
「那用不著,」皇后轉過身,把元寶拉到懷裡來,狠狠親了親他的胖臉蛋,「宮裡養著這麼多人,哪能讓祖母的乖孫兒累著,知道你這有這孝心就成。」
安茹領著宮女端著茶點進來,正好瞧著祖孫倆和樂融融的畫面。今日的點心都是皇后親自點御膳房的大師傅做的,除了豌豆黃、如意卷、核桃酪這些常用的,還有水晶梅花包、牛乳菱粉糕、三色馬蹄凍這些稀罕的。
「嘗嘗,喜歡哪一個?」皇后道。
元寶看了一圈,撿了一塊三色馬蹄凍。
「好吃嗎?」
元寶點頭。
皇后顯然對他的反應不太滿意,不高興地對安茹說:「御膳房養了幫什麼人?連糕點都做不好?」
她歷來就是這性子,有脾氣忍不住,馬上就要發出來。
安茹忙道:「奴婢這就去讓他們重上。」
「不用了,安茹嬤嬤。」元寶吃完了那塊馬蹄糕,拿帕子擦了手,伸手拿了一塊皇后喜歡的豌豆黃餵到她嘴裡,笑咪咪地說,「皇祖母,不是糕點不好吃,方才在御書房上完課,三嬸嬸給了我糕點,我不餓,所以吃不下了。」
「她每回都給你帶糕點?」皇后問。肅王妃在皇后印象中是個老實的,除此之外也沒有留心太多了,畢竟肅王不是她的兒子,自然也沒把肅王妃當兒媳婦看,這種便宜兒媳婦只要不惹事,皇后就滿意了。
元寶點了點頭,「三嬸嬸挺好的,鈺哥兒和琳哥兒也都挺好的。」
「是嗎?我還擔心這倆小東西坐不住,影響你學業呢!」
「皇祖母,明兒個下了課,我能帶鈺哥兒和琳哥兒到這裡吃糕點嗎?」
皇后鳳眸一動,含笑看著元寶,「就你愛管閒事,這點真不隨劉禎。」劉禎從小就是獨善其身,從來不管旁人的閒事。
「可我每天都吃三嬸嬸的糕點,總要請他們也吃一次的。」元寶不以為然。
「行,」皇后笑道:「祖母幫你做這個人情,明兒帶上他們倆過來吃糕點,你想吃什麼告訴祖母。」
「皇祖母準備的我都喜歡。」元寶笑著說。
「就你嘴甜。」皇后給元寶倒了酸梅湯,看著他喝下去,替他拍了拍背順氣,「今兒殿裡那些個姊姊,你喜歡哪一個?」
又來了……元寶的睫毛微微一顫,看了皇后一眼,埋頭看向自己的酸梅湯。
「都不喜歡?」皇后奇道。
元寶搖頭,又笑著點頭。
「你這小機靈鬼,到底什麼意思,喜歡還是不喜歡啊?」
「我都挺喜歡的,可是皇祖母不是給我選的妃子,是給父親選的,那些人父親都不喜歡。」元寶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皇后沒想到四歲的元寶能說出這麼一大串有條有理的話,一時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父親不喜歡的?」
「因為我知道父親喜歡誰。」
皇后瞧著元寶心底忽然柔軟了許多,她伸手摸了摸元寶的腦袋,親了親他的額頭,「好孩子,祖母知道你父親喜歡你的娘親。」
元寶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父親是喜歡我的娘親,不過我知道父親現在又喜歡別的人了。」
「誰?」元寶話音一落,皇后就想到了可能的人選,但她很想從元寶這裡聽到答案。
「是一個做飯很好吃的姑姑,她救過我,對我也很好。」
皇后笑道:「她對你好,所以你覺得父親喜歡她?」
元寶搖了搖頭,認真地對皇后說,「父親喜歡就是喜歡,不是因為溶溶姑姑對我好才喜歡的。」
「你懂什麼是喜歡?」皇后不信地看著他,眼裡滿是懷疑。
「反正我就是知道。」
「好,你知道,這是你跟父親的小祕密對嗎?」
元寶歪著腦袋,笑得十分狡黠,「不,父親不知道,我誰都沒有說過,這是我和皇祖母的小祕密。」
「哈哈,真是祖母的乖孫,」皇后大笑起來,抱著元寶親了親,又狠狠蹭了蹭,「好好好,是元寶和祖母的小祕密。」
第二十六章 祖母病情嚴重
薛小山和薛老太太是快到晌午的時候到槐花巷的,薛小山和楊大叔抬著塊木板,上面躺著薛老太太。
「祖母。」溶溶急忙上前,見薛老太太頭上腫了老大一個包,臉色十分難看,顯得很是痛苦,見著溶溶,她勉強睜開眼睛,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些什麼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溶溶看了頓時心疼得掉了眼淚,「二哥怎麼不早些送祖母過來?」
薛小山略顯歉疚的說:「剛開始祖母的情況沒這麼嚴重,還能說話走路,我見阿林阿木幾日就好了,以為祖母雖年邁些,多養些日子也就會好了,沒想到拖了這些時日,反倒越發嚴重了。」
溶溶知道此時不是該責怪的時候,沒再多說什麼,只讓薛小山和楊大叔把薛老太太抬到梧桐巷的宅子裡。
她一大早就去找了四個腳夫,來回了兩趟就把春杏收拾的九個箱籠全抬到梧桐巷這邊來了,春杏和翡翠兩個人腳不沾地地收拾了許久,先把最大的正屋整理出來了,床鋪預備著給薛老太太,旁邊還有一張美人榻是留給薛小山的,薛老太太正病著,薛小山自然是守在旁邊更方便。
薛小山和楊大叔把薛老太太抬進正屋,小心地把她放到床上。
春杏早就燒好了水,灌了一個湯婆子塞到老太太的被窩裡。
「楊大叔,我們這邊煮了飯,您留在這兒吃吧。」溶溶道。
「不了,我還趕著回去,你們倆都是孝順的,老太太有你們倆是有福了。」楊大叔看著這宅子比他送貨的酒樓主顧家還要好,當真對溶溶佩服起來。
「那我送送你吧。」
楊大叔到底是常在外頭走動的人,當下會過意來,跟著溶溶一起出了宅子,不等溶溶開口便道:「丫頭,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叮囑我?」
「我家的事大叔想必知道一些,我大哥不成器,好吃懶做的,如今祖母這個樣子,他也看顧不上,我實在是想給他些教訓,還請楊大叔回去之後別把我們如今落腳的地方透露出去。」
薛大成和翠荷夫妻倆的事村裡人都知道,薛老太太一把年紀了還跟著薛小山種地,也實在是辛苦,楊大叔擺擺手,「行吧,你們家的事我管不著,到時候大成來問,我只說把人送到槐花巷。」
「多謝大叔,我這裡有些散錢,大叔留著路上喝口茶。」溶溶說著便把事先準備好的荷包拿給楊大叔,他沒有推辭,收下便離開了。
打發了楊大叔,溶溶這才返回宅子裡。
忙活了一上午,就整理出了薛老太太這一間屋子,不過老太太現在才是要緊的人,溶溶想著自己與春杏、翡翠往後慢慢收拾也使得。
溶溶命春杏去外頭切了三兩滷好的豬頭肉,買了四個饅頭,自己下廚炒了一盤青菜,擺在院子當中的石桌上,招呼薛小山出來吃飯。
「我給祖母熬了粥,只這會兒火候還不夠,咱們先吃著。今日太過忙碌,二哥將就用些。」
「已經是極好了。」薛小山面露愧色,「妹妹不必那麼客氣,做哥哥的人護不了妹妹,也照顧不了祖母,實在是慚愧。」
「哥哥哪裡的話,若不是有哥哥在家,祖母只怕早被那兩口子折騰得命都沒了。」
薛小山其實是薛家唯一念過書的人,早年薛家光景還不錯,送薛大成去鄉塾讀書,薛大成坐不住,反倒是薛小山在家裡自己拿薛大成的書學習,薛老太太瞧著可憐,就多做了一份工讓薛小山也去念。
後來薛家出了變故,連孫女兒都賣了,薛小山自然不能讀下去了,好在鄉塾老師見薛小山學得好,就免了他的束脩,讓他素日幫忙做些雜活便可繼續聽課。
誰知沒多久養父母過世,薛大成和翠荷好吃懶做,農活都壓到薛老太太身上,薛小山哪裡還能學得下去,便回家專心務農養家了。
溶溶素日只吃得了半個饅頭,因此今日只讓春杏買了四個饅頭回來,但薛小山只吃一個饅頭哪裡吃得飽,哪怕半碟子豬頭肉都讓他吃了也不夠,好在溶溶給薛老太太熬的粥多,又給他添了一大碗粥。
溶溶給薛老太太盛了一小碗,親自到床邊餵她,她已經病得講不出話了,但看得出眼眶裡包著淚。
「祖母,如今妳正虛弱著,更得多吃一點東西,這粥裡有雞肉,還有切碎了的香菇,煨足了一個時辰,可香了。」
薛老太太說話都費勁,更別說吃東西了,可聽著溶溶這番話,她強打著精神把嘴打開,由著溶溶給她灌一些進去。
服侍了祖母用粥,溶溶才覺得身上真的乏了,回到自己的屋瞇了一刻鐘,覺得精神好些了,才準備出門去請大夫。
「二哥,你就留在家裡照顧祖母吧。」
薛小山搖頭,「妳畢竟是個姑娘,我怕人欺負妳,還是我同妳一塊兒去吧。」
正在洗碗的翡翠見狀,飛快地擦了手走出來說:「要不還是奴婢陪姑娘去吧。」
春杏聞言便不高興了,不大不小地說了一聲,「又想偷懶!」
溶溶索性擺了擺手,「都不必陪我,就隔壁大街上四五家醫館,一路上那麼熱鬧不會出事的。再說,二哥和翡翠都是初來京城,不熟悉情況,況且家裡這麼亂,春杏和翡翠兩個人都未必收拾得過來,二哥若想幫忙,就給春杏搭把手,把另外兩間屋子整理出來。」
「也好,我就不給妳添麻煩了。」薛小山如此說。
翡翠自然更沒有話講,溶溶揣上銀子便出了門。
離家最近的醫館是妙春堂,溶溶過去的時候,抓藥的夥計說坐堂的大夫出診去了,要晚上才回來,溶溶只好去別家。
去的第二家保安堂大夫倒是在,可大夫年事已高,平常只在醫館把脈開方,不出診,不過溶溶留了個心眼,向大夫打聽了京城裡最擅長針灸的大夫,老大夫舉薦了城西濟世堂的王大夫。
梧桐巷在城東,若是光憑腳力走去濟世堂,只怕天黑了大夫又不肯出診了,溶溶便使錢雇了轎子趕去濟世堂,緊趕慢趕的,總算是在醫館關門前趕到了,可惜王大夫不出夜診,只收了溶溶的定金,約好第二日一早就去梧桐巷給薛老太太看病。
回來的時候溶溶沒再雇轎子,自個兒慢慢走回去,走到半路實在餓得慌了,但薛老太太生病正是花錢的時候,她不敢鋪張進酒樓,找了許久才找到一家麵館,要了一碗陽春麵。
煮麵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師傅,把麵裝在木勺裡,提著木勺上上下下在滾湯裡燙個片刻,便將麵倒進大瓷碗裡,夾兩片青菜放在麵湯裡,再灑上一撮細蔥,這麵就成了,煮麵的水裡是加了骨湯的,因此即使沒有放什麼調味料也已經足夠香了。
溶溶早已餓得饑腸轆轆,等麵一到就同麵館中其他食客一般吸溜地吃起來,吃得毫無形象,然而偏在此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脆生生地響起—— 
「溶溶姑姑,這麵是不是很好吃?」
溶溶嘴巴上還掛著一口麵,抬起頭就看到太子那張冰山一樣的臉,她慌亂地低下頭,不想叫他看見自己的窘迫,這才看到他的膝蓋旁邊探出來的小腦袋。
她趕忙把口中的麵嚼幾下吞下去,想開口問安偏生噎住了發不出聲音。
「老闆,兩碗陽春麵。」
「得咧,您請坐。」老闆見太子和元寶頓時笑得開懷,「還同往常一樣,一碗煮得軟和些?」
溶溶意外,居然還是熟客。
太子「嗯」了一聲。
麵館裡其他桌子都坐了人,太子和元寶很自然地就坐在她這一桌,太子坐在對面,元寶坐在她的左邊。
「我們剛從祖母那裡回來,正說著餓想吃麵,一下就看到溶溶姑姑了。」元寶看起來很興奮,一坐下就說個不停。
這條大街確實是從皇宮到太子府的必經之路,偏生就這麼巧遇上了。
溶溶一邊感慨著,一邊又覺得驚訝,太子居然時常帶元寶到街邊吃陽春麵?雖說自己也吃,可元寶畢竟金貴,外頭的東西哪能像宮中那麼乾淨細緻,回去不會壞肚子吧?
想著想著溶溶又覺得自己在多管閒事,元寶有那樣的親爹護著,哪輪得到自己操心?
陽春麵講究一個快,太子的麵很快就端上來了,他拿著筷子,挑起麵條吃起來,周遭的人吃麵都稀哩呼嚕的,他吃麵不但沒有聲音,姿態還特別好看,他坐在這麵館裡,跟往常坐在宮中用膳的姿態並無兩樣。
像是察覺到溶溶的注視,太子手中的筷子一頓,微微抬眼看過來。
溶溶急忙慌亂地低下頭,去扒拉自己的陽春麵,因著慌亂,一口麵吃得「滋溜」一聲,格外刺耳,桌子上另外兩個人都望向她,她紅著臉放下筷子。
元寶的麵還沒上,因此直打量著溶溶,溶溶一放下筷子他就發現了,「溶溶姑姑,妳怎麼不吃了?」
「我吃飽了。」溶溶只好說。
「還有這麼多麵呢!」元寶一臉很可惜的模樣。
溶溶枯坐在這裡,正愁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元寶的陽春麵端上來了。元寶的麵煮得極為軟和,因此賣相不太好,但元寶可不在乎賣相,拿著筷子就猛吃起來。
元寶年紀小,用筷子卻很利索,不過他吃麵跟溶溶一樣,會發出一點聲音。
太子和元寶都默默吃著麵,溶溶一時坐立難安,想走吧,又捨不得自己這才吃了一小半的麵,不走吧,跟他們父子倆待在一起總是感覺十分古怪。
好在最終饑餓戰勝了臉面,麵館裡的人吃麵都會發出聲響,元寶吃麵也會發出聲響,那麼她發出一點聲響也算不得什麼,於是她拿起筷子,重新吃起麵來。
這一回她刻意注意了一下,因此麵條吸進嘴裡的時候動靜比之前小了很多,太子和元寶都講究食不言,因此三人默默無言地吃著麵。
等到元寶放下筷子,他的注意力又轉到了溶溶這邊。
「溶溶姑姑,妳吃了這麼多麵,會不會很撐?」
溶溶紅了臉,「還好。」
元寶嘴一咧就笑了,「溶溶姑姑,妳怎麼一個人出門了?」
「我出來找大夫,所以到城西來了?」
太子的目光微微一動,元寶更是睜大了眼睛,「妳生病了?是不是腿又不舒服了?」
溶溶見元寶如此關心自己,心裡更知道這雙腿之所以沒廢,就是因為元寶的善心,她拿帕子替元寶擦了臉上的麵湯和蔥花,笑著說:「不是我病了,是我的祖母病了。」
「噢。」元寶點了點頭,又轉過頭對太子道,「宮裡的大夫都是最好的,爹爹,要不然讓秦院使去幫溶溶姑姑的祖母看病吧?」
沒等太子回答,溶溶趕忙道:「我已經請到擅長針灸的大夫了,不必勞煩……」想起上一回太子到侯府替她上藥的事,又飛快地聯想到他派琉璃送來的褻褲,一張臉熱辣辣的。
她趕緊起身,「民女趕著回家給祖母侍疾,先行告退。」
元寶一臉憂慮地點了點頭,太子卻是淡淡道:「福全,送她回去。」
福全一直站在麵館外面,聞言笑著上前迎溶溶出來。
「公公不必那麼麻煩,我自己雇了轎子便是。」
「皇命難違。」福全答得簡單。
馬車停在麵館旁邊的巷子裡頭,溶溶瞧著那輛馬車,頓時更為難了,「我住得離這邊遠,若是馬車送我走了,那殿下……」
「薛姑娘不必為殿下擔心,有奴才在呢!」
那倒是,確實是她多慮了。
溶溶默默登上了馬車,福全並未送她,只是叮囑了駕車的人去什麼地方便又回了麵館。
馬車駛出巷子轉到大街上,溶溶挑開車簾向麵館望去,太子和元寶已經吃完了,兩人從麵館出來,正好看見馬車上的溶溶,元寶快活地朝溶溶揮手,溶溶本能地想馬上放下車簾,卻又心疼元寶的笑臉,也朝他揮了揮手。


濟世堂的王大夫第二日一早如約而至,溶溶和薛小山一起把王大夫迎進去,奉上茶水。
王大夫擺了擺手,「先瞧病人。」
「是,大夫這邊請。」
昨兒晚上回來後,溶溶跟春杏一起幫薛老太太擦了身子,換上了新衣裳,老太太身上的味道淡了許多,但走進去時仍能聞到一些。
王大夫倒不在意這些,進了屋就坐到老太太身邊,可他還沒把脈,一見到老太太頭上紅腫的模樣,頓時擺手,「我治不了。」
薛小山懇求道:「大夫不必有顧慮,我知道祖母傷得重,施針救人必會有風險,但請大夫放手一治,不管結果如何,我等都不會半分埋怨。」
許多大夫注重名聲,病重瀕死的人都不願意收治。
「小哥,你誤會了。但凡有一絲的希望能救,我必定會救。但老太太這傷太重了,頭腫成那樣,我根本無從施針,若是早送來十日,或許還有救。」王大夫一番話說得誠懇,不似作偽。
薛小山滿臉愧疚,「都怪我,拖延了祖母治病的時間。」
溶溶勸道:「如今不是自責的時候。」又轉向王大夫,「大夫,我不通醫理,但我有一個問題……恐怕會冒犯大夫。」
「姑娘請直言。」
「我祖母這病症是您治不了,還是說任何人都治不了了?」
王大夫看著溶溶,無奈地笑了笑,「姑娘並未冒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病我治不了,或許有人能治,但能不能找到這樣的高人,就得看老太太的造化了。我先告辭了。」
薛小山送著王大夫出了門,溶溶卻犯了愁。
王大夫是京城中有名的針灸聖手,如果他說治不了,在京城的醫館裡定然找不到敢給薛老太太施針的人,就算有人敢,那必然也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
要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對普通老百姓來說,天外的人其實就是宮裡的人。
元寶那稚嫩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爹爹,要不然讓秦院使去幫溶溶姑姑的祖母看病吧?」
她知道秦院使,他是太醫院中的第一把交椅,素日只給皇帝請平安脈,若是秦院使能出手,祖母定然多幾分生機。可秦院使是給皇帝請脈的人,縱然是太子也不好喊動的吧?
琢磨來琢磨去,溶溶忽然又懊惱起來。
她幹麼擔心他會不方便,他是什麼人,有什麼不方便哪裡輪得到自己來操心?
溶溶自是不願意求上門去,但看著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祖母哪裡狠得下心?雖然她不是薛老太太的真孫女,可便是一個陌生老太太,自己有法子救她,也是該救的。
薛小山送了王大夫回來,見溶溶愣愣看著薛老太太,心中更是難過悔恨。
薛老太太救了他,把他當親孫子一樣養,他卻延誤了老太太治病的時間,他木然站在門口,一時之間眼淚居然掉了下來。
「二哥,」溶溶見他如此,更加下了決心,「王大夫也說了,是他不能治,並不是祖母已經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你且在這裡照看著,我出去找大夫。」
「可……妳還能找什麼大夫?」
「二哥忘了,我從前是在侯府當差,自然有些路子,你別急,我收拾一下就出去問問。」
溶溶如此說,薛小山倒也燃起了一分希望,心中更加愧疚,低聲念叨,「到底是我這個做哥哥的無用。」
「我先去收拾一下。」溶溶知道一時半會兒勸解不了他,眼下更重要的是祖母的病,便逕自回了屋,換了一身外出的衣裳,重新梳了個頭。
翡翠正在屋裡整理溶溶的箱籠,見她梳洗起來,便問:「姑娘今兒還要出門?」
「嗯,祖母的病得再想想法子。」溶溶心中一動,翡翠是太子府的人,若是帶上她,去太子府也許好辦些,於是道:「妳也換身衣裳,跟我一同去吧。」
翡翠忙放下手頭的東西,回自己屋去了。
春杏正好倒了溶溶臉盆的水走進來,見溶溶要帶翡翠出門,頓時噘了噘嘴,「她最愛偷懶,姑娘怎還帶她出門?」
春杏素日最愛出門湊熱鬧,自己不帶她,她必定要不高興,才會說這些。
想到這,溶溶不禁一陣頭疼,勉強找了個理由道:「就是她愛偷懶我才帶著,有我盯著料她不敢太過,若是留她在家,豈不是沒人管她了?」
「那倒是。」春杏放下臉盆,又歡歡喜喜地去院子裡忙活了。
溶溶原本有點惱她,見她輕易地快活起來頓時又想笑,一時想到若自己是男子,憑著這張哄人的巧嘴,能迷倒不少小姑娘吧?
「姑娘,奴婢換好了。」
翡翠從侯府帶過來的衣裳不多,總共兩件棉襖,料子和樣式都是比著侯府裡二等丫鬟的例發的,哪怕溶溶不是重生的,也能從中看出蹊蹺,一個侯府不要的殘疾丫頭,居然按照二等丫鬟的分例發衣裳,無非是因她是太子府送過來的人,侯府不敢怠慢。
翡翠縱然細緻,卻並不知道這是侯府中哪一等丫鬟才有的穿著,便露了馬腳。
溶溶面上沒有顯露什麼,只朝著翡翠頷首,便帶著她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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