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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2801

《媚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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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個惡女之名,恣意放肆是她的生活態度,沒事就調戲是她的處世哲學,
身為國相孫女的她大膽慣了,卻從沒想過自己會跟皇帝扯上關係,
想來他們的孽緣早在他微服出巡,她不長眼地吃他豆腐時就開啟了吧,
雖然他總對她惡聲惡氣的,卻幫了她許多忙,她想進宮中藏書閣他就答應,
她要幫堂妹處理渣男毀婚一事,他得知後便派人暗中施壓,
這麼好的一座靠山,唯一令她感到困擾的是他總愛耍流氓,
第一次綁架她就奪走了她的吻,第二次綁架更是直接把她拐上床,
可礙於她糟糕的名聲,他要先擺平一切反對聲浪再接她進宮,
沒想到她還來不及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就先遇上麻煩──
先前要娶她做側妃的益王不滿她的拒絕,憤而抓走她打算將生米煮成熟飯,
陛下,您再不來救人,人家可就要被吃乾抹淨了啦!
淺草茉莉
寫作路上很孤單,
因為是一個人的異想世界;
寫作路上很多喜,
因為有多人一起分享成果。
淺草茉莉在孤單中有你們,真好!

 
親愛的特立獨行                                                                                         
 
我在看淺草茉莉老師的新作《媚行天下》時,最先想到的就是朋友T,因為她與女主角一樣特立獨行,我們一起出去時,她喜歡在路上大聲唱英文歌,英文流利得讓我們羨慕,但聲音也大得引人注目(一個圓滾滾的傢伙,肺活量不可小覷);她不管春夏秋冬,總是穿著一件襯衫配上一條寬寬的海灘褲,看起來隨興卻又那麼的不合世俗的審美觀;她在買東西時喜歡跟店員聊天,會說「辛苦了,上班一天很累吧」,也會祝福路邊的阿伯有個愉快的一天。
我們幾個朋友沒人敢像她這樣熱情地面對每個人,但我們卻很喜歡她的「特別」所帶給我們的歡樂,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放鬆,好像連我們都掙脫了日常的枷鎖,可以大膽地做平常不敢做的事。
而本篇的女主角莫亮珍,她的特立獨行在於她非常大膽,喜歡調戲人,雖然是個千金小姐,行為舉止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喝酒、跟青樓女子玩耍更是家常便飯,她過得張揚又放肆,這在古代便是大家眼中不服禮教管束的「異類」,無論她到底有沒有做,各種奇奇怪怪的罵名被冠在她身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好像跟她在同一個空間呼吸就會被傳染「不規矩」,連她的家人也受到輿論牽扯。
她會不知道這樣會惹來麻煩嗎?不,她當然知道,但她有更重要的原因,讓她寧願放肆過生活也不願意循規蹈矩。
所幸她遇到了一個懂得欣賞她的人,這個不近女色、后宮人數為零的皇帝曾子昂,他就是被她的異於常人吸引,日漸對她投以更多關注,這才發現真正的她是個多麼善良而可愛的女孩,一顆心被她的反差吸引,開啟霸道模式,一邊默默地幫她解決麻煩,一邊又直接綁走她,從此定下她的一生,看得我都快拜倒在他的龍袍之下了(笑),至於兩人如何頂著各種反對進宮,就留給讀者品味。
不管你有多少特質與旁人不同,總會有人欣賞你,就像朋友T有我們這群好友,就像莫亮珍有個愛她的曾子昂,縱使一開始會覺得有點怪、有點不習慣,但深交之後就會知道,他們的特立獨行正是他們最美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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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分久必合新天下
五年前,天下本為大禧、大燕、鳴陸三國鼎立,後因鳴陸皇帝陰弼倒行逆施,暴政治國,導致鳴陸百姓民不聊生,大燕三皇子曾子昂遂與大禧太子驀魏合作,拿下暴君陰弼,將鳴陸國土一分為二,由大燕與大禧共同治理。
曾子昂立下大功,大燕天子廢去毫無作為的太子曾子言,改立三子曾子昂為太子。三年前大燕天子駕崩,曾子昂繼位為帝,統治大燕萬里江山。
第一章 整人整到皇帝頭上
大燕政治清明,百姓安樂,燕都尤其繁榮,街上熙來攘往好不熱鬧,鬧市中最大的茶館門庭若市,裡頭用簾子隔成一間間廂房,人說茶館是口舌傳遞之處,果然如此,隔著簾子,裡頭淨是各家的嗑牙八卦。
「話說,咱們陛下從一個被派去大禧做質子、無權無勢的皇子搖身一變成了今日睥睨天下的天子,這可不簡單!」
「什麼叫做搖身一變,那可是建下奇功,取得鳴陸大半江山才讓先帝廢長立幼的,咱們這位陛下足智多謀、英明蓋世,可比那平庸的益王好太多了—— 」
「噓,那益王原是太子,天下差點是他的,一夕痛失江山,怨氣多得很,你還敢說他的是非!」
「哎呀,不敢不敢,算我沒說,咱們換個話題……不如就說說咱們燕都最受人議論的人物吧。」
「呿,你說的是國相府千金莫亮珍是吧?這莫亮珍繼七年前與自家下人有染,遭論遠儀退婚後,就經常肆無忌憚地與男人在街上調情,還不時女扮男裝出入妓院狎妓,一副男女通吃的模樣,簡直視禮教如無物,所以至今雖已是二十有二的大齡之年,仍無人敢上國相府提親,這浪女的豐功偉業確實說不完。」
「可不是,最近她又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居然讓老國相親眼撞見她與面首幽會,氣得老國相心疾發作,送回國相府後,三日下不了床,你說,這老國相一生守禮,德高望重,是天下人景仰的楷模,怎麼會有這樣一個離經叛道的孫女?」
「唉,老國相莫不是上輩子沒燒好香,獨子與媳婦十四年前搭畫舫遊湖卻意外墜湖身亡,只留下莫亮珍一女,老國相受這打擊不夠,竟出了個逆孫讓他蒙羞—— 」
與此同時,隔壁廂房內正坐著主僕三個人,主人年紀三十不到,鼻梁高挺,長相雋朗奪目,一雙清冽的眸子微微一斂,隨即帶給人無形的威懾力。
他穿著款式簡單的黑服,看似樸素,但質料不一般,非民間百姓所能擁有。兩名僕人的打扮亦是低調,可氣質絕非普通僕役。
主人坐在雕著茶花圖形的樟木椅上,聽著隔壁人的對話,濃長的眉毛下雙目炯炯。他聲音微沉,問著站在左側看起來十分斯文的白衣僕人,「所以國相告假三日不上朝,是給不肖孫女氣的?」
白衣僕人恭謹地上前道:「這事臣不清楚,不便評論,倒是隔壁有兩位不知死活的傢伙敢議論您與益王殿下,這事不可輕饒。」此人為人正直,最不喜論人八卦,何況還是女人家的事,他只在意這些人私議帝王。
「聞大人,您這都察院的總領監察御史果真不是幹假的,除了負責糾察官吏紀律外,連外頭百姓的言論您也不放過,不過咱們陪陛下微服出巡,不就是想聽聽燕都近來都發生了什麼事嗎,若您這會衝過去辦人,豈不是會將這事鬧大。再說了,茶館本就是口舌之地,到了這,誰能不說是非,想來陛下也不在乎這些。」說話的是一身黑衣打扮的人。
他外貌黝黑粗獷,說到這,看一眼坐著的自家主子,見自家主子一臉平靜,沒啥特別反應,這才繼續道:「陛下問的是國相府千金莫亮珍之事,這事雖然八卦了些,但這女子的確是燕都近年來最受爭議的人物,精采事蹟不斷,堪稱是咱們燕都的奇女子。」
黑衣人口中的聞大人正是大燕的諫官聞鶴,而黑衣人則是皇帝的御前都統、負責保護君王的武官馬松,這一文一武的兩人皆是大燕皇帝曾子昂的親信,陪著曾子昂出宮體察民情,至於光坐著不說話、散發一身貴氣的便是當今大燕的天子曾子昂了。
「這……」聞鶴噎住,雖說馬松是武官,較不如言官善文詞,但有時歪理卻能說得讓人接不了話。
馬松問:「這個莫亮珍桀驁不遜,眾所皆知,國相教孫女氣病也是事實,陛下向來敬重國相,既得知國相的病因,是否要順道前去慰問?」
聞鶴罵馬松糊塗,「馬大人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自家孫女的醜事,國相哪想讓陛下得知,陛下若前去慰問,豈不徒增國相的尷尬?」馬松畢竟是武將,雖有些口才,但論起思慮絕沒有身為文官的聞鶴周全。
「說的是,說的是,我這是蠢了。」馬松搔搔頭,笑著認錯。他與聞鶴是曾子昂的左右手,兩人個性雖南轅北轍,但對彼此的認識卻極深,交情好到互相指責也不用擔心得罪對方。
曾子昂輕蹙了眉,「朕不過是對這位莫亮珍有些好奇,問上一句,你二人倒是生出這麼多話來。得了,國相家裡的事,朕沒興趣多打聽了,這就走吧。」他本想了解民情,期望聽到一些針砭時弊、評論社會的事,誰知淨聽些廢話以及無聊的事,覺得沒趣,起身要走了。
馬松連忙替他撩開簾子,誰知簾子才撩開,一名女子就剛好撞進來。
曾子昂身形高大,這一撞不礙事,可撞上來的女子重心不穩,整個人跌進他懷中,被他牢牢抱住。
那女子理該驚慌失措地趕緊離開曾子昂的懷抱自己站好才是,可她卻不慌不忙地道:「哎呀,你這體格真不錯呢!」她躺在男人懷中,眼底流露著驚豔,媚態無雙,伸手撫上他的胸膛。
聞鶴和馬松沒想到會有人撞上來,更不敢相信這個女人敢摸男人的身子,當場變了臉。
反觀曾子昂,那樣鎮定,俊眸似笑非笑地看著貼在自己胸口上的那隻白嫩小手,「朕……我這體格小姐滿意?」
「滿意。」這女子一張鵝蛋粉臉,大眼顧盼有神,閃爍如星,身上一件繡了花紋的玫瑰紅緞子襯得她更加粉面硃唇。
他盯著她的嬌顏,「小姐當眾調戲男人,似乎……」這女子擁有得天獨厚的美貌,實屬難得一見,一般人當難以抗拒,不過他可不是一般的男人,下一刻便鬆開手。
她的身子立即往下落,原本水遮霧繞的俏笑瞬間消失,由喉間發出了驚呼聲,「哎呀!」
所幸他還算有點良心,沒讓她真的落地跌得難看,在她小臀吻上地面前又將人撈住。
女子一站起身,美目立即朝他瞪去,「可真沒風度,被女人調戲就惱了嗎?」
皇帝是能隨便教人調戲的嗎?!曾子昂盯著她的目光如烏雲,好不陰森。
她大剌剌慣了,當沒看見,美目逕自往他們走出來的包廂瞄去,「這不是蘇志清的包廂?」
馬松不屑的說:「蘇志清?妳指的是燕都首富蘇煥的三子?他還沒那資格與主子一個包廂。」
「喔?敢情是小女子走錯包廂了,抱歉,小女子另外再找找。」她瞥了一眼曾子昂,評估著馬松所說的資格問題。蘇志清為人雖不怎麼樣,好歹家底不錯,站出來一般人還是得賣他幾分顏面,可這男子身邊的人卻說蘇志清不夠格與他同包廂,這倒有點意思了,莫非這傢伙也有些來頭?
「蘇志清是燕都有名的紈褲子弟,妳一個姑娘家怎麼好單獨來此見他,就不怕壞了名聲?」聞鶴一板一眼地忍不住說教起來。
她聞言笑了起來,「說起名聲……還不知是誰壞了誰的名聲呢。」
聞鶴聽見這話,愣了會,十分意外她會如此回答。
「小女子走了。」她掩嘴輕笑,轉身要離去,可忽然又回過頭,露出一個嬌媚的笑容朝曾子昂走過去,「你若怕這裡人多害羞,咱們可約晚上無人的地方見面,今晚三更你到這裡就能見到小女子,屆時咱們再好好談心。」她在他衣襟裡塞了張寫了地點的紙條,拋個媚眼後瀟灑離去。
別說聞鶴、馬松兩人傻眼,就是曾子昂自己也愣住了。這女子膽大包天,觸碰他的龍體就算了,竟然還直接約他晚上幽會,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
他正準備要馬松去查,那女子已進到一處包廂,裡頭傳來一票男女的嘻笑聲,喊的名字正是「莫亮珍」三個字。
馬松咬牙切齒的說著,「這下臣不用查究便已經知道這膽大的女人是誰了。」難怪她對聞鶴說不知是誰壞誰的名聲,這女子的名聲可不比蘇志清好到哪裡去。
曾子昂微愕過後,瞇起的眼中出現一絲玩味,「馬松,今晚你去赴約吧。」他將莫亮珍給的紙條丟給馬松。
「陛下讓臣去赴約?」馬松露出錯愕的表情。
聞鶴立刻不贊同地道:「陛下,這女子行止不端,主動邀約男人夜裡相見,您若瞧在國相的面上不治罪就算了,何必讓馬大人去蹚這渾水?」
「朕只是讓馬松去瞧瞧這女人想做什麼罷了,能蹚什麼渾水?」
馬松苦著臉,「可她約的是陛下,不是臣……」陛下不是對這浪女沒興趣嘛,怎麼還想知道這女人要做什麼?
曾子昂冷睨馬松,「難道讓朕親自去赴約?」
「這……那女人惡名昭彰,您、您當然不能去,去了惹腥……臣……臣替您去一趟便是。」馬松愁眉苦臉,說得像是要去赴死似的。
 
 
 
慶陽殿內,曾子昂坐於御案前,瞪著面前表情氣憤的馬松,「你再說一次。」
「那女人耍您的,臣照著紙條上的地址赴約,可那原來是處滿是惡臭的亂葬崗。」馬松磨牙道:「連陛下也敢戲弄,這女人不要命了!」
曾子昂不禁錯愕,若那女人約他去的地方是客棧、酒樓以至私宅,他都不驚訝,但約他去亂葬崗未免也太離譜,堂堂大燕皇帝被一個小女子戲耍,本來覺得好玩的事,這下變得惱人了……
「陛下,莫亮珍不知您的身分才敢放肆,要不,臣去國相府痛斥她一頓?」馬松雙手握拳,提出了個主意。
曾子昂不以為然,「你這一去豈不昭告天下朕讓人耍了。」
「可這口氣臣嚥不下!」
他冷笑,「嚥不下?那你打算怎麼做?」
馬松憤憤地說:「明著不好教訓,臣可私下收拾。」
「馬大人這是要收拾誰?」
問話的是聞鶴,他和總管太監王偉一起進殿。
王偉也問:「是啊,馬大人又和誰結仇了?」
「還不是那姓莫的女人,竟敢對陛下—— 」
「得了,朕日理萬機,哪有閒功夫去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曾子昂打斷馬松的話。
馬松自知失言,忙住口,不敢再嚷嚷。
聞鶴聞言已知緣由,忍不住搖了頭。他本來就不贊同陛下與那女子扯上關係,但陛下既然派馬松去赴約了,不管結果如何,馬松回來就該將這事弭平,還說什麼去收拾人家的話,萬一傳出去,陛下顏面何在?
王偉是宮中人精,見殿內三人的臉色,留了心眼。
通常陛下出宮,身邊只會輪流跟著三個人,聞大人、馬大人和他。他昨日未跟著出宮,是聞大人與馬大人陪駕,出什麼事他並不清楚,但顯然不是好事,所以還是別多問的好。
他沒多言,將一疊名冊朝曾子昂呈上去,「陛下,這是群臣送來的佳麗名冊,還請陛下過目。」
曾子昂瞧著面前這一疊冊子,嗤笑起來,「眾卿辦理政務不積極,做老鴇的工作倒是賣力。」
王偉見曾子昂動怒,馬上朝聞鶴使眼色求助。自己刻意拉著聞大人一道進來,就是知道陛下最討厭臣子干涉他的後宮事宜,可群臣眼見陛下登基三年,至今后位空懸,沒個影不說,連嬪妃也從缺,長此下去哪來的皇嗣?大燕基業該如何傳承?因此明知會惹陛下不快,眾人仍執意要陛下充盈後宮,而聞大人乃陛下的言官,有他在場幫腔,這事會順利些。
聞鶴立刻道:「陛下,臣不多說,您也都知道臣等的用心,您就算再不願意,這回也請務必從中挑出幾個合意的女子來安眾人的心。」他盼著陛下趕緊立后,偏偏陛下為國為民,半點心思都不在女人身上,急得眾人不得不相逼,自己這也是看不下去方開口。
曾子昂向來喜怒不形於色,但在這班心腹面前可沒什麼顧忌,當下將御案上的杯子砸了出去。
殿上三人見他發了大火,立馬心驚膽跳地跪地,「陛下息怒……」
「你們還敢要朕息怒,你們將朕當成什麼了?只要是個女的,能替朕暖床就好了是嗎?這是要女人來取悅朕,還是讓朕去取悅女人?」
「陛下乃萬金之軀,臣等豈敢讓陛下去取悅女人,陛下這是曲解臣的意思了—— 」聞鶴忙著解釋,另外兩個較無膽的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住口!你們逼朕找女人,朕還說錯了嗎?」
聞鶴將頭用力朝地上叩去,「陛下,皇后與嬪妃可不是一般女人,您這樣說是辱沒了她們,再說了,臣等一心為皇嗣,您不立后、不納妃子,如何生出太子?如何給臣民一個希望?您身為帝王,在女人之事上本就無法隨心所欲。」身為言官,他勇敢直言。
王偉與馬松聽得冷汗直流,實在佩服他的犯顏直諫。陛下為明君,有容人之量,不過後宮之事是陛下的逆鱗,不比國政上的建言,陛下若真翻臉,治罪也不是不可能。
王偉這會可是後悔纏著聞大人送這份名冊了,擔心會害得聞鶴激怒龍顏而送命。
曾子昂盯著聞鶴僵硬的身軀,漸漸收起怒容,緩緩伸手去翻那疊名冊,四下安靜,只有他翻著冊子的聲音,跪地的三人汗滴到地上也沒人敢去擦。
一會後,曾子昂神情譏諷,將名冊朝一旁丟去,「這就叫充盈後宮?這分明是各大臣爭著將女兒塞進朕的後宮,你們是想讓朕認全朝的人做丈人嗎?」
王偉顫聲開口,「這……群臣們列這份名單不是讓陛下照單全收,方才聞大人也說,讓陛下從中挑個合意的……」
「挑個合意的?哼,這名單裡的女人朕一個都沒見過,唯一見過的就是國相的孫女莫亮珍—— 」他忽然發覺什麼,皺著眉道:「等等,這裡頭好像沒有莫亮珍的名字……」
馬松撇嘴,「莫亮珍?誰敢送一個花蝴蝶似的女子敗壞您的後宮,這女子莫說做您的皇后,就是做個嬪都不成樣,這點國相是有自知之明的,又怎會不識趣的將他孫女列進名冊裡。」馬松才說完這話,殿外一名小太監急忙入殿稟道—— 
「啟稟陛下,不好了,國相進宮時在宮門前滑一跤,人昏了過去,叫也叫不醒!」
曾子昂臉色一凜,「快將人抬進宮來,命御醫前去醫治,快!」他極為敬重國相莫負遠,聽聞莫負遠發生意外,立即下令。
馬松與聞鶴也急了,國相可是國之棟梁,可別真出什麼事才好!
不久後,莫負遠被抬進宮中某座閒置的偏殿,曾子昂親自去探視。
老國相莫負遠是兩朝重臣,今年七十餘歲,原本身子骨還算健朗,但這一摔,竟是動也動不了。
曾子昂上前關切的問:「御醫,國相傷勢如何?」
「回陛下,國相—— 」御醫正要回答曾子昂的問話,這時王偉匆忙入殿稟道—— 
「陛下,國相府的小姐得知國相出了意外,在宮門外請求進宮探望祖父。」
「莫亮珍來了?是誰通知她的?怎麼那麼快?」馬松想起被耍之事,馬上豎眉。
王偉依理道:「咱家一得到消息就通知國相府了,畢竟國相年紀大了,出事理當通知府上的人一聲。」
馬松撇撇嘴,「哼,此女大逆不道,來了也沒用,說不定國相恰恰是給她平日的言行氣到心魂不定才會失足摔跤。」
曾子昂發話,「罷了,既然來了,就讓她進來吧,御醫正好也向她說說國相的傷勢。」他不像馬松那麼不理智,雖心中也惱莫亮珍,但她是國相的親人,沒理由不讓她見。再說,他倒是想瞧瞧她若發現自己昨日戲弄的人是當今天子,會有什麼反應,是會立刻跪地求饒,還是嚇得暈過去?這兩種情況都挺有趣的。
「遵旨,奴才這就去領人進來。」王偉被馬松說得有些為難,擔心自作主張去通知國相府的人錯了,曾子昂的話讓他頓時鬆了口氣,趕緊出去領人。
不一會,眾人聞到一股淡香傳來,抬首朝殿外望出去,老遠就見穿著大紅衣裳的莫亮珍風情萬種地走過來,整個人恰如一枝迎風的嬌豔桃花。
曾子昂眉頭一皺。
馬松啐聲道:「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這是來探視自家祖父的傷勢還是來勾引男人的?」
他這話剛落,莫亮珍便走了進來,聽見後面一句,大眼含笑,回說:「這皇宮死氣沉沉的,咱們陛下又是眾所皆知的不好女色,小女子能勾引誰?」
床上昏厥的莫負遠恰好醒過來,聽見她不知輕重的話,氣得立即斥道:「放、放肆,還……還不住口!」險些又氣昏過去。
「祖父!」莫亮珍的視線立刻往床上的莫負遠望去,像一陣風似的跑到他床邊,急切的問:「聽說祖父跌傷了,嚴不嚴重?可還有哪裡疼了?」她的表情是千真萬確的焦急,顯見她對莫負遠是真心關切。
莫負遠看了一眼四周就知自己在宮中,眼下顧不得回她的話,趕緊斥道:「妳的規矩到哪去了,見了陛下還不下跪問安!」
莫亮珍這才看向偏殿內的人,撇除一看打扮就知是御醫、太監的人,還有她昨天在茶館裡見到的幾名男子,對於他們會在此,她也頗感意外。再往旁邊望去,哪裡有皇帝的影子?她問:「陛下?陛下在哪?」
曾子昂下朝後原本打算再出宮探探民情,因此已換下龍袍改穿一般布衣,而馬松是昨夜去了亂葬崗,被耍後直接進宮向他稟報,身上還穿著便服,至於聞鶴,他雖著官服,可天氣驟然變冷,他是文官,身子偏弱,在過來這裡的路上,曾子昂聽見他咳嗽,便讓王偉取件披風給他,如今披風一罩,哪裡看得到官服,所以他們三人在她眼中仍是一般人。
王偉不知情況,比著曾子昂朝她喝道:「大膽,陛下在此,不得放肆!」
「他是……陛下?但他昨日去了茶館,皇帝會隨意出宮嗎?假扮皇帝可是要殺頭的……」她憋住呼吸,瞧見王偉面容轉黑,以及自己祖父氣到咳個不停的樣子,愕然地道:「開、開什麼玩笑?不會吧?!他、他真是皇帝?!」
曾子昂雙手負於背後,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驚愕的表情。沒有龍袍加身,這女子自然不會想到他是皇帝,可這會知道了,她該想起昨天都對他幹了什麼該死的事了吧?
他沉笑等著她嚇破膽後驚慌失措地跪地求饒。
她烏溜溜的眼睛轉呀轉地,眼波一陣流動後,驀然朝他露出傾城傾國的一笑,「不知陛下尊容,昨天不好意思冒犯了,但小女子素聞陛下乃寬宏之人、有道明君,想必不會與小女子計較。」說完這話,她臉上的惶恐之色已不見半分。
果真是個乖張大膽的女子,不痛不癢地道聲歉,再給他扣幾個高帽子便想了事?曾子昂挑眉,「朕雖海量,但也不是毫無脾氣之人,冒犯龍顏通常是死罪。」他有意嚇她。
莫亮珍臉色微微變了,沒料到皇帝會不肯罷休,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床上的莫負遠已經急得猛咳,氣急敗壞地問—— 
「亮珍……妳冒犯了陛下什麼……還、還不快說!」
她趕忙上前拍著祖父的胸膛給他順氣,就怕他一口氣上不來又厥了,安撫道:「您別急,孫女沒做什麼……」
「沒、沒做什麼……咳咳……陛下會要治妳死罪?還不從實招來!」
她不敢看他,心虛的說:「我……其實沒什麼,就是昨日在茶館撞見陛下,不知陛下身分,言語上造次了些……」
「豈只是言語上造次,妳這女人還約陛下去亂—— 」馬松氣不過,要把她做的事捅出來。
「誤會,一切都是誤會!陛下,不知者無罪,小女子下回不敢了,瞧在小女子祖父的分上,您是不是……饒了小女子一回?」她看向曾子昂,眼神懇求,總算知道怕了。
祖父快教她氣死了,若再知道她約皇帝去亂葬崗,這不當場氣絕才怪。可她之所以約他去亂葬崗,還不是氣他差點將她摔地上的事,這男人沒風度,她就想整他,哪知會整到皇帝。
「還有下回!」曾子昂聲音嚴厲。
「不、不,沒下回了,絕無下回!」她保證著。
「妳這逆孫,還說沒冒犯,妳—— 咳咳……」莫負遠咳得翻出眼白,眼看就要不行了。
她大驚,「祖父!」
御醫趕緊上前查看,急道:「陛下,國相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則真會危及性命!」
「國相,你誤會了,你孫女並未做出什麼嚴重的事來,只是說了幾句讓朕不悅的話罷了,朕不計較就是,你身上有傷,先冷靜下來再說。」曾子昂瞧在莫負遠的老命上,饒了莫亮珍。
莫亮珍露出感激的笑容,「小女子感謝陛下不追究。」這話可是由衷的。
他冷笑,不想去看她表情到底真不真誠,又問御醫,「說吧,國相的傷勢到底如何?」
「回陛下,國相摔到後腦杓才導致昏迷,現在醒來已經沒事,只不過他年紀大了,骨頭脆弱,這一摔將腿摔傷了,恐怕暫時不宜移動身子。」
莫負遠十分錯愕,「這怎麼成,我若不能移動身子,如何回國相府去?」
御醫知道他的為難,卻還是建議道:「這……您最好等骨頭稍微癒合了些再移動為妥,要不然傷勢會惡化的。」
聞鶴詢問:「陛下,國相進宮議政摔傷,陛下是不是暫時將國相留在宮中靜養幾日再讓他回去?」
曾子昂當即點頭,「朕正有此意,國相年邁,因公受傷,留在宮中由御醫照看,朕也比較放心。」
莫亮珍不甚認同,「祖父若留在宮中,孫女無法照顧,這可不成。」
王偉道:「莫小姐莫擔心,宮中多的是人手,太監、宮女都可照顧國相。」
她立即說:「宮中人手再多也不及至親貼心,祖父若留下,小女子也得留下親自照顧才行。」她哪裡放心將受傷的祖父交給他人。
「不行,妳若留下,這宮中還不攪渾了!」馬松瞪眼。
「攪渾了,什麼意思?」
「哼,莫小姐那名聲還要我明說嗎?」馬松冷哼。
莫亮珍眉一挑,算是明白了,自己是大燕出名的惡女,留在宮中就算不生事也會攪出一池黃水,眼下怕是沒人希望她留在宮中敗壞皇帝的聖譽吧。她義正詞嚴地道:「小女子是來照顧祖父的,若有好事之人汙辱小女子沒關係,可若汙辱了陛下,那豈不愚蠢。」
「妳說誰汙辱陛下、誰愚蠢了?」
「我說的是搬弄是非之人,難道你是?」她冷冷地譏諷回去。
「妳!」
聞鶴見馬松被修理,站出來道:「陛下,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臣也認為莫小姐留下會引起非議,還是不留得好。」陛下如今後宮空虛,難保這女子不會有非分之想,眾人雖極盼望陛下充盈後宮早日立后,但若對象是她,那可是極為不妥的。
莫亮珍不滿地道:「陛下聖名天下皆知,難不成會因一名女子就臭掉?還是你們真以為小女子神通廣大,只要與陛下同處一個皇宮,就能將陛下帶壞成昏君?」
她昏君兩字一出,眾人無不倒抽一口氣,就是曾子昂也變臉。
原本稍微恢復些元氣的莫負遠聽了這話,一口氣上不來,當下又暈了過去。
見狀,她急著叫喚,「祖父!御醫,還不快幫我瞧瞧我祖父怎麼了!」
御醫給莫負遠施針,針往人中扎下,莫負遠便轉醒了,可他意識模糊,有點認不出人。
曾子昂見此,瞪了眼莫亮珍。這回他可是親眼見識到這女子的離經叛道了,想來國相幾次差點被氣死的傳聞也不是假的,這般膽如斗大的女子他可說是第一次見到。
他心下對莫亮珍頗為厭惡,但不知為什麼,又覺得她率性敢言,矛盾地生出幾分欣賞,沉思了會兒才道:「國相傷勢不輕,宮中雖有人能照顧,但莫小姐說的對,旁人哪有她了解國相的需求,就讓她留下來照顧國相吧。」
「陛下,您真要讓此女留下?!」馬松錯愕。
「是啊,陛下,此女怎好—— 」聞鶴也緊張了。
「不用說了,朕已決定,待國相身子稍微恢復,朕便會讓她立即出宮。」
第二章 惡女入宮眾人憂心
莫亮珍待在宮中侍親之事,隔天炸鍋似的傳開後,眾臣對此憂心忡忡,就怕曾子昂讓這浪女吃了,下朝後,臣子紛紛到慶陽殿去向曾子昂進言,說此女不可留於宮中,還是盡早驅離得好,就連他走出慶陽殿,打算去御花園曬點太陽,都有人把握機會上前勸說。
一開始他還耐著性子應付,到後頭簡直啼笑皆非。這個莫亮珍是什麼千年女妖,居然讓臣子們視為禍國殃民的毒蠍,深怕他被毒暈。
馬松到御花園見駕,見曾子昂打發走某位來說莫亮珍壞話的人後,接著繼續說:「陛下,眾人所想皆與臣相同,莫亮珍留在宮中當真不恰當……」
曾子昂不耐煩地往長廊上去,「色不迷人人自迷,你們這是高看了莫亮珍,還是認為朕就如紂王一般,抵不住妲己的美色,將要亡國了?」自從將莫亮珍留於宮中,自己這耳朵就沒清閒過,尤其馬松對這事提了又提,他脾氣都上來了。
跟在他身後的王偉一聽,毛髮都豎了起來。陛下平日脾氣不顯,可這番話說出來已是重打耳光,責馬大人視君上如紂王般昏聵了。
馬松自己也嚇到了,發現近來一提莫亮珍這個女人就會倒楣,馬上跪下解釋道:「陛下息怒,臣沒這個意思,只是想莫亮珍太浪蕩、不老實,燕京的眾人能不接近這人就不接近,這樣的人陛下何必—— 」
「得了,這女子在你們眼中可真是豺狼虎豹,朕都快成將入虎口的小綿羊了!」
馬松見越解釋越糟,不禁滿頭大汗。
這時,長廊轉角處傳來女子輕佻的聲音—— 
「我說綠兒,妳膚色白膩,身量嬌小,尤其這纖腰—— 哎喲,讓我摸摸,瞧,可真不盈一握,我要是男人,碰到妳這水蛇腰也會愛不釋手……」
因為是轉角處,剛好是視線死角,兩頭互見不到對方,但曾子昂與馬松一聽這輕脆的聲音,就知道說話的人是誰了。
馬松往曾子昂臉上瞄去,見他皺著眉頭往前跨幾步,跟上去,終於見到莫亮珍和那宮女綠兒了。
莫亮珍撫摸著綠兒的腰,惹得綠兒矜持不下去,顫笑個不停,她乾脆朝綠兒的腰掐了幾下,綠兒更是笑得沒有半點形象。
「陛下,這女子連宮女都調戲,實在不成體統—— 」馬松罵著,見曾子昂舉手讓他閉嘴,他頓時噎了聲音,瞧曾子昂看著莫亮珍的眼神十分沉暗,實在猜不準曾子昂在想什麼。
曾子昂見莫亮珍站在長廊那頭迎著陽光處,身上穿著一件鮮豔的紅色織錦,在陽光下顯得無比耀眼,而她面前的宮女雖有幾分顏色,但在莫亮珍容光映照之下頓時黯然失色。
他要再往前一步時,剛巧一名侍衛經過,便見她將人叫住—— 
「宮裡可真是地靈人傑,風水好,才會放眼望去女的美、男的俊,隨便一個侍衛都是上品啊!這位大哥是負責哪個宮的安全?改日小女子出宮後找你喝酒!」
一個閨秀竟然主動約男人喝酒,那侍衛一愣後,臉孔微微紅了,同時已猜出眼前的女子是誰,訥訥開口,「莫、莫小姐,小的不敢……」
「不敢什麼?小女子又不會吃了你。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她將宮女丟去一邊,開始調戲起侍衛來。
「小的……小的姓、姓……」
「哎喲,別結巴,來,放輕鬆,好好說,你叫什麼來著?」她笑靨如花,一對水潤的眸子望著他。
他癡癡地瞧著,「小的姓張,名起灰……」
「原來是張大哥啊!」她顧盼間給人一個親熱的眼神。
讓這麼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一喊,那侍衛臉又紅了,「不敢不敢……」
「怎麼又不敢了?交個朋友,哪有那麼多不敢的。」
「您……您是國相的孫女,小的……小的豈敢……」
「好吧,你不敢,小女子敢,小女子就喊你張大哥,記得啊,過幾天小女子和祖父回國相府時,你可得到國相府找小女子喝酒吶。」她伸出纖纖玉手要拍上他的胸膛,可手還沒碰到人家,就在空中被人抓住了。
莫亮珍訝然回頭去瞧是誰抓住她的手,這一瞧,居然是曾子昂,麗顏微愕後,不知想到了什麼,衝著他興奮一笑,眼睛彎得像月牙似的,「陛下,您來得正好,小女子正猶豫著要不要求見您呢,既然您自個兒出現,那小女子也不用多想了!」
一旁的張起灰和綠兒見曾子昂臉色不佳,早已經嚇得跪在地上,就只有莫亮珍還不知死活。
曾子昂繃著臉相當不悅的問:「朕准妳待在宮裡是為了讓妳照顧國相,妳不待在國相身邊侍奉湯藥,卻跑來調戲朕的宮女與侍衛,妳該當何罪?」
她沒教龍威嚇到,依舊笑得風姿楚楚,「小女子是見祖父剛睡下,這才出來走走,巧遇他們,哪裡調戲了?不過是與人為善,趁機交交朋友,人人都說朋友不嫌多嘛!」
「妳這是—— 」馬松跟著曾子昂過來,見她這樣耍嘴皮子,張口本想替曾子昂訓斥,可想到曾子昂沒准自己開口,只能憋著閉上嘴。
她人在宮外胡作非為就算了,在皇宮重地也敢無法無天!曾子昂瞪視著莫亮珍那張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臉,瞧她和宮女打情罵俏又打算摸自己侍衛的胸口,他越想越上火,本想修理她,可見到她那張笑臉,忽然又氣不起來,只道:「妳找朕什麼事?」他甩掉她的手,轉身朝跪地的張起灰和綠兒擺手,讓他們退下。
他們見自己沒有受到責罰,鬆口氣後驚慌失措的趕緊離去。
莫亮珍仍一臉笑嘻嘻,「是這樣的,據聞宮中的藏書閣收集有全天下絕版的書籍與手札,小女子想請求一窺。」
曾子昂挑眉問:「妳想進藏書閣?」依照她的品行,恐怕沒讀過幾冊書,居然會要求要去藏書閣,這令他很意外。
「是的,還請陛下恩准。」
他想起一事,問道:「藏書閣雖非尋常人能進去,不過妳身為重臣之後、世家子女,進藏書閣並非是無法請求之事,可妳方才說猶豫,是在猶豫不決什麼?」
「這個嘛……小女子不只是想進去,還想……」
「還想做什麼?」
「還想住在裡頭。」
「什麼?妳想住裡頭?!」王偉非常吃驚,從沒聽說有人要求住藏書閣的。
曾子昂問:「為什麼?王偉替妳安排的殿閣妳住得不滿意嗎?」
「滿意滿意,王公公做事幹練,尤其瞧在祖父的分上,自是不會虧待小女子,只是小女子難得有機會進宮,白天當然會以照顧祖父為要,但想趁夜裡把握時間研讀藏書閣裡的珍藏。小女子曉得這要求過分,也不太成體統,所以遲疑著該不該提,怕回頭祖父知道了又訓人。」
「妳真的想讀書嗎?妳這樣子根本不像愛讀書之人。藏書閣裡頭的藏書可是大燕的國寶,妳該不會想藉一窺之名盜取國寶吧?」馬松擺明質疑她是草包。
她不滿地一瞪眼,沒好氣地說:「馬大人誤會了,小女子進藏書閣不偷書,要偷人。」
「偷……偷人?!」馬松驚到舌頭打結,這女人想在藏書閣偷人?這簡直膽大包天到極點!
王偉也露出吃驚的表情,這女人可真是驚世駭俗啊!
曾子昂的臉色沉到谷底,嚴厲地道:「莫亮珍,朕念妳是國相唯一至親,留妳下來照顧國相的傷勢,但妳若敢玷汙朕的皇宮,休想朕再念什麼情分,非得要了妳的腦袋不可!」
見他變臉,她這才不敢再嘻皮笑臉,坦白道:「小女子當真是要借書和手札看,沒有其他目的,只是氣不過馬大人那瞧不起人的態度,才會故意這麼說。」
曾子昂神情一斂,有點了解這個莫亮珍的個性了。她為了讓對手氣出內傷,總張牙舞爪的,什麼話都說得出口,連弄臭自己也不在乎,不過太有個性的女子可不討喜。他不想再與她費唇舌,直接說:「借書可以,留宿不行。」
「果然不行留宿……好吧,小女子只要能進藏書閣就很感恩了,不強求留宿。」雖然有些失望不能利用晚上多翻閱些珍貴的書籍,但能進藏書閣瞧瞧已是不錯,她也不再多要求,馬上謝恩。
一旁的馬松仍氣呼呼的,照他想,陛下別說拒絕她留宿藏書閣,就是允她進藏書閣都不妥,天知道這女子會不會真的在莊嚴地藏書閣中搞出什麼出格的事來,畢竟他們才親眼目睹她不知羞恥的對宮女和侍衛上下其手,這樣的人有什麼幹不出來的?
 
 
 
夜裡,曾子昂來到莫負遠的床前詢問,「南寮水患,百姓困難,朕打算派益王前往賑災,國相以為如何?」
莫負遠傷重,見到曾子昂只能告罪躺著,無法起身相迎,聽見他這話,馬上贊同地點頭,「陛下真知灼見,如此甚好!太后娘娘乃南寮人,對南寮自是有番感情,益王殿下念在太后娘娘面上,定會辦好賑災之事。」
太后呂氏並非曾子昂的生母,她膝下只有益王曾子言一個兒子,當年呂氏在先皇面前下功夫讓自己的兒子做了太子,可曾子言終究不是帝王的料,才能、智慧樣樣不如年少即被送去大禧當質子的三皇子曾子昂,先皇憂心長子無能,不足以肩負治國大任,這才招回遠在大禧的曾子昂,更在臨終前廢長立幼,同時將可能威脅曾子昂的其他皇子全分封到邊境去,以穩固三子的江山。
此舉自是讓呂氏悲憤萬千,被貶為益王的曾子言更是抑鬱不甘,奈何先皇遺旨如此,兩人不聽從不行,重點是群臣無一挺他們母子,大勢已去,還能如何?原本連曾子言也得跟其他皇子一樣離開燕都,要不是呂氏在先皇臨死前以死相求,說無親子在旁侍奉,晚年必定淒涼,先皇這才同意留人,否則曾子言休想繼續留在燕都享福。
曾子昂生母早逝,當年他在無人扶持之下,被呂氏安排前去大禧做質子,登基後,他依祖制仍奉呂氏為太后,只可惜母子不親,這事世人皆知。
這回讓曾子言去南寮賑災,呂氏有了臉面,曾子言也有事做,如此多少可以減輕曾子昂與呂氏母子間的緊繃感。
「然而陛下這主意雖好,有一點老臣還是要提醒您,此次賑災金額龐大,由益王殿下親自押送去南寮,這個……殿下手下多,經手的人也多,難免有所損失,到了南寮,真正落入災民手中的賑災銀兩恐怕不多……」莫負遠說得很含蓄。
益王貪圖享樂,在先皇在世時還曾以太子的身分賣官獲取財物擴建自己的東宮,此事讓先皇得知,氣得吐血,從此種下廢太子的念頭。這回益王經手大筆銀錢,就怕錢還沒到南寮就被揮霍泰半。
「這件事國相放心,朕已有防範,會以賑銀籌措不及為理由,讓益王先行,賑銀後送。」
莫負遠再次高興地點頭,「妙哉,益王殿下手上無錢,這就不必擔憂了……咳咳……」說到欣喜處,他卻咳了起來。
曾子昂親自起身替他拍胸順氣,又倒了杯水給他。
「老臣沒事,不敢勞動陛下。」莫負遠慌忙地說著,不敢接下水杯。
曾子昂微笑,「國相受傷,朕不知體恤還來叨擾,是朕太操勞你老人家了,倒杯水給你也是應該的。」
莫負遠不敢再違逆,終於接過曾子昂手中的水杯,但仍說:「老臣食君之祿,為君分憂是應當,而陛下心中早有機杼,根本不需老臣幫忙。」
陛下聰明睿智,才思敏捷,當年就是太過深沉才會招來太后忌憚,處心積慮將陛下送去大禧,免得留在國內威脅益王殿下的地位,不過天生帝王之才的人終究不會被輕易掩沒,最後先帝還是將皇位傳給陛下,以陛下之智,要應付呂氏母子輕而易舉。
「國相乃朕的肱股,朕心中盤算什麼,還是得經國相認可,這才放心。」曾子昂言語中盡顯對莫負遠的看重。
莫負遠眼眶略紅,「老臣能得陛下厚愛,十分感激,未來仍會為陛下盡忠職守……」說到這,他突然要求,「只是老臣請求明日就出宮回府,還請陛下恩准。」
「國相傷勢未癒,御醫說你至少得再臥床十日方能下床,這時不方便離宮。」曾子昂沒同意。
「老臣身子好多了,不用等十日,此刻就能下床—— 」
「國相何必逞強,如果是因為朕留莫小姐在宮裡照顧你,受到前朝非議一事,你大可不必理會,朕不會因為旁人說什麼而感到為難。」曾子昂心知肚明莫負遠想離去的理由是什麼,直接讓他不用介意。
莫負遠汗顏,「陛下……老臣孫女聲名狼藉,老臣不想讓陛下困擾,還是讓老臣走吧。」他在宮中療傷已有三日,這三日中群臣鬧騰的事情,自己雖躺在床上,卻也聽說了,如此這般,他怎麼還有臉繼續待在宮中養傷,自是快快帶著亮珍離宮得好。
「不用說了,朕不會讓國相冒生命危險下床的。」
莫負遠折衷道:「若陛下堅持不讓老臣離宮,那……那就讓亮珍回府去吧,老臣不是非要她照顧不可。」
曾子昂思緒驀然頓了一下,莫亮珍雖是國相至親,但也不是非她不可,宮人哪敢怠慢國相,可自己卻是堅持讓那惡名昭彰的女子留下,這是何必……儘管心下這樣想,但他仍沒有讓她離去的打算。
「國相還是安心療傷吧。若因一個女子留於宮廷就困擾了朕,那豈不笑話,朕只是好奇國相名聲高潔清磊,怎會將孫女教育得這般—— 出人意表?」他斟酌了一下字眼才說出口,總不好讓莫負遠太難堪。
莫負遠忽然嘆了口氣,「亮珍原本是個知書達禮的姑娘,沒有因為爹娘死得早,無人管教而倦學,相反地,她敏而好學,常主動來請教老臣學問,唯一的缺點就是個性要強了些,有些漠視教條與禮儀,不像時下女子恬靜遵禮。
「不過不管怎麼樣,亮珍在老臣眼中仍是個率直可愛的小丫頭,要不是得知了那件事,她也不會變得—— 」莫負遠說著倏然住口。
曾子昂聽出玄機,問道:「她知道了什麼事?」
「這個……牽扯到老臣家的隱私,恕老臣不願多說。」莫負遠情願得罪曾子昂也不願說,閉口不提了。
曾子昂微擰眉心,瞧出莫負遠真不想說,他不勉強也沒怪罪,遂起身道:「打擾國相休息,萬一國相傷好不了,回頭御醫可有理由卸責說是朕的過錯,朕還是快走吧。」他開著玩笑,讓方才繃住的氣氛緩和下去。
「陛下,請讓老臣帶著不肖孫女回去吧!」莫負遠固執地再次請求。
「國相不必多說,朕不會讓你帶傷離去的。」他傾身替莫負遠蓋上被子,即轉身走出去。
王偉守在外頭,見他出來,立即為他掌燈。
曾子昂一路往慶陽殿走去,他奏摺未批示完,還有待努力,今夜恐怕得熬夜了。
在行經藏書閣時,忽見裡頭透著光,他立刻皺眉。
王偉見狀,馬上讓人把藏書閣的守衛叫過來詢問。陛下最厭惡別人浪費,夜裡沒人居住的殿閣一律熄燈,藏書閣白天只有具大學士身分的人可進出,入夜後宮禁,連大學士也不可能進入,沒人的殿閣為何還點著燈?擺明浪費燈油,難怪陛下不悅。
藏書閣守衛說:「回王公公的話,裡頭有人的。」
「這麼晚了,怎麼可能有人在裡頭。」王偉板起臉來。
「王公公,卑職真的沒說謊,待在裡頭的人是國相府莫小姐。」
「莫亮珍在裡頭?」曾子昂訝然。
「回陛下,莫小姐得您允許,每日晚膳後就過來藏書閣,一直待到子夜才走。」守衛告知。
「陛下,莫小姐應當是伺候國相用完晚膳後就過來此地。」王偉補充道。
「朕以為她請求進出藏書閣不過圖個開開眼界,想瞧瞧聞名遐邇的藏書閣相貌,倒沒想到她天天來,而且朕不許她留宿,她便給朕待到半夜才走。走,進去看看她是真讀書還是在裡頭給朕胡搞什麼。」他轉身往藏書閣內走去。
藏書閣由大燕第一任皇帝創建,至今兩百餘年,期間數代皇帝都不吝於花重金收集天下奇書,累積藏書數萬,占地廣大,一冊冊的書籍被分門別類、井然有序地排放好。
因為數量之大,書架的排列極為壯觀,一排排的書架讓藏書閣宛如迷宮,還真是玩捉迷藏的好地方,要在這數百列的書架中找人哪裡簡單,可這莊重之地分外安靜,並不適合揚聲喊人,只能在書架間逐一去找,頗費功夫。
入內後,王偉馬上道:「陛下,請您稍等,奴才讓人一排排去找。」
曾子昂正要點頭,忽然聽見一道輕微的呼嚕聲,他立刻往那聲音處走去,只走了三排書架就找到人了。
為了方便,每排書架的角落都設置有一套桌椅,供人坐著休憩或翻閱藏書,而他找的人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不住冷笑,嘲諷道:「以為她真能讀什麼書,原來是來睡覺的!」
「不過若要睡覺,回自己床上不是比這舒服,莫小姐何必自虐呢?」王偉搖頭。
曾子昂蹙眉,收起了諷笑,淡淡地道:「過去瞧瞧吧。」他走向莫亮珍,俯瞰著她的睡容,見她睡得熟,如扇子般的長長睫毛垂下,白嫩的臉龐在油燈的照映下泛著細緻的紅光,雙唇微微噘起,彷彿欲引人一親芳澤,睡著的她仍有一股嫵媚風姿。
看著看著,他的心頭莫名加速跳動,引起一陣紊亂。
王偉瞧他臉色不對,低聲問:「陛下,要奴才將莫小姐叫醒嗎?」
他擺擺手,「不用,讓她繼續睡吧。」他穩了穩心跳,改往她桌案上的一疊書冊瞧去,全是幾位已逝書法大師的手本真跡,每一本都是絕版品,價值連城,而想要一口氣擁有這麼多絕品,唯有大燕的藏書閣而已。
原來她對書法有興趣。
曾子昂瞄見壓在她臉頰底下的是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紙,上頭的筆墨還未全乾,沾了些在她的肌膚上。他輕輕去抽那張紙,驚動了她,她扭了扭頸子,他以為她要醒了,沒料到她眼也沒睜開過,繼續睡。
他見她睡得毫無防備,不禁失笑,心中有幾分羨慕。自他出生起,處在這爭鬥不休的宮中就不曾一日好睡過,即便當了皇帝,身旁仍不乏一些狼子野心、利慾薰心的人物,想要安枕不容易,哪像她,怡然酣睡,可以不理俗務。
他的目光朝抽出的紙張看過去……
「陛下,莫小姐的字怎麼跟這些已故的書法大師之作一模一樣?」王偉在一旁瞥見後低呼。
曾子昂也十分驚訝,立即比對桌案上那些大師的手稿,「不管筆法、筆觸、筆鋒,幾乎足以以假亂真,不明的人肯定會以為這是真跡,她居然能模仿別人的筆跡!」
「是啊,奴才以為莫小姐是個草包,不想她竟也有這等才能!呃—— 奴才放肆,不該說莫小姐是草包的。」驚覺自己說錯話,王偉忙認錯。
「小女子以為王公公是這宮裡最有口德的人,原來不是。」莫亮珍醒了,張開眼瞪著王偉。
王偉一臉尷尬,「莫小姐醒了……」
「再不醒,都給人罵到頭上來了,小女子被罵成這樣,還能活下去嗎?」她說得誇張。
王偉再怎麼說也是曾子昂身邊的總管太監,就是王公大臣們見了他也要客氣幾分,哪裡遇過嘴巴這麼刁的人,一時被堵得說不了話。
「妳草包是公認的,朕的總管太監說妳幾句,值得妳這副模樣嗎?」曾子昂撇嘴。
「陛下也認為小女子是草包?」她帶著不滿與委屈的問著。
「不是能模仿幾手字就不是草包,頭大沒腦,腦大長草,空有其表,沒有內涵,一樣是草包!」
莫亮珍噎住,沒想到這個皇帝平時看起來十分溫和,罵起人來居然這麼快狠準,而且還不帶髒字。她難得吃癟,深吸一口氣緩和情緒後才道:「陛下怎知小女子沒有內涵?您認識小女子很深嗎?」
「妳『盛名』在外,還需要深交才能了解嗎?」
她氣得磨牙,「小女子是得罪過您,不小心約了您去亂葬崗,可您沒去吧?既然沒吃虧,您又何必記恨小女子,對小女子有成見。」
她當日一時興起,想戲弄他,胡亂將自己早已備好、打算找機會捉弄人的地址給了他,提出邀約,但他可是皇帝,哪可能真的去赴約,若去了豈不成笑話,且受此大辱,他又怎麼會原諒她,不將她割喉放血才怪,所以她斷定他沒去亂葬崗。
提到亂葬崗一事,曾子昂心中就來氣。自己雖沒赴約,但這膽大的女子竟敢整他,自己雖制止馬松教訓她,不表示這事就這樣算了,而她居然還敢不知死活地提出來。
他乾脆痛斥,「國相年邁,膝下只有妳一個孫女,可妳頑劣不肖,輕浮無知,連累國相背上教導無方的惡名,毀他一生清譽,這般劣女,旁人對妳有成見也是妳自己造成的!」
她這回當真被罵得啞口無言,自己確實是不肖孫女,祖父一生清風峻節、高才大德,受人敬仰,卻因為她而讓他的賢名有了汙點,這點她最為愧疚。
「藏書閣不是供人睡覺的地方,若要睡覺,以後就別來這了!王偉,攆她出去,通知守衛不許她再進藏書閣。」他交代完,拂袖而去。
王偉難得見曾子昂當眾發脾氣,嚇得不知所措,半晌回神後忙攆莫亮珍出去,之後趕緊追自家主子去了。
莫亮珍被趕出藏書閣,站在外頭有些失神,「不是都說皇帝溫文儒雅,脾氣極好嗎……可這人怎麼說翻臉就翻臉,突然將人罵得狗血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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