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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家長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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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8403

《誤把殿下當公公》卷三(完)

  • 作者樂青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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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成為劉琰正妃的那刻,許京華只覺得以前的自己真矯情──
太后祖母問她想不想當太子妃,一想到會失去自由,她毫不猶豫就拒絕,
劉琰久不定下正妃人選,好姊妹說是她的緣故,連坊間都有此傳言,
她卻笑得沒心沒肺,還駁斥說她和劉琰就是好哥兒們……
想到這些自以為,她就想狠狠揍自己一頓,到底哪對好哥兒們會像他們這樣啊,
他和皇上做戲,試圖揪出禍害朝綱的奸臣卻反受委屈,
她聽了就想找太后祖母替他訴苦;
在普寧長公主的生辰宴上,他被奸臣一派逼著娶他不愛的人,
明知一切只是做戲,她卻心緒不寧,甚至對他的告白不屑一顧……
但幸好她還有救,當遠在幽州的青梅竹馬找上門,她終於醒悟了,
原來她不僅想當劉琰的好哥兒們,更想成為陪伴他身邊一輩子的人!
樂青,典型天蠍座女生,喜歡獨處,然後盡情在腦中演繹各種悲歡離合,
直到故事再也不甘只被作者一個人知曉,直到故事的主人公揮鞭催趕,
才會打開電腦,一個字接一個字的敲出各種故事。
平時興趣廣泛,歷史傳奇、科幻電影乃至體育賽事、娛樂八卦都有涉獵,
更患有「寫小說查資料綜合症」,為了一個細節可以查上半天到一天的資料,
並樂在其中、樂而忘返、樂此不疲……
寫作時不局限類型,希望自己每一次寫的都是截然不同的故事,
塑造的每一個角色都有其獨特的閃光之處,並癡迷於通過作品與讀者神交,
將自己想表達的一切都付諸作品,與讀者一同度過一段段奇妙美好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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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想當太子妃嗎?
許京華跟在齊王後面回去西偏殿。
入了內,皇上先問齊王,「找到你那兒去了吧?」
「皇兄料事如神。不過您怎麼也不事先和我打個招呼,我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莫名其妙的。」
「你不知道不是正好嗎?他們求你,你一無所知、幫不上忙,他們不就走了嗎?」
齊王道:「我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您打算把長公主關多久?」
皇上冷哼道:「他們不善罷甘休?我還不善罷甘休呢!這次先跟你透個風,昨日傍晚我已經讓人去搜過寶慈宮了,搜出不少魘鎮之物,你回去同他們說,目下還沒查出主使者是誰,等查清楚了,朕一定嚴懲不貸!」
這是在嚇唬那幾個親王,別摻和真定長公主的事,否則連他們親娘一同收拾。
齊王了然點頭,「臣弟遵旨。」
「都誰去找你了?」
「臣弟進宮之前,只有李欣和奐雲。」
皇上轉頭吩咐道:「召李欣進宮。」
徐若誠應聲出去傳話。
皇上又問齊王,「琰兒的主意,京華同你說了嗎?」
許京華悄悄抬頭,就見叔父點頭說:「剛說了。」
「你怎麼看?」
「哪用得著那麼麻煩?我不信皇兄到現在手上還沒有李家的把柄!」
皇上沒否認,「但琰兒有一點提醒得對,禁軍將領之中可能已經有人與李家勾結,不然他們不用非得置楚詢於死地。」
聞言,齊王心下一凜,「不會吧?先帝當初可是在禁軍上花了大心血,根本沒讓李弋插過手……」
「殿前司也許沒有,侍衛司就不一定了。」
京中禁軍分為兩衙,護衛宮城大內的是殿前司,宮城之外,戍守整個京城的則是侍衛司,侍衛司另有都指揮使,但位次在殿前司都指揮使之下,受楚詢統轄。
侍衛司的基礎是當初追隨先帝的五千勇士,第一任指揮使是五千勇士的將領石重義,後來山東士族擁立先帝,就有許多山東士族子弟陸續加入侍衛司,之後石重義被李式排擠出中樞,李式兼任過侍衛司都指揮使。
雖然先帝誅殺李式奪回大權後屢次整肅過侍衛司,但侍衛司兵員龐大,什麼出身來歷的都有,到底不如後來他一手建立的殿前司那麼可靠。
齊王雖不管事,這些基本情形還是知道的,也皺了眉,「皇兄打算讓太子去探明此事?」
皇上沒下結論,「我再想想吧。」又轉向許京華,「如意是給妳玩的,和去看太子無關,留著吧。」
許京華又謝了一次,皇上便起駕走了。
齊王沒摸準皇上的意思,送完回來問太后,「娘,皇兄到底怎麼打算的?」
太后越過他,望著後面的許京華,「京華過來。」
許京華走到太后跟前,太后拉她在身邊坐,低聲問:「妳怎麼想起要去東宮的?是皇上來了,妳才想起的,還是之前就想好了?」
「原本和殿下說好今日在宮中見的,但昨日出了那些事,我想著可能見不到了,後來皇上來了,還記得我生辰,我就順便……」許京華望著太后,「祖母,我不該去嗎?」
太后斟酌著說:「倒不是該與不該,只是妳這樣做,皇上誤會了。」
許京華一愣,「誤會什麼?」
齊王也有點著急,忙問:「皇上跟您說什麼了?」
太后抬手輕撫孫女的脊背道:「皇上覺得妳對太子有些別樣情愫。」許京華瞪大眼睛,想要辯解,太后接著說:「他還覺得太子對妳也一樣,說你們兩情相悅,問我願不願意成全。」
齊王心提起來,看看母后,看看侄女,忍住了沒出聲。
「我們真不是……」
太后沒讓許京華說完,就緊追著問:「那妳想做太子妃嗎?」
許京華有點傻眼,之前長輩們不都說她和劉琰是兄妹、是親人嗎?怎麼忽然就話鋒一轉,成了什麼兩情相悅,還問她想不想做太子妃?
「我當然不想。」她答得不假思索。
齊王放下心,長出口氣。
許京華看他一眼,「叔父不會也像皇上那麼想吧?」
「我可沒有!我知道妳對太子只是朋友之義。」齊王立刻辯白。
「殿下對我也只是朋友之義啊。」許京華還不忘替劉琰說話,「皇上真的誤會了!」
太后微笑道:「我覺得也是。行了,沒事了,同妳叔父回家吧,明日再去給妳爹上香,別忘了告訴他,妳娘也快接回來了。」
許京華答應一聲,還是忍不住問:「那殿下那邊?」
「皇上定了主意會告訴他的,放心回去吧。」太后柔聲說。
齊王幫腔道:「有娘在,這小子吃不了虧,走吧。」
可是她答應了劉琰,要跟太后約好什麼時候讓他來問安,她也進宮見面啊。
許京華張嘴想說,心裡一下跳出那句「有些別樣情愫」,頓時憋回去了,想著算了不急,皇上還沒同意劉琰的計策呢,等過兩天進宮問安再問好了,遂不再多說,與齊王告退出宮。
齊王把她送回家,又將宋懷信請過來,肅然道:「宋先生,我們京華只是個十四歲、尚在守孝的小姑娘,以後再有類似昨日這等事,您不方便直接回稟聖上的,煩請來齊王府找本王,不要讓一個孩子頂在前頭。」
宋懷信有些慚愧,向齊王深施一禮道:「老朽陡聞此事,一時驚慌,亂了分寸,愧對殿下。」
他倒不是藉口推託,昨日見到楚詢後,宋懷信確實又憤怒又驚慌,他一個初到京城的外臣,還沒真正得到皇上信重就被迫得知了這件祕聞,且附帶一封燒手的信,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儘快把這封信妥當地送進宮去。
當時最快最妥當的辦法,只有讓許京華送到太后手中,但許京華不可能送一封不知內容的信進宮去,加之宋懷信另有私心,不欲與齊王多牽扯,事情就辦成了現在這樣。
許京華知道叔父之所以這麼不高興,實是出於心疼她的緣故,便老實站著沒吭聲。
齊王可不只是不高興那麼簡單,他實際上非常生氣,所以不但坐著受了宋懷信的禮,又說:「先生已經入朝,以後少不了人情往來,等小院收拾好了,還是單獨開門,出入才方便。」
宋懷信成家都不想搬出許府,就是想借許府擋一擋沒必要的人情往來,但齊王揀著這個機會說這話,他自己理虧,也沒法說別的,只能同意。
「我明日一早接妳去白馬寺。」見宋懷信點了頭,齊王就不再理會他,逕自交代許京華。
許京華乖乖點頭,然後送叔父出去。
「太子的計謀,不要同任何人提起,那老頭也不例外。」齊王最後囑咐。

不過宋懷信也沒問,不但不問,許京華要和他說胡貴妃以及長公主原本的陰謀時,他還一副非禮勿聽的樣子。
「我只是個傳信的,信傳到就行了,其餘諸事自有聖裁,妳也收收心,過會來上課。」
許京華想想也是,後邊的事他們想操心也操心不著,至於劉琰,叔父說得對,他比自己聰明多了,只要不把事情往壞處想,應對這些事還是很輕鬆的。
但要她就這麼收心讀書卻也沒那麼容易,皇上誤會她對劉琰有所謂情愫,難免讓她懷疑起自己,並且越想越覺得她那會兒提出要去東宮見劉琰,確實太莽撞了。
東宮不像別的地方,她去本來就不合適……不過莽撞歸莽撞,她還是覺得這一趟該去,且就算皇上有所誤會,也去得值!下不為例就是了。再想想叔父說的那些話,她更覺得劉琰不容易,儲君占了個「君」字,就這麼受君王猜忌,那幹麼還要立儲君呢?
「先生,國家為什麼非得立儲君?」上課到一半,許京華突然問。
「因為國家要有人繼承,如若君王不事先指定誰來繼位,諸子爭位,國家必生動亂。」
「可是指定了,也沒攔住他們爭啊。」
宋懷信這兩日被這樁祕聞鬧得心神不寧,也不似平日那麼端著,隨口答道:「名分既定,爭也不過是小打小鬧。而且一旦立儲,必定會限制其餘諸子,不令其參與軍政要務,或是分封就藩,或是安享富貴,自然沒有與儲君一爭之力。」
「然後君王就開始防範儲君了?」
宋懷信一拍桌子,「有完沒完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都敢說!」
「這怎麼大逆不道了?」許京華一臉無辜,「我就是和先生探討嘛,比如那個唐玄宗,您之前不是說他防範他兒子到了很過分的地步,甚至任由奸臣陷害太子嗎?」
「那是特例!」
許京華看老先生又吹鬍子了,終於忍住不再追問,心裡卻仍在想,劉琰提出將計就計時,有沒有想過皇上會怕弄假成真,所以不同意呢?


劉琰那時還沒想到,但現在已經想到了。
外面遲遲沒有消息傳過來,劉琰出了春和殿,在外面散了會兒步,遠遠看著西邊三大殿飛翹的屋簷,那個念頭才突然浮出水面。
將計就計,可不只是能將李家的計,還能將計中計呢!
他瞬間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先安慰自己,父皇不至於猜疑他若此。可下一瞬又反駁自己—— 雖說不至於,但父皇又何必冒這個險呢?
有這個風險在,所謂將計就計,對比皇上要發的雷霆之怒就沒有什麼優勢了。
若將李家比作一棵大樹,皇上那邊肯定是先砍去枝葉,再劈樹幹,但地下盤根錯節的根鬚一時管不到,難免重新發芽、繼續為害。
劉琰的做法則是直接深入地面之下,把大樹連根拔起,這原是上策,但若他在地下與樹根交結,反而將根鬚四處延伸,對砍樹的人來說就有翻覆之虞了。
父皇八成不會同意此計了。
劉琰帶著一身冷汗回去春和殿,果然一直等到晚間就寢,也沒有等來任何消息。
第二日皇上倒是打發了人來,卻是來送新書的,除了一句「讓太子好好讀書」再沒別的話。
劉琰這時已經不抱希望,所以也沒有失落,先拿書目看過,挑了幾本,真的讀起書來。
之後皇上再沒派人來,劉琰便也足不出東宮。
過了幾天,錢永芳先按捺不住了,問劉琰要不要想辦法打聽一下。
「不必。」劉琰毫不遲疑,「都踏實點!」
錢永芳答應了,卻又看一眼楊靜。
楊靜接話說:「要不,小的再去趟慶壽宮?」
「更不必!」劉琰看他們不安,終於解釋了一句,「沒幾日就是中秋了,折騰什麼?」
兩個內侍恍然,齊齊鬆口氣,是啊,眼看中秋了,再怎麼樣,到那日皇上也該傳召殿下了。
於是東宮上下耐著性子熬到八月十四日,終於盼來了郭楮。
「娘娘命老奴來提醒殿下一句,明日早些去慶壽宮,娘娘要殿下陪著用早膳。」
劉琰笑道:「我一定早去,辛苦郭公公了。」
送走郭楮,錢永芳和楊靜喜笑顏開,劉琰卻沒什麼變化,仍舊回書房讀書。

到中秋這日早上,劉琰早早起來,收拾妥當便往慶壽宮去,本來極熟悉的一條路,因為十餘日不曾走過,竟也顯得陌生起來。
他一路行至御苑,看到草黃葉紅、秋意遍染,恍惚有種自己已隱居很久的錯覺,等到了慶壽宮門外,又覺得什麼都沒變,這裡還是清清靜靜、令人心安。
劉琰微笑著邁步進去,一道人影突然從旁衝過來,大喝一聲—— 
「嘿!」
因為出其不意,劉琰被嚇了一跳,腳後退了一步,跟在身後的楊靜、錢永芳則忙衝上來要護住他。
「哈哈哈!」
熟悉的笑聲傳來,同時劉琰也看清了嚇唬他的人—— 戴著兔兒面具、穿一身素色衣裙,笑得前仰後合,不是許京華是誰?
劉琰撥開擋路的楊靜,有點氣惱地走上前,抬手掀開她臉上面具,「好笑……」只見一雙盛滿歡快的彎彎雙眸望住他,他瞬間將「嗎」這個字從心裡抹掉了。
「哈哈,還真能嚇到你啊!」許京華樂不可支地摘下面具,送到劉琰面前給他看,「小兔子而已。」
「淘氣。」劉琰搖頭說她一句,便往西偏殿走,「妳昨日進宮的?」
許京華拎著面具跟在後頭,「對啊。」同時悄悄打量劉琰,見他精神不錯,沒有明顯消瘦,只又更沉穩了些,放心之餘還是忍不住問:「你還好嗎?」
劉琰腳步慢了一點,卻忍住了沒回頭看她,低聲答道:「還好。」說完停了停,又聲音更低了,「就是把以前的信,看了……遍。」
中間兩個字,他說得格外含糊,許京華沒聽清,心裡卻仍是一酸,也低聲回道:「我這些天寫了好多信,一會兒給你。」
心中頓時被各種歡快雀躍的情緒填滿,劉琰用盡全力,強忍著沒有回頭立時跟她要信,繼續端著平靜面孔進去見太后。
太后見到劉琰,模樣也比許京華以為的要平靜,打量過氣色,簡單問過起居就叫傳膳了。
許京華覺得這兩位當著她在賣什麼關子。
果然用完膳,太后就藉故把她打發出去,單獨和劉琰說話了。
她噘著嘴出了大殿,到外面先把楊靜叫到一旁,將裝信的錦囊交給他,然後才照太后的吩咐,帶人去摘些新鮮桂花回來。
許京華以為太后和劉琰應該有很多話要說,摘桂花的時候也沒著急,想給他們留出足夠的時間交談,哪知道等她回去慶壽宮,劉琰已經走了!
「我讓他去見皇上了。」太后隨口解釋一句,就要過桂花來看,「妳以前做過桂花糖餅嗎?」
「沒有。皇上會見殿下嗎?」許京華的心思還在劉琰身上。
「兩父子早晚是要見的,祖母教妳做桂花糖餅吧。」
許京華忍不住嘀咕道:「皇上既然不同意那個計策,早就該……」話沒說完,就被太后抬頭看她的眼神給止住了。
「皇上待妳親和,是看著妳喜歡,妳心裡可以當皇上是自家長輩一般愛戴,但絕不可忘了他是號令天下的至尊。方才這句話,往小了說是不敬尊長,往大了,叫有心人一說,就是大逆不道。」
太后語氣並不嚴厲,但態度十分嚴肅,許京華忙起身認錯,「孫女以後再不敢了。」
太后歎了口氣,拉她到身邊坐下,「我知道妳是替琰兒不平,但他們父子間的事,別說是妳,有時候連我都不便插手。祖母不想把妳養得和那些閨秀似的,只知閨閣中事,但也希望妳能明白,身為女子,生來就有許多事無能為力,所以古人教家中女兒,才說卑弱第一。」
「您是不是想說我自不量力啊?」許京華想了想,直接問。
太后笑了笑,「祖母可不是這個意思。這麼說吧,琰兒已經做了太子,要不是總有變故早就成親了,放哪兒看,他都算是個成年男子,該獨自面對風浪了。」說到這兒,她收斂笑意,認真看著許京華說:「他將要走的路,妳陪不了,除非妳想像祖母一樣,踏進這牢籠,再也不出去。」

許京華為了這句話,發了一整天呆。
她明白太后的意思,能陪著劉琰一直走下去的女子只會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太子妃。
許京華對這一點沒有異議,她當然不想像太后一樣,大半輩子都活在宮牆裡,但她想到以後會有一個女子,還是劉琰鍾情許久、耐心等著長大的女子,陪在他身邊,分擔他的喜怒哀樂,從那以後再沒自己什麼事,她就心裡不是滋味。
就像當初得知段弘英訂親時一樣的不是滋味,不,好像那時候更不是滋味一些,因為她甚至昏了頭,想過為什麼他們不能……
許京華用力搖搖頭,把自己當初的蠢念頭搖出去,轉頭看外面時才發覺天色已晚。
今日過節,皇上卻沒有擺宴的興致,只傳召了齊王夫婦入宮,來陪太后賞月,他自己用過晚膳就去了淑妃宮中。
周淑妃懷著身孕,肚子已經大起來了,皇上雖有新寵,卻仍時常去陪她。
至於太子殿下,據說見過皇上就回東宮了,晚間賞月時,齊王倒是問了一句,太后卻只歎息一聲,並沒回答,齊王就沒再追問。
許京華也沒敢問,也許這是皇上給劉琰的試煉,或者乾脆是命運給太子殿下掀起的風浪,她這個站在岸上的人實在幫不上什麼,只能看他自己掌舵。


過了中秋,皇上仍是沒有叫太子聽政,但給宋懷信下了一道旨意,令他每隔一日進宮教導太子,許京華也因此能和劉琰繼續通信。
劉琰給她回信,基本都是寫讀了什麼書,書裡有什麼有趣的事,提到他自己,只有「一切都好」四個字而已。
許京華因為太后那日的話,心裡多了幾分彆扭,再寫信時也有所保留,加上宋懷信不太情願給他們傳遞信件,劉琰回第二封信後,許京華就沒再給他回。
這時候已經八月底,她娘的靈柩終於到京,齊王就近擇了日子,陪她從白馬寺送父母入土為安,合葬在北邙山上。
下葬之後,許京華一時捨不得離開父母,跟齊王商量了,又在墓園守了七日才返回京城。
齊王已經先一步回京,跟太后回稟了下葬事宜,但許京華自己回來了,少不得也得進宮去見太后,讓她安心。
「修得很氣派,四下景致也好,能望見神都,爹娘在地下一定也很高興。」許京華挽著太后手臂,細細描述。
太后點點頭,「那就好,也算了了一樁大事。」
祖孫兩個正說著,外面來人回報,「太子殿下來了。」
中秋一別,到今日已有二十多日未見,許京華站起身,看著劉琰風度翩翩走進來,才突然發覺自己挺想念他的。
劉琰先給太后行禮問安,然後轉向許京華,不待她行禮就說:「又沒外人,免禮吧。剛從北邙山回來嗎?」
「嗯。」許京華點點頭。
劉琰仔細打量她兩眼,向太后道:「京華好像瘦了。」
太后也仰頭打量許京華,「沒有吧?她一直這樣。」
許京華也說:「沒瘦,是黑了,大約看著顯瘦?」
這話一出,劉琰忍不住笑了起來。
太后也笑道:「妳還知道自己黑了?是不是天天在外面跑了?」見許京華笑嘻嘻不說話,她接就著說:「朱家姑娘等著妳回來,約妳跑馬呢,妳也別光等人家請妳,也請人家去家裡玩玩。」
「好呀,等我回去就邀她來。」
劉琰旁邊坐著,並不插話,目光卻一直沒離開她。
許京華眼角餘光看得清清楚楚,一時頗有些不自在,又陪太后說了一會兒話就要告退回去。
太后見了她就放心了,囑咐了一句早晚天涼、記得加衣,便放她走了。
劉琰趁勢說:「正好孫兒要出宮一趟,順道送送京華吧。」
太后當然不好攔著,許京華就和太子殿下一起出了慶壽宮。
第三十八章 這裡是滿的
「殿下要去哪兒啊?」問完這句,許京華壓低聲音,「皇上許你出宮了?」
劉琰點點頭,卻說:「不去哪兒,隨便走走。」又說她,「一段日子不見,妳還同我客氣起來了,張嘴就是殿下。」
「……那不然怎麼說?」
「以前怎麼說,現在還怎麼說。」
以前?以前她當面好像是只說「你」,便道:「那不是顯得我沒規矩、不懂禮數嗎?」
劉琰側頭看她,「妳這就不只是客氣了,同我講規矩禮數,怎麼,妳也要疏遠我嗎?」
「妳也要」三個字好像三枚細針,扎得人心口疼,「也要?誰疏遠你了?」
劉琰和她對視一瞬,轉回頭看著前路,微笑道:「沒誰,逗妳的。」
「是這些日子又出了什麼事嗎?」她總覺得劉琰哪裡不對勁,「皇……」
「沒有。對了,妳見到白金生了嗎?」
許京華搖頭道:「沒有,叔父沒讓我見,只傳了句話,說信已經給段弘英了。」
「妳都沒想找他問問懷戎的近況嗎?」
「我覺得叔父好像不想讓我見,當時又忙著下葬的事,就沒……如果要找白大叔,去哪找啊?」
「他是殿前司的人,住址楊靜知道,一會兒讓他告訴妳家下人。」
說完這句,兩人突然陷入沉默,劉琰沒再開口,許京華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直到出了宮門,才說:「那……」
「我再送妳一段吧。」劉琰看著許家馬車說。
許京華覺得好像不合適,但又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得點頭,先上了車。
劉琰隨後跟著上去,許京華進宮前就打發翠娥先回府了,車上便只有他們兩個。
許京華沒了顧忌,等車開始走了,開口就問:「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劉琰面帶無辜,反問道。
許京華皺眉道:「怪裡怪氣的。」
「被父皇冷落那麼久,只能困在東宮,有點怪也是應該的吧?」劉琰手臂支在膝頭,笑問。
「少來吧,你才不會!」
劉琰挑眉道:「這麼篤定?」
「嗯,你是不是做給誰看的?」
好似一陣春風吹來,劉琰面上似有似無的陰鬱瞬間散去,只剩愉悅笑意,「居然沒騙過妳去。」
許京華放下心來,又好奇地問:「那你是想騙誰?皇上不是不答應……啊!你們……」
劉琰抬起手示意她不要說出來,「妳心裡知道就好。」
許京華心念轉動,想明白以後突然有點生氣,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記,「你不早同我說,害我擔心那麼久!」
「妳擔心了嗎?」劉琰故作驚訝,「後來妳再沒給我寫信,我還以為……」
許京華瞪著眼睛質問:「以為什麼?」
劉琰低頭笑道:「沒什麼。」
「你把話說清楚,以為什麼?」
「以為妳太忙,把我忘了。」
「你這是惡人先告狀!明明是你回信只寫些無關痛癢的,讓人沒法回,居然還賴我,再說宋先生那會兒嘮叨個沒完,我……」
看她真有點生氣了,劉琰忙說:「我知道,他也同我說了,我們通過他傳信,他身上擔著干係。」
「那你還誣賴我?」
劉琰搖搖頭,認真道:「不是誣賴,是害怕。」
「怕什麼?」
劉琰看著她,沒回答。
許京華與他對視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話是接前頭的,心裡一時滋味繁雜,無法細辨。
「我不會。」她盡力忽視心頭滋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只是有點無能為力,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光擔心有什麼用?」
「有用。」
許京華疑惑道:「啊?」
劉琰右手按住自己胸口,「只要妳還擔心,這裡就是滿的。」


許京華輕飄飄地回了家,直到晚上臨睡前,她才突然醒過味來。
太子殿下今天在車上說的那些,是不是有點輕浮?什麼怕妳把我忘了,什麼知道妳擔心我,心裡就是滿的,這是該和她說的話嗎?
不不不,應該說,這就不該是他說的話!
許京華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她睡覺房內從來不留燈,所以此刻就算睜著眼睛,也只看見一片漆黑。
城中許府比北邙山上要安靜得多,沒有秋風吹過樹林的沙啦聲,也沒有夜梟嚇人的鳴叫,可越是這樣的黑暗與寧靜,越容易將一點心事都放得很大。
是劉琰變了嗎?他今天看起來確實和以往大不一樣,好像突然多了些稜角……不對,不是突然多了,而是他突然把以前掩藏著的稜角露了一些出來,無懈可擊的微笑裡多了點兒譏誚,不滿時也不再點到為止,而是直白地說出來。
許京華對此不太習慣,卻覺得……他好像比之前高大了。
好男兒理當如此嘛!為了做那個謙遜賢德的儲君,就一直壓抑著心氣和驕傲,能過得快活嗎?
要她說,人生苦短,想那麼多沒意思,還是順著心意快快活活過日子才好。這麼一想,她又憐惜起劉琰來,藉著做戲給李家看才能露出少年稜角,展示一點真心真意,他也太不容易了。
所以沒有什麼該不該,他說了想說的話,她聽了也心生歡喜就行了。
想通此節,許京華瞬間心事全消,被子一拉就入了夢鄉。
她這一覺睡得香甜,直到翠娥來叫她,說太子殿下登門拜訪,許京華才一骨碌爬起來,穿好衣裳去見人。
劉琰是來找她玩的,許京華高高興興和他出門,一起跑了會兒馬,又去福先寺吃素齋,吃完去鬧市街上閒逛。
許京華忍不住感歎道:「這是我最喜歡過的日子了!」
劉琰卻忽然站住腳,轉頭和她說:「我也喜歡,可我不能一直這麼過,對不起京華,我等的人長大了,我要和她成親,以後不能再找妳玩了。」
「可是你說過,無論如何都不會不理我的啊!」
劉琰掉頭就走,根本不回答。
許京華想去追,卻不知怎麼一腳踏空,醒了過來。
「原來是作夢……」她慶幸萬分地坐起身,看著外面天色大亮,忍不住埋怨一句,「怎麼不叫我?」
「奴婢們看郡主睡得香,想著左右無事便沒叫您。」翠娥看看她神色,柔聲問:「郡主是作惡夢了嗎?」
「算是吧。」
許京華起身穿好衣服,洗臉時想到難免有那麼一日,心情又不好起來,之後隨便吃了幾口早飯,就去找宋懷信,一進門就問:「先生,這些日子京中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沒有吧,不知道。」
許京華看這老先生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只得挑明了說:「昨日我在娘娘那兒見到殿下了,他後來還出宮了呢。」
宋懷信不說話,看著她等下文。
「皇上什麼時候放他出東宮的?」
「太子又無過錯,皇上不見是不見,難道還真能無故囚禁不成?」
「之前不也關了十多天嗎?」許京華嘀咕道。
宋懷信道:「那是皇上沒顧上。」他擰起眉毛,沉吟著繼續說:「殿下身為儲君,乃國之本,輕易不會動搖,妳就不用跟著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就是好奇。現在殿下可以隨意出宮嗎?」
「以前也可以。」
「是嗎?那他……哦!」許京華恍然,「他以前是因為謹慎小心,才很少出宮的是不是?」好像叔父還告誡過劉琰。
「嗯。」想到皇上與太子終究還是有了裂隙,宋懷信就愁眉不展,「要依我,殿下最近應當更謹慎小心才是。」
許京華不能跟他說皇上和太子在做戲,只問:「您勸過殿下了?」
宋懷信點點頭。
許京華追問:「他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
看老先生似乎有點頹然,許京華勸慰了幾句,「殿下也還是個少年呢,真要他像您這年紀的人一樣,整日謹慎小心地過日子,也太難為他了。再說人總忍氣吞聲的,容易憋出毛病來,不如讓他常出來散散心。」
宋懷信覺得有些道理,但心裡略微一轉念,又瞪眼道:「我這年紀怎麼了?說誰憋出毛病呢?」
許京華跳起來往外跑,「沒怎麼、沒怎麼,我去叔父那兒了,午後回來!」
她自己出門最不愛坐車,騎著馬就去了齊王府,先跟齊王妃說了會兒閒話,再打聽朱苒最近有沒有空,說想邀她去家裡玩。
「她正在家裡閒得難受呢!」齊王妃笑道:「妳一叫準來。對了,過幾日普寧長公主過生辰,要宴客,我帶著妳去吧。」
「我嗎?」許京華不記得普寧長公主是哪一個,有點遲疑。
「妳放心,這位長公主和前面幾個不一樣,她就比王爺大兩歲,生母原是宮人,母女兩個都沒得罪過皇上。」齊王妃知道跟許京華說話不能藏著掖著,就說得特別明白,「真定長公主和于太妃那事,桂王本來想串聯宗室,就是叫她幾句話給噎回去了。」
皇上不但至今關著真定長公主,連她生母于太妃都因為宮中搜出魘鎮之物,而被發去守先帝陵墓了。
于太妃是桂王養母,跟真定長公主也比別的兄弟姊妹親近,當然是想伸出援手,藉由宗室給皇上施壓的,但榮王、茂王記恨他當初支持皇上尊娘娘為太后,且親娘還都在皇上手裡,便不肯應聲,眾位長公主裡面,別人還在觀望,普寧先就直接回拒了。
「是以這回皇上特意跟王爺打過招呼,讓我們去捧場,給普寧長公主好好過個生辰。」
「那好啊,我跟著嬸娘去。既是過生辰,是不是要備一份禮物?」
「這妳不用管了,妳是小輩,本來也沒人挑妳,去就是捧場了。」
許京華進京後沒多久老爹就去了,一直守孝,除了宮中和朱苒邀請的小姊妹聚會,別人家宴客都沒去過,也不知道規矩,齊王妃特意跟她說了些,順便幫她參謀那天穿什麼。
聊完這些也到午間了,她在齊王府蹭了頓飯才告辭回去。

今日天氣不錯,午間日頭正大,暖洋洋的,許京華騎著馬慢悠悠上橋過了河,正想著要不要拐去會通橋那邊逛逛,西街那邊忽然傳來兩聲短促的哨聲。
她一下勒住了馬,側耳傾聽。
西街兩面商鋪林立,街上也人來人往,十分喧鬧,她等了一會兒,沒再聽見有哨聲,拍拍馬又往前走,可沒走幾步就又聽見一聲長長的哨聲。
許京華立刻翻身下馬,把韁繩往隨從手裡一丟,就快步轉進了西街。
這絕對是她自己做的哨子!
吹哨子的人似乎心緒不佳,一直亂吹一氣,時長時短的,好在沒停,許京華追著哨聲,一路穿梭,最終停在一間稍顯冷清的茶樓門前。
哨聲沒了。
她邁步進去,問迎上來的茶博士,「我同人約了在這兒見面,不知道來了沒有?一位帶著隨從的俊俏公子。」
茶博士道:「樓上雅室有一位,不知是不是公子約的,要不小的帶您上去問問?」
許京華跟著他上了樓,一看守在門口的人,就說:「不用問了……」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裡面就「吱」一聲哨子響,茶博士皺眉縮脖。
許京華一頓,「……就是他,多謝,你去忙吧。」
雅室門口守著的正是錢永芳,他先前聽見有人上來還瞅了兩眼,待見著來人是個少年,更不在意,誰知那少年竟然徑直走過來,再定睛一看,頓時喜出望外。
「郡……」
「噓。」許京華不讓他出聲,自己伸手敲敲門。
裡面不應聲,她乾脆自己打開門進去。
門內是一座木雕屏風,擋住了室內的人,許京華回手關上門,正待走進去,劉琰不耐煩的聲音突然傳來,「不是說了別煩我嗎?」
嘖嘖,脾氣真是見漲,許京華笑咪咪繞過屏風,見劉琰背對屏風,斜倚憑几,手裡拿著自己送他的竹哨,又要往嘴裡送,忙說:「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劉琰一驚轉頭,看見是她,瞬間跳了起來,驚喜道:「妳居然聽見了?」
許京華走到他跟前,笑問:「我耳朵靈吧?」
劉琰笑著點頭。
許京華卻突然皺眉搖頭,「不過你吹得也太難聽了。」
劉琰,「……」
「坐吧,你怎麼躲這兒來了?」許京華反客為主,走到茶几另一邊跪坐下來,自己動手倒了杯茶喝。
劉琰緩緩坐回去,望著許京華,仍然覺得像是在夢中。
「我打發人去妳府裡問,說妳不在家,就隨便走到這了。」
「我去叔父那了。你怎麼了?誰惹你了?氣呼呼的。」
劉琰低頭把竹哨收好,沒有回答許京華,卻問:「妳猜李家第一個派來找我的人,是誰?」
許京華認真想了想,「是那個李奐雲嗎?」
劉琰搖搖頭,冷笑道:「他們姓李的最會借刀殺人,當然不會讓自家孩子衝鋒陷陣。」
「那還有誰?」李家在京城也沒什麼人了吧?
「陸璿。」
許京華吃了一驚,「你那個好看的表妹?她、她怎麼還摻和這些事?」
「她不是『還』摻和這些事,她從一開始就是這個用途。」劉琰面色極冷,「李弋真是老謀深算,叫個無依無靠的姑娘來牽線,萬一出什麼差錯也牽連不到李家本支,真是……」
「臭不要臉!」許京華聽他一說,也怒極拍案,「什麼東西!」
劉琰愣愣看她一眼,噗哧笑了,「妳說得對,他們確實臭不要臉,不是東西!哈哈哈!」
罵個人都能把他逗笑?許京華一臉莫名其妙,「可是真定長公主都被關在宮裡了,陸姑娘姊弟難道還住在長公主府嗎?」
「沒有,他們先在李弋女婿家裡住了段日子,不知怎麼又搭上榮王府,大約是陸太妃的關係,我是在福先寺遇見他們姊弟的。」
一說福先寺,許京華就想起自己作的那個夢,頓時有點不自在,忙問:「那她怎麼說的?」
「無非是很同情我的境遇,願意為我出力,說服李家施以援手云云。」
「難怪你生氣,這樣一來,事情就更麻煩了,陸姑娘也……」很難有什麼好下場。
劉琰沉默片刻,歎了口氣道:「我……我一時覺得她是咎由自取,一時又覺得,她也沒有別的路可選,命數如此,倒是我無能,幫不上忙……」
「這不能怪你,你自己沒被李家牽連都不錯了,要怪還是怪李家不好。」許京華把他那杯冷茶倒掉,重新給他沏了一杯,「還是想辦法儘早解決此事吧,只要沒釀成什麼大禍,到時咱們再跟皇上求情,請皇上饒她一回。」
「咱們?」劉琰忍不住重複。
「嗯,我和你一起求皇上。」
劉琰終於笑了,卻故意問:「我求情也還罷了,到底是表親,妳去了,父皇若是問妳求的什麼情……」
「我為了殿下你呀!」許京華理所當然地道。
劉琰心一跳,目光與她對上。
許京華卻只和他對視一眼就躲開了,太子殿下雙目明亮,光芒灼灼,照得人心慌。
「呃……我給你壯膽嘛。」她乾笑兩聲,又隨便扯了句話問:「過幾天普寧長公主生辰,你去嗎?」
劉琰看著她,緩緩笑了起來,低聲說:「妳去我就去。」
許京華抬頭斜他一眼。
「真的,我本來不想去,但妳去的話,我一定去。」
許京華覺得自己又輕飄飄飛起來了!
約好下次在普寧長公主生辰時再見,許京華就告辭了,「和先生說好,午後回去上課的。」
劉琰沒留她,點點頭說:「我也該回宮了。」
兩人一起出茶樓,到街口一個要向東回家,一個要向北回宮,臨別時許京華叫住劉琰,「有些書上的道理聽聽就算了,別太當真。」
劉琰一臉茫然地問:「什麼道理?」
「就那些什麼謙遜自省、克己復禮之類的,要我說,做人沒必要想那麼多,對得起自己,也沒對不起旁人,就夠了。」許京華一手牽馬,一手扠腰,架勢十分豪邁,「你又沒做錯什麼,從頭到尾,最無辜的那個就是你,真正有錯的,是那些攪風攪雨的老傢伙,所以不論後面還有什麼等著,都別怪自己。」
劉琰沒有回話,眼睛卻亮晶晶的,像是驟然被許京華一席話點燃了什麼火苗。
許京華和他對視等回話,他卻不開口,她便忍不住問:「記住了嗎?」
太子殿下終於開了尊口,「現在是記住了,就怕……以後會忘。」
「……你記性有這麼差嗎?」
「不是記性差,而是有些時候總忍不住懷疑自己……」劉琰目光下移,落到地面,顯得特別落寞。
許京華想也不想就說:「那你來找我,讓我給你來個當頭棒喝。」
劉琰倏地抬眸,「一言為定?」
許京華斜他一眼,翻身上馬,「沒見過你這樣上趕著要當頭棒喝的,我走啦。」
劉琰一笑道:「諍友難得嘛。」又揮揮手,「回去吧,代我給先生問好。」
許京華也揮揮手,撥馬往東走了一段,隨從突然叫她,「郡主。」
她疑惑側頭,隨從示意她往後看,許京華在馬上轉過身子,才看見劉琰還一直站在街口,目送著她。
許京華一下勒住馬,揚起手中馬鞭衝劉琰揮了揮,示意他上車走吧,劉琰似乎笑了笑。
她已經走出很長一段,其實看不太清楚他的臉,但她就是感覺他笑了笑,才終於轉身上車走了。
「這人……」許京華回身拍馬繼續走,卻忍不住嘀咕,「不想走就直說嘛,也不是不能帶他一起回府待一會啊。」這樣倒弄得她心裡怪不是滋味的。
不過,至少在他憤怒難過想找她而吹響哨子的時候,她聽見了!
想起這個,許京華又高興起來,覺得方才那番會面,很有些說書先生常說的「冥冥中自有天意」的意思。
如此一時喜一時憂地回到家,許京華趕在上課前先寫了張帖子,讓人送去朱苒那兒,請她明日來做客。
第三十九章 和劉琰傳緋聞
朱苒果然應得爽快,第二日早早就來了許府。
小姊妹見面,朱苒先問候許京華安葬父母諸事是否順利。
「很順利,一應事宜都不用我來操心,我只要照著行禮就行了。」許京華答完又問朱苒這些天做了什麼,有沒有找小姊妹玩。
「沒有,妳走之後我就沒出過家門。」朱苒說起這個,音量都高了,「祖母說外面妖風四起,還是待在家裡穩妥些,不但不讓我出門,她自己也誰請都不去了,祖父也是一樣閉門謝客,家裡冷清極了。」
「妖風四起?又出什麼事了嗎?」
朱苒轉頭四顧,似乎有所顧忌,許京華就找了個藉口打發翠娥等人出去,朱苒帶來的侍女也隨之退下。
她拉住朱苒的手,低聲問:「是不是又跟東宮有關?」
朱苒點點頭,解釋道:「其實我不是怕翠娥姊姊她們聽見,我是怕我身邊的人回去告訴祖母,她老人家不讓我同妳亂說,但我覺得,我既然聽見了,沒道理瞞著妳。」
「怎麼,還同我有關不成?」許京華驚訝道。
「嗯,前幾日我二嬸娘家添了個小孫子,二嬸去給孩子洗三,回來告訴祖母,說外面風傳太子殿下至今沒定下太子妃來,都是因為妳……」
許京華強忍著沒插嘴,想等下文,不料朱苒說到這兒就小心看著她,不往下說了。
「怎麼是因為我?」到了還得自己問,許京華道:「這事怎麼同我扯上干係的?」
朱苒見她態度坦蕩,鬆了口氣道:「之前外面不是瞎傳太子殿下中意阿慧嗎?後來楚指揮使因病在家休養,太子殿下也好長時間不露面,就有人說是……」她做了個「皇上」的口型,「不許,還說皇上中意的太子妃其實是妳。」
她說到「皇上」就自動消音,只有口型,逗得許京華忍不住笑,「沒有的事。」
「我也覺得,要真如此不是皆大歡喜嗎?可我二嬸說,那些人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非說太子殿下心有所屬、怎麼都不願意,所以才惹得龍顏震怒,不許殿下再聽政了。」
許京華,「……」
朱苒瞧瞧她的臉色,反手拉住許京華的手,勸慰道:「妳別惱,我祖母說,這些話八成是別人故意傳給我二嬸聽的,想藉由我們家傳到王爺耳朵裡……」
許京華也反應過來,「不錯,若叔父一怒之下去告訴了祖母,他們就更稱心了。」
「嗯,所以祖母也不叫我告訴妳,怕毀了一樁姻緣……」
「妳等等!哪來的姻緣?」許京華被她這個急轉彎轉暈了。
朱苒捂臉偷笑道:「哎呀,說漏了!」
許京華也氣笑了,伸手點一點朱苒額角,「少來,我看妳就是故意說的。」
朱苒笑嘻嘻不搭腔。
「沒有這回事。」許京華認真解釋,「那些人真是多慮了,皇上才沒有那個意思。」
「真是這樣嗎?」朱苒托著下巴,似乎還有點失望,「不過我祖父也說,要是皇上真有這個美意,太子殿下沒道理反對的,現如今哪還有比郡主更合適的太子妃人選呢?」
「這話從何說起?」許京華非常驚異。
「從妳好說起呀。」朱苒語氣充滿理所當然,「妳不知道,我和姑母總是回去在祖母面前誇妳,我祖母後來還有點動心,想把妳娶回去給我做嫂嫂呢。」
許京華,「……」
朱苒伸手勾住她的手臂,嘿嘿笑道:「不過妳放心,姑母早把她老人家這念頭打消啦。」
「可妳剛剛不是說是妳祖父說的嗎?」
朱苒沒覺得有什麼不同,「祖父祖母都一樣啦,我原來是想著,妳要是做了太子妃也挺好的,親上加親,有太后娘娘和王爺照應,定不會吃虧,將來還能母儀天下……」說到最後四個字,她又悄悄壓低了聲音。
許京華搖頭道:「我不做太子妃,更不會吃虧。」
「這倒也是。」朱苒話是這麼說,神色卻仍有些失望,「但妳不是說,太子殿下很俊美的嗎?」
許京華和她走得近,難免提及劉琰,肯定了一下有關太子殿下俊美的傳言,但是……
「他美他的,我遠遠欣賞就好了呀。」
「那妳還真想得開。」朱苒再歎一口氣。
「……好了好了,不提他了,有沒有別的有趣的事?說來聽聽。」
朱苒正值情竇初開年紀,自己沒有思慕的對象,聽祖父說太子和好友般配,便順著那話生出嚮往,覺得許京華能做太子妃就太好了,哪想得到她本人完全沒那意思,朱苒頓生情思錯付之感,一時有點意興闌珊,也想不出什麼有趣的事。
許京華見狀,乾脆和她換了男裝,一起出去跑了會兒馬,才終於把這事揭過去。
進了九月,天越發短了,兩人回到許府用過午飯,又聊了會兒閒話,天色就開始發暗,朱府侍女也催著朱苒回去。
「好吧,改日約妳去我家玩,我祖母一直想見見妳呢。」
許京華去過朱家別院,也和朱苒約出去跑過馬,就是沒去過國公府,便笑著答應,「好啊,不過過兩日我要和嬸娘一道去給普寧長公主賀壽,妳去不去?」
「普寧長公主?沒聽說。大約沒有廣發請帖,不用去的。」朱苒說到這裡,吐了吐舌,「那些王府、公主府規矩大,就算給了請帖,祖母向來也不帶我去,怕無事生非。」
原來還有這一節,許京華就笑道:「嬸娘說是皇上囑咐的,去捧個場。」
朱苒聽了就笑,「妳不一樣,妳去了是真正的座上賓。好了,我走啦,等我給妳下帖子。」
許京華送了她走,回去找宋先生上課。
到下課時,她想起朱苒說的話,忍不住問宋懷信,「先生,為何會有人覺得我適合……」不知為何,她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就停住了。
宋懷信正低頭喝茶,沒留意到她的異常,隨口追問:「適合什麼?」
「沒什麼。」許京華憋回去,提筆寫功課。
宋懷信慢悠悠喝了一壺茶,抬頭時,見她仍在奮筆疾書,並沒有繼續問的意思,不由得有點納悶,便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看一眼她寫的字,登時吹鬍子罵道:「妳這劃拉的什麼東西?重寫!」
許京華看看紙上像雞踩過一樣的字,默默掀開放到一邊,試著平心靜氣,從頭好好寫。
「想問什麼就問,憋回去做什麼?」宋懷信敲敲書案說。
許京華提著筆頓了頓,搖頭說:「還是不問了,我自己想吧。」
肯自己動腦當然很好,宋懷信便不再追問,只說:「那便等寫完功課再想,別一心二用、心不在焉的,末了字沒寫好,事情也沒想明白。」
許京華老實應了,把亂七八糟的念頭拋到一旁,專心寫完功課。

下課後,許京華回到自己房裡,才又回頭想朱苒說的那些話。
她之所以如此在意,是因為朱苒的祖父原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她特別佩服那樣的人,覺得他們一定見識不凡。可捫心自問,許京華並不覺得比起京城權貴之家的閨秀,自己有什麼地方能勝出,甚至比別人更適合做太子妃。
反覆思量了幾個來回,「現如今哪還有比郡主更合適的太子妃人選呢」這一句重新兜上心頭,她默默重複兩遍,一下明白了。
現如今……關鍵在這三個字上!
是了,外面的人不知實情如何,只當皇上和太子是因為楚詢父女而生了嫌隙,這個時候那些父祖是高官重臣的閨秀們,顯赫家世反成劣勢,倒不如她這樣無父無母的孤女更合皇上心意。
從常理來說,只要太子還想緩和父子關係,不讓皇上繼續猜忌自己,就一定會順從皇上之意,這麼一想,還真是沒人比她更合適!
許京華想明白了卻並不高興,想藉由朱家把這個謠言傳進太后娘娘耳朵裡的人,也是這麼想的吧?所以才唯恐事情成真,一定要激怒太后,進而令劉琰更加孤立無援,只能與李家結盟……這群王八蛋!
她在家生了兩天悶氣,把李家祖宗十八代罵了個差不離,卻沒想到去了普寧長公主生辰宴,太子殿下還沒露面,先見到了代表李家接近劉琰的陸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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