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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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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7603

《貴命下堂妻》卷三

  • 出版日期:2019/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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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過一次和離經驗,秦檀真心不想再嫁人,
可是謝均被太后指婚將娶殷二小姐,明明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她卻莫名生悶氣,想把他送的胭脂丟棄……又捨不得,
而有婚約的他夜裡冒雨求見她一面,結果發燒昏倒,
她做不到見死不救,只得冒險偷偷出門和他相見,
他允諾,只要她不入宮為妃,他就有辦法不娶殷二小姐為妻,
只是,他還沒實現諾言,新帝的聖旨先來到秦家大門,
要她入宮做女官!她開心能入宮查明母親之死的真相,
但宮裡除了把她當情敵的妃嬪們,還有喜怒無常的皇族人……
楚嘉恩,女,性格懶散的九零後。
熱愛貓與美食,理想是吃遍天下美食、飽覽各地風景。
年紀漸長,然少女情懷始終未泯,
對英雄美人的浪漫戲碼亦情有獨鍾,
是以,總樂此不疲地以古代為背景,描繪著戀情。
最大樂趣是將筆下的喜怒哀樂傳遞給讀者,並令讀者有所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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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皇上要哪位
見到謝家的馬車親自送秦檀回來後,秦保的態度陡然急轉。
他瞧著秦檀的眼神,活像是瞧著個大金元寶,從前被他捧成金元寶的秦桃,現在則變成了貨差一分的銀元寶。
秦桃雖是得了皇上的青眼,可秦桃的姿色和心計擺在那兒,即便入了宮,也未必能得到隆恩、誕下皇子;反倒是秦檀,只要嫁給了謝均,那便是事事皆穩,無有不妥的。
秦保一邊對秦檀噓寒問暖,一邊將她送回院中。
同個院裡的秦桃看了一頭霧水,三姊姊這是東山再起了嗎?
秦檀卻無心想那麼多,她白日被謝均拽著手親了下嘴角,現在整個人都靜不下心來。
待回到房中,看到謝均送的那隻綠翅鸚鵡正歡快地在籠子裡蹦躂,她就越發不高興了。
瞧見這鸚鵡,就像是瞧見謝均一般來氣。
秦檀讓丫鬟搬了張小凳坐在廊下,自己托了把鳥食,慢慢撒給鸚鵡吃。見著那鳥兒蹦蹦跳跳的,秦檀便托著腮,輕聲與鸚鵡說話。
「你那前主人謝均,實乃一個見縫插針的粗鄙之徒。」她將手指探進小金籠子的縫隙裡,戳一下鸚鵡毛茸茸的腦袋,「他瞧著文質彬彬,卻是個強人所難的登徒子,比酒館裡的下三濫人還要不如。」
鸚鵡雖能學舌,卻是不懂人言的,此刻只歪著綠瑩瑩的腦袋,眨巴一雙琉璃似的黑眼,巴巴地盯著秦檀,似想從她指縫裡再扣出點食物來。
「吉祥如意!吉祥如意!」這鸚鵡知道怎麼討好主子,撲棱著翅膀嘎嘎地學起舌來。
「給你給你。」秦檀把鳥食都撒了進去,重新將鳥籠掛回了屋簷下。她拍拍手,低聲喃喃道:「謝均這混蛋,真是惹人厭。」
待掛好鳥籠子,她帶著幾個丫鬟朝院子裡走去。
行經院門時,便聽見一陣低低的哽咽聲。
青桑當即嚇了一跳,慘白著面色,道:「青天白日的,怎麼會有這等鬼祟之音?」
紅蓮投來不贊同的目光,道:「定然是人在哭,只是這般不守規矩,奴婢出去教訓教訓。」
秦檀亦循聲望去,但見清漣院前荷池邊坐了一個男子,正捲著袖口嗚嗚哭泣,正是秦致舒。也不知他在傷心什麼,堂堂七尺男兒竟垂下淚來。
青桑欲去查看,秦檀卻低聲斥道:「罷了,隨他去吧。」
「可是……舒少爺瞧著似有傷心之處。」青桑有些不忍道。
「那與我又有何干係?」秦檀冷冷的回了句。
就在此時,秦致舒微低袖口,露出一截手臂,但見他的手臂上,縱橫交錯著幾道傷口,嫩肉外翻,瞧著甚是可怖。
青桑嚇了一跳,同情心立刻冒了出來,道:「小姐,舒少爺似乎受傷了!您真的不去瞧瞧?」
聽青桑這麼一說,秦檀心底微有不安。
秦致舒該不會是因為她的緣故,才受的傷吧?
先前她在祠堂罰抄經文,大房的那對嫡出雙胞胎致寧、致遠便以小石頭丟她,秦致舒為了幫她,得罪了這兩個甚得大房夫人陶氏溺愛的兄弟。依照陶氏那小家子氣的性子,是極有可能不動聲色地給秦致舒上家法的。
「罷了,去看看吧。」秦檀於心不忍,向秦致舒走了過去。
秦致舒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瞧見是秦檀走過來,他連忙止住哭泣,匆匆拭去了眼淚,恢復一派陽光模樣,只不過,他那紅紅的眼眶,終究出賣了他方才哭了的實事。
「舒大哥,你這是被大夫人教訓過了?」秦檀問。
「也算不得教訓。」秦致舒搖搖頭,笑道:「讓三妹妹見笑了。」
「青桑,去找些藥來,給舒少爺送去。」秦檀瞥了一眼秦致舒手上不知是鞭傷還是刀傷的口子,心底有了一絲惻隱。
這陶氏真是心狠手辣,竟對秦致舒下這樣的狠手。果真不是親生的,便無所顧忌。
「三妹妹,我不是故意驚擾妳的。」秦致舒站起來,神色有些訕訕,不惹人厭,反而顯得質樸。
「只是……三妹妹妳與二夫人生得像,每當在清漣院看到妳,我便會想到二夫人,我才常來走走,想著能否碰見妳。方才,我想到了二夫人對我年幼時的垂憐,這才悲從中來,情不自禁。」秦致舒道。
「我與二夫人生得像?」秦檀的思緒想起宋氏的臉面,她像宋氏……腦中忽然茅塞頓開,「你說的是我娘?」
秦致舒點頭,眼神變得黯淡,「妳娘脾性溫柔,對人憫恤有加,我自出生起便沒了親生娘親,大夫人乃是秦家宗婦,事務忙碌,顧不得我,多虧了妳娘對我悉心教導,才讓我習了字、讀了書。」
秦檀露出驚訝神情。
也許是少時記憶已遠,又或者她多待於閨房之中,竟渾然不記得娘親朱氏曾照拂過秦致舒。不過,依照娘親的脾性,不動聲色地幫助他人,倒也是娘親的作風。
若此事是真的,難怪秦致舒為何總是巴巴地往她跟前湊了,還知道她幼時喜歡吃九蓮齋的糕點,這一切都是因為娘親朱氏的原因。
秦致舒提起朱氏,神色一陣悵然。他望向秦檀的臉,道:「三妹妹與二夫人真是生得像極了。只可惜,三妹妹從前都不大待見我。」
秦檀掰著自己的指尖,低頭答,「舒大哥多慮了,並非是不待見。只是男女七歲不同席,舒大哥已在談婚論嫁,我更是嫁過一回,不再方便獨處。」
秦致舒聞言,欲言又止。
好不容易,他才歎一口氣,道:「三妹妹,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妳,這件事是前些時日我從父親書房處聽來的。但我怕妳聽了這事兒會悶悶不樂,是以,我雖知道這事許久,卻一直未告訴妳。」
秦檀感到疑惑,「什麼事?舒大哥但說無妨。」
秦致舒依舊是一副為難的面色。他咬咬牙,才道:「罷了,還是不告訴妳了。這些事,三妹妹還是莫知道的好。一來妳只是閨閣女子,知道了也是無能為力;二來妳聽了難免徒增煩惱,我不想見到三妹妹難展笑顏。」
聽他這樣說,秦檀反而越發好奇,「舒大哥,你就告訴我吧。你若不告訴我,我可是會當真與你形同陌路。」
聽到「形同陌路」這個詞,秦致舒的表情僵了下。他思忖一會兒,才艱難的道:「那好吧,三妹妹,妳聽了之後便當做沒聽過。」
他左右張望了下,確定四下無其他人在,便湊到她耳邊,神神祕祕的低聲道:「父親說,二夫人她……死得冤枉。」
秦檀的瞳孔微縮,心中大震。
是娘親朱氏的事!
難怪秦致舒要這般遮遮掩掩!
秦致舒依舊低語,「八年前,永樂宮的那場大火,原本是與她毫無關係的……」
「秦致舒,你竟敢溜出柴房,跑到二房的地界來,難怪張五四處都找不到你!」
秦檀正聽得冷汗涔涔,耳旁忽然響起一道尖銳且趾高氣揚的女聲。秦檀不由得抬頭一看,原來是大夫人陶氏,正領著成群丫鬟嬤嬤來了這裡,鼻孔朝天地看著他們兄妹倆。
見陶氏找來了,秦致舒立即噤了聲。他垂手,老老實實叫道:「母親。」
陶氏生得圓潤豐裕,腰上橫肉垂垂,臉上畫著的濃眉高高豎起,瞧著秦致舒的眼神銳光四射,厲聲道:「秦致舒,你不好好領罰,竟敢逃出來,這下更該重重地罰你!你還不快回去劈柴?」
秦檀看不下去了,插嘴道:「大夫人,且慢!」
陶氏瞧見秦檀,眼神掠過一絲不屑,「秦檀,妳在二房橫行霸道也就算了,休想欺負到我大房來。從前妳拿捏我的榆姐兒,我不與妳一般計較。今日,妳要是礙著我懲治秦致舒這個野種,我就跟妳沒完沒了!」
面對陶氏這般撒潑,秦檀卻不慌不忙回道:「敢問大夫人,舒少爺何錯之有?」
陶氏冷冷一笑道:「這事兒說起來也有妳檀丫頭一份功勞。前些時日,我的兩個孩兒在祠堂朝妳丟石頭子兒,這樁事,妳總該記得吧?」
秦檀點頭,道:「自然是記得。被人無緣無故丟了石子,怎麼會忘呢?」
「是呀,誰會無緣無故地去砸妳呢?妳固然惹人厭,可與我那兩個孩兒有何干係?」陶氏神色猙獰,「我的寧兒、遠兒,天真無邪,又豈會做出這等事?他們都交代了,是秦致舒唆使他二人去丟石頭,事後又來做好人。」
這話說得連秦檀的兩個丫鬟都要笑了。
秦致舒唆使寧少爺、袁少爺兩人朝小姐丟石子,再自己站出來英雄救美?
憑秦致舒那一根筋的腦袋,恐怕是想不出這麼高超的主意的。更何況,他與她們小姐沒什麼利益關係,這樣做,又有什麼好處呢?
兩個丫鬟都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可秦檀的表情卻微微變了。
方才還出言阻止陶氏捉人的秦檀此刻已收回手,淡淡的道:「大房的事,檀兒一介小輩無資格置喙,既然大夫人要懲治舒少爺,那便請吧。」
說罷,秦檀就讓開身子。
陶氏得意地笑起來,「檀丫頭,算妳識相。」
待秦致舒被陶氏帶走後,青桑心急起來,低聲道:「小姐,舒少爺若是這樣被帶走,恐怕會被鞭打至死呀!」
秦檀卻不為所動,道:「致寧、致遠還小,童言無忌,但……未必是假。」她說罷,略略挑眉,轉向紅蓮與青桑,道:「妳們兩個,以後也要記住,切莫太快相信旁人。而且,大夫人不是說了嗎?是喊他回去砍柴,並非做別的事,沒什麼可擔心的。」
青桑不甘不願地應了是,紅蓮也溫順地低頭。
可兩個丫鬟的心裡卻是這樣想的:主子還是太小心謹慎了,看誰都覺得別有所圖。那舒少爺實在是個單純質樸之人,不需要主子如此防範啊。


景泰宮。
「皇上。」
晉福低著圓滾滾的身子,揣著手碎步而行,在珠簾外頭停下了。隔著隱隱綽綽的水精簾子,他用眼角餘光瞧一眼後頭那抹明黃身影,道:「燕王妃方才去了太后宮裡,說是要商議相爺婚事,請太后娘娘做媒。」
水晶簾後的身影微微一頓。
下一瞬,李源宏擱下手中茶盞,負手起身,直撩起珠簾,問晉福道:「此事當真?」
「當真,做不得假!」晉福的圓臉帶著諂媚的笑,小豆眼裡俱是逢迎,「聽菊姑姑那頭的宮女說的,燕王妃似乎是瞧上了皇后娘娘的妹妹。皇上,您也是知道那位殷二小姐,要想娶她,可不容易呀!」說罷,晉福嘿嘿笑道:「難怪燕王妃要請太后娘娘來說媒呢。」
那殷二小姐性子潑辣,雖早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卻遲遲不肯嫁人,說京中無人能夠配得上她。前幾個上門提親的豪門公子,都被她親手用鞭子給打退了。
謝均要想娶她,還得看看殷搖光自個兒同不同意。
「殷搖光?」李源宏俊美陰鷙的臉上,漾開一絲冷笑,「殷家世代名門,盡出三司、皇妃;那二小姐性子率真、貌美過人,與均哥著實是門當戶對,這樁親事,相得好。」
晉福搓著手,也跟著阿諛奉承道:「皇上聖明!奴才也這樣覺得。」
「回頭得重賞燕王妃。」李源宏慢慢地頷了首,漆墨似的眉眼一斂,低聲道:「如今,秦檀總該死心了。既然均哥已要娶妻,朕又允了她榮華富貴,她應當肯入宮了吧?」
「那是自然。」晉福應道,「皇上您可是龍章鳳姿之身,九五之尊,世間有哪個女子不會愛慕您呢!」
李源宏唇角勾起,道:「朕要再宣她入宮覲見一次,這一回,朕要她親口答應,答應入宮伴駕。只要她肯侍奉君前,朕便封她為妃位!若是她再聽話乖巧些,憑她那張臉,便是貴妃也使得。」
「是!」晉福表面上樂顛顛的應著,心底卻有些感歎。
哎喲,可憐皇后娘娘,對皇上癡心一片,卻換不來皇上更多的垂憐。在這宮裡頭,馬上就能聽到新人笑了。
「等等。」李源宏突地喊住晉福,「均哥從來聰慧過人,他若知道朕召秦檀入宮覲見,必然會想什麼法子阻攔。晉福,你不得伸張此事,去秦家時,務必要隱晦一些,不可提秦檀名諱,免得被旁人探聽。」
他早與秦家提過,要秦檀入宮侍奉,就算不提秦檀大名,想來秦家也會明白,他要的是哪一個秦家小姐。
「皇上想得周到,奴才領命,這就到秦家去傳您口諭。」晉福領了命,嘿嘿一笑,這才匆匆告退。

一個半時辰後,晉福已在秦保的書房裡。
晉福瞇著小眼,「哎呀,皇上想要宣你們秦家的小姐覲見。」
秦保諂媚笑道:「敢問,皇上要見的……是我家的哪一位小姐?」
晉福「哎喲」一聲,甩甩拂塵,道:「秦大人,您何必揣著明白和奴才裝糊塗呢!皇上要的是哪一位,你心底如明鏡似的清楚,都提點了那麼多回了,您還不清楚啊!」
秦保悚然一驚,一抹額上冷汗,立刻道:「是是是!自然是清楚的!」
皇上要的是哪一位?自然是要秦桃了。
雖然晉福公公如打太極似的,左右不肯說出秦桃的大名,可用腳趾想也能知道,皇上要的定然是秦桃,皇上可是問了秦桃的閨名年齡,對她青眼有加呢!
至於秦檀嗎……她先前才拒絕了皇上,此刻怕是皇上一點都不想再見到她。
待送走了晉福,秦保滿意地站在門口,望著外頭的明媚春光,大大舒了一口氣,心情甚好。
自從新帝登基後,他們秦家人便一蹶不振,漸漸不得寵。
如今,桃兒要入宮為妃,檀兒又得了謝家青睞,憑著這些姻親關係,他就不信秦家翻不了身!
唔,桃兒很快就要入宮了,他是否也該邀請謝均多來秦府走動走動?
如此想著,秦保立即招來僕人,道:「你去擬個帖子,遞到謝府,就說老爺我看春光大好,想邀請相爺明日前來一道賞個花,不知他可否賞光?」


這一日,秦檀被青桑喊起時,已經晚了。
春日天暖,她本就易睡懶覺,再加之宋氏嫌棄她看著惹人心煩,免了她的請安,她也不想去宋氏的院子裡和那些姊姊妹妹們相看兩生厭,便天天都起得晚。
此時她在床上懶懶坐起來,用手理了理頭髮,淺杏色的床幔外,看得出丫鬟舉著面盆、衣物的身影。
青桑將小銅面盆端得更高些,道:「小姐,您醒了?老爺請您去花園裡坐坐。」
「父親?」秦檀打了個呵欠,「真是難得,我可是連早膳都還沒用過呢。」
「是呀,老爺身邊的丫頭說了,這事急得很,請您務必趕著些。」青桑也是一臉疑惑不解。
秦檀揉了揉眼,道:「趕著些?這起床一事,哪是急得了的。」
說罷,她便如常起身,簡單地梳妝打扮了下,才優哉游哉地出了門。
路過裝著鸚鵡的小金籠子時,秦檀道:「哎呀,今兒個還沒餵這小東西吃飯呢。」
青桑憂慮的道:「小姐,再不快些,老爺興許就要生氣了。還是交給奴婢們來餵吧。」
「有什麼事好急的?」秦檀瞥了一眼青桑,取下了那只小金籠子,「紅蓮,去,抓一把鳥食來,今兒個我就帶這隻小東西去見父親。」
說罷,她便繼續優哉游哉地朝外走去。
紅蓮與青桑畢竟只是丫鬟,無法違抗小姐的命令,只得老老實實地按照她說的去做。
秦檀慢悠悠地走著、逛著,終於到了秦家花園裡的觀風亭。但見亭子裡坐了一年輕男子,正與秦保對弈。
瞧這男子的背影,白衣勝雪,烏髮如瀑,瞧著極是俊挺如仙。
秦檀覺得這個背影有些眼熟。
待她進了觀風亭,便瞧清楚那男子的側顏—— 輪廓精秀,宛若仙人,這般無雙之姿,在這偌大京城裡,只得一人擁有。
謝均!
只見謝均手執一枚黑子,俐落落下,面帶笑容,道:「伯父,是均贏了這一局。」
「是我輸了,是我輸了。」秦保樂呵呵的,瞧不出輸了棋後心情不好,反而是一副很樂意的模樣。
「謝均?你怎麼來了?」秦檀站在亭外,一副吃驚模樣。
謝均聞言側頭一看,亦是微詫,「秦三小姐?」
就在此時,秦檀手裡提著的小金籠子抖動起來,鸚鵡竟撲棱著翅膀開始蹦跳著,旋即,自籠子裡頭傳來一陣尖銳的喊叫聲—— 
「謝均混蛋!謝均混蛋!混蛋!吉祥如意混蛋!」綠翅鸚鵡一邊在籠子裡反覆蹦跳,一邊歡快地叫著。
謝均:「……」
秦檀:「……」
第四十七章 朕走錯宮門
景泰宮。
「秦檀來了?」
李源宏說著,負手大步跨進宮門,眼眸中漾著微微欣喜。
晉福守在宮門口,哭喪著臉道:「皇上,您、您還是別進去了。那秦家老兒真是膽大包天,竟敢犯下這等欺君大罪,皇上,奴才真是替您委屈呀!嗚嗚嗚……」說著,他還抹了兩下眼淚。
瞧晉福哭得起勁,李源宏疑惑道:「你哭什麼?難道這裡頭的,不是秦家三小姐?」
「嗚嗚嗚……回、回皇上的話,裡頭是……」
李源宏沒耐心等晉福說完,便逕自踹開了宮門。
門扇一開,裡頭便露出一抹女子的倩影。
「皇上!」
香肩半露、身姿嫋娜的秦桃露出無比驚喜的神色,面帶嬌羞,眼含淚水,道:「沒想到您還記得桃兒!桃兒還以為,您還在怪罪桃兒打扮成丫鬟的那件事兒呢!」
李源宏迅速地退出宮門。
他冷了眼神,對著自己日夜起居的景泰宮,說道:「朕,走錯宮門了。」


「謝均混蛋……謝均混蛋……」
鸚鵡尖銳的叫聲,迴蕩在花園裡。
秦檀:「……我這就將這隻鸚鵡拿去烤了。」
「且慢。」謝均抬手阻止她,「這鸚鵡也有靈性,烤了難免可惜。不過是罵我一句混蛋,我尚受得住,秦三小姐,還請手下留情。」
秦保面如菜色,好半晌,才揮揮手對下人道:「去去去,把三小姐的鸚鵡拿走,省得擾了相爺清靜。」
「是!」下僕領命,從秦檀的手裡接過了鳥籠。
秦保招呼秦檀坐到亭子裡,一滿和煦笑容,「相爺啊,這位乃是小女秦檀,雖嫁過了人,但還沒二十歲,與那些未婚女子相差無幾。您也知道,武安長公主先前那回事……所以她才重新做回秦家小姐。」
謝均道:「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長公主差點下嫁賀楨的事。
秦保笑開了花,繼續道:「我這位女兒啊,溫柔仁善,體貼賢淑,聰慧無比,不是我秦保自誇,這半個京城裡,找不出比檀兒更美的女子了!」說罷,他轉向秦檀,小聲道:「與相爺說說,妳平常讀什麼書、繡什麼花?」
木著臉的秦檀:「……」
花園裡春光明媚,百花正好,鳥鳴啾啾不絕,可是這氣氛卻怎麼瞧怎麼奇怪。
「我……我不讀什麼書。」秦檀回答,「也不繡什麼花。」
「哎,妳這丫頭!」秦保不高興了,旋即他又腆個笑臉道:「相爺,俗話說得好,女子無才便是德,檀兒不讀書,這樣也算是有德,最多,也只是讀讀《女則》罷了。正是因為檀兒有德,這才會出落得如此溫柔賢淑、聰慧靈巧。」
謝均「唔」了一聲,道:「我瞧著……聰慧靈巧確實是有,但溫柔賢淑可未必吧。」
被謝均揶揄了一下,秦檀不禁狠狠地瞪了一眼他。
秦保的笑容瞬間僵住,訕訕一笑,打圓場道:「檀兒確實是瞧著有些……有些難以親近!可她待人,其實是極真誠的。」
秦檀幾乎要懷疑自己聽錯了,怎麼父親今日一個勁兒地在謝均面前誇自己呢?
莫非動了奇怪的心思,想要和謝家結親?
謝均慢條斯理地點頭,道:「她待人真誠,這點我倒是瞧出來了。」
秦保欣慰地點了頭,走到亭外,對著滿園春光道:「哎呀,今日春光大好,相爺光臨,蓬蓽生輝。某實在是詩情難耐,獻醜一首吧!滿園春光好,旭日出紫煙。乾坤清氣在,枝葉盡芳菲!」
謝均立刻讚道:「秦大人,好詩!妙!」
秦保聽了,心花怒放,立刻又添了一句,「新燕去又歸,亂花行漸淺!」
「好詩,妙。」謝均道。
秦檀:「……」
在博得秦保的好感這方面上,謝均似乎真的很有天賦。
亭裡的秦保正露出欣慰神色,忽然間,亭外響起了一串腳步聲,抬頭看去,原來是大房的陶氏與二房的宋氏,領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過來了。
跟在兩位夫人身後的,有小姐、少爺,也有嬤嬤、丫鬟,瞧著甚是壯觀。
「二弟,今天有貴客光臨,你怎麼也不和我這個掌管中饋的嫂子說一聲呢?你這一聲不吭的,若是我準備不周到,豈不是會讓貴客難堪嗎!」陶氏笑咪咪地上前與秦保說話,可話語中卻帶著隱隱責怪,「要不是二弟妹及時來通知我,我都不知道相爺來了呢!」
秦保瞧見陶氏,有些尷尬,道:「不過是臨時起意罷了,就不勞煩嫂子了。」
「哎,咱們是一家人,哪有什麼勞煩不勞煩的?」陶氏笑得熱切,旋即推出身後的女兒秦榆,道:「我家榆兒,最仰慕那些有才學的人,聽聞相爺來了,她定想要來討教一番。榆兒與檀兒可不一樣,她不喜歡女紅手,卻是個腹有詩書的孩子,也不知相爺肯不肯施捨幾幅墨寶?」
秦榆被推了出來,眼底有一絲不願。
從前她已被謝均委婉地回絕過一回,向來高傲的她,絕不願在同一棵樹上吊死。這回母親要她來見謝均,她是一百個一千個不樂意。
這邊陶氏的話還沒有個結果,那邊的宋氏已經提著裙襬走入亭內,在秦檀身旁親暱地坐下。她拍拍秦檀的手,狀似感慨道:「一轉眼呀,檀兒都這麼大了,從前還是個愛胡鬧的丫頭,如今已是亭亭玉立。」
說罷,宋氏轉向謝均,開玩笑般道:「相爺不知道,這丫頭小時候可野得很,脾氣不好也就罷了,還能將人抽得渾身是傷,幾寸長的藤鞭子呀,呼呼地直往別人身上打!她的五妹妹可是常常被她這樣折騰呢,沒想到一轉眼,檀兒就長大懂事了,也不再是那個隨便抽人的丫頭了。」
此話一出,周遭人的表情均是一變。
秦保抖著小鬍子,呵斥道:「夫人,相爺面前,休得胡言亂語!」
宋氏卻故作驚詫,「老爺,妾身不過是實話實說,什麼叫『胡言亂語』?當年她不就是個調皮丫頭,她上回出嫁前,桃兒親自出來指的證,說她愛拿鞭子抽人,難道,這還不算調皮?更何況,妾身身邊的陰嬤嬤,到現在手上還留著幾道鞭痕呢!」
宋氏說這番話的神情,狀似感慨,可話裡話外的意思,卻是將矛頭直直指向秦檀,說她是個狠毒的女人。
秦保神色尷尬,心裡暗暗惱怒不已。
這個宋氏,真是不識大體,只顧著打壓朱氏留下的秦檀,想要哄大房的秦榆來代替秦檀,根本不把秦家的利益擺在第一位!
聞言,秦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母親,妳可要慎言呀。」
「慎言?」宋氏卻跳了起來,「我慎言什麼?妳這丫頭,以前那麼調皮,我這個做母親的,還不能數落妳嗎?」說罷,宋氏又嬌笑起來,「多多數落妳,也是為妳好,下次嫁人,可萬萬不能再出差錯了。」
陰嬤嬤也附和道:「是呀,三小姐,您可不能把當年的舊事給忘了!當年您一時調皮,鞭打老奴,最後,還是心善的四小姐給老奴送了一管創傷膏呢!」說罷,陰嬤嬤便撩起袖子,露出一溜鞭打的痕跡。
此時,謝均忽然咳了咳。
「這位嬤嬤,」謝均斜眼睨去,「妳手上這傷,有些年歲了吧?」
「是呀。」陰嬤嬤白髮蒼蒼,也不避諱給男子看手臂,故意「哎喲哎喲」地喊了兩聲,「可不是好幾年了嗎?從前三小姐備嫁的時候給抽的……」
「不,我的意思是,」謝均打斷她的話,「這鞭傷,瞧著至少得有二十年了。」
陰嬤嬤的身軀微微一震。
一旁的宋氏亦是露出愕然的神色,旋即笑道:「怎麼會呢?這疤痕,一年十年的,能有什麼區別呢!」
「一年的疤痕新,十年的疤痕淺,到底是有些區別的。」謝均沉穩回道,「某不才,恰好對這些鞭痕有些研究。這位嬤嬤,妳的疤痕瞧著不像是近年的,更像是十幾、二十年前的,莫非,秦三小姐尚在襁褓之時,就已經揮得動鞭子了?」
一旁的陶氏聽了,險些笑了出來。
宋氏聞言,不知如何反駁,面露尷尬,只得狠狠瞪了一眼陰嬤嬤。
謝均都這麼說了,她總不能再強詞奪理。
陶氏微扶鬢髮,笑吟吟地迎了上去,道:「哎呀,相爺觀察入微。」
「某不才,只是恰好對這鞭痕較為熟悉罷了。粗粗一看,只能得出個大概。」謝均眸光一轉,忽地落在了人群裡的秦致舒身上,道:「譬如那位穿著褐衣公子,手上這幾道新鮮的鞭痕,便有可能是自己鞭的。」
穿著褐衣的秦致舒聞言,詫異地抬頭。但很快,他露出單純疑惑的神情,又把頭低了下去。
陶氏滿面喜色,道:「是是是!秦致舒這小子慣會自己折騰些傷口,相爺真是火眼金睛,這些傷口就是他自個兒抽的。」
說罷,陶氏狠狠地白了秦致舒一眼。
這臭小子,不知何處得來這麼多傷,偏要四處說是她做的惡。
謝均道:「若是外人鞭打,至多兩種情況,傷口均在正面,或是均在反面。前者,乃是外人將其綁縛外張之故;後者,則是自己抱頭護住身子。他手上的傷,既有反面,也有正面,再加之傷口粗細輕重……某這才猜測乃是自鞭所造,若有猜錯,請勿怪罪。」
秦檀聽聞,心底疑惑更甚。
秦致舒的傷口,當真是自己抽的?
他為什麼要那樣做呢?是因為陶氏的命令嗎?
陶氏可不想聽什麼秦致舒,話鋒一轉,滔滔不絕誇讚起自己的女兒來,「相爺呀,疤痕的事兒以後再說,今日我家榆兒想要向您討教一二。榆兒她呀,乃是人人稱讚的心地仁厚,她和檀兒,可是半點都不一樣……」
聽著陶氏的話,秦檀心底莫名閃過一絲惱怒。
大夥都這麼喜歡謝均……行啊,一群人一起嫁給謝均得了!橫豎不關她的事,她可是打定主意不再嫁人!
越是這樣想,她就越是坐不住。
於是,秦檀面無表情地起身,道:「檀兒先告退了。」說罷,也不給一園子的秦家人留臉面,筆直地走了。
「檀……秦三小姐!」謝均不由得蹙眉喊了一聲。
他這一聲喊叫,讓陶氏慢慢地停止誇讚秦榆的聲音,不禁吃驚地看著謝均。
這謝均,剛才好似要脫口而出秦檀的閨名。
莫非,男人真的都是如此膚淺,只看秦檀那張虛有其表的臉便心動了?
秦保見狀,立刻見縫插針道:「相爺,我在清漣院附近的小書房裡有一卷字畫,您要不要瞧瞧?我這就叫小廝給您帶路。」
秦保這一句話,簡直是給瞌睡的人遞枕頭,謝均立刻道:「謝過伯父。」
秦保一聽,自己已經從「秦大人」變成了「伯父」,立刻心花怒放。

謝均在清漣院外追上了秦檀。
「檀兒,」謝均微喘口氣,對秦檀的背影道:「妳別逃了,我走不快……我有些身子不適,方才走得快了些,便越發不適。」
秦檀原本不想回身,聽到一句「身子不適」,立刻下意識地轉過身。
「身子不適?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她蹙著眉,語氣裡有一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焦慮,「你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不會照顧自己?」
「唔……」謝均微瞇了眼,看著秦檀關切的面容,「我的耳朵有些不舒服,妳吹一吹,就好了。」
只這一句話,就叫秦檀的耳朵刷的紅了起來。
她不由得咬了唇角,心裡暗暗罵道:青天白日的,這死不要臉的登徒子,竟敢說出這等話!
謝均作勢輕點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道:「我這兒,確實有些不適。」
「既然不適,那就去看大夫。」秦檀不似之前那麼關切焦急,反而語氣狠狠的道:「要是治不好,那也別出來溜達了,回家裡喝治耳朵的藥去吧!」
謝均聞言,不禁啞然,眼底染上無奈神色。
秦檀的性子不好惹,他可是早就領會過的。
謝均道:「秦伯父說,有一幅字畫要讓我品賞一番,不如,檀兒妳來帶路吧。」
秦檀別過身,道:「我不叨擾相爺,相爺自己去吧。」說罷,她擰著帕子低了頭道:「謝均,你也別惦記我了,我已無心再嫁。這一回,我便當你不曾來過秦家。」
謝均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
秦檀看他容色微變,心底如被針扎了一下。她有些心虛,將頭垂得更低,道:「愛慕你的女子眾多,我秦家的那些姊姊妹妹哪一個不比我出眾?謝均,你又何必揪著我不放呢?」
她說得急切,心底那針扎似的悶痛卻越來越密集,像是被活生生縫上了一道口子似的。她顫著眼睫合上眼,在心底道:沒什麼不好的,便讓謝均死了這條心吧!
世間男子多薄倖,縱是賀楨那般清骨傲然、不隨大流之人,亦是辜負了她。
她此生既不能成就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美夢,那便不要再去觸碰這些男情女愛之事了,免得再大傷一場。
她有幾條命,能來回反覆地折騰?重生一次,難道還能再重生兩次、三次?
謝均見她眼神閃避,神色慢慢淡了下來。
他垂下手,道:「我竟不知,原來我的存在於秦三小姐妳而言是這般困擾,如此……當真是均自作多情了。」
說罷,他微微一歎。一陣風吹來,鼓起他衣袖,令他的身影顯出幾分空寂落寞。
有柔弱的花被吹散了花瓣兒,悠悠地飄落在青石磚的縫隙裡,也不知幾時會被往來的鞋履踩踏為泥。
秦檀攥緊了手,低聲道:「都是我的過錯,叫相爺誤會了。我只盼著相爺早日娶得佳妻,好讓王妃安心。」
謝均久久地注視著她,才道:「妳果真如姊姊說的那般,巴不得我斷了這份心思……反倒是我先前的所作所為多有冒犯。」
他垂下眼瞼,半遮去子夜般漆黑的瞳眸,那裡頭無光亦無彩,無星亦無月,如同一灘死水,毫無波瀾。
秦檀低著頭不說話,未多時,便聽到腳步聲遠去。她抬頭一瞧,謝均已轉過身離去,白鶴似的清俊身影越行越遠。
秦檀望著他的背影,忽而覺得胸口如被一塊大石壓著,叫她快喘不過氣來。
「紅蓮。」她忍不住喚自己的貼身丫鬟,「我……我有些不舒服。」
「小姐怎麼了?」紅蓮大驚,連忙上來攙扶,「是哪兒不適?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我……我有些悶。」秦檀拽著衣襟,慢慢道:「是不是這衣服太緊了,竟叫我呼吸都不順暢了?」
紅蓮與青桑面面相覷,心底微微一歎。
小姐這恐怕是……
恐怕是對那位相爺動了情了。只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青桑與紅蓮只能扶著她,回了清漣院。
第四十八章 胭脂盒子丟不丟
謝均辭別了秦保,出了秦家大門。
馬車夫搭了腳凳,他彎腰踩上腳凳,忽而回身問謝榮道:「家裡的佛珠,可還有留存的?」
謝榮忙不迭點頭,「自是都存著的。」
「將那條朝青金的挑出來。」謝均說罷,一撩衣襬上了馬車。
「相爺,您不是已經許久不佩佛珠了?」謝榮納悶問。
「不過是……」謝均已坐入馬車中,雙目半闔,俊秀的面容如沉著一團霜意。半晌後,他緩緩合上眼,「不過是,最近又想把玩佛珠罷了。」
「好,小的知道了。」謝榮答道。
「對了,姊姊可是入宮去,叫太后親自為我說親?」謝均突地問。
「正是。」謝榮笑容滿面,「不過相爺放心,那殷二姑娘向來潑辣,就算太后娘娘去,她也定是不會答應的!」

隔了數日,太后親自替謝均說親殷家的事傳遍了京城內外,一時間,滿京皆沸騰。
一來,謝均乃是人上之人;二來,這位殷二姑娘又是京城數一數二的貴女。兩者結合,自然是有天大的熱鬧可看。
這消息傳到秦家時,秦保整個人狠狠震了下。
「這、這,怎麼會呢?」秦保焦急地在書房內走來走去,「那謝均分明對檀兒有意,話裡話外都有娶她的意思,怎麼到頭來竟然去給殷家提親?」
宋氏倒是滿面笑容,姿態柔柔地給秦保倒茶,「老爺,似相爺那等大人物的心思,咱們哪裡能猜透?檀丫頭沒有福氣入人家的眼,你也不能把她硬是塞給相爺,正所謂,強扭的瓜不甜。」
秦保聽了宋氏的話,越發來氣,「這丫頭,真是不夠爭氣的!皇上的寵愛,她不要;好端端的相爺,卻瞧不上她!那殷家世代豪族,出了多少個三司、皇后?我們秦家如何攀比得起,這一回,只怕是徹底沒戲了。」
宋氏勸慰道:「老爺,正妻做不得,不是還有妾嗎?」
秦保皺眉道:「妳是說,讓檀丫頭給相爺做貴妾?她可是我們秦家的嫡女,怎能做妾!」
「老爺!」宋氏道,「檀丫頭可與枝兒這等正經小姐不一樣,是嫁過一回的,相爺憐惜她,也只是看在她的容色分上,依她這樣的身分,嫁去相府,做個妾也算是妥當。」
說罷,宋氏便在心裡「呸」了一聲:秦檀算什麼正經嫡女?這秦家二房的嫡女,只有她女兒秦枝一人。
書房內,夫妻兩人正在商量著,書房外,卻有一年輕女子怔怔立著。
秦檀提著一道食盒,面色微愣,久久地站在門前。裂冰紋的紅漆門扇上頭,映出她斜斜長長的人影,頗有幾分蕭瑟。
書房裡,又隱約傳來宋氏與秦保的說話聲—— 
「夫人呀,那殷二小姐何等尊貴?在她眼皮子底下往相府塞人,這可不是將殷家給得罪了?」
外頭聽著的秦檀,她慢慢仰頭,望向外頭,但見正好的明媚春光灑滿庭院,一叢叢的山茶花開得嬌豔欲滴,或紅或粉的瓣兒片片張開,如嬌羞的姑娘似的。
陽光灑在身上,本當是和煦的,秦檀卻覺得有一絲冷了。
也許,是衣服穿少了吧。
她怔怔地踏下台階,對守在兩旁的丫鬟道:「青桑,紅蓮,我們回去吧,父親忙著,看來是沒空品我這碗綠豆百合粥了。」
秦檀慢慢地行回清漣院。
走到房前時,謝均所贈的那隻鸚鵡正在籠裡歪著腦袋瞅著她。
瞧見主人來了,鸚鵡立刻蹦躂著邀起寵來,「吉祥如意!吉祥如意!」
秦檀的面龐微泛起一絲笑意,她手指探入了金籠的縫隙間,輕輕撫摸鸚鵡的腦袋。
那鸚鵡眨巴著水盈眼珠,又叫起來,「吉祥如意!」
看著這隻鸚鵡,秦檀的腦海裡,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謝均的面容—— 
「姊姊要借我的花,我哪能阻攔?反倒要再添幾朵才是。謝榮,你回頭把家裡那些養鳥用的籠具、吃食,並一本鸚鵡書卷,都給賀夫人送去。」燕王府中,謝均笑得溫柔。
「我竟不知,原來我的存在於秦三小姐妳而言是這般困擾,如此……當真是均自作多情了。」清漣院外,謝均久歎不止。
秦檀將手指從鸚鵡籠裡縮了回來。
「什麼吉祥如意?」她也不知自己在惱什麼,「分明活得一點兒都不如意。」說罷,她提了裙襬回房間,三兩步跨到妝台前,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青桑急切地跟上來,道:「小姐,您在找什麼呢?讓奴婢來。」
秦檀將所有的匣子都打開,匣中的耳墜、珠釵俱被她攪亂,滿目珠翠凌亂鋪陳,沒了先前的齊整。好不容易,她才在匣子的最裡頭找到了一方木製的胭脂盒子。
這正是上元燈市那天,謝均所贈的胭脂。
她緊緊捏著這盒胭脂,對青桑道:「去,把這個丟了。」
「小姐!」青桑微驚,「好端端的,何必丟了呢?」
秦檀咬唇,道:「我叫妳丟了,還不快去?」
是呀,她早該認命了。
如今謝均要娶殷搖光為妻,豈不是如了她的意?她到底在懊惱什麼呢?
青桑不敢違抗,便伸手去接她手中的胭脂盒子。但拿了幾下,那盒子卻都紋絲未動,竟是秦檀用著力,不讓青桑把這盒子拿了去。
「小姐……」青桑略帶怯怯的喚道。
秦檀終究將那盒子安穩地放回桌上。
「罷了。」她揉著額頭,盯著鏡中的自己,「不過是一盒胭脂,何必庸人自擾?也不必丟了。」


自從得知太后為謝均說親一事,秦檀便恍惚了好一陣子。她本就心情不好,偏偏同院子的秦桃還每日哭泣不停,更令她心煩意亂。
好不容易,她才整理妥當了自己的心情。
謝均不過是她人生中的匆匆過客,她尚有其他事要做,母親朱氏的死,才剛有了線索,她絕不能放棄了。
前一回,秦致舒與她提起了母親朱氏的死,若非大房的陶氏前來,興許秦致舒已道出了真相。
她決心去見見秦致舒。
秦致舒的院子,在大房的最偏僻處,毗鄰的是下人的屋子。秦檀從前去過秦致寧、秦致遠兩兄弟的院子,知道那對嫡出兄弟的住處是如何精緻。相比較下,同為少爺,秦致舒的院子便荒僻多了,庭中竟還有些野草未除。
「三妹妹。」瞧見秦檀來了,高大的秦致舒迎了出來,高興道:「妳是來看我的?我這兒荒僻,沒什麼人煙,難為妳了。」
秦檀點點頭,步入院中。
她與秦致舒雖是兄妹,但到底男女有別,她只能在院中坐坐,不可入得屋內。
「妳今天要來,怎麼也不先和我說一聲?我好準備些點心。」秦致舒笑得開朗,「我這裡可是出了名的窮酸。」
秦檀粗粗一瞧,庭院的石桌上既無好茶也無點心,只攤了幾本泛黃書卷,被翻閱的幾要綻開了線,可見主人平日裡是如何用功。此外,還有一張宣紙,上頭寫了一首詩。
秦檀定睛一看,上面寫的是「鄧禹南陽來,仗策歸光武。孔明臥隆中,不即事先主。英雄各有見,何必問出處」。
秦檀道:「舒大哥原來喜歡讀三國。」
秦致舒見了,不動聲色的折起那張詩紙,道:「偶爾閒來才會讀讀的雜書,叫三妹妹見笑了。」
秦檀笑笑,道:「舒大哥,我便開門見山了。這回我來,是為了問問我娘的事。上次你說,我娘她死得不明白。」
秦致舒聞言,蹙起好看眉頭,欲言又止。「三妹妹,我本就有些後悔告訴妳那事,如今想來,還是算了吧。」秦致舒道。
「舒大哥,你又來了。」秦檀道,「這樣的事兒,你越是瞞我,就越叫我心急,倒不如直截了當地告訴我。」
秦致舒搖搖頭,道:「不成。我希望三妹妹一直快快活活的,莫要被煩心事打擾。」
秦檀將手擱在膝蓋上,幽幽道:「我娘一日不得安息,我便一日不得真正的快樂,舒大哥,你就告訴我吧。」
秦致舒見狀,滿面無奈。
「那……好吧。」他湊近她身子道:「三妹妹,這事兒,妳聽過就得忘記,若是你妳真當去深究,恐怕會把一輩子都葬送在這事兒上。」
秦檀勉強笑道:「你直說便是。」
秦致舒貼近她耳朵,唇形微動,慢慢地說話。
秦檀聽著秦致舒所說的,面龐漸漸蒼白,肩膀亦顫動起來。
庭院中荒草叢生,毫無煙火氣,春日的嬌美鮮活,在這庭院裡見不得一分。恍惚間,她以為自己與這滿是雜草的庭院已經融合在一起。
秦檀咬咬牙,艱難地問道:「舒大哥,此事當真?」
秦致舒看她這副備受震撼模樣,臉上露出後悔神色,立即道:「妳就當這件事是假的吧,我什麼都沒告訴妳,妳忘了便是。」
秦檀搖晃著身子站起來,神色茫然地向前走了幾步,口中呢喃著,「怎麼會呢……三王他……」
「三妹妹!」秦致舒一副懊惱的樣子,「早知如此,我便不告訴妳了!妳不要念著這事兒,聽過就忘,做妳快快活活的秦三小姐,不好嗎?」
秦檀恍惚了一陣,這才尋回自己的魂魄。方才她所受的衝擊過大,整個人如浸入冰水之中,似無法呼吸般,好不容易,她才回了神。
「方才檀兒失態,讓舒大哥擔心了。」秦檀回身一禮,「謝謝舒大哥將此事告知於我,檀兒那裡還有事,就不叨擾了。下回若是有空,再與舒大哥一道去九蓮齋吃糕點。」
說罷,她行色匆匆地朝外走去。
待她秀麗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秦致舒才慢慢斂去臉上擔憂的神色。
他垂下眼眸,撚起桌上的詩紙,迎著太陽的光線看著紙上詩句。
「英雄各有見,何必問出處?」他幽幽地吟道。
此時,外頭傳來沙沙的荒草摩挲聲。
秦致舒蹙眉,立即將那張詩紙折好塞入袖中,道:「三妹妹,可是有什麼東西落下了?」
可來的人,並不是去而復返的秦檀,而是大房的嫡出兄弟,秦致寧與秦致遠。
兩個小孩兒氣呼呼地瞪著他,手裡拿著好幾塊小石頭。
這兩個孩童身分貴重,衣飾華麗,可見在父母那兒如何受寵,雖相貌玉雪可愛,但眉眼裡卻有一分頑劣。
秦致寧鼓著臉頰,率先抄起小石頭,朝秦致舒身上狠狠丟去,「壞人!叫我們去砸三姊,你又假裝好人!」
秦致遠看了看秦致寧,也依樣畫葫蘆,重重地拿小石頭砸秦致舒,「你這壞蛋!騙子!騙了母親,還敢騙三姊!」
「砸死你!砸死你!叫你再出來騙人!」
「你要是敢告訴我娘,你還會被罰去砍柴!」
孩子雖小,力氣卻不小,「咚」的一聲響,一顆小石子砸到了秦致舒的額頭,他的額角上立刻冒出了一個血窟窿。
雖然被砸傷了,秦致舒卻絲毫不動,安靜地站在原地,任憑兩個嫡出的弟弟打罵著自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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