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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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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7602

《貴命下堂妻》卷二

  • 出版日期:2019/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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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檀心知,在大楚朝女子想和離是難如登天,
在謝均的獻計下,她設粥棚賑濟災民得了外命婦的誥命,
獲得入宮面聖謝恩並要求恩賞的機會,
然而前腳才得了皇帝願做主允她和賀楨和離,後腳就窺見太子弒君……
這下別說和離了,她想好好活著出宮都是問題,
好在她夠幸運,遇上謝均出面解圍,而為了保住小命,
即便他對太子瞎掰他倆私相授受,這黑鍋她不背也得背,
只是他是否入戲太深──她的小名他張口就喊,
他養的鸚鵡也張口閉口地叫著她,和離一事更由他一力促成,
他的心思她猜得到,可她現在無心於男女之情,
因為她得查清生母之死的內幕,還母親一個清白!
楚嘉恩,女,性格懶散的九零後。
熱愛貓與美食,理想是吃遍天下美食、飽覽各地風景。
年紀漸長,然少女情懷始終未泯,
對英雄美人的浪漫戲碼亦情有獨鍾,
是以,總樂此不疲地以古代為背景,描繪著戀情。
最大樂趣是將筆下的喜怒哀樂傳遞給讀者,並令讀者有所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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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誣陷殺人遭打臉
「相爺約我來此,莫非是已想出了和離之法?」秦檀開門見山地問謝均。
「我思索一日,只想出了個不是法子的法子。」謝均將手擱在膝上,聲音悠然,「本朝和離之例甚少,賀夫人若想從賀家全身而退,著實是有些困難。」
「相爺但說無妨。」秦檀說。
「我與妳所圖謀,到底是一件不可宣揚之事,」謝均淺淺歎一口氣,放低了聲音,「賀夫人,妳且走過來幾步,我將這法子告訴妳。」
秦檀不疑有他,向前數步。
謝均的嘴唇微微動了起來,但他說話的聲音卻輕如片雲,幾要被咚咚的木魚聲壓了下去,為了聽清他的話,秦檀不自覺又走近了幾步。
「今年格外嚴寒,北方八鎮皆早早落雪,以致流民溢道,縱使諸縣紛紛開倉救濟,卻如杯水車薪,難解燃眉之急……」
謝均清朗的嗓音傳入她的耳畔,秦檀專注地聽著,一口微溫的氣息冷不防地吹拂至她脖頸後,酥酥麻麻的,叫她嚇了一跳,不禁後退了數步,蹙起了眉。
她雖嫁了人,但賀楨自詡正人君子,不願愧對方素憐,是以不肯碰她,而她也從未與旁人有過親密接觸,自然對這男子的氣息敏感至極。
「賀夫人,怎麼了?」
秦檀一抬頭,見謝均面露關切之色,眉宇神色柔和,正是如玉君子的模樣。
秦檀眸光微轉,重新垂下頭,「沒、沒什麼。」說著,她扯上斗篷的兜帽,將其壓低,幾乎遮擋去大半容顏,「我還是將這兜帽戴上吧,免得叫旁人看見了,損了相爺的清譽。」
謝均點頭,繼續說著他的法子。
秦檀聽著聽著,漸漸流露出驚訝之色,過了好半晌她才遲疑道:「相爺,這法子雖可行,但得仰仗您的打點。於您而言,這樣做一丁點好處也無,反而還要浪費面聖的機會,您費這麼大的力只為了讓我和離,值得嗎?」
謝均唇角勾起,看她一眼,道:「我知道這事於賀夫人而言是一樁承受不起的厚禮,因此我在這裡也請賀夫人幫個忙,如此,妳我禮尚往來,便算是扯平了。」
聞言,秦檀咬唇,露出糾結神色,謝均將要給她的東西太過貴重,她不知道該不該接,但是和離的大好機會就在面前,她豈有白白放過的道理?
「相爺,說吧,您又要我幫什麼樣的忙?」最終,秦檀向謝均低了頭。
「很容易。」謝均目光微動,腳步朝著窗扇處行去,窗櫺之外,是華靈寺四季常青的後山,幽深的綠色一望無際,他眺望著那片綠色,緩緩道:「多陪陪我姊姊就是了。」
秦檀微怔,旋即面上浮現笑意,「我記得,前段時日,相爺還口口聲聲讓我少靠近王妃呢。」
「是我太狂妄了。」謝均言,「也許,比之於我,妳們女子才更瞭解女子的心事。而且姊姊也喜歡妳,讓她多與友人作伴總是好的。」
聽到這話,秦檀慢悠悠地點了點頭,她手指頭撥著一串鐲子,面前的相爺許了她那樣大的一份禮,卻只是讓她多陪陪王妃,到底有些讓人不安。
「相爺,容我冒昧一句,您抬舉我,真的別無所求?」秦檀問。
「我說了,只為了讓妳陪我姊姊。」謝均答道。
「真的?」秦檀再問。她也知道這樣的追問無甚意義,不過是為了緩解內心的不踏實。
「自然是真的。」謝均別過面孔,聲音淡淡淡的,「我別無所求。」
秦檀心底「嘖」了一聲,暗道:這相爺又在說謊了,若不然,他怎麼不拿正眼看她?也只有那些心底藏著祕密的人,才會謹慎不以目光相對,以免露了破綻。
秦檀不敢久留,未多時,她便告辭離去。
回了賀府後,秦檀對身邊的嬤嬤道:「今冬早寒,雪災嚴重,無數流民朝京城湧來。朝廷有心放糧卻力不從心,以至於京城外的雲鎮、甌鎮皆是流民。我從秦家帶來了豐厚的嫁妝,不如拿其中的錢財去置換些米糧,設施粥棚、賑濟難民。」
嬤嬤聽了,幾乎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夫人,您一介女流,何必將傍身的財物花在那等地方?橫豎又討不得好,好名聲都被夫家得了去!」
秦檀心裡有數,隨便拿出個由頭來搪塞嬤嬤,「多做好事,多積福氣,總是無錯的。」
這嬤嬤本就信佛祖,也沒多堅持,很快就幫秦檀操持起施粥的事情來。
秦檀嫁妝豐厚,下人又辦事利索,沒多久,有人在向災民施粥的事蹟便傳遍了雲鎮、甌鎮。
人人皆誇那施粥人仁慈,連京中人都有所耳聞,只不過,無人知曉這施粥的女子便是秦檀,賀家人更是被她瞞得死死的。


這段時間來,賀楨只覺得秦檀又忙碌了許多,根本都不搭理他。但他想,如今是冬日初降的時候,府中要操持的事務自然會多些,秦檀忙也是理所當然的,於是他也沒有細查,只顧著忙自己的事情。
這日,賀楨忙碌一天後,回了賀府,方踏入家門,便有一個小廝來他跟前說話,模樣甚是謹慎。
「大人,您先前命小的幾個去打聽當年您被盜匪所傷一事,小的四處走訪,可是……」小廝面露惶恐之色,閉口噤聲。
見這小聲面露懼色,賀楨冷了面容,道:「無妨,你直說,我不會怪罪你。」
小廝四處張望一下,見左右無人才輕聲道:「大人,您也不要怪我胡言亂語,小的接下來所說,句句是真。按理說,當年您到京城醫館裡來,路上的車夫、侍從,少不了,方姨娘又是一介柔弱女子,一個人也搬不動您,必然是找了人幫忙抬著、看著的,可是……」
賀楨聽得心急,不由得催促道:「可是什麼?還不快說。」
「小的左右打聽,才知道當年那些救起過您的車夫、侍從都出了事!闔家死個精光,一個能作證的人都不剩。」小廝露出唏噓模樣,「病死的、淹死的、被野狼咬死的,樣樣都有,就是沒有一個能活著說話的。」
賀楨聞言,身子微微一震。
「一下子死了這麼多的人,這哪能是巧合?」小廝的眼底泛起了懼色,「大人,莫不是您得罪了什麼用心險惡的人吧?」
「我……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繼續盯著這事,若有異動就回來稟報我。」賀楨深呼一口氣,平復神色後道。
待小廝退下後,賀楨獨自坐在廊上,神色有些怔然。
為什麼那些見證過方素憐救他的人全都死於非命了?這其中到底有什麼曲折的故事?
賀楨獨自在廊上坐著,初冬的風吹得他臉頰生疼,他仰望著天上疏淡的星子,心頭泛起一股茫然,難道秦檀所說的「認錯了人」,當真與這件事有關?
正這樣想著,他忽聽耳旁響起一道纖柔女聲。
「大人,外頭這麼冷,您怎麼不顧惜自己的身體,獨自坐在這兒?」
賀楨抬頭一看,是方素憐站在不遠處,正溫婉地望著他。
姣美的面容上透著恰到好處的柔和,她著一身素衣,披著件薄薄的披風,上頭有著疏淡的梅花刺繡,顯然是她自己繡的,她細細的脖頸與纖瘦的身量在寒風裡顯得越發可憐可愛,面頰上被吹出的兩團病態薄紅,亦添了幾分生動之色。
「沒什麼。」見了方素憐,賀楨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不知為何,他現在見到素憐,再無往日那種油然而生的強烈責任感,反而是心虛、愧疚占了上風。
方素憐瞧見賀楨低著頭漠然不語的樣子,眸色忽然變了,那如水的溫柔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賀楨從未見過的狠戾,而與此同時,她面上的笑容卻越發溫柔款款,「大人,還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又過了數日,冬天像是徹底到來了,白天變得格外短,穿了厚厚襖子的人走在屋子外頭,嘴裡會呼出一團白氣,四下都是冷呼呼的,叫人恨不得長在生了暖爐的屋子裡才好。
賀楨坐在書房裡,正挑揀著一本書的書頁,書頁被折了角,他看了甚是心疼,忍不住一遍遍將其撫平。
書房裡燒著暖爐,門扇外還垂了一道厚實的棉簾子,整個屋子都暖融融的,屋裡下人的臉也被熏得通紅。
好不容易才將書頁撫平,賀楨就聽得外頭有下人通報,說一個農夫冒昧來見,想求賀楨救他一命。
「救他一命?」賀楨不解,「什麼意思?」
下人也是一頭霧水,「那農夫說,他當年幫著方家的小娘子將您送到了醫館,您聽了,自然會知道。」
賀楨微微一驚,站了起來,道:「將他請進來。」
下人應了是,領了那農夫進來。
這農夫身形傴僂,背駝得老高,一身的破舊衣衫,棉絮都要從繃裂的線口裡翻出來了,因從冷地進到溫暖的書房裡,他油滋滋的頭髮上都結了一串水珠。
「老人家,你說要我救你一命,是什麼意思?」賀楨不嫌棄他渾身怪味,只忙著追問自己的事,「你不要害怕,你到了這裡便無人可傷害你,我叫人給你好茶好飯,還予你做身新衣裳。」
老農夫看到賀楨,渾濁的眼睛裡精光一閃,他湊上前,對賀楨仔細耳語一陣,神色時而驚恐,時而懊喪,一副瘋瘋癲癲的樣子。
一旁的小廝不禁交頭接耳,道:「一個老瘋子,和咱們大人嘰嘰咕咕說些什麼呢?」
賀楨聽完那老農夫的話,呼吸起伏不定,他先是在屋裡反覆走了幾步,嘴裡說著什麼「不可能、不可能」,一會兒後,他面色大改,頓時勃然大怒,手狠狠拍在案上,喝道:「將秦氏喊來!真是……真是豈有此理……真是……最毒婦人心!」
下人們嚇了一跳,他們還從未見過賀楨如此怒氣衝衝的模樣,不敢怠慢,當即便去請秦檀。
很快,秦檀便來了,一道來的,還有因為擔憂而坐不住的方素憐。
因是冬日,秦檀穿的衣裳在領子與袖口上都鑲了圈絨兔毛,雪白雪白的,瞧著就甚是暖和,繡著寶相花紋的杏紅色緞子襯著她豔麗的面龐,令她的容色越顯明豔別致。
與她相比,方素憐就是一株素淨的蓮花。
「大人,這是怎麼了?發這麼大脾氣。」秦檀把手揣在暖手筒裡,蹙著眉發問:「方姨娘也在?真是大陣仗。」
賀楨的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冰冷,簡直如同一塊冰,他盯著秦檀的眼神滿是厭惡、痛斥與憎煩。
賀楨身旁的駝背老農夫見到秦檀來了,忽然露出驚恐的神色,他露出一口黃牙,顫著手指指向秦檀,對賀楨道:「大人,就、就是她!就是這個女人!我看得一清二楚!」
「老人家,你慢慢說。」賀楨沉下神,勸慰道:「別怕,我不會讓旁人傷害你。」
那老農夫似是有了主心骨,吞了口唾沫,小豆似的眼緊緊盯著秦檀道:「沒錯,就是這個女人……是她帶著人來了我們村莊裡,要那日幫著方小姐趕車的馬夫改口,改說是她救了大人您!」
老農夫話到最後,噴出一個唾沫星子來,叫周遭的小廝紛紛退讓。
「趕車的馬夫是我們村的宋老頭!宋老頭脾氣倔,不肯依,她就……這個女人就、就讓下人打死了宋老頭!她家有權勢,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誰都不敢拿她怎麼樣!」
周圍的下人們聽了,皆露出悚然的面色,若此事當真,那秦檀這個主母不可謂不惡毒!
她不得大人的寵愛,就想方設法地要吞了方姨娘當年對大人的恩情;那些當年幫著方姨娘救了大人一命的車夫、侍從們,若有不願改口的她就狠下殺手,好一個蛇蠍婦人!
一時間,下人們紛紛朝秦檀投去懼怕、厭惡的目光。
「宋伯伯?怎麼會……」方素憐面色煞白地站在一旁,纖弱的身子搖搖欲墜,隱約間,她的眸子裡有了星點淚光,「宋伯伯為人樂善好施,是鄰里稱讚的大善人,怎麼會遭此不幸……」
老農夫當即痛哭流涕起來,「我變成這副鬼樣子,也是怕被賀夫人追殺,這才打扮成落魄模樣,逃離家鄉!」
賀楨的面色越來越冷,宛如凝了整個冬日的冰霜。
「秦檀。」這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咬牙切齒道:「我本以為妳是因為出身名門,這才驕傲自大一些,卻未料到妳竟是一個如此歹毒險惡之人。」
秦檀不言不語,面色平靜地盯著他,似乎在等著他的下文。
「我平生最恨便是那些為非作歹、草菅人命之徒。」賀楨牢牢盯著秦檀,向她走來,聲音是令人打顫的寒冷,「若妳真是那樣的惡婦,這賀家就絕無妳的容身之處。」
秦檀看著賀楨彷彿注視仇敵似的目光,心底卻一片平靜。
同樣的把戲,上一世她已經歷過了一次,她雖精於內宅手段,卻有著自己的底線,可顯然方素憐比她更狠得下心,竟編織出一個殺人毒婦的謊言來,她雖力證清白,然而賀楨心裡仍舊埋下了厭惡的種子,不僅如此,賀楨更堅信她想要將方素憐的恩情據為己有,因此對她厭煩越甚。
那頭的賀楨見秦檀不言不語,心底一片寒涼,只道是秦檀已經默認了。
一時間,他竟覺得有些悲愴,本以為秦檀會是個好女人,可沒想到她竟然……罷了,他賀楨一輩子心如明鏡,絕不能與這種惡毒之人為伍。
「來人,伺候筆墨。」賀楨蹙眉,眸中閃過一絲冷厲之色,「我要寫休書。」
聽見這個詞,周遭的下人都懵了。
方素憐立刻下跪,淚眼模糊地對著賀楨哀求道:「夫人也不過是一時衝動,您何至於要休妻呢?她的所作所為,不過是因著對大人您的一片心意罷了!」
諸下人見到方素憐真心實意地替秦檀懇求,心底一陣唏噓,這方姨娘真是至良至善,連秦檀這樣的毒婦竟也願意為她求情!
「大人,大人三思啊!」方素憐的眉心蹙起,神色越發哀婉,好不可憐。
可賀楨心意已定,非要寫休書不可。他對方素憐低聲道:「我賀楨這一世,絕不可辜負賀家之名,秦氏草菅人命、心腸歹毒,我絕不能忍。」
見賀楨如此決絕,秦檀忍不住嗤笑了一聲,「蠢貨。」
賀楨從來都是如此,自負清高,卻又不精於心計,在官場上被同僚設計暗害也就罷了,偏偏在這後宅之中還如此偏聽偏信!
賀楨聽到了秦檀的譏諷聲,不禁愣了一下,見秦檀面色從容、毫無悔意,他怒氣越甚,道:「秦氏,妳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有一個問題要問。」秦檀轉向那髒兮兮的老農夫,微抬下巴,道:「你說看到我指使下人打殺旁人,敢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那老農夫眼珠子一轉,道:「就是這個月月初的事!」
說罷,他在心底嘿嘿一笑,自個兒可是早與那付了他銀錢的貴人仔細商量過了,那貴人說了,秦氏這個月月初都沒挨著家,不知去了哪裡鬼混,也不肯告訴賀楨她的去向,如今就算秦氏說自己沒有做過,賀楨也定然不會相信。
「月初?」秦檀勾唇一笑,對賀楨道:「這個月月初我忙得很,可沒空去折騰那等有害無利的事。」
「妳忙?妳又上哪兒忙去了?」賀楨心頭有一股無明火,「我只道妳要細查府中中饋,親自挑揀皮毛衣料、查看田莊鋪產,這才多次離家,未料到妳竟是去做殺人這樣的勾當!」
「非也。」秦檀的笑容越發大了,「我之所以有數日不在家,乃是親自去了雲鎮,在我所置辦的粥棚裡施粥,流民百姓皆見著了我的臉面,皆可為我作證。」
賀楨聞言,愣了一下。
「就、就算妳這麼說,可流民最是容易被收買……」那老農夫仍是不死心,兀自狡辯道:「我孤身一人逃來京城,不至於在生死大事上說謊!賀夫人,分明就是妳害了宋老頭、金妹子他們!」
秦檀意味深長地盯了老農夫一眼,道:「老人家,你到底是孤身逃來京城,還是被人使了銀錢、特地上門演戲,這可未可知吶。」
她的內心很鎮定,她知道,只要自己說出那句「六生修得到梅花」,眼前的情勢就一定會反轉,賀楨絕對會明白誰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但是她不想那麼做。
至於為什麼……廢話!要是賀楨得知她秦檀才是真正的救命恩人,轉而愛她愛得天崩地裂、難捨難分,打死不肯和離,那可怎麼辦?她還想痛快地和離呢!
秦檀說完話就揣著小手爐坐下了,那頭的賀楨疑魂未定,仍又冷又怒地盯著她,「秦檀,既然妳說月初那幾日妳在施粥,那便把人證叫來。」
「人證?有啊。」秦檀穩穩地坐著,「一會兒就來了。」
這邊的書房裡正熱鬧著,外頭卻有人來通傳,打斷了書房的熱鬧—— 
「大人、夫人,宮裡來了宣旨的人!」
賀楨微微一驚,道:「罷了,先隨我出去接旨吧。」
聖上的旨意到底比家事重要,賀楨顧不得發落秦檀,立即領著闔家出門迎旨。
出了門,但見宣旨的太監抖開手中的聖旨,徐徐念道—— 
「敕曰:斯有率土之仁,廣濟黎民,佐朝廷以慈心,治行有聲;徽音載冊,是宜褒編。爾中散大夫賀楨之妻秦氏,貞靜淑懿,四德咸有,特封為五品宜人,以彰紫宸之輝。」
聖旨念罷,賀家眾人皆驚,好半晌才有人反應過來,「是夫人!是夫人得了外命婦的誥命,被聖上封做五品宜人!」
秦檀接了旨後,悄悄給宣旨的公公塞了些銀錠子。
那念聖旨的太監掐著蘭花指,笑咪咪道:「賀中散,您有個好夫人吶,人善心慈,在雲鎮廣設粥棚,替陛下分憂,乃是京城之人的表率,因此陛下特地給了這個賞賜。」
賀楨僵跪在原地,神情懵懵的,已是起不來身了。
沒一會兒,太監又轉向秦檀,悄聲道:「相爺說了,您得了這個賞賜,是要親自入宮向陛下謝恩的,可莫要忘了這件事。」
秦檀點點頭,低聲道:「煩請替我謝過相爺。」
謝均啊謝均,這麼厚的一份禮,要她如何來還?
第二十六章 入宮謝恩被刁難
秦檀竟被陛下封做了五品宜人!
聖旨一下,賀家眾人皆驚,須知道陛下病體孱弱,已是許久沒恩准過晉封外命婦的事了,秦檀這個宜人的封號還是這一年的頭一回。
賀老夫人不知道賀楨與秦檀在書房裡鬧的那一齣,一副喜不自勝的模樣,但歡喜了一會兒,她就拉下臉,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秦檀能得封五品宜人,定是楨兒去面聖請的旨,自己的老娘還什麼殊榮都未曾得到,便搶著給過門半年的媳婦請封,楨兒未免有些胳膊肘向外拐了!
賀老夫人渾然無視秦檀施粥的功勞,一顆心如擰了麻花似的難受,再瞧秦檀時,渾身彷彿被扎了刺般不舒服,這個千好萬好的兒媳,看著也沒有先前那般順眼了。
可賀老夫人面前的賀楨卻又是另一副神情,待宣旨的太監走了,他依舊僵硬地站在原地,像個唱忘了詞的戲子,一副下不來台的樣子。
有聖旨為證,賀楨知道自己定然是錯怪了秦檀,不僅是錯怪,還錯得離譜。秦檀對待素不相識的災民尚且如此仁厚憐憫,更何況是那些曾經救了她夫君的人?
他腦海如亂麻一團,羞愧之意令他的面孔浮上了不自在的紅。
賀楨素有傲骨,從不向人低頭,可此時此刻他卻不得不向秦檀低下了頭顱,聲音弱弱地道:「檀兒,我……」緋紅之色,從耳根傳到了脖子尖上。
「道歉的話就不必了,我不在乎。」秦檀斜斜睨視他。
「是我錯怪妳了。」賀楨的面龐越發羞憤,「是我錯……錯得太離譜。」
此時此刻,賀楨更希望秦檀痛斥自己一頓,而非是一句輕飄飄的「我不在乎」,他總覺得,「我不在乎」這四個字,比秦檀的怒火更叫他難受。
賀楨心底頗為後悔,他怎麼就信了那個農夫的一面之詞呢?一定是自己的心太偏向方素憐了,才會在秦、方二人之間傾斜得如此明顯。
秦檀卻不接受,她撣了撣袖上塵埃,低聲道:「賀楨,雖然這一次你沒能休了我,還得和討厭的我繼續做一對夫妻,但是你很快就會圓了你的夢想,和方姨娘守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比翼雙飛了。」
她不日就要入宮面聖,跪謝上恩,屆時她可仗著有功在身,求陛下准她和離。
她得了謝均應允,想來此事不難辦到。
女子犯了七出之過便會被夫君休出家門,所謂休離,是一種遺棄,更是一種懲罰,被休棄者,嫁妝常有被沒入夫家的,子女亦會與之斷了緣分,秦檀無錯無罪,她要的,不是顏面掃地的「休離家門」,而是光明正大的和離。
秦檀丟下的這句話,於賀楨而言無異於是一道驚雷。
賀楨微驚,追問道:「秦檀,妳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妳還想離開這個賀家不成?」
秦檀嗤笑一聲,並不回答,攜著聖旨,逕自揚長而去。
望著秦檀的背影,賀楨心底略有惴惴的,他總覺得,秦檀留下的那個笑容,有肆意,還有解脫了的暢快。
倏忽間,他想起了矇騙自己的老農夫,當即無明火起,轉身想要找那個老農夫算帳。
「竟敢欺騙我!」他壓著面上寒霜之色,步履匆匆地朝書房走去。
一面走,賀楨的心底一面湧現出困惑,這老農夫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為了讓他拋棄秦檀?這樣做,對這個老農夫又有什麼好處?他是受了何人的指使?
還未理出一個頭緒,賀楨便見到書房外頭站著一個丫鬟,那丫鬟面露愁苦之色,正是方素憐院裡的芝兒。
見賀楨來了,急得團團轉的芝兒迎了上來,哀哀道:「大人,您幫幫姨娘吧,那求您救命的老人家,竟是個如此無恥之徒!」
賀楨愣了一下,問道:「那老農夫與妳們姨娘又怎麼了?」
芝兒跺了跺腳,惱恨道:「方才大人、夫人出去接旨的時候,那老頭……老人家仗著舊日相識之情,纏著姨娘索要銀錢,竟一口氣索要了千兩白銀,我們姨娘素來儉樸,哪兒來的這麼多錢財?」
聽到這個數目,賀楨暗道一聲「不像話」,須知他的年俸也不足千兩,算上數額豐厚的養廉銀子,才堪堪過了千,這個鄉野農夫一開口就是千兩銀,真是異想天開!
芝兒見賀楨神色沉沉,繼續哭道:「姨娘不答應,那老頭子就威脅姨娘,說定會讓大人您厭棄了姨娘!」
聽聞這老農夫如此無恥,賀楨心下更恨,待他跨入書房,便冷著臉不說話。
只見那老農夫膝行過來,哭天搶地地對賀楨說:「大人,您聽我說,我不是故意汙衊夫人的,這一切都是有人指使啊!都是這方素憐妒恨您夫人,想要您厭棄了她,這才花了重金,使我來演這一齣戲,大人,這一切都是方姨娘的錯,都是方姨娘的錯啊!」
方素憐並不答話,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睫微垂,寂靜地彷彿沒了聲,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望賀楨一眼,晶亮的淚水從眼眶裡無聲地滾落下來,嘴唇微動,仔細一看,她是用唇形說道:「不是我做的。」
無聲的逆來順受,比激烈的抗爭更叫人觸動,賀楨心生不忍,立馬寒著臉道:「將這老農送交官府,就說他騙銀子騙到我賀家來了,人瘋瘋癲癲的,說的話都不可信。」
賀楨心道:這老農夫為了錢財不擇手段,先是誣陷秦檀,害得他夫妻離心;現在又構陷方素憐,真真是可恥!
一聽要送官府,老農夫急紅了眼,一聲接一聲的「饒命」響徹書房,但賀家的小廝毫不留情,上來就扯住他的四肢,因他通體都是惡臭,幾個小廝紛紛掩住鼻子,露出嫌惡之色。
待那老農夫被拖了出去,賀楨一臉沉重地坐了下來,想到秦檀先前拋下的那句話,便心如亂麻。
按照大楚舊例,外命婦獲封後都要進宮面聖謝恩,若是有功者,在面聖之時,陛下還會另行賞賜,如果秦檀趁著面聖的機會對陛下提出要和離,陛下會答應嗎?
想到這,賀楨心頭亂糟糟的。
自他娶了秦檀以來,秦檀對他的態度並算不上熱情體貼,但不可思議的是,他卻覺得這樣的秦檀也甚好,她談吐得體,與自己見識相近,是個容貌出眾、貴氣大方的大家閨秀,儘管她對自己並無妻子般的體恤,可那也是他自己寵妾滅妻所造成的。
不過更令他無法忘懷的,是秦檀言行間曾經流露出的、對他的重視—— 她曾在手帕上繡了自己的字並相思字眼,她曾執意斷絕關係、下嫁賀家,她曾對自己的喜惡倒背如流……
思來想去,賀楨的心底竟萌生出一個念頭—— 他不想讓秦檀離開賀家。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賀楨頓時愧怍不已,方素憐已被他耽擱了,他如何能再糾纏秦檀?
理智雖是清楚,但賀楨的本性卻又站在另一個極端,兩個念頭互相拉扯不斷,讓向來自認清高的賀楨內心紛亂不已,變作了他最痛惡的猶豫小人。
沒一會兒,賀楨就在心底想出了一個藉口,和離雖有前例,可說出去到底是件不好聽的事情,於秦檀的名聲有害,自己攔著秦檀和離也是為了她好。
有了這個藉口,賀楨頓時輕鬆多了,也給自己的小人心思披上了光明正大的外衣。
可是,秦檀要入宮面聖他卻是不能阻止的,思來想去,他下定了決心,打算陪秦檀一起去面見陛下,如此一來,就算她提出要和離,有自己在,陛下也不會鬆口的。
打定了主意後,賀楨面色漸漸恢復了平常。
可他沒注意到的是,一旁的方素憐注視著他神情的變化,手指尖慢慢蜷起。


過了一段時間,宮內賞的外命婦吉服都下賜到了賀府,秦檀入宮的前夜來臨。
這一晚,賀楨早早便歇下,打算明日一早就堵住秦檀,跟著她一起去謝恩。
剛掌燈不久,賀楨就就睡著了,可夢至一半,他卻被小廝給急匆匆叫醒了。
「大人、大人,方姨娘身子不太安!適才芝兒來報,說姨娘她頭疼欲裂,幾要自撞床柱了!」
聽小廝說得這麼嚴重,賀楨嚇了一跳,顧不得收拾衣衫,胡亂披了件外衫就去憐香院看望方素憐,又連夜派人去請大夫。
方素憐頭疼得厲害,臉色蒼白虛弱,大夫來把脈,左右看不出病因,只能開了溫和調養的方子,賀楨在床前照顧了好一陣,直到天將亮時才疲憊地回了房中,他腦袋剛挨著枕頭,便迫不及待地睡著了。
這一睡,就昏昏沉沉地睡了好久,再醒來時,竟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候了!賀楨翻身下床,急匆匆問小廝,「夫人呢?夫人進宮去了?」
小廝捧來備好的早膳,道:「夫人天還沒亮就出發了。」
賀楨的腦海「嗡」的一聲響,斥道:「怎麼不把我喊起來?平常你不都是早早來喊我起身的嗎?」
「是夫人……」小廝唯唯諾諾地道:「是夫人說,大人您昨夜忙著照料姨娘,定然累壞了,今日無早朝,理應讓大人多休息一會兒,夫人之言,小的不敢違背……」
賀楨頓時一陣氣餒,知道秦檀是故意為之,當即重重地坐回床上,面容一陣悵然,「檀兒……」


宮中,景承宮前。
冬日的天陰陰的,鉛灰色的雲如一條條支離破碎的綢緞,披散在宮闕飛簷之上,厚重的雲絮將日頭遮去了泰半,只餘層雲縫隙間些許漏出的光束,投照在白玉的長階上。
凜冽的寒風一吹,秦檀的袍角便鼓了起來。
「賀夫人,前面便是陛下所住的景承宮了。」一名女官領著秦檀,在一處巍峨輝煌的大殿前停下,「照規矩說,陛下應在景壽宮召見您,但如今陛下龍體抱恙,不宜見風,是以諸般事務皆移到景承宮來。」
秦檀給這女官塞了個打賞用的小荷包,道:「謝過姑姑領路。」
女官掂量了下荷包的分量,滿意地笑了起來。
她們做女官的,滿了二十五歲也不能放出宮外自行婚配,在這寂寂深宮裡,積攢銀錢便成了一個指望,她們孑然一身、無依無靠的,到老做了白頭宮人,也能有些錢財傍身。
「賀夫人,前面不是奴婢該去的地方。」女官恭敬地福了一下,道:「奴婢這就告退了。」
秦檀點點頭。
女官看著秦檀的容貌,心底嘀咕起來,自入冬以來,陛下像是被這冬日抽去了所有生氣似的,身體迅速衰弱,原本每月上一回大朝的陛下,現在卻是直接罷朝不議,將朝政皆交給了東宮與燕王府。
因病情反覆,陛下平時也不召見外臣,只會見見宰輔大人,此外,太子殿下掌了朝政之權後,也不讓外臣擅自打擾陛下休息,真不知道這賀秦氏是什麼來頭,不過是封個五品的外命婦,竟讓陛下熬著病軀,破格召見了。
莫非,是哪個好心人在陛下面前替這賀秦氏美言了?
女官難掩好奇之心,偷偷用眼角光打量秦檀的側顏。
今日的秦檀穿了整套的行頭,身上是外命婦的吉服,領子邊俱是滾金滿繡,正中央緙一團白鷳踏雲紋樣,下襯裂冰梅花的底子,針針皆是精緻富貴;髮髻別兩朵合宜鬢花,上是綠雪含芳、下是方壺集瑞,點翠而成的寶藍色澤旖旎動人。
這賀秦氏的容貌也是不俗,壓得住這一身的行頭,也不知她是不是因著這份美貌,才得了旁人的青眼?
秦檀沒察覺到女官打量的眼神,她呵了一口白氣,獨身朝景承宮走去,吉服厚重,沉甸甸的,卻也暖和,不至於讓那冬日的寒風吹得她發顫。
景承宮前守著一個大太監,喚作孫小滿,此外便沒有了旁人,偌大的景承宮顯得有些空曠冷清。
「妳是賀家夫人吧?進宮來謝恩?」孫小滿瞇了瞇眼,一甩拂塵,神情很是世故,「賀夫人可得了皇后娘娘與太子殿下的恩准?」
陛下跟前的大太監自然是比一些小官更有體面,孫小滿對待秦檀的態度不算多有禮貌,甚至還頗為冒犯。
秦檀聽了孫小滿的話,略有疑惑地道:「孫公公,我是得了陛下之命來入宮謝恩的。既有陛下之命,為何還要得到太子殿下與皇后娘娘恩准?」
孫小滿嘿嘿笑了起來,道:「賀夫人,如今這宮中,但凡要見陛下,都得經皇后娘娘與太子殿下恩准,便是那最最受寵的恭貴妃,現在也見不著陛下了,妳又怎能例外?」
聽到這話,秦檀不禁怔了一下。
孫小滿看見她怔住,撇了撇嘴,露出不屑神情來,心裡道:真是不識趣!陛下羸弱,身子一日壞過一日,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日了,待陛下聖駕一去,宮裡頭便是皇后娘娘與太子殿下做主,這賀夫人入了宮竟然不先去拜見皇后娘娘,也忒不識事了!
如今,宮中人人都趕著巴結太子與皇后,自然是太子與皇后說什麼,旁人就做什麼。皇后娘娘以陛下體弱、不可見風的名義,讓陛下在景承宮休養,陛下雖惱得恨,可礙著身子實在虛弱,說不過皇后娘娘,這不是也答應了嗎?
眼下,商議朝政的人都往太子的東宮鑽,妃嬪命婦則皆由皇后娘娘統掌,在太子殿下與皇后娘娘的威懾之下,這景承宮早沒什麼人了
秦檀見孫小滿不肯放人,不禁豎起眉來,「我乃是受陛下恩准才來面聖謝恩的,又何須叨擾娘娘與太子殿下?」
孫小滿掏了掏耳朵,露出不耐的神情,「您要見陛下,就先去東宮求見太子殿下,待太子殿下答應了,奴才就放您進去,如今這宮中是太子殿下與皇后娘娘做主!」
孫小滿話說得太過直白,秦檀亦為之一震,但仔細想來,這等事情確實符合太子的作風,她前世所知道的太子,便是一個行事不擇手段的人。
看著孫小滿不耐的神情,秦檀心底有了斟酌之意,和離的機會就在前方,連陛下都允了她入宮面聖,難道就要在這裡,被這作威作福的孫公公,借著太子殿下的名義給阻攔了嗎?
就在此時,不遠處行來一個女官,對孫小滿招手道:「孫公公,皇后娘娘有事相商。」
「這不是景儀宮的木姑姑嗎?」孫小滿見到那女官,瞬間變了一副諂媚面色,眼裡頭的精光都要溢出來了,他撣了撣衣服,忙恭敬上前噓寒問暖,「木姑姑有什麼吩咐,小滿上刀山下火海,一定去做!」
孫小滿忙著巴結皇后跟前的女官,離了職守,走下了漢白玉的台階。
秦檀的心跳漸漸快了起來,她看準景承宮微敞的宮門,輕輕提著裙角溜了進去。
和離的機會也許只有這一個,她絕不會放過,且她乃是聖上恩准入宮,縱使不得太子殿下的恩准,也是名正言順!
第二十七章 目睹太子弒君
景承宮中,彌散著一片苦澀藥味,銅鶴香爐吐著嫋嫋輕煙,但這淺淡的檀香味,卻遮蓋不住那濃郁的藥味,苦得人心裡發皺。
寂靜的殿宇中一片死寂,唯有更漏之聲滴答作響,空寂與清冷席捲了秦檀一身,縱使滿室皆是金玉富貴,她亦覺得通身寒冷。
「臣婦秦檀,叩見陛下。」秦檀在空曠的殿內,雙膝墜下,扣拜曲身。她垂著頭,大膽道:「孫公公與木姑姑有事相商,久久不見歸來,臣婦怕誤了面聖的時候,這才自作主張,冒昧入殿,還請陛下責罰。」
秦檀猜測,陛下應當不會怪罪自己,看情況,如今的陛下已被皇后與太子架空了,守門的宮人只得孫小滿一個,她擅自進入也是情有可原。
帷帳內傳來一陣咳嗽聲,旋即便是一道虛弱衰老的男聲,「妳便是……便是謝均所說的那個……賀秦氏?朕不怪罪妳,起來吧。」
秦檀謝了恩,起身靠近。
「說說……妳要些什麼賞賜,朕吩咐下去,讓燕王操持。」皇帝的聲音飄若遊絲,但話尾的咳嗽之聲卻是異常激烈,「說完了便退下吧,朕乏了。」
秦檀聽出陛下的驅趕之意,連忙跪下,道:「臣婦別無所求,只想與夫君賀楨和離。原因無他,夫君寵妾滅妻,對臣婦無待妻之禮。」
帷帳內傳來皇帝渾濁綿長的呼吸聲,秦檀幾乎懷疑,陛下在這麼點時間裡昏睡了過去。
好在沒多久,皇帝就開了口,「看在宰輔的分上……朕允了這件事,朕會交代燕王去辦。」說罷便又咳了起來,這回咳了兩聲他就開始乾嘔。
秦檀聽了陛下的回答,心底微微歡喜,可來不及歡喜多少時候,她便被皇帝的乾嘔並咳嗽之聲嚇到,連忙告退,不敢再打攪皇帝休息。
她倒退著朝景承宮的宮門行去,路走了一半,忽聽到外頭傳來孫小滿阿諛奉承的聲音,「奴才見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來得不巧,景儀宮的木姑姑適才走了,若不然,您還能給皇后娘娘捎句話呢,裡頭沒人,您進去便是,陛下不會怪罪……」
聽到「太子」一稱,秦檀的身子一僵,一顆心瞬間吊了起來,她可沒忘記,自己是背著孫小滿偷偷溜進來的,更沒有忘記,這心思莫測、孤戾可怕的太子和自己有些前緣舊恨。
秦檀左右張望一陣,見不遠處有一道寫有「光明昌樂」的插屏,連忙旋身躲入其後。
下一刻,太子李源宏便跨進了景承宮。
「孫小滿,你出去吧……不,你去母后那裡吧。」太子冷冷地瞥孫小滿一眼,「本宮有話要與父皇說,你不得守在殿外。」
孫小滿應了聲「是」,退了出去,還將赤紅的宮門給合上了。
太子負著手,緩緩走近皇帝的龍床,他穿了身玄色挑金線的便服,衣上繡團簇萬世升平紋,瘦削背影投落在地,斜長而孤寂。
「父皇。」太子在龍床邊坐下,目光如鷹隼般望向床上的虛弱老者,「今日,兒臣已給武安找了一門好親事。」
這句話就像是觸動了什麼機關,衰弱的皇帝陡然爬了起來,瘦得變形的臉孔上怒目圓瞪,「太子!武安的婚事乃是朕定下的,你怎敢擅改聖命?」
太子冷笑一聲,望著皇帝,目光裡沒有父子應有的孺慕,只有冷漠與仇視。
「父皇,同是公主,恭貴妃所出的長寧便可在京城嫁人,可武安卻要和親塞外、嫁予老臣。」太子說著,神色越發冷峻,「武安正值青春年華,本該嫁個好夫君。」
皇帝喉間發出嘶嘶響聲,皺紋縱橫的衰老面孔上滿是怒意,「朕才是天子,武安的婚事當由朕來……咳……咳咳……武安乃嫡公主,當以社稷為重!」
「父皇的話,真是冠冕堂皇!」太子的眼神簡直像是淬了毒一般,「您自小便是如此,長寧永遠比武安得您寵愛,三王、燕王都比兒臣更像儲君,母后是您的髮妻,您卻不聞不問,只寵愛那妖言惑眾的周氏!」說到最後,已近乎是在低吼。
「皇后不賢,朕沒有廢了皇后已是仁慈!」皇帝死死盯著太子,口中爆出嘶啞的大喝,「三王何等孝順,柔妃亦是溫順,她卻逼柔妃懸梁自盡,迫朕流放三王,這等妒婦怎可母儀天下?咳咳……」
聽到三王與其母妃之名,太子的面色忽然猙獰起來,「先是三王,再有燕王,父皇,兒臣才是太子,是您的嫡子!」他咬著牙,兇光畢露,陰柔的面孔上泛出狠戾之氣,「您寧可重用那等庶子,也不將兒臣放在眼中,更要遠嫁兒臣唯一的妹妹!」
皇帝骨瘦如柴的手捂著胸口,大喘了幾口氣,「長寧也是你的親生妹妹!你這不肖……不肖子……早知如此,朕便該廢了你們這對狼子野心的母子……三王……知兒……才是儲君之選……」
聽聞這話,太子原本俊美的面容被憤怒與絕望的憎恨所感染,沾滿了莫名的死氣,彷彿是自黃泉而來的索命人。
可皇帝不見他的神色,只自顧自地說著話,「朕要廢了你……廢了皇后……召回三王,追封……追封柔妃為皇后……」
下一瞬,皇帝只覺得咽喉一緊,呼吸頓時被攫走,目光下移,竟是一雙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咽喉,而太子滿是憎恨的面容,近在咫尺!
「父皇,兒臣才是嫡子!」
太子大吼一聲,手下亦是用力。
皇帝虛弱地掙扎起來,神情扭曲、眼睛大瞪,嘴角流淌著一串涎液,他的手無助地在空中揮舞幾下,於某一時刻,彷彿脫了線的木偶似的,無力地垂落下去。
待床上的皇帝徹底沒了聲息,太子微顫著身子,站起了身,他晃了下肩,目光下視,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本宮才是嫡子!」
他的笑聲在整個景承宮裡迴蕩著,可笑著笑著,他在皇帝的床邊跪了下來,一邊用手去合起皇帝圓瞪的眼睛,一邊嗚嗚地哭泣起來,「父皇……兒臣……不是有意……」
躲在插屏後的秦檀亦聽見了太子的哭聲,此時此刻的她,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濕透,渾身都硬邦邦的,心臟幾乎要停了。
太子弒君!
她竟撞破了這樣一樁大事,要是讓太子發現,她根本是死路一條!
她屏氣凝息,不敢發出任何的聲音,整個人縮在插屏之後,心中不斷告誡自己—— 
冷靜、不可衝動,保命要緊、保命要緊。
可偏偏這等時候,她卻聽到腳邊傳來「叮」的一聲響,清脆得很。
正在痛哭的太子立刻被驚動了,大喝道:「什麼人!」
秦檀的一顆心幾要跳出嗓子眼,她顧不得禮教規矩,提起裙襬就奪路而逃,所幸景承宮的門前設了數道插屏,她瞬間閃身入插屏之後還可遮擋一二,更幸運的是,孫小滿也被太子趕到了皇后處,景承宮外並無他人!
秦檀一口氣衝出宮外,下了白玉長階,她帶著一身冷汗,回頭一看,太子並未追出來,她來不及思索是皇帝的死去讓太子不敢草率離開,還是太子懶得計較她這個將死之人?只顧著拔腿向前,只想跑得越遠越好。


不知自己跑了多遠,待回過神來,秦檀已到了一處陌生的朱紅宮牆下,不遠處,綠色的琉璃瓦微泛著光彩。
她煞白著面孔,身貼牆壁,平復呼吸,就在此時,她聽到了一個熟悉嗓音。
「賀夫人?」
她抬起頭一看,是謝均。
「相爺……」
「怎麼了?面色竟如此差勁。」謝均露出了關懷的神色。
他溫和淡然的神情彷彿一陣暖陽,讓秦檀亂跳的心漸漸平復。
不知為何,看到謝均,秦檀便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太子……陛下……我……」她有些語無倫次,話到最後,她只能道:「相爺,請……請救我一命!」
說罷這句話,她心底不禁一急,自己真是傻了,謝均可是太子黨羽,向他求助,豈不是羊入虎口?自己怎麼會在情急之下說出這種話呢?
聞言,謝均卻是神色微凝,他垂下眼睫,微微思量一陣,道:「不用慌張,我在。」
說罷,他忽地將手伸到秦檀的右耳垂處,他指腹的肌膚擦過秦檀敏感的耳輪,讓餘悸未消的秦檀小小打了個哆嗦,不等秦檀說什麼便將手縮了回來。
他的掌心上,靜靜攤著秦檀的耳墜,翠嵌碧璽的樣式,和她一身吉服很是相配。
「妳只戴著右耳的耳墜,難免引人注目,我幫妳取下來。」謝均收起那耳墜,藏入袖中,「另外一只耳墜掉了就掉了吧,萬事莫怕,有我在。」
謝均的聲色如一道清潤的泉,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令秦檀的心終於平靜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告訴我。只有告訴我,我才能想出如何解決。」謝均又說。
只這一會的功夫,秦檀已徹底冷靜了,她眸光微動,伸手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耳垂,她眼睫微垂,道:「沒什麼大事,不過是我自己掉了耳墜,心煩意亂,這才衝撞了相爺。」
謝均微皺眉心,視線掠過她的面容。
秦檀側過身子,避開他的眼神,不與之相對。
這樣的反應讓謝均察覺到了什麼,便問:「賀夫人,妳可是遇見太子殿下了?」他的聲音透著沉著與肯定,「妳從景承宮來的?」
「……沒、沒有,不過是胡亂走走。」秦檀的視線避得越開了,她不敢相信謝均,因為謝均也是東宮的人,她只能依靠自己逃過這一劫。
兩個人說話間,白色的霧團從唇齒間呵出,又在乾冷的空中消散不見。
秦檀正思慮著解法,謝均的面容卻冷不防地在她的視野裡陡然放大,男子俊美翩然的面龐與她相隔不過寸尺,近得她能清晰看見謝均眸子的色澤。
漆黑的瞳仁如墨、如子夜,倒映著自己的輪廓。
「賀夫人,若是事關太子,那便不是妳一個人能應付得過來的。」謝均靠近她,用以喚來她的注意力,「現在將發生的事情都告訴我,我還能幫妳。」
秦檀的心中有了一絲動搖,想要活下去的念頭一如既往地強烈,但她明白,太子絕不是現在的自己可以對抗的人,她與太子,一個在天雲上,一個在塵埃裡,太子想要踩死自己實在是太過容易。
她咬著唇,朝後挪了一步,冷硬道:「謝過相爺,但我真的只是掉了耳墜子。」說罷,她察覺到自己的手是冰冷的,掌心卻掛著薄汗。
「我不會害妳。」謝均俊秀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凝重,「只憑妳是絕對無法對抗太子殿下的,現在只有我還能救妳。」
秦檀微微搖頭,又後退一步。
她每後退一步,謝均就上前一步,不多時,謝均便直逼得她無路可退,後背抵在朱紅宮牆上為止,他用身量阻斷了她的逃路,只要她稍向前一步,便會觸碰到他的軀體。
「不、不用……」秦檀道,心中所想卻是,她如何敢相信謝均?
他的衣上染了淺淡的烏沉香味,男子的氣息近在鼻端,迫得秦檀有些想逃,但抬起眼,只見得他寬敞的胸膛。
「秦檀!」忽然間,謝均低低喚了一聲她的名字,神色竟略有焦慮,「妳信我。」
秦檀聞言,微微怔住,謝均從來都是規規矩矩地喊她「賀夫人」,這還是他第一次喊她的閨名。
因被他喊了名字,秦檀的心猛然咚咚跳了起來,謝均與她的距離好像被拉近了,名為「信任」的東西便這麼破土而出。
下一瞬,她恍若夢遊囈語一般,不自覺地將先前的遭遇吐露而出—— 
「因武安公主的婚事,太子殿下與陛下有爭……」
待她終於低聲說罷太子弒君之事,謝均的面色化為一片肅然,他用拇指掐著串起數珠的紅繩,瓷白骨節自手背突兀而起,足見其用力之深,倏忽間,那條數珠手串繃裂而開,圓溜溜的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一地,滾滿青石磚,如一場雨。
「相爺!」秦檀嚇了一跳,想要低身去撿起那些掉落的珠粒。
「不必撿了,再造一串就是。」謝均喝止她,聲音已然恢復成平常語氣,神色亦是淡若澈水,「妳說的事情我知道了,我只說一件事—— 憑著妳掉落的那個耳墜,太子殿下很快就會查到妳身上來,他不會輕易放妳出宮。」
秦檀身子一凜,不言不語。
「今日妳進宮來,有誰見過妳戴著這對耳墜?」謝均攤開掌心,將那只耳墜展現給秦檀看。
「只有領我到景承宮的芙姑姑,和陛下跟前的孫小滿公公見過。」秦檀答,一雙眼直直地盯視著謝均。
「我知道了,這兩個人我會處置妥當,妳不必擔心。」謝均眉目微冽,聲音沉了下來,「但妳今日所穿乃是吉服,若不配以合宜的耳墜便是違制失禮,也容易引來旁人注目。」
秦檀摸了摸耳朵,默然地點頭,這一套行頭乃是面聖之服,若不佩戴禮冊上要求的全套首飾,就是對陛下的不敬。
這就好比官員上朝之時,隨隨便便穿著家裡的寢衣就來了,必然會觸怒皇家。
「不如……我去向宮人索要耳墜?」秦檀問。
「不可,妳堂堂五品外命婦竟要向宮人索要耳墜,這未免太過反常。」謝均低頷,神色沉沉,略思量一陣後,他道:「耳墜之事也由我來解決,妳不必擔憂,我姊姊今日在恭貴妃宮裡,妳先去尋她,若有旁人問起妳這耳墜便說掉了。」
「可哪有耳墜掉一對的?」秦檀道:「相爺,你不懂女子的物件,這等事情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秦檀,我會替妳解決這件事。」謝均移目望向她,目光泛著灼灼華彩,也許是為了安撫秦檀,他唇角微微一勾,露出隱約笑容,「難道妳不信我?」
秦檀見到他的笑容,眸光動了動。
謝均自然是厲害的,他與賀楨那等人可不一樣,這世間應當沒有什麼是他做不到的,若和他站在同一條船上,定能平安地渡過這條江。
她壓下心底萬千思緒,福了一下,低聲道:「我自是信相爺的。」
隨後,她按照謝均要求,交了一樣東西給他,旋即恍若無事發生一般,朝恭貴妃的椒越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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