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 首頁

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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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8002

《嬌花入福窩》下

  • 作者玉袖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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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霍留行領著嬌妻去寺廟為救她的恩公求籤已經夠惱人,
誰知籤文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眼前卻只有他、表弟、解籤僧人,
氣得他扒光表弟確認是否有傷口,還脫了自己衣衫讓沈令蓁親自找證據,
雖說最後恩公身分仍未解開,但小嬌妻「驗傷」之舉讓他心猿意馬,
而他被捲入皇子之爭害他隱疾發作病倒在床時,她的溫柔照料讓他越發心動,
於是他投桃報李,給小日子來了的她當人體湯婆子,卻被撩起了火,
那傻姑娘竟擔憂他的身子主動說要來圓房,簡直讓他啼笑皆非,
這又乖又傻的嬌丫頭沒他這大將軍護著怎麼行?
只是他和她家結下死仇的真相還沒找到,
眾皇子的奪位之爭已鬧出人命……
玉袖,女,九五後,一月十九日生於江南水鄉。
據說這一天出生的人是最靠近水瓶的摩羯座,
一半嚴謹刻板、務實保守,一半幻想浪漫、白日作夢。
擁有一顆越長大越沸騰的少女心,立志講有趣的故事給愛聽故事的人,
並願你們在我的故事裡年輕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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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因霍留行對京城一帶的佛寺不是那麼瞭解,而沈令蓁歷來大門不出,同樣一竅不通,兩人還是在中途拐去了一趟孟府,讓孟去非這個百事通引薦帶路,隨他去了寶興寺。
這間佛寺占地算不上廣,只一處三進二重的院落,但因地理位置極佳,就建在外城,無需勞累上山,所以香火十分旺盛。
只是求籤一般都在清早,眼下已近黃昏,這個時辰香客倒不多。
飛簷挑角的赤金色建築矗立在前,寺內一派莊嚴肅靜。
一到地方,孟去非就樂不可支起來,壓低聲,彎著腰與霍留行道:「我只是隨口一說,想不到我們一世英名的霍將軍還真淪落到迷信老天的地步了。」
霍留行黑著臉不說話。
孟去非也不在沈令蓁面前下他面子,相當識相地拍著他的肩膀寬慰,「沒關係,這叫不恥下問嘛。」說著領他入了佛堂,十分熟稔地點了三炷香,遞給霍留行,「你就跪這兒……」他話說到一半,「哎呀」一聲,「你這腿也沒法跪啊。」
「不跪不行?」
「不是不行,而是不靈。反正都來了,總歸是嚴謹些,照規矩更好。」孟去非想了想,一指沈令蓁,「要不表嫂來?」
這倒也合情合理,反正那恩公也是沈令蓁一直想找的。
沈令蓁接過香,跪在蒲團上規規矩矩拜上三拜,敬香後照孟去非教的,將籤筒高舉過頭晃動,心中一面默念著所求之事。
一根籤條很快從籤筒中掉落,沈令蓁撿起來一瞧,上頭寫著「第二十八號籤」,起身轉手交給一旁負責解籤的僧人,「勞請師傅替我解惑。」
那僧人看看籤條,頷首道:「女施主這籤條應的是八個字——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沈令蓁一怔,看看霍留行,又看看孟去非。她的眼前除了解籤的僧人,就只有他們啊。
三人無法當眾詳細商議此事,但相比一頭霧水的沈令蓁,霍留行心中似乎有了什麼計較,盯住了孟去非。
孟去非被盯得毛骨悚然,一愣之下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不是我!」
霍留行沉著臉道:「你跟我到馬車裡來。」
這一年多,他查遍了所有人,的確只漏下了「燈下黑」的孟去非。
孟去非急得跳腳,一路罵罵咧咧地跟他上了馬車,「表兄弟之間的信任呢?真不是我啊!」
沈令蓁聽了霍留行的囑咐,乖乖等在車外,只覺裡頭像在殺豬,一會兒傳來拳打腳踢的動靜,一會兒傳來腰帶崩散的響聲,且孟去非嚎得她心驚膽戰—— 
「哎你住手!別扒我衣服啊!我發誓真的不是我,我要是說謊就讓我後半輩子不舉!」
安靜了一會兒,霍留行的冷哼聲響起來,「那這是什麼?你解釋解釋。」
「是我前年冬天練武時留下的疤,跟表嫂那事沒關係!」
沈令蓁還沒反應過來,便見霍留行開了車門,與她道:「妳來看看他腰腹上這道疤。」
她猶豫了下,站在車外沒動,話都說不利索了,「這……這樣不太合適吧?」
霍留行也知道不合適,但這事沒別的辦法,他隱忍道:「就看一眼,算是我准許的。」
沈令蓁只得進到馬車內去看,這一瞧,見孟去非的麥色肌膚上確實有道寸長的刀疤,只是與她記憶中的恩公腰腹上的疤痕位置對不上。她肯定地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孟去非重獲新生,理直氣壯地朝霍留行罵,「聽見沒?你真是瘋起來連親表弟都能殺!我看那籤條說的分明是你!指不定是你自己哪時候失心瘋跑來汴京救了表嫂,救完拍拍屁股走人卻忘了個乾淨!」
「我失心瘋?我救的?那我腰上怎麼沒疤?」霍留行咬著牙,一把抄起他的衣裳,劈頭蓋臉衝他砸過去,「閉嘴,穿好!」
非逼著沈令蓁來看別的男人赤身裸體的不是他自己嗎?孟去非肺都給他氣炸,匆匆忙忙穿戴妥帖,一轉頭,卻看他把自己脫光了。
「……」這是叫沈令蓁洗洗眼睛還怎麼著?
霍留行擰著眉,一本正經,昂首挺胸地與沈令蓁道:「那疤痕到底什麼樣,妳來我身上比劃比劃。」他這大剌剌袒胸露乳的模樣,真像一道四射的金光直逼兩人面門。
孟去非險些一屁股跌下去,沈令蓁也被這一片雪亮晃得撇過頭躲閃,兩隻手推出去在半空中擋了擋,「夫君別著涼,只露下邊一點點就夠了……」說著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
霍留行揚眉看著她。
沈令蓁透過指縫覷見他一臉的不舒爽,只得為難地伸出一根食指,鄭重其事地道:「……那我來了。」
見霍留行努努下巴,她撇開不自在,拿出公事公辦的態度,在霍留行身上劃起來,從側腰輕輕劃到他的小腹,一邊解釋,「就是這樣一道,兩端傷口淺一些,中間特別深……」
孟去非不可思議道:「確定是兩端淺中間深?」
沈令蓁朝他點點頭。
孟去非剛要張嘴與霍留行說什麼,卻見他眨也不眨地盯著那根點在他小腹的手指,像在欣賞絕世名畫似的出了神。
沈令蓁正準備收手,察覺指下異樣,「咦」了聲,「夫君的肚子怎麼變硬了?」
霍留行扒拉開她的手指,開始整理衣裳,「這叫熱脹冷縮,受了涼,肉縮結實了,自然就硬了。」
孟去非「嘖」一聲,嫌棄地看著他,「你聽見方才表嫂說什麼沒?兩端淺中間深,你看這是什麼武器傷的?」
霍留行這點一心二用的功夫還是在的,只是剛剛僅僅把她的話聽到了耳朵裡而非腦袋裡,眼下經孟去非提醒立即恢復了正色。
沈令蓁還沒明白兩人的嚴肅從何而來,又聽霍留行問—— 
「擄妳的那批人,用的是什麼兵器?」
「就是普通的短刀。」
「直刀還是彎刀?」
「直刀。」
「沒有斧?」
沈令蓁搖頭。
孟去非狐疑道:「表嫂認得斧嗎?」
她飛快點頭,「當然認得!我雖不懂武,卻還是見過下人砍柴的。」
霍留行與孟去非對視一眼,神情更凝重幾分。
「怎麼了?」沈令蓁問。
「妳方才形容的傷口像是大型彎頭斧所傷,按妳描述,那批人手中沒有斧器,那就說明這個傷口未必是救妳時留下的,也許他在遇見妳之前還曾遭遇過其他敵手。而這彎頭斧正是西羌人在戰場上慣用的武器。」霍留行解釋,「只是那個時候,大齊與西羌並無戰事。」
孟去非又問:「先不管到底是不是西羌人,這彎頭斧可不是常人好消受的,他那傷勢看著如何?」
沈令蓁一回想起這個就發怵,「皮肉都翻捲著,花花白白模糊一片,當時血一直湧,瞧著挺嚴重的……」
霍留行皺起了眉。
孟去非大剌剌地下結論,「那完了,八成,不,九成活不下來。」
沈令蓁一驚。
霍留行虛虛攔了孟去非一把,叱道:「你別嚇唬她。」
「我實話實說啊,把話講明白,也免得你們老為個死人分神不是?這彎頭斧攔腰砍下去把人劈成兩半都不難,按表嫂所說,那花花白白的想必就是體內的臟器。你也算鐵打的體格,傷到臟器暴露的地步,換作是你,熬得過去嗎?」
沈令蓁臉上血色全無,戰戰兢兢地看著霍留行,在等他的回答。
然而霍留行卻遲遲沒有說話,半晌後看著她搖了搖頭,「去非說的對,這是硬傷,生還的可能很渺茫,他能強撐著救下妳,已經是奇跡了。」
沈令蓁攥在衣袖的手打了個顫。當時那批賊人持的是刀,她自然以為是刀傷,又被嚇昏過去,根本不曉得後事如何,也不曉得救她的人已是這樣的強弩之末。
難怪他沒能救她回家,只是把她就近送到了附近的隱蔽處。
事發以來,她先被阿爹安慰著,說沒見屍首便說明人還活著,後又誤認霍留行為恩公,歡歡喜喜地打算報恩,卻不曾想,原來她想找的人很可能早已不在這個世上。
她甚至沒能為他上一炷香,也不知他是否入土為安,葬在何處。
孟去非感慨著,「難怪一直尋不著人。那人沒了,可不就是遠在天邊嗎?至於近在眼前,難道是說葬在附近?」
霍留行飛去一個眼刀子,示意他少說兩句,看看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沈令蓁,忽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來。倘若換作是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必也不會願意讓沈令蓁親眼看見他的屍首,而會選擇悄無聲息地離開。
孟去非閉了嘴,看著沈令蓁心如死灰的表情,歎了口氣。他這表哥可真是慘,像薛玠這樣的情敵,縱使與沈令蓁有打小的情分,好歹能爭個高下,只是那已經死了的疑似情敵,可怎麼爭怎麼比?
霍留行坐到沈令蓁身邊,把她攬進懷裡,「他沒走在妳面前,就是不想讓妳傷心難過。妳現在好好的,他也開心。」
沈令蓁偎著他,抓著他的胳膊,點點頭,「我好好的。」默了默又重複一遍,「我好好的。」
尋人的事到這裡走成了死局,沈令蓁遭受打擊難免頹然,好在剛巧來了事叫她分心忙碌—— 她得隨霍留行搬家了。
霍留行正式封了官,雖說是暫時只需每月初一、十五上兩日大朝會的虛職,卻也不可能長住妻室娘家,得正正經經開府。
此前慶陽霍府由俞宛江主理家事,沈令蓁身分尊貴,輪不著辦那些繁瑣的事,但如今在這汴京霍府,她成了女主人,肩上自然便添了許多擔子。
接連半月,她跟著季嬤嬤學東學西,又因霍留行一句「慶陽沈宅的格局不錯」,便督促著底下人到聖上賜的新府照葫蘆畫瓢地依樣佈置,移栽了許多秀致的花草樹木進去。
七月末搬進新府的那日,霍留行倒是被這煥然一新的宅子瞧亮了眼,看著府門前張燈結綵的景狀,又看數十個僕役忙前忙後、熱熱鬧鬧地朝裡搬著木箱,他在照壁前輕輕喟歎一聲。
沈令蓁正站在他身邊有模有樣地朝僕役們指點江山,一下指著這個箱子說「輕些易碎」,一下指著那個箱子說「搬進庫房」,聽見他這一聲歎,停下來道:「這喬遷的喜日子,夫君歎什麼氣?」
「不是說了要給妳一個家嗎?」霍留行笑了笑,「高興。」
沈令蓁心中隱隱一動。她知道這個家有多來之不易,這是霍留行用過去一年,甚至或許是過去幾十年的血汗掙來的。她看著他誠懇道:「我會好好住的。」
霍留行看她這實誠勁,搖著頭笑了笑。
沈令蓁做起正事來一絲不苟,待清點完行李才隨他入裡去,一面與他說:「夫君說要按慶陽沈宅來佈置,但這時節不同,花草沒法一致,現下芙蕖開得不盛,倒是桂花飄香了,我便改了改。」
霍留行哪裡會對這些瑣事要求如此嚴苛,不過是見她近來心緒不佳,給她找點事做罷了,再說當初一進沈宅便相見恨晚的人可不是他,而是她。
他說:「什麼花在我眼裡都一個樣,看不出多大分別,妳照自己的喜好來就是。」
不料這般體恤之言卻換來沈令蓁一聲低低的嘟囔,「我就知道……」
霍留行一頭霧水地側頭看她,「妳知道什麼?」
「夫君根本不懂這些文雅之物,當初送來陵園的那些花,肯定都是交給手下人操辦,不曾親自過問。」
霍留行一愣。喲,那她可想錯了,他連手下人都沒交代呢。
他本就極擅忍耐,是秉信「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人,既盤算好了待時機成熟回汴京,這期間自然一直專心於大局。邊關戰事膠著,他要運籌帷幄、要制敵於千里之外,哪來的閒功夫變著花樣逗她開心?知道她安然無恙也就足夠了。
只是這麼說來,他在忙著保家衛國,竟有人趁虛而入撬他牆角?
霍留行的臉色在短短一瞬間變幻莫測起來。
沈令蓁立刻擺手,「我沒有責怪夫君的意思,國難當頭,夫君本就不該為我分神,況且蒹葭和白露怎麼也逮不著夫君的人,想來那也是夫君身邊一等一的高手。」
「哦。」霍留行點點頭,心道這牆角撬得不留姓名還挺有道德,既然這人要做君子,那就別怪他做小人了。他道:「妳理解就好,當時我也是分身乏術,實在顧不過來。」
沈令蓁點點頭,善解人意道:「夫君已經很有心了,那陣子時時能見著千奇百怪的花,倒也是件趣事。」
霍留行露出慈父般的微笑,轉過眼,目光卻狠狠刮著一旁的京墨—— 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去給我查,好好查!

喬遷之日歷來是主人家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儘管霍留行以戰事方休,邊關將士屍骨未寒,不宜大肆操辦為由,省去了宴請賓客這一環,卻攔不住賓客們主動上門來。
畢竟面對像霍留行這樣因功建府、初入朝堂的人,朝臣們本該在這一天派人送來賀禮,以示今後勠力同心輔佐聖上,共振大齊之意,甚至許多品級靠下的官員,一則為全禮數,二則為表交好,也多有親自登門道賀的。
一大清早,府門前的爆竹劈里啪啦一放,各方來客便接踵而至,霍留行在正廳坐下後幾乎就沒機會挪過位。
碰上品級一般的官員,沈令蓁不必出面陪同接待,便在後方替他把關賀禮。好在她此前與季嬤嬤學了一陣,也自幼見識許多奇珍異寶,清點禮單時對賀禮的劃分尚算遊刃有餘,碰上過分貴重的物件,就叫人悄悄給在廳堂的霍留行遞話,霍留行待客之時便能把握好分寸。
如此一整日過去,兩人一個主外一個主內,雖是一刻不曾停歇,卻也配合得天衣無縫。
臨近黃昏,來客漸漸少了,沈令蓁剛鬆一口氣,卻聽門房來報,說貴人的轎輦落在了府門前,這回來的是朝中的二皇子與四皇子。
這四皇子便是聖上的第二個嫡子,曾經到過慶陽霍府的趙珣。以他跳脫的性子,今日會來湊這熱鬧實在不奇怪。
但這二皇子趙瑞雖是除太子以外一眾皇子中最為年長的,身分地位卻不比嫡子,向來為人十分低調本分,極少主動參與政交,他會親自駕臨倒是沈令蓁意料之外。
皇子大駕光臨,沈令蓁不得不放下手頭事務隨霍留行一道恭候在廳堂。
趙珣自踏入府門便一路朗聲笑著,似在與身邊兄長誇讚這宅子別具一格,頗有江南一帶的風致與意趣。
長他一輪的趙瑞反倒聲音不高,話也不多,只是輕輕附和著他。
見兩人跨入廳堂,沈令蓁立刻碎步上前福身行禮,霍留行因腿腳不便,僅行坐禮,請兩位貴人恕罪。
趙珣擺手示意無妨,落坐上首後見兄長還杵著,反客為主地說:「二哥坐啊。」
趙瑞這才無聲入座。
霍留行親手斟了兩盞茶,讓沈令蓁端給兩人。
「得二位殿下光臨寒舍,留行不勝榮幸。這是南邊來的太平猴魁,近日秋老虎勢頭正猛,這茶是祛火解乏之物,二位殿下若不嫌棄,可嘗一嘗。」
趙珣接過茶呷了一口,點頭稱讚,「是好茶!表妹夫這兒如今真是好氣象啊,隨手一壺太平猴魁,竟都比我府裡那些粗茶精細多了。」又轉頭問趙瑞,「二哥你說是不是?」
趙珣呵呵笑著避開話頭,「這茶嘗著清淡爽口,確實不錯。」
霍留行給沈令蓁使了個眼色,沈令蓁心領神會,面上吩咐蒹葭去備茶葉,一會兒拿些送給兩位貴人,心底卻大呼累得慌。她這位四表哥,怎麼連壺茶都要拿來做文章?
喝過了茶,入了正題,趙珣一擊掌,叫隨從將喬遷賀禮送上。
這賀禮是一尊熒熒透亮的和田玉雕,是座高約一尺的觀音像。
「表妹夫啊,我這人呢,也不喜歡來虛的,看你與表妹成婚日久,一直沒個喜訊,就送來一尊送子觀音像。這人到中年,多子多孫才是福嘛!」
沈令蓁瞅著那送子觀音,澀澀地吞嚥了一下。
霍留行笑著謝過趙珣的好意,「四殿下實在有心了。」
趙珣擺擺手示意不客氣,又指指身邊的趙瑞替他解釋,「哦,我這二哥是方才半道碰巧與我遇上,被我臨時拽來的,怕是沒備什麼禮,表妹夫別介意。」
「四殿下言重。」霍留行笑著望向趙瑞,「二殿下駕臨到此,已令寒舍蓬蓽生輝了。」
趙瑞神色尷尬,「我府中剛巧到了一批東邊運來的鰒魚,晚些時候送來給霍將軍。」
趙珣笑起來,「二哥這禮送得倒是『實在』!」
沈令蓁不忍見趙珣欺負這老實兄長,忙打圓場,「二表哥是說那海裡來的鰒魚?我最愛吃這個了!」又與霍留行說:「夫君生在西北,或許不曉得鰒魚的好,若說那松茸是山珍一絕,那這鰒魚便是海珍之冠,肉質極其鮮美,相當貴重難得的!」
霍留行笑著看她一眼,又謝過趙瑞。
兩位貴人送到了禮也不再久留,與霍留行閒談幾句就離開了。
人一走,沈令蓁倒是好奇起來,她那渾身帶刺的四表哥不僅對霍留行說話夾槍帶棒,連帶對自己的兄長也是如此。可趙瑞為人如此忠實,何以惹來這般敵意?趙珣又為何非要把他拖到霍府來給他一頓難堪?
她心有疑慮,還沒來得及問問霍留行,卻聽門房通傳,說府外又有來客,這回是薛家的嫡長子。
薛玠本是打算送了禮就走,不預備入府的,但門房見他在附近徘徊躊躇了半天,便想著還是來通報一聲。
提起這個名字,沈令蓁的表情明顯有些不太自然。
霍留行瞥她一眼,「妳與這姑表哥多久沒見了?」
她誠實道:「桃花谷那面之後便再沒有碰過面了。」
當初從慶陽回到汴京後,她在守靈之餘,記起定邊軍的奸細潑髒水給薛家的那樁事,曾託母親提醒薛家,讓他們注意防範小人。
於是這件事便由趙眉蘭處理了,後來沈令蓁很快奔赴陵園,也沒有特意去與薛玠碰頭。
霍留行努努下巴,「妳若想見,就去見。」
雖不知他為何突然如此大方,沈令蓁還是搖搖頭,「不見為好。當初阿玠哥哥在桃花谷私下約見我一事,因我被擄傳到了聖上那裡,想必聖上也猜到了,他那時有意插手我與夫君的婚事,因此對他乃至薛家都不太有好感。薛姑父是朝中為數不多掌兵權的武將之一,如今本就有人盯著他,要拉他下馬,我若在這個時候與阿玠哥哥來往,更是對薛家不利。」
霍留行本是抱著「堵不如疏」的態度,打算給薛玠一個與沈令蓁說開的機會,但沈令蓁的這個答案,簡直比她直接去見薛玠更戳霍留行的心窩子。
他「哦」了聲,「妳倒是很替他著想,那就讓他繼續在外邊瞎晃悠吧。」說著搖著輪椅離開了廳堂。
沈令蓁撇撇嘴,看了眼連背影都很小氣的霍留行,轉頭吩咐,「蒹葭,妳去替我與阿玠哥哥帶個話,就說天色將晚,讓他早些回家用晚膳吧。」
蒹葭領命而去,到了府門外,見薛玠站在一棵桂樹底下,正望著霍府的門匾出神。她上前去向他行了個禮,將沈令蓁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
薛玠認得沈令蓁這個貼身婢女,聽罷目光微微一動,「真是她親口吩咐妳的?」
「婢子不敢假傳少夫人的話。」
薛玠笑了笑,「好,我知道了,我這就回家去。」他說著抬腳就走,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道:「妳家姑爺……這些日子對她好嗎?」
蒹葭一愣,忙點頭,「姑爺待少夫人很好,薛公子何出此言?」
薛玠皺了皺眉,「我見過去一年妳家姑爺對她不聞不問,來汴京頭一日又去了明朝館。」
蒹葭笑著擺手,「薛公子誤會了。姑爺去明朝館並沒有做逾越之事,這過去一年,也並非對少夫人不聞不問,而是隔三差五便送花給少夫人呢!」
薛玠一愣,「送花?妳家姑爺也……」他話說到一半頓住,蹙起眉來,「妳怎麼曉得那是妳家姑爺送的花?」
「姑爺親口與少夫人承認的。」蒹葭一愣之下聽出不對勁,「難道那花不是……」
第二十二章 霍留行的隱疾
蒹葭這一去,等趙瑞的鰒魚送到東廚下了鍋都還未歸,直至晚膳時辰才匆匆回來。
沈令蓁人已在席上,正等霍留行來用膳,見了她怪道:「怎麼去了這麼久?可是阿玠哥哥與妳說了什麼要緊話?」
「還真是要緊話。」蒹葭把方才的前後經過囫圇講了一遍,「薛公子說,那花是他送的!」
沈令蓁一愣,「可是夫君分明說……」
「薛公子本無意打擾您,只願您收到花高興就好,可見姑爺這樣欺騙您,他說他實在覺得荒唐,這才必須將真相告訴您。」蒹葭展開一張長長的字條遞給她,「少夫人您看,這是薛公子方才列的單子,夏秋冬春,所有的花都在上頭了。」
以沈令蓁的記憶力,一目十行掃過一遍,便知的確不假。
這個臉比城牆厚的騙子!她氣極反笑,抬手一巴掌就要拍到几案上,落到一半又猛地抓住自己的手,拍疼了多不划算。
氣沒處發泄,沈令蓁臉漲得通紅,蒹葭在旁替她順背,一耳朵聽見轆轆聲從外邊廊廡傳來。
沈令蓁迅速將薛玠的字條藏進袖口,深呼吸幾口緩了緩,笑對霍留行,「夫君來了。」
霍留行剛剛得到京墨查探回來的消息,知送花人原是薛玠,正沉浸在不爽之中,對她淡淡「嗯」了一聲。
還有臉衝她擺臉色!沈令蓁咬咬牙,笑著迎上去,接過空青的活,推著霍留行的輪椅說:「夫君快些來用膳,這鰒魚燉湯頭一鍋最是味美。」
霍留行看她這格外熱情的樣子,皺了皺眉,對空青和京墨使了個眼色。
兩人聳聳肩,齊齊表示不解。
沈令蓁親手盛了一碗濃湯,往裡加了兩隻鰒魚,遞給霍留行,「夫君趁熱吃。」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湯,莫名被她這熱切的眼神瞧得有些心虛,抬起頭試探道:「有話與我說?」
「被夫君發現了。」沈令蓁笑咪咪地說:「是我有求於夫君。」
霍留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很是大度地挺直了腰背,「妳但說無妨。」說著狀似漫不經心地塞了一隻鰒魚到嘴裡慢慢咀嚼,上位者的架勢擺得十足。
還但說無妨呢。沈令蓁心底冷哼一聲,面上卻依舊笑著,托著腮道:「是這樣的,我方才逛了一圈家裡的園子,總覺那花圃還缺了點顏色。我覺得夫君此前最後一次送來陵園的花特別好看,卻不知那是什麼品種,還得請夫君解惑。」
霍留行舀湯的動作一頓,「家裡這紅紅綠綠的已經快填滿了,要那麼多花做什麼?」
「可就是好看啊!」沈令蓁輕輕扯著他的衣袖,「我與夫君成婚這麼久,從沒讓夫君給我買珠寶首飾、錦緞華服,如今就這麼一點心願,夫君也不肯依我嗎?」
依,那必須依。霍留行咬咬牙,「但妳也知道,那花不是我親自安排的。要不這樣,妳說說看,它長什麼樣,我想辦法去替妳弄。」
沈令蓁比劃著道:「那花每朵都有七瓣,每瓣都是不同的顏色,分別是赤橙紅綠青藍紫,聞著還有奶香氣呢!」
霍留行看了一眼京墨和空青—— 還有這種花?
兩人齊齊小幅搖頭—— 聞所未聞。
霍留行低咳一聲,「哦,我去找找看。」
「夫君用不著找,問問上回替你給我送花的手下不就行了嗎?」
他微笑道:「妳說的對,是我捨近求遠了。」
讓他找,讓他找,讓他找得滿頭大汗,找得地老天荒!
沈令蓁呵呵一笑,開始低頭吃菜,正覺快意,忽然聽見筷子落地的清脆響聲。
她一愣,抬頭看去,竟見霍留行當真滿頭大汗地捏著自己的喉嚨,像被掐岔了氣似的昏了過去,「咚」一下歪在了輪椅上。
蒹葭和白露發出一聲驚叫,沈令蓁則驀地站起,「夫君、夫君你怎麼了?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咒你的!」
空青和京墨也大驚失色,急急奔上前來。
只是此刻廳堂上驚慌失措、亂成一團的眾人還不知道,霍留行當下突發的病症,在千年之後會有一個非常響亮的學名,叫做海鮮過敏。
見空青和京墨手忙腳亂,又是翻霍留行的眼皮,又是探他的鼻息與脈象,沈令蓁近不了他的身,一晃眼,注意到了那碗鰒魚湯。
她心裡的詛咒哪可能這樣靈光,霍留行除了腿這老毛病,平日裡素來身體康健,好端端起了急症,多半應與席上吃食有關。
她立刻交代,「白露,快驗驗這湯!蒹葭,趕緊去請醫士!」
沈令蓁說完回頭,看空青和京墨已經扛起霍留行往臥房奔去,剛要跟上,一抬腳卻是一頓。這府邸是聖上所賜,如今府內下人並非皆是霍家心腹,說不準被安插了一二眼線,霍留行頭天剛搬進來,想必還沒來得及進行排查,此刻他人失去了意識,昏迷中難保不會將腿露餡。
這也是空青和京墨沒有當場救治霍留行,而先將他扛走的原因。
這個時候她不能亂了陣腳瞎忙活,得尋個由頭讓下人安分些。
「吩咐下去,全府上下所有人等一律到前院靜候查審,不經允許,誰也不准踏出府門半步!」
沈令蓁沒有明說下達這指令的緣由,但晚膳席上鬧出這樣大的動靜,眾人自然聽得出其中的弦外之音,一時間人人自危,滿府的僕役齊齊聚到了前院。
沈令蓁有心去瞧瞧霍留行,迫於形勢卻不得不坐鎮廳堂,心中一刻不停地思量著,到底是誰下如此毒手?難道她那送鰒魚的二表哥也不是省油的燈?
這麼一想,這位二皇子似乎有些可疑,畢竟大齊嫡庶之別相當分明,一個當真忠厚老實、毫無野心的庶皇子,實在犯不著叫身為天之驕子的嫡皇子那樣刻薄針對。
趙珣之所以處處擺著高人一等的架子,全因當今太子自幼體弱多病,活到如今三十多歲,給人的印象便是隨時可能撒手人寰,嫡長子若是沒了,依照嫡庶長幼之序,自然該由他這嫡次子繼承儲君之位,故他一直以來都以未來太子的身分自居。
也就是說,趙珣針對的人,應當多半是不利於他競爭儲君之位的。
既然如此,他此番這樣下趙瑞的面子,豈不說明趙瑞很可能也是他的絆腳石?
沈令蓁突然萌生一個猜測,會不會趙珣今日並不是來找霍留行麻煩的,反而是在用一種隱晦的方式提醒霍留行,趙瑞是他的敵人?
思量間,一炷香時間匆匆過去。空青快步來到廳堂,當著一眾下人的面與沈令蓁道:「少夫人,少爺情況危急,您趕緊去看看吧!」
沈令蓁猛地站起,眼皮子剛一跳,就見空青給她拋了個頗有幾分邪魅的眼神。
她一愣之下心中一定,面上不改慌張,急急去了霍留行的臥房。
剛一進門,京墨便迎了上來,「少夫人放心,少爺並無中毒跡象,吐了一場已將胃腹排空,眼下雖未恢復意識,脈象卻平穩下來了,只等醫士查明具體情況,對症下藥。」
「那方才空青這是?」
「您剛剛做得很好,空青這是順水推舟,趁機確認府內眼線的身分。」
遭遇如此變故,聖上安插進府裡的眼線必然要與宮中通風報信。可方才事出緊急,他們確實慌得沒有餘裕去盯人,幸而沈令蓁及時集合了所有僕役,如今霍留行這邊的情況已然穩定,若有人動作便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他們這是趁機將事態嚴重化,打算一舉釣出眼線。
畢竟聖上的探子,與此前趙珣在慶陽買通的霍府小廝有所不同,不宜隨便清理,於霍留行而言是個不小的麻煩,但一旦確認了身分,往後有所防備,即使這棋子還安著,也等同是廢了一半,因此今日可算是因禍得福。
沈令蓁鬆了口氣,疾步入裡查看霍留行的情況,見他仰面躺在榻上,呼吸發沉,臉色泛紅,從耳後到脖頸都冒起了一顆顆殷紅的疹子。
她一面伸手探他汗涔涔的額頭,一面回頭問京墨,「當真不是中毒?怎麼瞧著這麼嚇人呢?」
「席上食物都是事前查驗過的,少爺在汴京的確四面皆敵,卻理應不會有人拿這樣下乘的法子害他,少夫人安心。」
京墨話音剛落,蒹葭便帶著醫士來了。
沈令蓁一看這白鬍子老頭十分面熟,是國公府常用的醫士,猜到應是阿娘親信,放心地給他騰了位置。
醫士坐在榻沿替霍留行診過脈,又檢查了那碗鰒魚湯,問道:「霍將軍此前是否極少食用海味?」
京墨道:「是的。少爺不愛吃海味,且在邊關也沒機會,應當只在多年前來汴京時吃過那麼一兩回。」
沈令蓁微微一愣,又聽醫士接著說:「人各有體質,甲之蜜糖許是乙之砒霜。霍將軍便是不宜食用海味的人,尤其是像鰒魚這類大補之物,往後切勿再讓他沾染。幸而這回吃得不多,催吐也及時,沒什麼大礙,不過免不了得受幾天皮肉之苦。一會兒我開個方子,裡頭有內服也有外敷的藥,你們這些貼身伺候的,好好分辨清楚。」
京墨頷首記下,轉頭看沈令蓁一臉的垂頭喪氣,寬慰道:「少夫人不必自責,連小人們包括少爺自己都不知道這事,更別說是您了。」
沈令蓁點點頭,看著滿身狼狽慘兮兮的霍留行,歎了口氣。明明不喜歡海味,還津津有味地嚼下鰒魚,要不是她親手盛的湯,他大概不會碰這鍋東西,也不會遭這個罪吧。
京墨接過醫士的方子退下,煎好藥回來時,見沈令蓁正用巾帕替昏睡中的霍留行擦拭額頭的細汗。
一見他來,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接過他手中湯碗,小聲道:「我來吧。」
京墨便將內服藥與外敷藥的用法都與她解釋了一遍,然後退了下去。
沈令蓁把湯藥溫在小火爐上,正準備繼續照看霍留行,剛走到床榻邊,卻見他嘴皮子忽然動了動,喃喃了句什麼。
她本不想刻意聽人夢囈,自覺有些竊聽牆角的嫌疑,可又忍不住好奇,想這騙子不知還有沒有什麼瞞她的事,或許會從中透露出來,便輕聲與他打了個招呼,「夫君,我要來聽你講夢話了哦。」
霍留行這次當真不省人事了,這樣都沒醒轉,嘴皮子卻還在動。
沈令蓁見他並無異議,便將耳朵慢悠悠湊了過去,結果卻是聽得一愣。
他啞著嗓子在說:「……不是這朵,這才六瓣,你瞎?這也不是,缺色……養你們什麼用,都給我挑糞桶去……」
沈令蓁哭笑不得,都病成這樣了,竟還在費盡心機地圓謊,還有臉遷怒無辜的手下?
她正覺憤慨,忽又聽他嘀咕道:「我知道她在耍我,她高興就行,我樂意……」
沈令蓁一愣之下訥訥地眨了眨眼,愁眉苦臉起來,「夫君怎麼總有辦法叫我心軟,」她哀歎一聲,「該拿夫君怎麼辦才好啊……」


霍留行醒來的時候,一眼看見沈令蓁趴在近他咫尺的榻沿睡著了,只是氣息不沉,似乎睡得很淺。他捏了捏乾澀的喉嚨,張嘴卻沒說出話來,皺了皺眉,嘗試著咳嗽發聲,剛一咳,沈令蓁就醒了。
她驀地爬起來,低低「哎」一聲,「我怎麼睡著了……」看霍留行滿臉痛苦,趕緊端來湯藥,拿勺子攪勻了,「夫君快喝了這藥。」
霍留行出聲困難,清了半天嗓子還是說不出一個字。
沈令蓁解釋道:「夫君吃鰒魚吃壞了身子,睡過一覺,許多後起的症狀都慢慢發作了,眼下喉嚨可能有些腫,暫時出不了聲,身上疹子恐怕也得癢上幾日,別的倒是沒有大礙。」
她不說還好,一說,霍裡行立刻覺得渾身哪兒哪兒都癢,皺著眉頭就要去抓脖子。
沈令蓁趕緊攔下他,「別抓,醫士說抓了容易感染,好得慢,還會留疤,夫君先把這藥喝了,能止癢的。」她說著,舀起一勺湯藥就要餵到他嘴邊去。
霍留行倒是樂意享受她的照顧,然而此刻身上奇癢無比,實在忍不了這樣的慢動作,直接拿過湯碗一飲而盡。
沈令蓁將空碗放回几案上,一轉頭看他又去抓背了。
她忙再攔,「夫君忍忍呀!」
這忍痛容易,忍癢難,霍留行捏緊了拳頭,努著下巴示意那喝空了的湯藥,滿臉質疑,大概在問—— 不是說好了能止癢嗎?
沈令蓁好笑道:「哪有這麼立竿見影的,夫君稍安勿躁,醫士還給你開了外敷的藥,那個起效或許更快些。」她回頭取來一瓶藥膏,夫君哪裡最癢,我來給你上藥。」
霍留行只覺上半身到處都有螞蟻在爬,一把脫了中衣,指指胸腹與腰背,「嗯嗯哼哼」了幾聲。
沈令蓁大概聽懂他在說「哪兒都癢」,一看他白皙的肌膚上大片大片的紅疹子,也不必他指揮了,食指蘸了藥膏就對著地方抹上去。
霍留行此刻沒有心思旖旎,不停嘶哈嘶哈地抽著氣,拳頭握緊了又放,放了又收緊,等前胸後背、脖子耳根都塗滿了藥,還是覺得不解癢,又要去撓。
沈令蓁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能撓,夫君聽話些!」
霍留行咬著牙,看了眼緊閉的門窗,確認影子不會投到外邊,掀開被褥就跳下了床,開始在屋子裡疾走,一邊呼哧呼哧地晃著拳頭深呼吸。
沈令蓁又覺好笑又覺同情,看他無聲暴怒著走了半天,建議道:「夫君越是想它,越覺得難耐,不如做些別的事打發打發時辰,等藥吸收了,應當會好過一些。」
霍留行停下來,怒看著她,「嗯嗯嗯?」他在說做什麼。
沈令蓁拍拍自己跟前的小圓凳,「夫君坐這兒來。」說著起身去炕櫃裡翻找起什麼來。
霍留行光著上半身,只穿一條褲衩撐膝坐下,一抬頭,看見她手中多了一根紅繩。
她說:「我們來玩翻花繩。」
霍留行給她氣笑,指著自己的鼻子,又是一串聲調起伏的哼哼嗯嗯。
沈令蓁猜他在說—— 我霍留行一世英名,妳叫我玩這種幼稚玩意兒?
「夫君沒玩過這個,才不曉得它的樂趣。」沈令蓁將紅繩打了個結,一看霍留行似要憤然起身,忙摁住他道:「夫君試一試嘛,我們來比賽,看誰先翻不出花樣,便算誰輸,輸的人得答應贏的人一個要求。」
霍留行來了興趣,揚揚眉道:「嗯嗯嗯?」妳說的?
沈令蓁點點頭,「我說的。」
霍留行笑了一聲,「嗯嗯嗯嗯嗯。」那妳等著吧。
沈令蓁翻了個簡單的「三條」,繃著繩子把手擱到他眼下,「喏,夫君來吧。」
霍留行嗤笑一聲,三兩下翻了個「方叉」給她。
「張飛穿針,粗中有細,看來夫君還是有兩下子的。」沈令蓁一面誇著他,一面湊上前去,手指靈巧翻飛,挑出個「田地」來。
霍留行垂著眼將線絡掃了一遍,抬手便是一個「棋盤」,「嗯嗯嗯嗯嗯嗯嗯?」來點難的行不行?
「那我動真格了哦。」沈令蓁想了想,勾著指頭來回穿梭幾下,輕輕巧巧翻出個「小方凳」。
之前幾個圖案都是一個面,這回卻有了形,霍留行低下頭,從下往上看了看,比比手勢,「嗯嗯嗯嗯。」手抬高點。
沈令蓁配合著抬高,見他細細看了一會兒,似是瞧出了門道,開始動手。她好言相勸,「夫君盲目出手,小心把繩翻散了。」
霍留行停下動作,抬起眼瞥她。
「夫君看仔細些,到底對不對?」
霍留行眉頭一皺,觀望了半天,輕輕敲她一個栗爆,「嗯嗯?」詐我?
沈令蓁被他敲得「哎喲」一聲,苦於騰不出手捂腦門,怨懟地看著他,見他胸有成竹地要來翻繩,一氣之下把手藏到了腰後,不給他碰。
霍留行伸手去奪,被她躲開,「嘖」出一聲來,朝她勾勾手指,「嗯嗯嗯嗯嗯。」別逼我動粗。
「夫君已經動粗了!」
霍留行心說他也沒用力啊,看她腦門當真紅了一片,笑樂了,一手摁住她後腦杓,一手給她揉額頭,揉了幾下,「嗯嗯嗯?」好了吧?
沈令蓁不情不願地交出花繩來。
霍留行動動手指翻了個「花盆」,挑眉看著她,滿臉「小人得志」的喜色。
「夫君別高興得太早,厲害的還在後頭呢。」她說著,十指全動,穿、勾、挑、撚,最後一繃,編出一隻「蜻蜓」來。
霍留行看完,打算捋袖子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並沒有袖子,只得沉住氣端坐著,待小半炷香時辰過去,在沈令蓁數次「手都酸啦」的催促下才終於靈光一現,不料這下動作太過,一使勁「蹭」一下直接把繩結扯斷了。
沈令蓁瞠目看著他,隨即拍手笑道:「夫君輸了!」
霍留行氣得說不出話來,當然,不氣也說不出。
「嗯嗯嗯!」這不算!
「怎麼不算?若人人都像夫君這樣,翻不出便扯斷繩子,豈不永遠分不出輸贏?」
「嗯嗯嗯嗯!」我翻得出!
沈令蓁搖著頭不同意。
霍留行點點頭,「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行,算妳贏,再來一次!
沈令蓁被他小孩似的模樣逗笑,「剛剛是誰不肯跟我玩的?」
霍留行坦然地指指自己的鼻子,「嗯嗯嗯,嗯嗯嗯?」就是我,怎麼著?
沈令蓁看著生生被他扯成兩截的繩子,皺皺鼻子,「可我就找著這麼一根細繩。」
他拿起稍長的一截打了個結,示意這不就完了。
「繩子短了,對夫君這大手來說就難了。」她提醒他。
「嗯嗯嗯嗯,嗯。」廢什麼話,來。
沈令蓁只好陪他接著玩,幾輪下來霍留行似乎找著了竅門,換她卡在了一把「茶壺」上。
沈令蓁一時找不著思路,柳眉擰成個結,歪著腦袋打量他手中的線絡,不知不覺間越湊越前。
霍留行默不作聲地把手往後退一寸,她一心一眼都在繩上,毫無所覺地更進一寸。
一退一進幾個來回,她無意識地挪離了凳面,重心不穩之下整個人朝前栽去。
霍留行身上藥膏已經乾了,手一鬆接住她,軟玉溫香捧個滿懷,低低笑起來。
沈令蓁的臉頰貼著他光裸的胸膛,耳朵被他胸腔傳出的震動磨得又癢又麻,她推搡著他爬起來,「你耍賴!」
霍留行不贊同地道:「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翻不出就投懷送抱,明明是妳耍賴。
沈令蓁皺皺眉,「夫君嗚哩哇哩地,說什麼呢?」
霍留行放慢速度,重新「嗯」了一遍。
她搖頭,「我還是沒聽懂。」
他耐著性子再「嗯」。
她的表情更加困惑,「夫君再說一次?」
霍留行反應過來,一怒之下站起來。
沈令蓁慌忙逃竄,卻被他三兩步追上抓了過去。
「嗯嗯嗯?」耍我呢?
「我沒有,我真沒聽明白!」說著「沒有」,她臉上得逞的笑意卻露了馬腳。
霍留行又要動粗,手一抬起,看她這一碰就紅的肌膚,嬌嫩得哪兒都不好下手,頓了頓,改去撓她腰肢。
沈令蓁被撓得又是笑又想哭,一路閃躲著倒進床榻,歪七扭八地討饒道:「夫君饒……饒了我,我不耍你了!」
霍留行這才停下手,氣勢洶洶俯視著她,這一眼卻看見她因為掙扎而變得潮紅的臉頰,還有大敞衣襟下露出如連綿雪山般起伏著的輪廓,他忽覺下腹一緊,眼色變了變。
沈令蓁見他霎時笑意全收,愣道:「夫君怎麼了?」
霍留行回過神,搖搖頭,指指她胸脯的位置。
她低下頭,立刻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把散亂的衣襟掩好。
屋子裡靜默下來,霍留行低咳一聲,她也低咳一聲,咳完又聽他再咳一聲。
最後還是沈令蓁先若無其事地道:「啊,剛才那局,應該還是夫君輸了吧?」
霍留行正了正色,揚眉—— 這是什麼道理?
「繩是在夫君手中散開的。」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我不鬆繩,讓妳摔著?
她點點頭,理直氣壯,「也不是不可以。」
他能摔了她嗎?小無賴。霍留行也不跟她計較,大方地揚揚下巴,示意就算她贏吧。
沈令蓁清清嗓子,「那夫君就得答應我兩個要求。我先說第一個。」
「嗯。」
「我希望從今往後,不論什麼事,夫君都再也不欺瞞我、騙我。」
霍留行面露無奈,她果真還是知道了送花人是誰。
「夫君要反悔嗎?」
他默了默,搖頭。
沈令蓁豎起小指與拇指,「那拉鉤。」
霍留行不太高興地伸出手去,拿拇指摁上她的拇指,問:「嗯嗯嗯嗯嗯?」還有一個呢?
沈令蓁費勁地想了半天,搖搖頭,「我沒想好,夫君就先欠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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