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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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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7601

《貴命下堂妻》卷一

  • 出版日期:2019/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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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秦檀曾處心積慮想嫁給許她妻位的初戀賀楨,連到手的太子嬪都能放棄,
現在嘛,誰想當賀夫人誰去,她滿心只想著要和離!
不料和離始終未成,她又得知太子對她舊情難忘,
自作孽不可活,這下她只能靠謝均那廝救命了,
畢竟他身為位高權重的相爺,得皇帝信賴,甚至被太子尊稱為均哥,
這樣的大佛主動靠過來相幫,就算附帶條件幾百條,她也都咬牙應了!
然而即便她和他姊姊燕王妃感情不錯,
偶爾會在燕王府巧遇他,兩人最多也就互相諷刺幾句的交情,
但這相爺大人對她的和離進度好像太上心了些……
楚嘉恩,女,性格懶散的九零後。
熱愛貓與美食,理想是吃遍天下美食、飽覽各地風景。
年紀漸長,然少女情懷始終未泯,
對英雄美人的浪漫戲碼亦情有獨鍾,
是以,總樂此不疲地以古代為背景,描繪著戀情。
最大樂趣是將筆下的喜怒哀樂傳遞給讀者,並令讀者有所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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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生修得到梅花
慶豐六年,秋。
這一年的京城秋日,天氣涼得格外快些。
昨日依稀還是綠蔭簇枝的盛夏,今朝的梢頭便只餘一片光禿禿的半凋殘葉了,似乎是在一夢一醒間,那滿京的綠葉鮮枝便都衰敗了下去,化作一團凋零塵埃。
一輛高轅金鑾的馬車急急駛在京外的道路上,低垂的金銀絲車帷晃悠悠的,車廂前一名車夫滿頭大汗,賣力抽著馬鞭,匆匆向前趕路。
車輪顛簸未幾,車廂裡便探出一張女人面孔。這女人乃是個二十幾許的年輕婦人,生就一張素淨柔和臉面,秀氣眉心擠出一個淺淺川字,透澈眼眸裡盛著一分憂慮焦急。
「聽聞從前夜開始,夫人便一直昏睡著。」這素淨婦人壓低了聲音,對揮舞著馬鞭的車夫悄悄耳語道:「大人生性仁厚念舊,若是趕不及見夫人最後一面,他定會抱憾良久。請再快些兒,一定要趕上!」
車夫額上冷汗微落,連忙應下,「姨娘說的是。」
婦人的聲音雖然壓得低,卻還是叫馬車中人聽見了,但聽那馬車裡傳來一道清冷男聲,說道:「素憐,妳懷有身孕,小心一些。」
頓了頓,他又道:「妳本就不該跟著我去莊子裡,下次就別跟著我出來折騰了,留在家中好好養胎。」
聲音雖清清冷冷的,卻透著淺淺的關懷。
此人乃是賀家的家主、三品銀青光祿大夫—— 賀楨。
其人頗有才名,滿腹詩書文墨,在聖上面前又甚得信賴,因而在京中名望不低,再兼之他容貌清俊冷冽,骨中透出清高俊秀,「賀家楨郎」的名聲一時間傳遍京中,無數公卿朝臣與之結交攀親。
至於那年輕婦人則是賀楨的侍妾,閨名喚作方素憐。
方素憐面露憂色,道:「夫人待我甚好,如今她病重,我不去看望一眼,豈不是忘恩負義?」說罷,半垂頭顱,眼眶一角微紅。
賀楨見她這副模樣,微歎一口氣,搖頭道:「素憐,妳哪裡都好,偏偏太心軟。別人欺妳十分,妳還以德報怨,若非有我護著妳,只怕妳早連骨頭都不剩了。」
方素憐勉強擠出溫柔笑顏,略帶倔強,道:「夫人不曾欺負過我,她不過是性子直,又嬌生慣養了些,眼裡容不得沙子。素憐並非出身官宦,家中不過是個行醫的,夫人瞧不上素憐,那也是常理。」
賀楨皺眉,道:「我說過,萬萬不可以出身論人,行醫者救人濟世,乃是大德之事,妳家世代行醫,怎麼就算是『沙子』了?」
說話間,馬車已在一處山間莊子門口停下。
秋日的山野滿是金脆落葉,一眼望去黃澄澄的,賀家的老舊莊子藏在一片半禿的枝椏裡,彷彿也是個上了年歲的老人家。
這宅子屋瓦破落,掉了漆的門扇上裂了幾道水波似的紋路,一個敞口的木桶擱在屋簷下頭,裡面裝著前日的雨水,守門的婆子亦是沒精打采的。
庭院裡傳來隱隱的哭聲,原是兩個小丫頭在偷偷抹眼淚,濃郁的藥味彌漫在空氣裡,滲得人每一寸衣衫裡都是苦味。
賀楨帶著方素憐踏入了這個別莊,腳步頓住。
他今年二十又五,身姿拔雋瘦削,面容清俊秀逸,身上穿一襲月白暗雲紋敞袖寬袍,腳踏暗紫懸銀錦靴,通身皆是書卷氣。
任誰看,都會覺得賀楨是個自幼錦衣玉食養出的貴公子,誰也猜不到,六年前的他還是個貧病交加的窮書生。
賀楨側頭斟酌再三,對身旁的方素憐道:「素憐,她到底是我妻室。妻妾有別,妳便留在這兒吧,我去與她說說話便出來。」
方素憐淺蹙眉心,點了點頭,溫柔道:「不必顧忌著我。」
賀楨見方素憐如此懂事,並不因為妻妾之別而面露失落,心底略有歉疚。
方素憐於自己有救命之恩,當年他曾對方素憐說過,若他日平步青雲,定用八抬大轎娶她回家。
然而天公不作美,命運兜轉,他迫於秦家壓迫,不得不娶了秦家嫡女秦檀為正妻,而方素憐只能嫁給他做妾,因此多年來,賀楨心底對方素憐的愧疚從未減損過。
他朝方素憐點點頭,大步朝著裡頭的正房去了。
越是靠近正房,藥味便越是濃。
秋日的落葉積滿了庭院也無人清掃,一踏上去便一片清脆響聲,賀楨推開了正房的房門,入眼的黯淡渾濁讓他不由瞇上了眼睛。
窗戶合著,屋子裡頭沒有光,藥的苦味卻無處不在,一個小丫鬟守在床邊,似乎是累極了,見到賀家家主忽然前來,這小丫鬟急匆匆站起來,吱著半啞嗓音行禮。
「見過大人。」說罷,小丫鬟面帶微微喜色,含淚望向床榻,小聲道:「夫人您瞧,是大人來看您了!您快睜開眼睛看看……」
只是喚了數聲,都不見床榻上的人有什麼反應。
賀楨緩步上前,便見素色帷帳裡躺臥著個極瘦削的女子,她匐在被褥裡的模樣便如一根柴似的,更別提那張顴骨高聳、蒼白至極的面容,無分毫血色,黯淡的瞳眸裡滿是衰頹的死氣。
見到她的面容,賀楨的面色微微一僵,原因無他,實在是面前的秦檀,與他印象中的秦檀相差太遠。
賀楨遙遙記得,五年前他初初考上二甲進士,秦家便大張旗鼓地上門提親,要他娶了秦家二房的嫡女秦檀。
那時的他早有心儀之人,那就是於自己有過救命之恩的醫門女方素憐,只可惜秦家以權勢相逼,他初脫白身,得罪不起秦家,只能屈從,將秦檀迎娶過門。
洞房花燭夜,賀楨揭開了秦檀的蓋頭,饒是對秦檀無情,他也被她的美貌所驚豔—— 那是一種冶豔、張揚、毫不收斂的美,像盛放的牡丹似的,微微一笑便將周遭人都比了下去。
秦檀美則美矣,卻不是賀楨心上人。
那夜,他冷冷道:「秦氏,妳秦家用權勢強迫我娶妳,我應下了。可我雖能娶妳為妻,卻不會對妳動情,妳好自為之。」
那時的秦檀,美得驚人,與今日這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判若兩人。
「……秦氏。」賀楨艱澀地從唇齒間擠出了這個詞,道:「妳可還有什麼想說、想要的?我都去辦。」
賀楨雖不愛秦檀,但自認已將能給的都給了她—— 財富、地位,無一不缺。
只是秦檀不知好歹,三番兩次對方素憐出手,勾心鬥角不提,還將後宅折騰得烏煙瘴氣,這才讓賀楨下了狠心疏遠她。
後來秦檀身子不大好,賀楨便將她送來這處京外的莊子上養身體,但秦檀到底沒那個福氣,養了一年身體反而越養越差,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了。
床上的秦檀眼珠微動,被褥外細瘦瓷白的手指蜷了起來,她面無表情,視線轉向賀楨,沙啞道:「賀楨,我不想看見你。」
「妳!」賀楨眉心一蹙,面上有懊惱更有複雜之色。
見他動怒,秦檀蒼白的面容上竟有了一絲笑意。
她咧開乾皺的唇,氣若游絲,緩緩道:「賀楨,你於我而言,便是一場從頭錯到尾的噩夢。看見你,我便會打心底難受……啊……如今我要去了,你可否讓我走得安穩些?」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身子承受不住,激烈地咳嗽起來。
賀楨怒意越甚,喝道:「妳說我是噩夢?若非妳秦家當初以權勢相逼,又怎會有這一樁婚事!如今妳竟覺得這是一場噩夢!」
秦檀輕輕地笑了起來。
「呵……權勢相逼?」她的聲音越發輕了,「賀楨,救了你的人,是我;你說要報恩,要娶了過門的人,也是我;為你墊了救命銀錢、替你打點選試官場的人,也是我。可你偏偏不記得你說過的話了—— 」
不等她的話說完,賀楨便略帶不耐地打斷了她的話,道:「秦氏,我已不會再信妳的話了,我早就知道救了我的人是素憐,妳假冒她又有何用?」
賀楨最煩秦檀的便是這一點。秦檀不知從何處得知方素憐於自己有救命之恩,便想方設法說她才是真正的救命者,更是汙衊方素憐騙人騙己。
賀楨自認絕不會糊塗到錯認恩人,因此每每秦檀如此提起,他都很是不耐。
他的不耐,讓秦檀閉口不言了。
她將視線投向幔帳的頂部,眼睜睜瞧著上頭的白鶴飛雲紋,神色怔怔的。
她似乎一點都不想再和賀楨說話了,顯露出一副厭倦疲憊的模樣,而她的眼前,依稀浮現初見到賀楨的畫面—— 
漫天的大雪不曾停止,她扶著傷重的賀楨上了馬車。
賀楨的衣襟已被血染紅了,身子軟綿綿的,一雙眼從頭到尾都沒睜開過,只是借著一番執念,偎在秦檀的背上,氣若游絲。
「……天地寂寥山雨歇,幾生……」他口中依稀這樣念道。
「什麼?」秦檀不解。
「幾生修得……到梅花?」
那時的秦檀還不大懂得詩書,也不明白這句詩是何意,她只是無心之間隨口胡謅道:「大抵是六生才修得梅花吧,三生,又三世?」
秦檀自個兒也知道,其實三生便是三世,佛說的三生,那便是前生、今生、來生,斷斷沒有統共六生這般的說法。
隨口胡謅、不過腦子,料想誰也不會記得這句話。
年輕的賀楨昏睡在她的脊背上,也不知聽沒聽到這隨口亂說的解釋。
大雪紛飛,她抹去了額頭的雪水,艱難地將賀楨扶入馬車,他灑下的血滴淌了一地……
多年後的今日,秦檀心想,她這一輩子,真是個笑話。
若是當年的她,沒有被自以為是的愛情沖昏了頭腦,沒有嫁給才中了進士的賀楨,也許,她便不會落得如今這個落魄下場吧?
不,從一開始,她就不該救下賀楨,如此一來,便不會有那個「待我他日平步青雲,便來娶妳為妻」的誓言,也不會有方素憐的趁虛而入,奪走了原本屬於她的東西,更不會有她與方素憐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讓她精神大傷。
想到方素憐,秦檀的心底便滿是厭倦與恨意。
方素憐看似純良溫婉,實則滿心算計,比自己還要更勝一籌,嫁入賀家後,她屢屢敗在方素憐的手上,方素憐奪走了她的一切,更給她帶來了無盡的傷痛—— 打殺了她親如姊妹的丫鬟、挑撥她與賀楨,更是三番兩次想要將她趕出賀家,甚至狠下殺手……
然而這個女人,如今卻以恩人與愛人的身分,守候在賀楨身旁。
秦檀的思緒從回憶中抽回,她努力將多年前的往事忘記,想要安靜地躺上一會兒,然而不知怎的,她的唇舌卻自個兒喃喃動起來。
「天地……寂寥……」她的唇半張著,聲音很是模糊,面色卻奇異地紅潤起來,綻放出別樣的光彩。
賀楨見她這副模樣,不由彎下身子,問道:「秦氏,妳想說什麼?」
「咳……天地寂寥……山雨歇……」秦檀微笑起來,笑容格外地柔和,「六生……修得到梅花……三生,又三世……」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幾乎要隨風而去,然而那立在床邊的俊秀男子卻僵住了身子,面孔若遭雷劈。
賀楨心底的那根弦,因為這句話驟然斷開。
六生?六生……
那句詩應當是「幾生修得到梅花」才是,尋常人又豈會說出「六生」這般的誤讀?
恍惚間,賀楨回憶起當年受傷之時,他被恩人救起,半昏半醒間,他問那救了他的女子「幾生修得到梅花?」
「大抵是六生才修得梅花吧,三生,又三世?」那女子是這般回答的。
賀楨的心底似有一波潮水漫起,淹沒了整片胸腔,冷冰冰的。
他神色驚愕,朝秦檀狠狠追問道:「秦氏,妳從哪兒打聽來的這句詩?可是素憐告訴妳的?說!」
然而秦檀卻不答他,只是帶著輕柔微笑,目光飄然地注視著上方,旋即她的氣息便微弱下去,雙眸也悄然合上了。
「秦檀!」賀楨的面容忽而扭曲起來,脖頸上青筋爆出,他竟不顧一切地扣住秦檀瘦弱的肩膀,厲聲追問,「妳說!是誰告訴妳的!什麼『六生修得到梅花』,明明是『幾生修得到梅花』才對!」
他耳邊傳來丫鬟的哭泣聲—— 
「大人,夫人已去了!求求大人,讓夫人安穩地去吧……」
賀楨這才發現,床上那瘦弱的女子已沒了生息,唇角邊掛著淡然的笑容,好似嘲諷著誰。
他退後了幾步,心臟咚咚地跳著,口中喃喃道:「一定是巧合……是巧合……」
沒錯,是巧合。在醫館親手細心照料自己的,是方素憐,絕不會有誤。
門吱呀一聲開了,候在外頭的方素憐大哭失聲,撲到了秦檀的床邊,她用帕子擦著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夫人!您若走了,還有誰會待我如姊妹?夫人……」她癱坐在地上,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賀楨穩了穩心神,忽然問道:「素憐,妳可知道一句詩?」
方素憐抹著婆娑淚眼,哽咽問道:「大人請說。」
「天地寂寥山雨歇,六生修得到梅花。」賀楨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
方素憐擦去了眼淚,慢慢起身,細聲道:「大人怕不是記錯了,這句詩本是『幾生修得到梅花』,『六生』可是誤讀?如夫人這般純粹之人,來世,確實應修得梅花之身。」說罷又哭了起來。
方素憐通文墨,會知道這句詩也是常理,但賀楨的面色卻因這句話而驟然變得蒼白—— 
方素憐並不知道「六生」一句。
賀楨的嘴唇顫抖了起來,指節難以自控地彎曲,他茫然無措地環顧四周,像是在找尋什麼東西,卻一無所獲,只口中呢喃著「六生」之語,不明所以。
倏忽間,這位京城新晉的年輕權貴,竟抱著頭在秦檀的床前跪了下來,如同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
周遭一片痛哭之聲,賀楨的身子微微顫著,面上竟也有熱燙的淚珠滾了下來。
「秦檀……是我……可是我,認錯了?」
秋日的金葉,自枝頭飄離,零落為泥。
慶豐六年的秋,冷風凜冽。
第二章 重生回洞房夜
秦檀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因此,她才會將過往的回憶走馬燈似的重新看了一遍,從她出生在秦家起,到病逝於賀家結束,這些回憶分毫不落,一一掠過她眼前。
最初的秦家,不過是京城三四等人家,秦大人領了個五品官銜,一家子人活得勉勉強強,還算過得去。
秦檀的父親是秦家二爺,母親則是朱家的女兒。
十歲之前,秦檀是幸福的:父母恩愛情深,她無比受寵,因在整個秦家行三,外頭人見了,都要恭敬喚她一聲「秦三小姐」。
只可惜十歲那年,秦檀的人生發生了巨變—— 母親朱氏隨父親入宮,卻被杖斃在宮中。
秦檀遙遙記得,母親入宮時鮮豔照人、滿面光彩,回來時卻只是冰冰涼涼一口棺材,面上蒙著白紗,連看都不能看上一眼,棺材蓋兒一合上,便再也瞧不見了。
她雖年幼,卻也懂了些事情,不甘失去母親,四處追問母親死因,可是所有人都對此閉口不言,絕口不提,只說母親犯了大錯。
朱氏沒有入葬秦家祖墳,連秦檀都不知道她葬在了何處,不僅如此,她的父親更是寫下休書,將朱氏休離家門。
雖朱氏已死,卻依舊要與她撇清干係,竟是絕情至斯。
十歲的秦檀哭啞了嗓子卻無濟於事,十日之後,她便被秦家用一輛馬車送出京城,安置在秦家供養的尼姑庵中,此後,秦二爺權當沒有生養過這個女兒。
從前事事稱心如意的秦三小姐,在尼姑庵裡吃盡了苦頭。
秦家後來的消息,是秦檀斷斷續續從丫鬟口中聽得的—— 
秦家忽然得了聖上的青眼,平步青雲,一躍成了京城新晉的權貴。
秦二爺另娶了宋氏女為妻,又喜獲一雙兒女,滿門皆樂。
京中常有流言,說「秦家用一條命換來了闔府富貴,真是划算極了。」
那時的秦檀,正在尼姑庵中就著青燈一遍遍抄寫經書,面前放著的一碗稀粥早已涼透了,那是她一整日的餐食。
之後她在尼姑庵過了茫然的三年,渾渾噩噩,在這裡,她不是秦三小姐,而叫靜緣,終日與經書、掃帚、水桶相伴。
不記得是哪年哪月,她爬上了庵堂的屋頂眺望遠方,忽見鎮上一片熱鬧,眾人圍簇在道路邊爭相探頭張望,像是狀元郎衣錦還鄉時的場景,鄰里鄉親聚在一起,議論之聲遠遠傳來—— 
「瞧見了?那便是天子近臣,去歲的狀元郎!」
「憑藉謝家的家底,他便是不去考那個狀元,也能平步青雲。」
「他來咱們這小地方,又是為了什麼事兒?」
「聽聞是奉聖上之命……」
秦檀面無表情地聽著,視線掠過重重人群,落到了道路中央。她瞧不見謝家公子人影,只見到一頂金蓋錦帷的轎子被奴僕抬著,轎前是兩列禁軍開道,威風至極。
那轎子到了鎮衙前頭終於落了地,有人撩了轎簾,轎中步出個年輕男子。秦檀看不清他臉面,只看到他玉帶博冠、貴氣舒雅,非常人可及,所謂天生的朱紫貴胄,說的便是如此吧。
她還想再仔細看看那人,屁股卻被狠狠抽了一下。
「靜緣!我叫妳偷懶!我叫妳偷懶!」庵堂的師太用掃帚狠狠抽著秦檀,橫目怒目,大怒道:「活兒都幹完了?地都掃了?還當妳是秦家的大小姐吶!再怎麼瞧,那謝均也不會看妳一眼!不害臊!」
秦檀跌跌撞撞地爬下了屋頂,在師太的訓斥聲裡沉默地撿起了掃帚,她的手指扣緊掃帚柄,心底忽然翻湧起了巨大的波浪。
她是秦檀,是秦家的三小姐,不是什麼靜緣。
她原本也該坐著轎子、穿著華裳,出入往來於貴介之所,而非在這破舊庵堂裡終日抄經打水,給師太捶腿敲背。
秦檀未脫稚氣的面孔上,顯露出一分與年歲不符的陰沉來。


十三歲那年,秦檀歷經重重阻礙,回到了早已飛黃騰達的秦家,又用了兩年,她說服秦家,準備送自己入東宮服侍太子。
她一度篤信,唯有成了來日天子的枕邊人,她方能不任人踐踏。
然而,命運卻又與她開了一個玩笑—— 十六歲那年,她遇見了賀楨。
因緣兜轉,她不顧一切地愛上了他,她為他放棄了辛苦求得的太子嬪之位,帶著十里紅妝嫁入賀家。那份嫁妝是父親秦二爺給她最後的寵愛—— 她不肯入東宮開罪了許多人,秦家也不願再照拂她。
秦檀愛賀楨,嫁入賀家後她決意收起自己的鋒芒與尖刺,一點點變作賀楨所喜愛的溫柔嫻靜之女子,賀楨想要她變成什麼樣,她便變成什麼樣。
然而到頭來,這一切都成了一場笑話。
賀楨從未領過她的情,她一廂情願的付出,換來的不過是賀楨的厭煩。
秦檀直到死時才看透這件事兒,覺得十分不值,若是重來一世,她絕不會再在賀楨身上花這麼多心思,她會直接拂袖而去,權當自己不曾認識過這個薄倖之人。
往日的回憶如煙絮般飄散而去,秦檀的意識模糊起來。她猜測,也許是去往來世的那扇門已開啟,她該走了。
「夫人、夫人,快醒醒。」
偏偏這時還有人在耳旁一遍遍地喚她,叫她不得安睡。
秦檀略帶不耐地睜開眼,想要瞧瞧是誰不放過她這樣一個已死之人。
眼前卻是一片殷紅,是極為喜慶的色澤,隔著一層半透紅紗,她隱隱能瞧見對頭燃著一對紅燭,蠟淚低垂,火焰芯子劈啪直跳,素白牆上貼了兩雙喜字,周遭的矮几高櫃俱是蒙著道道紅綢。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年輕女孩立在她身邊,圓潤臉蛋、細長眼眸,一副和氣模樣,手指絞著張手帕,面上一副憂慮神情。
「夫人,如今可不是睡覺的時候,一會兒大人就要來洞房了,若是瞧見您睡著了,那可不妥。」丫鬟打扮的女孩道。
見到她的面容,秦檀面露古怪,「紅、紅蓮……」她從唇齒裡擠出這個名字,一副詫異之色。
紅蓮是她從秦家帶來的貼身丫鬟之一,性格穩重成熟,只可惜後來自己落了難,她也遭罪,被早早發賣出去再也找不到。
「紅蓮姊姊,都過了這麼久了,新郎官怎麼還不來?」
秦檀的另一側傳來一道略帶不滿的嬌嫩嗓音,像是個天真孩童。
「這也太失禮了!」
秦檀僵硬地扭過頭,便見到身側站著另一個丫鬟,她很快認了出來,這是性格活潑天真的青桑,本該被賀楨的侍妾方素憐設計杖斃。
紅蓮露出責備的眼神,道:「青桑,怎麼說話的呢!妳是僕,大人是主,妳豈能挑剔主子?更何況新郎官要與賓客一道喝酒,來遲也是常有的,咱們夫人千好萬好,哪個男人捨得薄待?」
青桑噘了嘴,不說話了。
秦檀沒有聽兩個丫鬟的爭執,身子微微顫了起來。
佛祖聽了她的話,竟然當真讓她回到了嫁入賀家的那一夜!
紅蓮心細,發現秦檀身子微顫,關切道:「夫人,可是有些太冷了?我去取件衣裳。」
「不……不必。」秦檀止住紅蓮,壓抑住嗓音中的輕抖,「我不冷。」
秦檀嫁入賀家的時候,正是夏末秋初,天氣本就不冷。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忽然傳來了腳步聲,隨即門扇便被推開,裡裡外外的丫鬟、嬤嬤齊齊低身行禮,口稱「大人」。
秦檀抬起頭,隔著紅蓋頭,隱約望見一道修長人影。
「妳們都下去吧。」踏入洞房的賀楨道。
周遭的奴僕們應了聲「是」,魚貫而出。
青桑蹙著眉心不想走,紅蓮卻給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趕緊出去。
終於,洞房裡頭安靜下來,秦檀得以隔著蓋頭好好打量賀楨。
他穿著大紅喜袍,俊頎身形在地上投下一道狹長影子,在洞房門口停了會兒後,他慢慢走近了坐在喜床上的她,不用喜秤,而是直接用手摘掉了秦檀頭上的蓋頭。
燭芯子劈啪一晃,紅蓋頭落在地上,盛裝打扮的新嫁娘揚起了頭,賀楨微微一愣。
瓷白肌膚、殷紅唇瓣,眉眼五官無不大氣豔麗,恍若一枝海棠;眼尾微微上挑,透出一分不好惹的鋒芒,是嬌養大的深閨千金所會有的表情,冶豔,張揚,毫不收斂。
賀楨沒想到自己的新婚妻子會是這樣一個絕色佳人,一時間竟有些不忍心將早些準備好的話說出口了。
可是,不說卻是絕對不行的。
「……秦氏。」斟酌再三後,賀楨終於開了口。
秦檀不應,只是等著他說話。
賀楨此時不過二十出頭,中了二甲進士,領了小官之職,但是凡見過他的人,都說他絕不會僅限於此,日後前途無量。
賀楨的相貌無疑是極好的,哪怕京城中那些錦衣玉食的貴介公子與他站在一道兒也會被他比下去,便是此時此刻他薄唇緊抿、眼帶寒霜,模樣也是俊秀的很。
他攥緊了手,對自己的髮妻冷冷道:「秦氏,妳秦家用權勢強迫我娶妳,我應下了。可我雖能娶妳為妻,卻不會對妳動情,妳好自為之。」
賀楨說罷,便等著她的反應。
他猜這秦家的嫡女會流眼淚、會發脾氣、會鬧著要找娘家人撐腰,但是許久過去了,秦檀只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喜床上。
然後,她平淡地說:「好。」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再沒了回答。
一瞬間,賀楨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
秦檀不理他,自顧自歪垂著頭,摘去了耳朵上的墜子,向外頭呼道:「紅蓮、青桑,進來服侍我除妝。」說話動作間,好似賀楨根本不存在。
賀楨抿緊了唇,想將那句話重複一遍,「秦氏,妳秦家用權勢……」
「出去。」
那正在低頭摘著耳墜子的女子忽然抬頭,烏黑的眼瞳直直地盯著他。
「妳!」賀楨眉心蹙起,拳頭難以自控地握緊。
「你不出去?」秦檀站起來,翻箱倒櫃,從一個抽屜中取出一小袋銀子,丟到了賀楨腳下,重新道:「錢給你,愛喝酒就去喝酒,愛逛花街柳巷就去逛,別煩著我。」
那一瞬,賀楨只覺得心底湧起了一陣古怪的感覺。
秦檀耍手段嫁入賀家,擺明了是個難纏的主兒,他想過秦檀千萬種哭鬧的模樣,卻獨獨沒想過她會露出這麼淡然輕鬆的態度。
「秦氏,妳這是在趕我走?」賀楨的聲音微沉。
「說笑了。」秦檀眉眼微挑,險些嗤笑出聲來,「是你自個兒說,你不會對我動情,要我好自為之的。你都擺明了你厭惡我,心上有別人,我何必上趕著作踐自己呢?」
賀楨自認不是個易怒之人,可秦檀的話竟然挑起了他心底微薄的怒火。
秦檀瞧著他的模樣,倚在床柱上,問道:「怎麼,賀大人生氣了?」
賀楨並不想被一個小女子看破心緒,於是,他神情不改,淡淡道:「並沒有。」
「不,你生氣了。」秦檀的唇角慢慢勾起,眼神直勾勾盯著他的手指,「你生氣的時候,便會用大拇指在指腹上掐印子。印子越多,你便越生氣。」
賀楨微驚,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果真自己的食指已被指甲按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彎月印痕。
一時間他心底浮起一層詫異—— 這秦檀,怎麼好像很瞭解自己?
秦檀用手帕拭了下面頰,慢悠悠站了起來,斜斜地睨著賀楨,道:「賀楨,你明明愛著那個姓方的賤妾,卻又為了權勢迎娶我,這是不忠;你用八抬大轎迎娶我過門,卻要我在日後獨守空房,這是不義。」頓了頓,她唇角的笑容越發深,「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兒,賀大人,你總要二選其一。」
賀楨那平淡若水的神情有微微的破裂,此時的他到底只是初入官場之人,尚不是後來那見慣風雨不變色的寵臣。現在被結髮妻子如此挑釁,他不加思索就朝洞房外踏去。
秦檀丟過來的那袋銀子,他碰也沒碰,直接跨了過去。
第三章 新婚互給難看
賀楨踏出了洞房,喊來了一個僕婦,問道:「方姨娘歇下了?」
那僕婦答道:「姨娘說今夜是您的大喜之夜,她不敢衝撞了新夫人,因此早早熄了燈,等明日一早再去給新夫人請安敬茶。」
賀楨聞言,低低歎一口氣。
他朝方姨娘所居的憐香院走了幾步路,便遠遠看到那院裡燈火未熄,昏黃光芒自窗櫺中透出,滿是人間煙火的溫馨。
他知道,方素憐生性溫嫻體貼,定是不願見他冒犯了新夫人,這才假稱熄燈睡了,實際上,方素憐恐怕會徹夜難眠。
燈影微晃,賀楨眺望著憐香院,神情木然。
一旁的僕婦偷偷窺視他神情,在心底嘀咕了一句「癡情種」。
在整個賀家,誰不知那憐香院的方姨娘是賀大人的心頭肉?
那方姨娘出身底層,家裡是個行醫的,醫術也平平,但卻是大人的救命恩人。大人為報救命之恩,將當時還是小姐的方姨娘接入府中悉心照料。
按照大人原本的想法,方姨娘會是賀家的新主母,只可惜半路卻殺出了個程咬金,那就是秦家的三小姐,秦檀。
賀大人鍾愛生性溫柔憫恤的方姨娘,但賀老夫人卻更喜歡出身名門的秦三小姐,對賀老夫人而言,賀大人初入官場,需要的是一個能為他鋪平前路、助他節節高升的妻子,而不是毫無背景身分的醫門貧女。
在秦家與賀老夫人的高壓之下,大人還是娶了秦三小姐,而賀老夫人這一記棒打鴛鴦,叫方姨娘最終只能做了個賤妾,連賀家的族譜都上不得。
「今夜我就歇在方姨娘這裡。」賀楨對身旁的僕婦道:「妳叫書房那裡熄了燈,不用等我回去。」
「楨兒,站住!」
賀楨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嚴厲的呼喝,他側過頭,卻見到自己的母親賀老夫人被丫鬟攙著站在不遠處。
賀老夫人頭髮霜白大半,穿得素淡簡樸,一雙眼卻是精明得很,把每一分每一毫釐都看得透澈。
「楨兒,大婚之夜,你又要去哪裡?」賀老夫人拉長著臉,怒道:「莫非你又想去那個賤人處快活?聖賢書都讀到哪兒去了?為了一個終日不安於室的賤妾,你就要得罪秦家嗎?」
賀楨的呼吸微微一亂,「娘。」他側過身,蹙著眉,為方素憐說話,「素憐有名有姓,為人溫柔大方,楨兒與她兩情相悅,還望娘多多體恤些。」
賀老夫人爬滿了皺紋的臉當即被氣歪了,她哆哆嗦嗦的鬆開丫鬟攙扶的手,指向賀楨,怒道:「楨兒!得罪了秦家,你日後的仕途又該怎麼辦?為了那個賤人,你就不要苦讀十數載才換來的功名了嗎?」       
這句話像是戳在了賀楨的脊梁骨上,他沉下了臉,道:「娘,兒子的仕途與秦家又有什麼干係?只有那些無能無才、不知廉恥之輩,才需要借助女子之勢謀官求財!」
說罷,他一甩袖子離開了。
賀老夫人氣得說不出話來,面上一陣憤恨。
然而賀楨朝憐香院走了一段路,腳步忽而停住,秦檀方才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賀楨,你明明愛著那個姓方的賤妾,卻又為了權勢迎娶我,這是不忠;你用八抬大轎迎娶我過門,卻要我在日後獨守空房,這是不義。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兒,賀大人,你總要二選其一。
旋即他轉了方向,對身旁丫鬟道:「今夜,還是宿在書房吧。」
賀楨離去後,憐香院的燈火仍亮了大半宿,直到丫鬟送來賀楨在書房睡下的消息,燈火這才熄滅。

次日,秦檀起得很遲。
賀家並非富貴之家,用的傢俱、什物皆是下等,與秦家比起來自是天壤之別。但秦檀在尼庵的那幾年過習慣了苦日子,倒也不覺得這賀家有多麼的窮酸,因此即便床榻又硬又硌人,她還是一夜沉眠到天亮。
紅蓮進屋裡頭催了三四次,秦檀才緩緩起了身,叫兩個丫鬟給自己梳妝穿衣。
她坐在妝台前,小小地打著呵欠,眼底猶帶睡意。
青桑從妝匣裡取出一支髮釵在她髻間比劃著,口中絮叨個不停,「夫人,今日可是要給老夫人敬茶的日子,您去得這樣遲,若是老夫人心底不高興,日後想要拿捏您,那可如何是好……」
秦檀手背托著下巴,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賀老夫人?她可不敢對我生氣。」
她前世在賀家生活了五年,早已摸清了每個人的脾性。她初初嫁過來的這一年,婆婆賀老夫人對她千好萬好,處處捧著她。
賀老夫人希望秦家能為賀楨鋪平直登青雲的康莊大道,因此不敢得罪秦檀,只可惜後來賀老夫人發現秦檀在秦家已不受寵,秦二爺和秦檀幾乎從不來往,賀老夫人的臉就瞬間變了,再也沒給過秦檀好臉色看。
「夫人,用哪一對耳墜子?」青桑打開妝匣,挑揀出那些流光溢彩的首飾,「這對蝴蝶花樣的如何?」
「挑貴重的來,越漂亮越好。」秦檀冷笑了一聲,「今日那個姓方的賤妾要來給我敬茶,我倒要看看方素憐是怎樣的神妃仙子,與我相比又如何?」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冷笑連連。
秦檀從不掩飾自己的缺點—— 她很記仇,也很勢利,不肯吃虧,心眼還小,傷了她的,她忍上十年也定會報復回去。
她的本性便是如此。
但是,前世的她卻被愛蒙蔽了雙眼,為了賀楨收起一切鋒芒,想要做個良善溫柔的女子。
秦檀梳妝罷便起了身,站起時她的袖中落下了一方手帕,她彎腰拾起,見那手帕上頭繡著一方翠竹,竹竿瘦長,繡工精緻。
她勾唇一笑,對紅蓮道:「拿剪子來。」
紅蓮蹙眉,躊躇一下,取來了剪刀。
秦檀接過剪刀喀擦喀擦幾下,就將那方手帕剪得粉碎,丟在地上。
紅蓮見了,心底越發惴惴不安—— 賀大人的字便是「仲竹」,自家小姐在手帕上繡了修竹,隨身攜帶,便是因著對賀大人情絲難斷,日夜相思之故。如今,小姐卻把這象徵著相思之意的手帕剪碎了……
兩個丫鬟不敢多問,跟著秦檀一同到正房去給賀老夫人敬茶。
賀家不大,裡外三進,是賀楨考上進士後吏部批撥下來的宅子,稍作翻新修葺便給了賀楨,角角落落裡都透著股陳舊之氣。
按習俗賀楨是要跟她一道來的,但秦檀壓根沒等賀楨,自顧自去了。
賀老夫人自知理虧,不敢抱怨,滿面笑容地給秦檀一包銀子,又送了一副手鐲。
待秦檀問完安,賀老夫人還安撫她道:「檀兒,妳莫氣,昨夜是楨兒不對,娘定會為妳做主,叫他日後不敢欺負妳。」
賀老夫人說這話時,心裡極是忐忑不安—— 洞房花燭夜,新郎官卻跑去和一個賤妾同宿,這事兒要是傳了出去,恐怕就要被人參一本家風不正、寵妾滅妻。別說是秦檀這樣的貴門嫡女,換做是任何一個普通女子蒙受了這樣的恥辱,恐怕都會鬧個不停,乃至於直接回娘家。
這樣想著,賀老夫人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秦檀,卻見她已不慌不忙地坐在了側邊的太師椅上頭,神情悠然。丫鬟給她上了茶,她自若地接過茶盞,拿杯蓋捋起茶葉沫子來。
「那賤妾何時來給我敬茶?」秦檀小呷一口,目光止不住地朝外頭瞥去。
賀老夫人知道,秦檀問的是方素憐。
她剛想答話,便聽得外頭的丫鬟通傳,說大人與方姨娘一道來了。
丫鬟語罷,秦檀便暗暗想笑,這大婚次日,夫君竟跟著姨娘一起來,真是世間奇聞。賀楨會如此作為,還不是怕自己欺負了他的心上人,忙著撐腰來了。
門前低垂的水花草簾子打了起來,賀楨率先跨入,他穿著身家常的素草色圓領長袍,面色淡淡,向著賀老夫人躬身行禮。
他身後跟著個纖弱女子,穿了身素雅乾淨的淡紫色衣裙,低垂頭顱,露出一截柔弱脖頸。
「給夫人、老夫人請安。」方素憐柔聲行禮。
無人喊起,側座只傳來茶盞蓋子撥弄的清脆聲響,好半晌才有人倨傲問道—— 
「妳便是那個將賀楨迷得死去活來的賤妾?」
方素憐的肩膀微微一縮,抬起頭來,望向側座,與那兒的秦檀打了個照面。
新夫人挑著細眉,正似笑非笑瞧著自己,穿的是深妃色挑銀紋繡如意裳,腳踩寶相花紋滑緞履,髻間別兩對鏤金絲牡丹頭簪子,簪尾垂下寸把來長的粉珊瑚珠,眼角微微上挑,暈了一點豔豔的紅,整個人凌厲逼人,一看便是渾身帶刺的主兒。
與秦檀相比,方素憐便顯得寒酸多了,身上簡簡單單沒什麼首飾,只在耳下點綴了兩顆成色不好的珍珠,面上未施脂粉,一副素面朝天的模樣。
「回夫人,妾身喚作素憐。」方素憐淺笑起來,露出單側一道梨渦。
秦檀慢悠悠地點了點頭。現在看來,方素憐的模樣並不算太出挑,只是中等偏上,勝在氣質溫婉孱弱,是最能叫男人心生憐憫的那一類,顯然方素憐很懂得如何運用自己的容貌與氣質,每每總能讓賀楨將她呵護在懷中,再不顧及他人。
賀楨聽到秦檀說話如此放肆,面上已有了不悅,「秦氏,不得失禮!」
「啪」的一聲脆響傳來,秦檀狠狠將茶盞擱在了桌上,她猛然抬頭,盯著賀楨,道:「賀楨,我為何對她惡言相向,你心裡難道不清楚嗎?」
賀楨啞口無言。大婚之夜他便丟下了新娘,秦檀會有怒意也是在所難免。
「罷了,快些敬茶吧。」秦檀也懶得和賀楨計較,只對方素憐說話,「等妳敬完了茶,我還要送妳件見面禮。」
方素憐眼瞼微垂,露出不安之色。當她目光接觸到賀楨的面容時,強打起笑容溫婉一笑,以示安撫。
很快,她便取來了茶水給新主母敬了一杯。
「方氏,我給妳準備了一份禮物。」秦檀撥弄著茶杯蓋,示意身旁的紅蓮將備好的禮物送去。
一個錦盤遞到了方素憐面前,上頭擺著一本破舊的《三十六策》,這本書實在是太破了,書線早就開了邊,封面缺了個大角,每一頁都是黃得發黑。
方素憐露出不解之色,低頭打量了一眼,卻見這本《三十六策》裡夾了一道籤子,翻開一看,正好是第二十五策那一頁—— 第二十五策,謂之偷梁換柱。
方素憐的心,陡然咚咚急速跳了起來。
「方氏,妳應該清楚我送妳這本書的意思吧?別人也許不懂,但妳一定懂我的言外之意。」秦檀輕笑著,笑容很是妖冶,「我的意思是,妳就和這本《三十六策》一樣,因為又破又舊,只配在我屋裡墊墊桌角。」
一旁的青桑忍不住用帕子捂著嘴,吃吃笑了起來。
這本書已經很舊了還缺了頁,的確是小姐拿來墊桌腳的,今天小姐特意將它翻了出來,說是要送給賀楨的小妾做見面禮。果然,現在這場面真是滑稽極了。
方素憐的肩微微顫了起來,她眼瞼微抖,溫軟笑道:「謝過夫人賞賜。」
秦檀當然不指望這點手段就激怒方素憐,她很瞭解她,這個女人很能忍,演戲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連梨園的戲子都不如她。
方素憐忍得住,一旁的賀楨卻忍不住,他對方素憐是真心喜愛,見不得秦檀如此欺負她,立即呵斥道:「秦氏,妳可是沒有將我放在眼裡?還不快把這丟人現眼的禮物收回去!」
他的面龐並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淡淡的、清冷的模樣,像是久凍不融的冰雪。
一旁的方素憐卻露出微微驚慌的面色,小小地對賀楨搖了搖頭,用幾不可聞的聲音慌張勸道:「大人,萬萬不要為了我得罪秦家!」
賀楨權當沒有聽見。
「賀楨,我是妻,她是妾。」秦檀不看賀楨,直直盯視前方,「只要我還是你的妻,方素憐便會是任我折辱的奴才,我便是欺凌她了,又如何?」
說罷,她舉起茶盞,將那涼透了的茶水一氣兒潑在方素憐的頭上,嘩的一片響,方素憐的髮髻、衣衫頃刻便濕了,混著茶葉的茶水沿著她的眉骨、額心淌下,弄得她一團狼藉。
方素憐蹙著眉,緩緩合上了雙眼,一副飽受屈辱的模樣。
「妳!」賀楨的呼吸略略急促了起來,他顧不得呵斥秦檀,連忙對丫鬟道:「還不去給姨娘擦擦臉!」他的拳頭握緊,指甲狠狠刺著手上肌膚。
秦檀瞧著方素憐狼狽的樣子,輕笑了一陣子,轉頭問賀老夫人,「娘,秦檀可有做錯?」
賀老夫人忙不迭答道:「這方氏是個賤妾,賤妾便是奴婢。區區奴婢而已,檀兒責罰便責罰了,不算什麼大事。」說罷又連忙勸賀楨,「楨兒,好好待你媳婦,不要欺負了人家。」
秦檀挑眉,瞥一眼面無表情的賀楨,對身旁丫鬟悠悠道:「我累了,回去吧。」
說罷兀自轉身,懶懶踏了出去,那模樣隱隱含著一絲倨傲。
她步出正屋後心底長舒了一口氣。
前世的她,在嫁入賀家之後總是在隱忍,總是努力藏起稜角鋒芒,力求溫柔大度,她與方素憐便是在比誰更能忍、誰更溫婉。
如今重活一世,秦檀忽然想到,到底有什麼好忍的?
她就是作惡多端,就是要給方素憐難堪,賀楨又能耐她如何?橫豎賀楨都不會喜歡自己,何必再蓄意討好他!
真是舒爽!
第四章 無望升貴妾
依照京城習俗,新出嫁的婦人會在大婚的第三日與夫君一同前往京外的寺廟,在佛前祈求闔家順遂平安,這習俗被稱作「歸緣」。
到了秦檀這裡,她可不指望賀楨會陪自己一道去往佛前歸緣。
果然第三日的清晨,書房裡便遞來賀楨不去歸緣的消息。
青桑氣得直跺腳,怒道:「大人是怎麼一回事?竟然這樣落夫人的臉面!」
秦檀在妝台前梳弄著長髮,嗤笑道:「還能是怎麼回事?自然是因為我欺負了方素憐,賀楨正變著法子讓我難受呢。」
提起方素憐,青桑便是一肚子氣,她年輕氣盛,氣呼呼地絞著手帕,嚷道:「大人竟為了一個賤妾這樣薄待您!他是不是忘了夫人您的救命之恩?我這就去告訴大人!」
說罷,青桑提起裙襬便想往外跑。
「站住!」秦檀喝住她,「青桑,妳不准告訴他。」
「夫人?」青桑一隻腳已跨在門檻外了,聞言,露出詫異之色,猶豫道:「您的意思是,不要讓大人知道您當年救過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秦檀慢慢點頭,擱下梳子,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的報復,才剛剛開場。
若是將救命恩人的身分告訴賀楨,那這場好戲便會匆匆結束,她可還沒有玩夠吶。
青桑咬著唇角,憋屈地退了回來,問道:「那夫人今兒個還去大慈寺嗎?」
「去,當然要去。」秦檀答道:「便是我獨自去會惹人笑話,我也要去。」
即便賀楨不陪她,她也是要去佛前歸緣的,正是佛祖心慈才給了她重來一生的機會,她無論如何都要去佛前謝恩。
這樣想著,秦檀讓丫鬟替自己收拾了一番,坐上了出賀府的馬車。
她要去的寺廟是京城外的大慈寺,素來香火鼎盛、四季香客如織,不少王公貴族皆在大慈寺裡捐了長明燭,那大雄寶殿裡的菩薩、佛祖皆是燦燦金身,光輝無比,香火常年不熄,日夜燃徹。
秦檀倚靠在馬車廂壁上合著眼小憩,半個時辰後馬車到了京外的大慈寺,車簾一撩,紅蓮便伸手攙秦檀下馬車。
正是夏末秋初之時,白天的日頭依舊炎炎高照,樹影濃濃,一冠深綠之中匿著幾隻長鳴老蟬,大慈寺的黃牆紅瓦橫亙在山林之中,屋角掩映,半藏半露,梵音清遠,偶爾迴蕩起一聲厚重綿長的佛鐘,叫人心底漸漸沉靜下來。
一個光頭小和尚上來引路,他瞧著秦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道:「這位……可是約了今日來歸緣的賀家新夫人?」
秦檀點頭,只當他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自己獨身前來之故。
她入了寺內,經過天王殿裡的未來佛,很快便到了佛祖面前。這佛像鍍以金身,左右立著二十諸天及文殊普賢,個個皆是鑲金漆彩、威嚴無比。
秦檀望著那寶相莊嚴的佛像,雙手合十,閉目沉思,不知怎的,她心中思緒萬千,難以靜心。
如今賀老夫人護著自己,那是因為老夫人看中了她背後秦家的勢力,一旦發現她在秦家說不上話,賀老夫人便不會再替自己說話了,屆時要想折騰賀楨或是抽身和離,那可就麻煩多了。
但是秦檀一點兒也不想回去討好秦家人,於她而言,秦家只是一個牢籠,並沒有絲毫親情的溫暖。
自母親朱氏過世後,她的「家」就已經分崩離析了。父親生性懦弱、優柔寡斷,一不小心便會被枕頭風吹跑;繼母宋氏心眼狹隘,巴不得將她趕出家門;其他親眷因著朱氏之死生怕被連累,都將秦檀當做不存在的人。
這便是秦家最絕情的所在—— 用朱氏的死換來了滿門榮華富貴,卻不將朱氏的女兒當個人看。
這樣想來,她當年能在如此逆境之中,求得一個太子嬪之位,著實是不容易。
「這位夫人……」
她正閉目冥思之時,先前引路的小和尚開了口,打斷了她的思緒。秦檀睜眼,就瞧見這小沙彌面露靦腆抱歉之色。
他小聲道:「這位夫人,咱們到了謝客閉院的時候了。」
秦檀身後的青桑立即跳了起來,嬌聲斥道:「這大早上的,怎麼就到謝客的時候了呢?咱們夫人今兒個特地來歸緣,這可是提前十五日便派人知會過的!」
這小和尚大抵是頭一次被年輕小姐訓斥,登時面紅耳赤道:「小僧也只是傳達了住持的意思。」
青桑還想爭執,秦檀已提著裙裾起了身,淡淡道:「罷了,定是有什麼公卿貴胄來了,我也在佛祖面前說完話了,回去吧。」
怪不得先前這小和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料想是哪位位高權重、不能得罪的貴客前來,大慈寺必須提前閉門謝客、清場相迎。
之後秦檀與兩個丫鬟朝著天王殿走去,經過一道林蔭時,對面隱隱綽綽行來幾個人,因隔著幾棵枝椏低垂的綠樹,那幾人的輪廓皆是模糊的,但秦檀能認出打頭的袈裟老者便是大慈寺的住持。她瞥了那幾人一眼,便兀自離開了。
林蔭對頭的幾個人也瞧見了秦檀的身影。
跟在住持身後的高䠷女子以帕掩唇,露出微微不悅面色,對住持道:「空海大師,明知今日我與阿均要來上香,怎麼還有旁人在此?」
這女子二十七八歲,面容姣好,長眉鳳眼,清貴中帶著威嚴,乃是燕王正妃謝盈。她是上了皇室玉牒的王妃,衣食住行皆比照一等妃嬪公主,再加之她娘家素來權勢顯赫,大慈寺諸僧對她甚是巴結。
空海大師額有薄汗,連忙解釋道:「聽聞王妃娘娘要前來進香,貧僧已吩咐人閉門謝客,免得擾了王妃娘娘清淨。只是那位乃是賀家的新夫人秦氏,今日是來歸緣的,這等姻緣大事,總不便趕出去……」
謝盈聞言,側頭遙遙打量一眼秦檀,奇道:「既是來新婚歸緣,怎是獨身一人,她的夫君何在?」
空海大師道:「這……貧僧便不清楚了。」
「姊姊,罷了,本就是我們擾了人家新婚歸緣的大事。」謝盈身後傳來一道男子聲音,嗓音溫和淡然。
謝盈側頭一瞧,便見著自家弟弟謝均正遠望著那賀秦氏離去的方向。
謝家的人向來有一副好皮囊,謝均亦不例外,從骨相裡瞧著就是俊美的。他的面容若是落在別人身上,免不了給人陰鷙冰寒之感,可他卻偏生透出幾分異樣的和氣,再兼之他手裡還撚著一串紅檀木的佛珠,瞧起來越發平易近人了。
因他擅吹簫,從少時起便有了個「飛簫公子」的美號,如今謝均二十又六,飛簫公子都要成了飛簫老爺,還是難擋京城閨秀對他思之如狂。
「怎麼,瞧上人家了?盯得這樣緊!那可是已出嫁了的婦人。」謝盈見他久久不移視線,打趣道:「姊姊這回來大慈寺,原本也是為了給你求一份好姻緣。你看你將到而立之年,卻總不肯娶妻,平白讓我操碎了心。」
謝均撥了下手裡的佛珠,道:「我不過是有些好奇罷了。」
謝盈問:「好奇什麼?」
「若是我不曾記錯,那賀秦氏便是秦家的三小姐,先前要死要活求著入東宮的那一位,姊姊不記得了?」謝均慢慢笑道:「她為了一個太子嬪的位分使出了渾身解數,是個要強又渾身帶刺的丫頭,如今怎麼嫁做了他人婦?」
謝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阿均這麼一說,我倒是也想起來了。太子殿下聽聞那秦氏是個絕色的美人兒,答應收她入東宮,結果那秦氏最後跑了,殿下對著秦家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謝均笑笑不答,撚著佛珠的手朝前一指,示意空海大師繼續帶路。
他沒有告訴姊姊的是,因著秦家開罪了太子,他也沒給秦家好臉色看,好長一段時日裡,秦二爺秦保瞧著他便戰戰兢兢的。
這頭謝家姊弟繼續上香去了,那邊的秦檀領著丫鬟上了馬車,回了賀府。
一到賀府,便看到賀老夫人的丫鬟秋水正焦急地在門前徘徊,見到秦檀回來,急匆匆迎上去,道:「夫人,您可總算回來了!老夫人快要被大人氣厥過去了,您去瞧瞧,勸勸大人吧!」
秦檀聽著秋水的話,挑眉悠悠道:「這又是折騰什麼呢?」說罷,便去了賀老夫人所居的寶寧堂。
剛到寶寧堂門前,便聽見賀老夫人激動訓斥賀楨的聲音—— 
「你真是要氣死我這個做娘的!這姓方的貧女能入我賀家門,已是祖墳上冒了青煙,你竟還要抬她做貴妾!楨兒,你究竟是被下了什麼迷魂藥?」
從賀老夫人的話來看,發生的事兒和秦檀猜想得差不多—— 賀楨有意抬方素憐為貴妾,求到了賀老夫人的面前。
依照大楚律法,姬妾有貴賤之分,貴妾是主子,能上家譜,也能親自撫育生下的子女,一般皆是有些身分的女子;而賤妾通僕婢,即便生下子女,也只能送去主子處撫養,若是見了親生的兒女,必須口稱「少爺」、「小姐」,行下僕之禮。
貴賤之分如此分明,難怪賀楨想要抬舉心愛的女人。
秦檀還未開口,她身後的青桑已開始打抱不平了,「大人真是魔怔了!那個方素憐到底有什麼好的?瞧不出大人竟是如此負心薄倖之人!」
一旁的紅蓮責備地看了她一眼,道:「青桑,慎言。」
秦檀沒有理會丫鬟的多嘴,而是理了下鬢髮,施施然步入寶寧堂,悠然道:「夫君這是要抬方姨娘做貴妾?」說罷,裙角兒一旋,便在圈椅上頭坐下了。
賀楨跪在賀老夫人面前,薄唇緊抿,眼底有一絲清高的倔強,「秦氏,我是一家之主,要抬誰為貴妾,當然是由我自己做主。」
秦檀笑得花枝亂顫,「大人,你若當真那麼說一不二,又怎會跪在娘的面前呢?」
賀楨身旁的方素憐正無聲地哭著,滿面憂慮之色,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莫說是賀楨,便是秦檀看了也心生憐惜。
但秦檀很快打住了自己的情緒,對賀楨道:「夫君,若要將賤妾抬為貴妾,總得有個由頭,她是替夫君開枝散葉,還是操持內外了?若是無功無績便被抬為貴妾,說出去難免惹人笑話。不僅僅是夫君你會被人說上一句治家不嚴,就是方姨娘,也會被扣上個狐媚的帽子。」
賀楨微愣,竟覺得秦檀說的有幾分道理,像是在真心實意地替自己考慮。
「照我說呀,不如這樣。」秦檀十分大方,「只要方姨娘有孕,夫君便立即抬她為貴妾,我絕無怨言,還會親手送上賀禮;但若方姨娘沒有為夫君產下子嗣,請恕我不贊成這樁事兒。」
這意見十分合理,便是賀老夫人也點頭附和。
賀楨蹙眉思索一會兒,對賀老夫人道:「娘,兒子也覺得這個主意甚好。」
於是這件事兒便這般定下來了,方素憐雖哭得梨花帶雨,可她身旁的丫鬟卻是喜笑顏開,低聲道:「太好了!依照姨娘如今受寵程度,要想懷孕不過是朝夕之事!」
方素憐微驚,連忙道:「我又豈是因著貴妾一事在哭鬧?不過是傷心大人為了我惹怒老夫人罷了,素憐不過一介賤妾,不值當!」
秦檀聽了,笑吟吟的,並不反駁。
只有她知道,方素憐就是個沒有子女緣的,自己過世那一年,嫁入賀府五年的方素憐才將將懷上第一個孩子,胎象還甚是不好,一副隨時會滑掉的模樣。
方素憐想要抬貴妾?先等個五年再說吧!
秦檀回房後,賀楨又與賀老夫人仔細說了一陣軟話,言語間講了官場喜事,這才哄好了老夫人,出了寶寧堂。
饒是賀老夫人依舊看不大順眼方素憐,礙著愛子的情面也沒有再發作她。
方素憐悄然拭去面上淚痕,跟著賀楨跨出門檻,裙角兒摩挲出沙沙輕響。
賀楨瞧她這副模樣,心底滿是愧疚,歎了口氣,道:「是我委屈妳了。」
方素憐搖搖頭,露出一道含淚笑容,「能跟著大人,素憐從未後悔過。」
賀楨想起當年入京趕考時,他在離京不遠的城鎮上遇到了劫匪,是外出禮佛的方素憐救了自己,一路衣不解帶地照顧他,還將他送回了京中自家醫館,並免去了一應診金。如此憫恤溫柔之人卻只能做個賤妾,著實是委屈她了。
賀楨心有愧疚,親自將方素憐送回了憐香院。
臨離開時,方素憐卻拽著他的袖,低聲婉語道:「大人,素憐有個不情之請。」
「說吧,妳我二人沒什麼好見外的。」賀楨道。
方素憐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那裡站著自己的兩個貼身丫鬟,一個叫芝兒,一個叫鈴兒,兩人皆低著頭。「若是依照規矩,素憐賤妾之身,只當有一個丫鬟才是。大人體恤將鈴兒也撥給了我,素憐心底一直過意不去。如今新夫人進了府,難免要抓抓規矩,我這兒用不著這麼多人,還是將鈴兒撥到別處院裡頭去幫忙吧。」
鈴兒聞言,面露詫色,不禁道:「姨娘……」
一旁的芝兒聽得心驚肉跳,卻只顧做個悶葫蘆,不敢在方素憐面前發聲。她知道,是鈴兒先前在寶寧堂說話不當惹了姨娘不快。
什麼「依照姨娘如今受寵程度,要想懷孕不過是朝夕之事」,這話說的好像姨娘是那等眼巴巴求著抬貴妾的庸俗之人,姨娘在大人心底向來是片清清靜靜的雪,哪能潑上這一點汙水?
芝兒心底雖有驚雷,面上卻絲毫不敢多顯一分。她知道自家姨娘是個厲害人,瞧著軟弱無害人人可欺的模樣,真要使起手段來誰也鬥不過姨娘,二爺的夫人先頭還對姨娘挑三揀四,如今不也親親熱熱與姨娘拉著手稱姊妹了嗎?
賀楨聽了,道:「鈴兒是我撥給妳的,娘也沒有說什麼,更何況秦氏?妳安心用著便是。」
方素憐露出為難之色,絞著帕子,道:「這不合規矩,且我當真用不著這麼多人。」
見她執拗,賀楨只得依了,道:「那就只留芝兒在妳身旁吧,府裡頭丫鬟也不多,娘身旁只得秋水、秋香兩個,就讓鈴兒去伺候娘吧。」
鈴兒眼底淚汪汪地謝了大人,滿心都是委屈。方姨娘受寵,大人一月到頭十有八九歇在憐香院,連帶著自個兒在大人面前也能多露幾次臉。若是調去寶寧堂裡,老夫人對下僕看得嚴,又從來憎惡姨娘,她怕是再沒機會攀上大人的高枝了。
把鈴兒打發了,方素憐輕聲細語地關懷了一陣賀楨寒暖。
賀楨虛點頭聽著,神思卻有些恍惚,一個勁兒地只問她院裡還缺不缺東西,好半晌才走了。
芝兒心跳若擂鼓,生怕自己也被打發了,連忙上趕著討好方素憐,「姨娘真是好福氣,大人心底只想著您,每日都要瞧瞧您這兒缺什麼呢。」
方素憐攥了帕子,微微搖了搖頭,道:「芝兒,妳還瞧不明白呢。他這是公事公辦、做做樣子,讓人挑剔不出錯處來,離真的貼心知冷熱還差得遠呢。」
芝兒不解,卻不敢多問。姨娘這是什麼意思呢?大人待姨娘還不夠好嗎?為了姨娘甘願惹怒正妻,還在老夫人面前下跪苦求一個貴妾的位置,怎麼姨娘還說大人不夠貼心知冷熱呢?
那頭方素憐已撩了簾子進了正屋裡頭,矮桌上架著還未做完的繡活,繃子上打了圈線,勾的是含淚芍藥,瞧起來形神具備。
她坐了下來,問道:「二夫人今兒個去外頭了?」
賀家有兩子,老大是賀楨,老二叫做賀旭。
大楚不興按齒序嫁人娶妻那一套,年歲合適便可以訂親娶妻了,因此賀旭早兩年便娶上了妻,只不過那時賀家還未發跡,舉家住在離京城十萬八千里的鎮子,賀旭討的妻子出身也不怎麼樣,乃是鎮上一個窮秀才的女兒,喚作楊寶蘭。
賀旭沒什麼出息,楊寶蘭卻是個愛掐尖要強的,有事沒事就喜歡在婆婆面前露臉,說話也是尖酸帶刺。方素憐剛過門時,楊寶蘭見著婆婆不喜歡這個賤妾,便一日日地譏諷方素憐,什麼「貧家女兒不知禮數」,什麼「窮裝可憐搔首弄姿」,如後牙槽裡含著一口醋似的。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如今楊寶蘭與方素憐關係甚好,楊寶蘭一口一個阿憐喊得甚是順口。
芝兒聽了方素憐發問,回道:「二夫人這會子已回來了,回來後便與二爺鬧了一場呢。」
方素憐聞言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木頭小匣,起身道:「上回答應二夫人的玉顏香肌膏已製好了,我得趕緊給她送去。」
芝兒連忙答道:「我去便是了,沒得累著姨娘。」
方素憐笑笑,手指尖扣在匣上,道:「不成,這回我親自去送。」
第五章 被人盯上了?
秦檀從寶寧堂出來後便回了自己院子,她這處院子叫做飛雁居,乃是幾間屋子裡頭最敞亮方正的,不過再敞亮方正,秦檀也看膩了。前世她在這兒住了四年,連地上有幾道縫兒都記得清清楚楚,如今看到這飛雁居的匾額便膩歪。
秦檀在美人榻上倚下,轉頭就瞧著青桑杵在門口發愣。她笑道:「小丫頭發什麼愣呢?還不過來伺候妳主子。」
青桑急得跺了跺腳,一邊過去給秦檀捶小腿,一邊道:「夫人,您還笑呢?大人擺明了是個薄倖人,您也不急!怎麼夫人從前那麼個厲害人物,碰著那方姨娘便仁慈起來了呢?」
紅蓮聞言,立刻重重打了一下青桑的肩膀,叫青桑「哎喲」地叫起來。
紅蓮不悅道:「渾說什麼呢!夫人對大人一往情深,妳瞎挑唆什麼?小心割了妳舌頭。」
秦檀見她二人鬧著,笑得肩都顫了起來。
青桑的性子耿直爽快,向來有什麼說什麼,這樣的性子是把雙刃劍,把青桑放在跟前,既有可能因著心直口快闖了禍,也能收穫她的一顆真心。但秦檀喜歡青桑的性子便一直護著她,更何況有紅蓮看著,出不了什麼大事。
前世是秦檀自己疏忽了,只顧沉溺於悲秋傷春,看著賀楨便打心尖疼,顧不得身邊人,這才讓方素憐逮到了機會找了個由頭把青桑杖斃了。
這一世,她定會護好這兩個丫頭。
「傻丫頭,不是妳主子爭不過,是妳主子不屑去爭。」秦檀戳了下青桑額頭,笑道:「方素憐說起來出身醫門,實際上父親卻是個赤腳大夫,家裡沒幾個銅板,和這樣一個賤妾計較,掉了妳主子身分。」
方家窮得響叮噹,方素憐的父親學了點皮毛的歧黃之術,再靠著請佛燒香、裝神弄鬼,專給那些上了年紀信這一套的老太太、老爺子看病,這才勉強能餬口。若不然,方家也不會抓著個賀楨便不肯放手了。
青桑容易哄,聞言便笑起來,道:「夫人說的是。那方氏再怎麼會勾人,也比不得咱們夫人,沒兩日大人就會發現您的好了!」
秦檀看她笑,心底歎一口氣,不忍心說實話。
她遲早有一天要離開賀家的,這兒給了她太多傷心回憶,她不會再在這裡過一輩子。


過了兩三日,有人上賀家下了帖子,說是燕王設宴,請賀楨去賞個花、吃個飯。賀楨知道,這是為了秋季選試的事兒做的宴席。
賀楨雖然中了二等進士,卻只能領著個小官打打雜,權當熟悉官場人情事務,離真的踏入官場還有幾步。到了秋季選試,那才是真的定了去向,高升的高升,低就的低就。至於他到底調到何處,權看這大半年裡幹的如何,若有運氣好的,一步登天也未可知。
因過了選試,大夥兒便要各奔東西,因此主管選試之人便會先設個宴席,請眾人敘敘舊、交交朋友。今年陛下開恩,賞了燕王這個差事,這不,燕王府的帖子就送到府中來了。
如是依照慣例,賀楨是要帶秦檀去的,但是現在去找秦檀顯得有些尷尬,怪難受的,他有些拉不下來這個臉。
在書房裡坐了半晌,他對小廝賀三道:「去,差個人到夫人那裡,問問。」
說話間,外頭有人通傳道:「大人,夫人來了。」
賀楨微惑,還是放她進來了。他對秦檀不怎麼好,秦檀對他也不怎麼好,兩人見面著實尷尬了些。
但秦檀不這樣想,她進了書房,自動自發地坐下,直截了當開口道:「我算算燕王府的帖子就在這兩日了,那等場合,你總不能帶個妾去,平白叫人笑話。」
賀楨坐在書案後頭,面不改色地盯著秦檀。
他很清瘦,面龐也是稜角分明的,但眼底有清澈的光。
秦檀知道,賀楨這人其實並不薄情,且君子傲骨十足,他打定主意要對方素憐好,那便是掏心掏肺地好,哪怕和所有人對著幹也成。只可惜賀楨眼睛不好使,連救命恩人都能錯認,白瞎了這副如玉相貌。
「我可以跟著你去燕王府,與你扮一對和睦夫妻,但你得答應我幾件事。」秦檀道。
賀楨捏了下筆,沉聲道:「我不會容妳對素憐放肆。」
秦檀譏笑起他來,眼角眉梢俱是快意,「喲,誰稀罕動她了?我知道她是你救命恩人,又是親自照顧你,又是題詩帕傳情的,難怪大人這麼上心。」
她笑得暢快,賀楨卻愣了下,追問道:「妳怎麼知道詩帕這事兒的?」
府裡頭的人確實都知道方素憐是他的救命恩人,這在素憐入府的第一日他就宣佈過了,但是沒人知道細節。他怕壞了方素憐清譽,把她嫁進來前發生的事兒都藏在心底,閉口不提。府裡的下人都不知道,秦檀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
秦檀的表情略有古怪,很快打了個馬虎眼,「哎,我隨口猜的,你不必放在心上。我要你答應我的事兒,是在宴席上不要亂說話、亂做事,免得出岔子。你來京城不久,不知道那燕王是個什麼性子,他最不喜歡人阿諛奉承,你不要誤打誤撞衝了上去,叫他誤會了,最後給你落臉子。還有,你的同僚裡有幾個不好惹的,從前就是京城出了名的公子哥兒,你小心著些—— 」
她說得那麼仔細,就是怕賀楨在宴席上出事。賀楨這個人,脊梁直,不願屈身,板著一身清骨,絲毫不肯圓滑迂迴,前世沒少給她添麻煩,這輩子她可不想再體會一遍。
秦檀嘴巴利索,一件件叮囑說的都是有用的事兒,賀楨聽了,仔細記在心裡。
賀家遷來京城不久,家裡母親、弟妹都是小家子氣人,對這些官場事兒一無所知,方素憐雖是他的心上人,可對官場上的事也是使不上勁,秦檀這些貼心話來得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許久後,賀楨心底忽有個奇怪想法—— 若是秦檀嫁給旁人為妻,一定會是個好妻子。只可惜,她嫁的人是自己。
而聽了秦檀一番話後,他就打定主意要帶她去燕王府了。
對秦檀這番告誡之言,他其實心有感激,有心要道一聲謝,卻又不太拉得下臉,蓋因先前兩人鬧得太僵,秦檀又那樣對待方素憐,一句「多謝」在賀楨唇齒間躊躇再三不出,就在他猶豫的當口,秦檀已出了書房。
賀楨愣愣坐在椅上,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這秦氏進出書房,竟都不與自己這個一家之主打聲招呼!真是太過分了!

隔了幾日,便到了燕王設宴的日子。
剛過了巳正三刻,賀楨與秦檀便上了自家馬車,一道朝燕王府去了。
兩人自成婚以來就沒怎麼說過話,但為了做做樣子,還得坐在一輛馬車裡,賀楨坐一側,秦檀坐另一側。
起初,賀楨並不想看秦檀,但過了半炷香的時間,他就忍不住側頭望了一眼,想瞧瞧她在做什麼—— 秦檀合著眼,彷彿賀楨不存在似的。
秦檀穿了件杏黃地綴錦繡的袍子,袖口及領下刺了幾團佛手花,繡工細緻,讓這花幾如真的一般。
賀楨才入官場不久,見過的好東西不多,但他也知道這衣裳造價定然不菲,可這樣富貴豔麗的衣物與秦檀的容貌是恰好相襯的,她本就是這種扎眼的相貌。
他正盯著秦檀衣領上的紋銀滾邊,秦檀便睜開了眼,譏笑他一句,「看什麼呢?小心方姨娘吃味。」
她這一句話讓賀楨即刻把視線別了開來,一路上,兩人再無視線交匯,便這樣沉默著到了燕王府前。
燕王是太子的長兄,生母是宮裡頭的貴妃娘娘,燕王雖和嫡沾不著邊,但到底是長子,又能幫著分擔朝事,因此陛下分外疼他,讓他早早出了宮封王建府。
這燕王府是在前朝王府的規制上朝外頭擴修的,氣派非凡,一色兒的綠琉璃瓦在日頭下熠熠生輝,牆頭探出一叢紫藤葉子來,叫這偌大王府有了幾分熱鬧生氣。
賀楨遞上了帖子,跨進王府便得與秦檀分開了,這等宴席場合皆是男賓一桌、女客一席,不可混淆。
秦檀沿著小路走了一陣,途經碑石亭台,便瞧見前頭顯露出一方蝠池,池水蕩漾,映著綠枝假山,清澈透底。她側頭對身旁紅蓮道:「險些忘了件事兒,妳可帶了那條黃玉墜子來?」
紅蓮低頭道:「回夫人的話,奴婢知道那是給燕王妃的禮物,不敢疏忽,方才已打點交到王府那頭去了。」
燕王設宴,來的都是同批中榜之人,為了日後官途,他們難免向上攀附巴結。男賓討好燕王、女客贈禮燕王妃,那都是常事。而燕王妃與京城其他人不一樣,不喜歡名貴的綠玉翡翠,獨愛那稀少的黃玉。秦檀嫁入賀家之前就知道此事,早早命人去搜羅成色上好的黃玉,再細細打磨成一條墜子好拿來贈給燕王妃。
「妳去跑一趟,把那黃玉墜子拿來給我。」秦檀道。
紅蓮有些不解,只道是夫人想親自將這墜子交到燕王妃手上,又或是擔心有人對那條黃玉墜子下手,便老老實實地應了聲是,去取那黃玉墜子了。
秦檀在原地候著,她面前的池水清澈,池子裡頭有幾尾點花錦鯉,曳著尾巴成群而游,一副無憂無慮的自在模樣。不多時,她便聽到紅蓮氣喘吁吁小跑歸來的聲音。
「夫人,奴婢將那墜子取來了。」紅蓮呈上一個細金楠木的匣子。
秦檀取過匣子打開匣蓋,瞧了一眼裡頭的墜子。這黃玉成色極佳,看起來晶瑩剔透,磨成了大大小小的數顆圓潤珠子,輔以嵌金點翠,足見匠心非凡。
「啪」的一聲響,她合上了匣蓋,將整個匣子連帶那條黃玉墜子一併朝蝠池裡頭砸去。她心底恨恨,咬牙切齒,一手拽著手帕,另一手用足了力氣,彷彿這匣裡裝的不是那條黃玉墜子,而是她對賀楨付出的情意。
「撲通」的響聲,那匣子很快沉入池中,留下一圈漣漪及四處驚游的錦鯉。
紅蓮嚇壞了,問道:「夫人這是做什麼?沒了這墜子,給燕王妃的禮物可如何是好!」
「還送什麼禮呢!」秦檀譏諷道:「我為什麼要討好燕王妃,為什麼要給賀楨那混帳鋪路?他若想要高升,便去求方素憐幫他!」
這下紅蓮和青桑都懂了,自家主子是在惱恨大人呢。
青桑小心翼翼地嘟囔著,「夫人,那也不必扔了這墜子呀,便是不送出去,回頭賣了錢也是極好的……」
秦檀道:「沒出息的!妳主子我差這點錢嗎?」
她剛說罷,便聽到有人在她背後道—— 
「這池子裡的游魚瞧著命賤,其實矜貴得很,每日有專人伺弄著,晨昏二餐,絕不疏漏。若是妳失手砸到了一條,也不知道妳賠不賠得起?」
秦檀微驚,側頭一瞧,便見到池邊的樹蔭下站了個男子,穿了身玄青色窄袖錦袍,領子袖口俱繡了圈石湖藍的緞邊兒。雖離得遠,但她看著這男子身形高䠷卻不瘦削,通身一股散漫貴氣,一瞧便是非富即貴的主兒。
她有些拿不定這人是誰,只得笑道:「見笑了,我一時失手,才讓這送給王妃的禮物脫手飛了出去,實屬無心。若是當真驚了池子裡頭的魚,我自會如數賠償。」她扯起瞎話來向來在行,當即便編出了一套謊話。
「我瞧著倒不是那麼回事,妳好似對那禮物恨得要命。」那男子從樹蔭底下走出,幾步走到了她面前,道:「賀夫人,妳這是對我姊姊有所不滿?」
那男子走近了,秦檀才看清他容貌—— 劍眉斜飛,挺鼻深目,墨黑長髮在肩上鬆鬆挽起,束髮的繩帶下垂了幾顆細碎珠子。這相貌本是英挺陽剛的,但他神色裡卻透著股懶散,一副瞧什麼都不上心的模樣,以至於整個人都鬆憊下來。
秦檀辨出他容貌,登時微吸了口氣,低頭道:「原來是謝大人。謝大人誤會了,我不敢對王妃娘娘有所不滿,方才當真只是一時失手,才致那禮物匣子飛入池中。」
面前這男子正是當朝宰輔,謝均。
謝家乃是京城一等一的名門,燕王妃謝盈正是謝家的嫡長女,若非年歲不符,憑著謝家顯赫門楣,謝盈便是嫁給太子為正妻都是使得的,但謝盈年紀一日日地大了,她家裡也等不及,左右挑剔後便將她嫁給了燕王為妻。
謝均是燕王的妻弟,朝堂上人都喊他一聲相爺,他還有個美號「飛簫公子」,說的是他擅長吹簫,簫聲曾讓陛下也驚豔無比。
「有意無意,我會瞧不清嗎?」謝均聲有戲謔,道:「妳對燕王妃不敬,恐怕是有一壺喝了。」他說罷,從襟子上摘下青金石的數珠,一圈圈纏在腕上,慢慢撥弄著。
秦檀腦海裡嗡了一下,知道這回恐怕是惹上太歲了。先前她在秦家做小姐時使盡手段要嫁入東宮,為此秦家人特地求到了謝家,削尖腦袋把門路給走通了。
後來好不容易太子妃鬆了口,太子也允了她一個太子嬪的位分,可臨到頭來自己卻跑了。她這一跑自然是得罪了一大票人,包括替她上下活動的謝家。
此時此刻,秦檀只想回到過去,拍一拍自己被水浸滿的腦袋瓜子!
她抬眼瞄一下謝均,瞧見他衣領上綴著一團海東青擒走兔的紋樣,另附雕花鏤葉、青雲卷草,烏髮上垂著的是幾顆貓眼石子兒,一身都是仔仔細細的矜貴。
秦檀清楚地知道,面前這人自己得罪不起,於是她收起了張牙舞爪,老老實實道:「謝大人,若我實話實說,你可否不計較我這驚擾錦鯉之罪?」
謝均一手玩著青金石的數珠,眼底有笑意,整個人如春陽似的叫人覺得滿室生光。他慢悠悠道:「妳直說便是,橫豎這錦鯉也不是我的,若是妳的理由讓我心服口服,我便替妳在燕王面前說上幾句話。」
謝均身後跟著個小廝,這小廝也是一副油嘴滑舌模樣,「賀夫人不知道,這錦鯉素來是極其靈驗的,只要在這錦鯉面前轉一轉,您就會升官發財、金銀滿缽。要是真的驚擾了牠們,燕王定會不高興!」
秦檀心底暗恨,什麼玩意兒!那錦鯉還好端端的,什麼事兒都沒出呢!
她瞥一眼蝠池,道:「事情是這樣的。我與賀楨感情不和,我不願替他討好王妃,這才將備下的禮物丟入池中,意圖報復。」
謝均聽了,慢慢點頭,「這理由倒是可以入耳。」
他揚了頭,見花園那邊熱鬧起來,也不打算再為難這小婦人,抬腳往前頭走了。臨去時對秦檀道:「賀夫人,妳可知道,妳一意孤行嫁入賀家……太子爺,可是很不高興吶。」
謝均聲音裡帶著笑意,說的話卻讓秦檀有些毛骨悚然
她這是,被盯上了?
第六章 嘲諷柔弱白蓮花
好不容易送走了謝均這尊大佛,秦檀鬆了口氣,這才朝燕王府的花園去了。
謝均在朝中的名聲甚好,朝臣皆說他是個和氣人,但謝均背後的太子爺卻是個脾性極大的,不僅面冷心也冷,若是有誰衝撞了太子,那絕對是吃不了兜著走。
而她竟敢拒了將要定下來的婚事,太子爺沒準兒就記恨上了她,哪一日太子想起來她這個小嘍囉,興許就會讓謝均來磋磨她了。
燕王府花園頗具江南山水之韻,亭台樓閣皆是仿著南人格局而建,粗一望去便覺得玲瓏精緻。一汪碧水蕩漾其中,名曰「召來翠」,湖上橫架一道曲廊,梁枋施彩、楠柱漆紅,滿是奢豔之氣。
這曲廊的盡頭直通一叢假山,向湖處藏了個面闊三間的廳室,喚作「恩波簃」,取觀波賞碧屋之意,燕王妃的宴席便設在恩波簃中。
秦檀跨入廳室內,便瞧見屋裡頭鶯鶯燕燕一片熱鬧,諸女眷皆翹首等燕王妃到來。而她身旁有兩個婦人一直在竊竊私語,講著這燕王府的逸聞—— 
「聽聞那燕王妃為人甚是寬和,也不知道是不是當真如此?」
「上了皇家玉牒的女人,又有哪個會是真寬和的?面子上客氣點罷了。」
「按理說王妃嫁入王府也近九年了,怎麼還是沒個一兒半女的……」
說話間,燕王妃謝盈已姍姍而來。
「是我來遲了,叫妳們苦等。」她客客氣氣地打了聲招呼,面帶笑容,慢吞吞在三角椅上頭坐下。
她身後的丫鬟見自家娘娘坐下,忙把懷裡的拂秣狗兒遞過去。
謝盈笑咪咪地接了,戴了對東珠軟鐲的手順著捋了下狗毛,口中念叨道:「男人們喝酒的事兒,與我們也沒什麼干係,諸位自在些便是了。」
見王妃這麼好說話,廳裡各人便心思活絡起來,妳瞧瞧我,我看看妳,終於有人起了頭,上去給王妃娘娘送禮。獻上的匣子「啪嗒」一開,露出對光彩四射的金葫蘆耳墜子,接著便有人送上珍珠翡翠、手鐲墜子,令人眼花撩亂。
這群婦人會如此殷勤也不是毫無理由的,燕王主管選試之事,若是能哄得燕王妃開心,興許自家男人便能高升了。
人人皆上去獻寶,只有秦檀巍然不動坐在原地,既不打算討好燕王妃,也不打算替自己夫君美言幾句,乍一眼瞧去甚是醒目。
謝盈目光掃一圈身側好話不停的婦人們,手一鬆,把那狗兒放到了地上,輕輕噓了聲「去」。
她身旁的丫鬟見狀,懂事的上來擋那些婦人,笑道:「咱們娘娘可不能收這些,還是請各位夫人把禮物收回去吧。」
婦人們面面相覷,收了各自的禮物退下來。
秦檀身旁那兩個婦人又開始竊竊私語,「這是顧忌著王府顏面,不肯明著收禮呢。十有八九,要我們私下再往燕王府裡送一回。」
謝盈沒說什麼,拿了把牙絲編地團扇慢慢搖著,一雙眼四處瞧。她有雙上挑鳳眼,眼皮極薄,眸光瞧起來有些冰涼。冷不丁的,她的眼神便落到了秦檀身上。
只這一眼秦檀便覺得身上一冷,心道:這燕王妃絕不是如面上那般好相處的人。
「這位是賀家的夫人吧?」謝盈開了口,直勾勾盯著秦檀,「別人都在替夫君美言,怎麼妳孤零零坐在那兒,都不替妳夫君說幾句話呢?」
瞬間周遭的婦人都朝秦檀投來了看熱鬧的目光,譏笑聲也隨之而來—— 
「呀,這位不就是那鬧著要嫁給窮秀才的秦三小姐嗎?」
「聽聞賀家家底一窮二白,她嫂子、婆婆都是窮山惡水出來的人。」
「怎麼著,如今這秦氏怕是半點兒銀錢都掏不出了吧?」
謝盈探尋的目光也緊緊追隨著秦檀,謝盈身後立著兩個丫鬟,分別喚作寶蟾、玉台。
抱著狗兒的寶蟾一副幸災樂禍模樣,對玉台耳語道:「妳可知道,那賀秦氏先前拒了東宮的婚事,落了相爺的臉面,咱們娘娘也有些不待見她呢。」
寶蟾的話聲雖然壓得低,但秦檀還是聽見了,她甚至面上有些訕訕的。她的心底其實是有愧疚的,她可以說自己不愧對秦家,秦家的富貴是她母親用命換來的,她自然不愧疚,但是謝家的人情她著實是心虛的。
當年她誓死要嫁入東宮,一心只想做人上人,哪怕無情無愛不會得到太子垂青她也認了,因此她上下鑽營,讓父親求到了謝家門前,誰知道後來她的腦子進了水,竟然義無反顧地要嫁給賀楨,落了個兩頭不討好的境地。
王妃娘娘討厭她確實是情有可原,她自己作的沒必要叫委屈。
寶蟾與玉台說完話,抬高聲音,對秦檀道:「賀夫人,咱們娘娘問話呢。」
秦檀起了身,正色道:「回王妃娘娘的話,並非是我不願意替夫君美言,而是我夫君無需我多言。一是一,二是二,若當真有本事,何必我誇出花來呢?更何況我夫君為人剛直,最不喜我多管閒事,是以我便不在王妃娘娘面前多話了。」
謝盈聽了這話勾起唇角,問道:「這麼說來,妳很是信任賀楨的才幹?」
「正是。」秦檀回答。
她說了謊,她並非是真的如此篤信賀楨的才能,她只是懶得替賀楨討好別人,她巴不得這些權貴都覺得賀楨礙眼,斷絕了他的仕途,省得便宜了方素憐那個賤蹄子。
謝盈笑起來,道:「妳倒是個有趣的。」說完就放過了她。
秦檀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覺得終於可以坐下了。
而恩波簃裡正是熱鬧的時候,外頭忽而進來一個丫鬟,對謝盈稟報道:「娘娘,周小姐來了。」
謝盈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
「她來做什麼?」她端起茶盞,戴著玳瑁甲套的尾指輕輕翹起,眼角流出一分不耐之色,「這等場合豈是她該來的?算了,讓她進來吧,免得恭貴妃回頭又說我偏頗。」
得了王妃許可,那丫鬟便到外頭請人,很快一個十七八的秀麗小姐跨進了恩波簃,滿身嬌弱可憐,渾似一株扶風弱柳,沒幾步便掩著唇咳了幾聲,一副隨時會倒的柔弱模樣。
謝盈拉長著臉,道:「嫻兒,坐吧。妳身子不好,坐裡頭點,免得見了風。」
那喚作周嫻的柔弱女子道:「謝過王妃姊姊。」
恩波簃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打量這位不速之客。
秦檀旁邊的兩位婦人又嘀嘀咕咕起來,「聽聞恭貴妃有個侄女兒,與燕王是關係甚好的表親。那周姓侄女兒沒出嫁,家中爹娘俱在,卻一直住在燕王表哥這頭,貴妃這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吶!」
秦檀瞧著那周嫻,只覺得她這弱柳扶風的模樣與方素憐怎麼瞧怎麼像,兩人都是同種的惹人厭惡,再看周嫻時,目光不自覺便帶上了幾分敵意。
周嫻拿帕子按著嘴角,聲音嬌嬌的,「嫻兒想著王妃姊姊今日要辦宴席,一定忙得很,就想來看看能不能幫什麼忙。嫻兒也是這王府裡的人,王妃娘娘不必對我見外。」
謝盈險些把手裡的扇柄給捏斷了。
她身後的寶蟾也是氣得漲紅臉,小聲嘀咕道:「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一個落魄的表小姐,張口姊姊閉口妹妹的,也不嫌害臊!王妃娘娘怎的還不罰她?」
玉台連忙拽了寶蟾的衣袖,小聲道:「可別給咱們娘娘惹事兒了,娘娘不是收拾不了她,是恭貴妃太護著這侄女兒。娘娘做人媳婦本就不易,還是不要惹怒貴妃了。」
謝盈緩了緩神,對周嫻笑道:「瞧我糊塗了,竟忘了把這事兒告訴妳。只是我們這頭都是出嫁的婦人,嫻兒妳一介閨閣女子,還是不要和我們在一道的好。」
王妃這話說得客客氣氣的,給足了周嫻面子,誰料那周嫻頭一垂,竟掉起淚珠子來,她用帕子擦眼角,一副梨花帶雨的模樣,哭道:「嫻兒就知道王妃姊姊不曾把嫻兒當自己人!平日不待見嫻兒就罷了,今日這般有外人在的場合,王妃姊姊竟也……」
話裡話外都在指責燕王妃欺負人。
寶蟾氣得直跺腳,暗恨,這落魄出身的,就是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給咱們娘娘難堪!
周嫻光哭還不夠,偏要人應和她,一轉身就扯住秦檀的袖口,淚眼婆娑道:「妳說,嫻兒說的對不對?」
她似乎認為秦檀方才被王妃奚落了,此刻就會和她同仇敵愾。
秦檀笑了笑,慢慢把周嫻的手從自己袖上摘下來,道:「周小姐,我倒覺得妳說的有些不妥。」
聽秦檀這樣說,謝盈微微露出了驚奇之色。畢竟方才自己才為難了秦檀,照理說,她應該跟著周嫻一道挖苦自己才是。
周嫻睜大了泛紅的眼,柔弱道:「有哪兒不妥呀?嫻兒不知道呢。」
秦檀撣了撣袖子,道:「周小姐一介未婚女子,卻妄圖掌管王府中饋,逾越太過,此乃其一;周小姐不曾婚嫁,與王妃娘娘非親非故,卻口稱『姊姊』,狂妄失禮,此乃其二;暗中挑唆,明裡暗裡說娘娘為難妳,此乃其三。這麼多點不妥的地方,周小姐莫非一點兒都沒察覺嗎?」
秦檀的話音錚錚,絲毫不給人反駁的餘地。
周嫻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半晌之後,她哭道:「妳怎可這樣羞辱我一個清清白白的閨中女兒?什麼叫我妄圖掌管王府中饋?我與王爺表哥清清白白的,我也不是個貪慕權勢之人,又怎會有那種奢念!」
秦檀笑得越發歡暢了,「那周小姐可敢對天發誓,妳一點都沒有嫁入王府的念頭。若有違者,天打雷劈?」
周嫻愣住了。她的嘴又張了張,卻沒有吐出什麼話來。
秦檀帶著笑又催了她一次,「周小姐,快呀,妳問心無愧吶!」
周嫻抽噎了一聲,淚珠子冒得更洶湧了,她哽咽道:「我們初次見面,妳何必這樣為難我?我又是犯了什麼錯!」說罷便哭著出了恩波簃。
眼看著秦檀三言兩語就把周嫻氣跑了,周遭的婦人們不由感歎起來,「這秦三的一張嘴,還是和做小姐時一樣厲害,該帶的刺她一根都不少。」
謝盈見周嫻委委屈屈地跑了,一張面孔便亮了起來,她柔著嗓音,招呼大家享用膳食佳釀,神色一如之前,只是目光掠過秦檀之時忍不住帶上了一分探究之色。
到了將散場,秦檀正要隨著諸位夫人走出恩波簃,燕王妃身旁的寶蟾就來請她移步到王妃面前一敘。
秦檀打發了紅蓮去賀楨那兒告知,自己便隨著寶蟾一道去了。
謝盈還坐在三角椅上,那椅子是螺鈿嵌紫檀木的料子,上頭雕著雙魚吉慶的紋樣,一水兒的富貴錦繡。那隻拂秣狗兒正睡在她膝上,頸上繫著條紅綢,正就著南窗下最後一點光懶洋洋地作夢。
「見過王妃娘娘。」秦檀給謝盈行禮。
「不必客氣,坐吧。」謝盈照舊是那張和氣的臉,她讓秦檀在對頭坐了下來,上下打量她,指尖摸著那柄牙絲編地團扇,悠悠道:「賀夫人,我有件事兒,著實好奇。」
秦檀道:「王妃請問。」
「我聽阿均說,妳將給我準備的禮物丟入了池中。」她拉長了聲音,挑著眼角瞧秦檀,「賀夫人,妳可是對我有些不喜?」
秦檀心底暗暗咒罵一聲。那謝均分明答應了替自己說話,卻又在燕王妃面前亂嚼舌根!
但謝均其實也沒有錯,他只答應幫忙說話,卻沒有答應不將此事告訴別人。
「……這是個誤會。」秦檀道。
她看了眼王妃,這年近三十卻依舊美貌高貴的女子,正悠悠搖著手心的團扇,精細修剪的指甲上覆著鳳仙花色,直泛瑩光。
她的心底忽然有了個大膽的念頭—— 憑藉著前世所瞭解的些許事情,也許,她能讓燕王妃成為自己的靠山。
只一瞬間,秦檀就已做好了決定。她對燕王妃和盤托出,道:「王妃娘娘,不知相爺是否和您說過,我與我夫君其實並不和睦?」
謝盈「唔」了一聲,道:「似乎是說過的,不過阿均的話不能信太多,我這個弟弟誆騙起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好,謊話隨手拈來分毫不露破綻。」說著,竟然有些自豪的意思。
秦檀還是頭一回瞧見這種姊姊,竟以弟弟會說謊為榮。
「那是真的。」秦檀低垂了眼瞼,慢慢道:「不怕王妃娘娘笑話,我厭倦他,他不喜我,我倆瞧著舉案齊眉,實則是湊和著過日子罷了。我丟了給王妃娘娘的禮物,便是因著不想替他鋪路求前程……我著實是有些小心眼,但是這也不算什麼大罪吧?」
謝盈怔了一下,晃著團扇的手頓住了,「……確實不是什麼大過,我體諒妳便是了。」
說罷,她垂了眼眸,喃喃咀嚼了幾遍那句「瞧著舉案齊眉,實則是湊合著過日子」,好半晌後才笑道:「妳說的倒是有那麼幾分道理。那麼,方才妳不計前嫌替我出言教訓周嫻,又是為了什麼緣故?」
秦檀道:「不過是單純不喜她惺惺作態罷了。」
謝盈又笑了起來,對寶蟾叮囑道:「賀夫人倒是個真性情的,她被我奚落了竟還幫起我來了!寶蟾,妳回頭去取一對玉如意送到賀夫人那兒去,算作我的謝禮。」
秦檀試探著追問道:「王妃娘娘,那周小姐到底……」
謝盈的笑意有分苦澀,她側過頭去用團扇半掩住面龐,道:「沒什麼,不過是個借住的表小姐。」她聲音裡有些難堪,面上顯露出幾分狼狽之色來,眸光亦有些縹緲。
為了掩飾,謝盈對秦檀道:「賀夫人,方才我落了個香囊在外頭的曲廊上,妳去幫我取回來吧。」
這理由與其說是想找回那香囊,不如說是單純為了支開秦檀,不希望秦檀看到自己失態的一面。
秦檀起身應了聲「是」便退下去了。
第七章 又遇謝均
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王府花園裡染著一片澄澈的金色,大湖上波光粼粼,似潑灑金輝。秦檀走上了曲廊,目光在四處梭巡著。
青桑跟在秦檀後頭,問道:「夫人,咱們上哪兒去找王妃的香囊呀?」
「隨便找找,找不到再回去稟報就是了。」秦檀吹了下指尖,「王妃娘娘被提起了傷心事,現在不大想見我們呢。」
前世的燕王妃可是為了這周小姐鬧得極不開心,婆婆恭貴妃處處護著侄女兒周嫻,燕王又是個不太會疼愛人的主兒,以至於燕王妃鬱鬱寡歡,很早就去了,白便宜了後來扶正的周嫻。
秦檀在曲廊中央站定,眺望著金波粼粼的湖面,眼輕輕瞇了起來。這王府的花團錦繡、潑天富貴,在她眼裡都與那餘暉一般地迷眼睛,讓人看不分明。
就在她出神的當口,青桑突然呼道:「夫人、夫人!」
秦檀回了神,轉身卻冷不防撞在一個人的胸膛上,她正想斥一句青桑沒大沒小,卻察覺這胸膛結實寬廣,明顯屬於一個男子。
旋即有人捉住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止住她向前傾斜的身軀。
「賀夫人,小心著些,在王府裡不可出神。」男子聲音沉沉。
青桑倒吸了一口氣,忙行禮道:「相爺。」
青蔥指尖,肌膚嬌滑,謝均的掌心一碰到秦檀的手,便察覺到一番暖玉溫香的曼妙。
女子微垂螓首,髻上薄翠輕顫,如飛蜓振翅,衣領勾出一道恰好弧度,半露柔弱頸子,輕淺馨蘭之氣自她身上傳來,叫人忍不住多嗅上一下。
只可惜秦檀飛快地抽回了手,退後一步,朝他行禮,「相爺。」
她似乎是嚇得不輕,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相爺怎的站在別人身後?險些撞壞了人。」
謝均聽了心底暗暗發笑,他撣一撣袖上浮塵,道:「宴席已散了,諸賓客皆散去。我來找我姊姊,自然不會想到這王府的花園裡還有除了我姊姊之外的客人。」
他這理由著實敷衍,誰都聽得出只是胡編亂造的。
秦檀有些咬牙切齒,她與燕王妃的身形可是半點兒都不像,身後的丫鬟也是天差地別,要說謝均會認錯,她是打死都不會相信的。
「這回算是我衝撞了相爺您,還望相爺見諒。」秦檀低聲道:「這裡到底是王府的內府,謝大人在內眷之所走動,恐怕多有不妥。」
謝均挑眉,道:「我來見我姊姊,有何不妥?我的姊姊是這燕王府的女主人,我如何不能來?反倒是賀夫人,宴席早已散了,賓客皆被送出府,妳留在此地又想做什麼?」
謝均身邊的小廝擠眉弄眼,說話陰陽怪氣,「賀夫人,您又是在謀求什麼吶?」這小廝生了雙小豆眼,一擠弄起來便瞇成了一條縫,埋進肉裡,模樣滑稽得很,「潑天的富貴可是您親手丟掉的,如今還有什麼念想呢?」
這話有點刺耳,說得好像秦檀一舉一動都是有意為之,想要使勁往上攀爬似的。
其實她從前確實是這樣的人,想來當初拚死也要嫁入東宮的架勢,給整個謝家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於一介小廝都來趁機奚落她了吧。
秦檀心底微惱,但她自知得罪不起謝均,只得暫時示弱,「相爺誤會了,是王妃娘娘命我出來找她丟了的香囊,我這就要回娘娘那兒了,失禮之處,還請相爺海涵。」說罷,她行了禮掉頭便走。
沒走幾步,謝均在她身後喊道:「賀夫人。」
秦檀停步,側身望向謝均。
謝均轉著手裡頭的數珠,神情平常溫和,口中道:「太子爺他……昨日還和我提起妳呢。」他說著,唇角微揚,面上若有深意。
秦檀微怔,脊背略寒。
謝均又提起了這事兒,莫非是來真的?
前世,太子可從不曾對她有過多餘的舉動啊,怎麼今生偏偏就鬧出這事兒了?
想到東宮太子李源宏,秦檀不由面色微白。
前世,她曾聽賀楨提起過,太子殿下—— 即後來的明緒帝,曾因宮女多嘴一句話,便勒令對這宮女行截舌之刑,因此賀楨還痛斥了君王無情。
太子殿下的脾性誰也揣測不清,若是硬要說,那便是「乖戾莫測,變幻萬千」。從前有人在醉後嬉鬧,醉醺醺嚷了一句「太子何如晉王邪?」
三日後晉王便被陛下褫奪單字封號,貶去了荒蕪的昆川,家中財寶一律抄沒,晉王妃年紀輕輕便要守著青燈古佛過日子。
因著這一句他人口舌之謬,太子便對血脈相連的皇弟下此狠手,著實叫人心驚,太子的記仇之心,可見一斑。
謝均見秦檀面色不好,微挑眉頭,道:「賀夫人,太子殿下不過是關心妳罷了。」他聲音甚是溫柔,嗓裡還有著如清風朗月似的笑意,「妳且放心,太子殿下是不會與弱女子一般計較的。」
謝均越是這般說,秦檀越覺得心裡毛毛的,她笑了笑,還是告退離開了。
見秦檀飛快地走了,謝均搖了搖頭,「不經嚇。」
謝均身旁的豆眼小廝謝榮瞧瞧秦檀背影,再瞧瞧自家主子,納悶道:「相爺,您誆她做什麼?太子殿下一早便忘了這賀秦氏了,幾多月不曾提起過呢!」
謝均撥弄著數珠,悠悠道:「她害得我被殿下擺了臉色,我還不能嚇她一嚇?之前她鬧著要嫁給賀楨的那段日子,殿下見著我時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折騰得我睡都睡不好。」
謝榮更納悶了,「這賀秦氏是長得美,可也不是什麼傾國絕色,東宮什麼美人沒有,殿下何必記掛著這位?」
「你懂什麼?」謝均眼尾微挑,嘴角勾得越彎,「殿下這是不高興有人拂逆他呢,美人要多少有多少,可敢拂逆他的美人,那一個手指便數得清。」說罷,他瞥一眼自己右手。
倏忽間,謝均又回憶起方才軟玉溫香的觸感來—— 肌膚雪膩,入手生香。
謝榮見自家相爺一直盯著右手,心裡不由泛起了嘀咕,相爺這是怎麼了?怎麼一個勁兒地盯著自己的右手瞧?這右手上頭是抹了蜜,還是碰過王母的蟠桃了?
不對,王母的蟠桃是沒碰過的,碰過的是方才那位賀秦氏的身子!
這個想法甫一從心底蹦出來,謝榮便倒吸一口冷氣,立刻「啪啪啪」打起自己的臉蛋,心底不停懺悔,瞎想什麼玩意兒呢!相爺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哪會瞧得上那等鑽營心計的婦人!
謝榮一口氣賞了自己三四個耳刮子,回過頭來,發現謝均正以疑惑目光打量自己,連忙頂著腫臉給謝均賠罪,道:「相爺,咱們快去王妃娘娘那兒吧。」
謝均點頭。
等主僕倆到恩波簃時秦檀已不在了,偌大的廳室裡空落落的,謝盈孤零零坐在南窗下,右手托腮,半瞇鳳眸,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外頭的夕陽漸散,一線餘暉落在她面上,映亮她殷紅菱唇,豔得似宮牆裡寂寞獨開的芍藥。
「姊姊。」謝均行至謝盈身後,探頭望向窗外餘暉,「天要暗了,忙了一天了,可以歇歇了。」
謝盈不回頭,還瞧著窗外頭的餘暉。她眸光動了動,喃喃道:「阿均,我方才還想,若是有人能陪著我看這夕陽餘暉便好了。剛這樣想著呢,你便來了。」
謝均笑了笑,道:「趕巧了。」
謝盈從桌上揀起扇子,側頭瞧一眼謝均,只見謝均笑唇微抿,神色很溫和,墨眸沉沉如玉石。她的弟弟才華容貌皆如此出色,偏偏至今還未娶妻。每每想到此處,她便有些心焦。
「你不過比我小一歲,也是時候成家立業了……」謝盈忍不住啟唇絮叨。
謝均知道她又要將幾句老話翻來覆去的說,將手指抵在唇間「噓」了一聲,待謝盈停話,他問道:「這回選試,姊姊心底可有什麼青睞人選?太子爺特地著我來問姊姊一句。」
謝盈的神色凝滯了一下,逃避似的別過視線,用團扇掩了面孔,垂眸軟聲道:「阿均,你也是知道的。我將這事兒告訴了你,回頭王爺又要怪罪我。」
「我只是問問妳可有哪個人看得順眼罷了,與王爺何干?」謝均道:「我又不是要打聽王爺的心底事兒。」
「……你呀。」謝盈拿謝均毫無辦法,晃了下團扇,神色微凝,「若說我屬意的,不過是那麼兩三人。一是賀楨,二是鄭史,三是何文書。原因無他,只是他三人不曾叫女眷來行賄罷了。至於才學實幹我倒是不清楚,說到底我一介女流見不得外男,這些人名還是我叫寶蟾去外頭打聽來的。」
「賀楨?」聽到這個熟悉名字,謝均聲音微頓,「他倒是個厲害人物。」
從太子殿下手上搶人,能不厲害嗎?
謝盈似乎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輕悄悄地笑了起來。她不願多提這些朝政之事,盯著弟弟又說起了婚嫁之事,「阿均,你年歲漸大,再不娶妻成家,叫姊姊怎麼和娘親的在天之靈交代?」頓了頓,她輕蹙秀眉,哀愁道:「莫非京中那個傳聞是真的……」
「什麼傳聞?」謝均愣了下。
「宰輔大人天生斷袖,喜好龍陽!」謝盈滿面擔憂,「這、這……」
謝均:「……」
是嫡親的姊姊,沒錯啊。
他哭笑不得,道:「姊姊多慮了,我不過是沒什麼心思沉迷風花雪月罷了。東宮那邊事兒多,朝中也頗多冗雜苛煩之事,著實閒不下來。」
謝盈愁道:「憑阿均的本事,什麼樣的大楚女人得不到?怎的就一直不能成家呢……」
這句話謝均早聽得耳朵起繭了,已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這一回他心底卻冒出了個奇怪的想法—— 
他謝均什麼樣的大楚女人得不到?
有夫之婦得不到。


秦檀從燕王府回來後,面色便一直沉沉的。
若是自己當真惹上太子,日後麻煩便大了。
明明前世的太子早把自己拋之腦後了,怎麼這輩子太子殿下又記起自己來了呢?
馬車到了賀府,她在丫鬟的攙扶中下了車,跨入府門。
夜幕已經降臨,府裡打起了燈籠,一點一點的暈黃在簷下懸了一整溜。
賀楨沒去休息,反而在院裡等她,見秦檀回來了,忙起身問道:「王妃娘娘留妳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話話家常而已。」秦檀抬手理著髮髻,神色慵懶,「從前有過交集罷了。」
她這句狐假虎威之語張口就來,她與謝家從前的紛怨到了她嘴裡,竟變成普普通通一個「交集」,讓賀楨也有些忌憚。
「妳與王妃娘娘有私交?」賀楨問。
「不熟。」秦檀答。
賀楨猶豫了一陣,道:「妳不曾多做閒事吧?」
「閒事?」秦檀笑起來,「大人說的是什麼閒事?」
「自然是那等送禮行賄之事。」賀楨冷了面色,道。
秦檀笑得眉眼都彎了。「我是閒得發慌了?我為什麼要替你去說好話攀關係?」她一副埋汰嫌棄的模樣。
賀楨聞言舒了一口氣,垂眸道:「便是天塌了,我都不會做那等事。」
「哪怕其他人都在送禮、都在想方設法地攀上燕王夫婦,你也不願隨大流?」秦檀問:「賀大人,你這麼執拗,以後怕是要在官場上吃大虧。剛者易折,聽過沒有?」
賀楨甩了袖,冷冷道:「那又如何?」
秦檀瞧他這副固執的樣子,斂了笑容,道:「賀楨,我知道你是個有抱負的人,若你當真聰明,便該有個折中的法子,既能游走於官場之中,又不至於玷了自己的傲骨。如你當真能做到這點,那便足以做個人上人了。若我是你,不會坐以待斃,而是趁著今日向燕王自薦。雖無財寶為禮,卻有滿腹才智。你說,燕王會不會上心?」
說罷,秦檀帶著丫鬟朝飛雁居去了。
賀楨聽了她的話,略有沉思。
秦檀的意思,是讓他通過自己的才能,獲取燕王的賞識?
沉思不多時,賀楨便聽見方素憐溫軟的聲音—— 
「大人,外面風大,還是回屋裡頭歇歇去吧?」方素憐替他披了披風,不盈一握的腰肢在夜風裡越顯柔弱。
賀楨點頭。
方素憐歎了口氣,道:「大人,您若是要在這官場上出頭,還是要忍著些。前兩日大人與我說,同僚皆送禮行賄、結黨拉幫,大流如此,不可違背。為了大人的宏圖願景,做個庸俗人又如何呢?」
方素憐雖是賤妾,但賀楨心底是把她當做結髮妻子瞧的,因此事事都與她商量。她平日溫柔體貼,每句話都恰到好處地觸碰到賀楨內心柔軟之處,可這一回方素憐的話卻叫賀楨有些不悅。
竟叫他也卑躬屈膝,向權貴獻上銀錢財寶去謀求上升之路?
這與穴蟲又有何異!
這是第一回,賀楨覺得方素憐並不懂自己。
第八章 楊寶蘭的挑唆
燕王府。
燕王妃謝盈攜著兩個丫鬟,到了書房前。她著意打扮過,挑了身湖綠色石榴紋的對襟小袖衣,腰間繫了條翠青帨子,耳墜也仔細選了綠松密珀石,顯得整個人都鮮活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書房前守著個灰衣小廝,見王妃的裙裾快到眼前,他斟酌了一下,硬著頭皮上前,催開自己嘴皮子,道:「王妃娘娘,王爺在休息呢,怕是不能見您。」
謝盈聞言,露出一副習慣神色,道:「那我便回去吧。」她顯然對此習以為常,連寶蟾、玉台都未顯露出訝色。
就在她要回去的當口,書房的門開了,細細的三交六椀菱花紋篩著外頭的日光,燕王李承逸便立在紅色的門格後。
「誰讓你擋著王妃的?」他朝小廝一努嘴,道:「本王叫王妃過來的,問問選試的事兒。」
灰衣小廝連忙輕拍一下自己臉蛋,道:「是小的自作主張。」一邊說著一邊心裡叫苦不迭。還不是王爺自個兒說的要多擋著王妃?怎麼如今忽變了卦,卻要旁人來唱紅臉呢!
燕王也不進書房,就在門口問話,「王妃,妳那兒怎麼說?」
謝盈不進屋,也不避諱下人,道:「也就那麼三四人不曾差女眷給我送禮,名單妾身已擬好了,今早就遞送到王爺案頭。王爺不要見著落款是妾身,便直接給丟了。」
燕王有些掛不住臉,黑了面色,道:「本王不過是忙了些,不曾丟了王妃的信,王妃怎麼說的像是本王厭棄了妳似的?」
謝盈笑笑,又道:「那就好。」
頓了頓,燕王道:「王妃,妳弟弟來看望過妳了?」
「來過了,說了些家常話。」謝盈挑起自己一縷髮尾,閒散道:「妾身心急他的婚姻大事,這才叫他來說幾句話。」
燕王垂了手,又問:「哦。除了選試之外,可還有什麼事兒要與我說?」語氣是一副催人走的意思。
謝盈道:「王爺打算何時迎娶了周小姐?妾身好早日操持打算,免得母妃掛心。」
燕王的面色一下子黑沉到了極點,他不答王妃的問題,只道:「王妃回去休息吧。」
「王爺……」
「回去。」
說罷,燕王跨回書房中,雕著菱花的門扇「吱呀」一聲合上。
守著書房的灰衣小廝露出訕訕笑容,對王妃道:「娘娘,您瞧著……還是回去歇著吧?」
謝盈微歎一口氣,朝自己的院子去了。
寶蟾撇撇嘴,勸王妃道:「娘娘莫急,王爺不過是忙了些,這才冷落了您。您瞧,王爺他雖不怎麼來後院歇,可也沒有納妾呀!就算偶爾他會閉門不見您,但只要遇到了大事兒,還是要與您商量,可見王爺還是將娘娘擺在心裡頭敬重的。」
謝盈捋著腕上一對金累絲嵌碧璽的鐲子,聲音幽幽的,「可別寬慰我了,王爺對我是怎樣的態度,我能不知道?合著便與那賀秦氏說的一般無二,我倆瞧著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卻不過是一對湊合著過日子的搭夥夫妻。再冷的石頭,焐了九年也該焐熱了吧?可王爺便是這麼刀槍不入。那周嫻若是能融化了王爺這顆心,也算她有本事。」
寶蟾急了,道:「娘娘怎能掃自個兒志氣,漲他人威風呢?那周嫻不過一介破落窮酸女,仗著有個同宗的貴妃姑姑才敢作威作福,就她那容貌才學,要如何與娘娘您相比呢?」
謝盈笑笑並不說話,只在內心道:這周小姐若是再不想辦法融了王爺的心、嫁進燕王府來,那可就有得等了。
當今陛下年過半百,身子羸弱,纏綿病榻一年有餘,進氣一日比一日少。若是陛下駕崩,燕王身為陛下子嗣,理當守孝一年整。正是如花嫁齡的周小姐,熬得起這寡衣素食、不得婚嫁的一整年嗎?
「寶蟾,我叫妳給賀夫人送的如意,差人送去了嗎?」謝盈問。
「送去了的。」寶蟾恭敬道:「那賀夫人能得了您青眼,真是有福氣。」

賀府。
午後日頭正盛,秦檀午眠一陣,堪堪睜開了眼皮。
紅蓮打起了薄紗簾,一邊搖著柄白牙骨的六角緙絲扇,一邊道:「夫人,燕王妃娘娘差人送了柄玉如意來,您可要現在見那人?」
秦檀聽了,眼珠微轉。想到前世所經歷過的事兒,她支起手掌,道:「現在不見,妳附耳過來。」
待紅蓮靠了過來,秦檀對她耳語,「一會兒妳將這如意送去寶寧堂,務必要領著燕王府的人一起過去……」
小聲叮囑幾句後,外頭果然傳來寶寧堂丫鬟秋香那脆生生的聲音,「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去說說話。」
「這就去了。」秦檀勾唇一笑,隨意理了下鬢髮。
之後她帶著青桑到了寶寧堂裡頭,只見婆婆賀老夫人端坐在上頭,賀家的二夫人楊寶蘭也在。
賀楨的弟弟賀旭因是幼子,哥哥又爭氣,他肩上沒什麼擔子,整日裡便是遊手好閒、沾花惹草。
賀老夫人年紀大了管不住他,賀楨又是個清高的只顧自己埋頭苦讀,不屑教養弟弟,為了看住賀旭,賀老夫人做主讓他在十八歲出頭就娶上了媳婦。
這媳婦便是賀二夫人楊寶蘭,她生得俏麗,卻是個尖下巴飛眼角的銳利長相,瞧誰都像是欠了她五百兩銀子,一條舌頭也如淬了毒一般。
「給娘請安了。」秦檀敷衍著和婆婆打完招呼,扭頭見楊寶蘭在,朝她道:「弟妹也在呀,有些日子沒瞧見了。」
秦檀除了大婚之日見過楊寶蘭,此外便與她沒怎麼相見了。
楊寶蘭也打了招呼,她瞧著秦檀那一身富貴衣裝首飾,心底有一股酸意湧起。
前些日子方素憐來給楊寶蘭送自製的玉顏香肌膏,方家行醫,方素憐所製的玉顏香肌膏號稱有養肌生潤、通體澤白的功效,令楊寶蘭格外珍愛。
那日因著楊寶蘭不在房中,方素憐便與丫鬟一邊等著楊寶蘭,一邊在院中閒聊。
「二夫人心善人好,下人們個個都誇她,往日府裡要辦什麼事,也都是拿她當女主人來對待。如今新夫人過門了,不僅出身高門還性子強勢,如此一來,二夫人可該怎麼辦?」方素憐一副微愁模樣,「二夫人素來掌慣了中饋,要是把這中饋之權交出去了,家中僕婢定會不習慣吧。」
方素憐的丫鬟芝兒連忙道:「奴婢都差人打聽過了!那新夫人雖出身高門,但嫁進咱們賀府時已和娘家那頭斷了聯繫,十里紅妝的嫁妝看著風光,但那是秦家二爺最後一次寵愛!新夫人沒娘家幫襯,又怎能幫上咱們賀家呢?」
恰好楊寶蘭回來,便將方素憐與丫鬟的對話皆收入耳中,雖只是這麼幾句話,楊寶蘭卻察覺出大大的不對味來。
從前賀老夫人精力不濟,管不住帳,這府裡沒個正經女主人,中饋都是任由自己劃撥,帳面上的錢想怎麼花便怎麼花,橫豎也無人瞧得出問題。
如今那嫂子秦氏過門了,這滿是肥油的差使豈不是要落入別人口袋?
因此,楊寶蘭特地挑了個日子,求到了寶寧堂這兒來。
「娘,您瞧我說的對不對?咱們剛剛說到這中饋之事……」楊寶蘭擠出一個笑,對賀老夫人尖聲道:「嫂子出身高門,從前是那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又豈會對帳和管鋪子這些事兒?寶蘭是個熟手,讓寶蘭來,好讓嫂子輕鬆些。」
賀老夫人很精明,早就看出了楊寶蘭心裡的算盤。她不打算同意這事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問秦檀,「檀兒覺得如何呀?」
秦檀氣定神閒,反問:「弟妹怕是不知道,京城人素來只讓長媳宗婦掌管中饋之事。若是長媳還在卻要弟妹操勞,那便是惹人笑話。」
楊寶蘭拿斜眼瞧她,聲音越發尖刻了,「喲!瞧嫂子說的,好像寶蘭我不懂得京城的規矩似的!我雖出身小門小戶,但也知道嫁入了賀家門,便該萬事替咱們賀家著想,有什麼用的、存的,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咱們家裡。嫂子雖說出身秦家,可那秦二爺都不拿您當回事兒了,您又要如何補貼家裡呢?」
楊寶蘭這話一出,賀老夫人也豎起了耳朵。「老二媳婦,妳怎麼說話呢!」她不悅斥責道:「什麼叫秦二爺不拿檀兒當回事?空口白牙的,淨知道胡說八道!這就是妳做媳婦的規矩?」
楊寶蘭聽了訓斥,卻不慌亂,方素憐打聽來的消息那就絕不會做假,這秦檀絕對和秦家鬧翻了!
「娘,您是不知道!嫂子嫁過來的前幾日,那秦二爺便當眾說了,秦家日後再沒了這個女兒!」楊寶蘭的聲調誇張,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若不是咱們家規矩嚴格,丫鬟婆子從不嚼舌根,也不出去亂打聽,咱們才不會被蒙在鼓裡這麼久!」
賀老夫人聽了心裡大驚,她為長子聘下秦檀為妻,便是相中了秦家的勢力。若是秦檀和秦家鬧翻了,她還要這個媳婦兒做什麼!
「檀、檀兒……可有此事?」賀老夫人死死瞧著秦檀,幾要把眼珠子都盯出去了。
不等秦檀回答,楊寶蘭便搶先道:「絕無作假!若不然,嫂子都過門這麼久了,怎麼也不見秦家差個人來瞧瞧?咱們大楚規矩,歸緣日可是要給新媳婦送禮的,秦家卻是一個子兒都沒送來!」
她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像是掐住了秦檀的死穴,「娘,這中饋之事交給嫂子也不大穩妥,還是由寶蘭來打理吧!」
楊寶蘭說著,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彷彿那中饋的油水已經盡數傾入自己的口袋裡了。
賀老夫人如被一道驚雷打過,心底滿是懷疑,若秦檀當真失去了秦家這個助力,那可如何是好!
不成,務必叫秦檀回娘家去說說情。血濃於水,秦檀到底是秦家二爺的女兒,軟言軟語相勸幾句,定能叫爹娘回心轉意!當務之急,還是要穩住秦檀。
賀老夫人眼珠子溜溜一轉,滿是褶子的臉一抖,眼底放出精光,「檀兒,娘可不是不分青紅皂白之人,這中饋之事,還是由妳來主管。妳既然嫁了我們賀家,那便是理所當然的當家主母,不管妳娘家如何,都沒的讓別人越過妳去。」
一旁的楊寶蘭原本正得意地笑,此刻卻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她有些氣急敗壞,道:「娘,您怎麼還向著她呢?不能補貼家裡的媳婦,要來做什麼……」
賀老夫人拿拐杖敲了敲地,怒斥道:「老二家的!消停點!檀兒是妳嫂子,不管娘家待她如何,她都是府中主母。」
一邊說著,賀老夫人一邊心底發惱,這楊氏真是不懂事!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秦檀再怎麼和娘家人鬧,那也是秦家的女兒,總比楊寶蘭這個破落戶要好!
楊寶蘭呆住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她抬眼瞧秦檀,見秦檀一副看好戲的樣子,一時氣不過,抬手指著她,尖聲道:「妳少在那兒拿腔作勢!娘家不認,丈夫不寵,妳得意個什麼勁兒?我看有誰能替妳出頭!」
賀老夫人一陣頭疼,她有心阻止,可礙於年老力衰,說話聲音蓋不過尖細的楊寶蘭,只能任憑楊寶蘭大吵大鬧。一時間,賀老夫人極是後悔,後悔在賀家沒發達時,就匆匆給老二娶了這麼個潑皮媳婦。
寶寧堂裡正在鬧著,外頭忽有丫鬟道:「老夫人,燕王妃娘娘差人送禮來了。」
不只楊寶蘭愣住,賀老夫人也驚了一下,她摸一下耳朵,滿是懷疑地問道:「誰送禮來了?」
「是燕王妃娘娘。」
「燕……燕王妃?」賀老夫人有些悚然,重新詢問,「沒聽錯?」
「不曾聽錯。」
燕王妃是誰?
當今宰輔的親姊姊,燕王的結髮之妻,謝盈!
那謝家乃是京城一等名流,多少人眼巴巴等著攀附的高門望府,更不提謝盈的夫君燕王,乃是除開太子之外最得陛下厚愛的子嗣。陛下寵愛之甚,竟然把秋季選試這等大事都交給了燕王。
這樣的燕王妃,竟然送禮到賀家來了!
賀老夫人大驚,連忙顫顫巍巍拄著拐杖下了座,到外頭親自迎禮。
只見燕王府的僕人跟著秦檀的丫鬟紅蓮一道站在外頭,說說笑笑的,一副熟稔模樣。
瞧見賀老夫人與秦檀來了,燕王府的人彎了腰,向秦檀奉上了燕王妃備下的如意,道:「咱們王妃娘娘記掛著賀夫人,特地給夫人送了禮來。另外,王妃娘娘還問了您幾時有空,再去燕王府坐坐?」
秦檀站在最後頭,笑咪咪地拿帕子掩在唇上,道:「這段時日都是空著的,王妃娘娘想見我,隨時都成。」
燕王府的人應了好,恭敬地告退。
秦檀伸手摸了摸那柄如意,笑道:「王妃娘娘真是客氣,我丟了她一個黃玉墜子,她反倒要送我一柄玉如意。」
「可不是嗎?王妃娘娘向來和氣。」青桑也道。
秦檀點頭,等一回頭,她就瞧見賀老夫人和楊寶蘭如見了鬼似的瞧著她。
賀老夫人看看那燕王妃送來的如意,又看看如沐春風的秦檀,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一旁的楊寶蘭彷彿被雷劈了似的,腳步微微後退。
「嫂、嫂子……」那廂的楊寶蘭放輕了聲音,賠著笑臉,僵道:「我方才多有冒犯……還請嫂子不要放在心上……我們可是妯娌……」
秦檀撥弄了下指甲蓋兒,慢條斯理道:「弟妹,我可不敢在妳面前拿腔作勢,畢竟我呀,娘家不認,丈夫不寵,沒法得意,也沒人能替我出頭。」
第九章 太子盯上了人
幾日後,東宮裡,一個小太監打起了簾子,請謝均入殿。
日光漸薄,紅青油飾的梁柱越益黯淡,鴟頂金腳香爐裡線煙裊裊,手一驅,便是一片靡靡富貴奢侈之霧。
婆羅漆面的長案上雕著祥雲捧日,四條桌腳拼了上好的黃花梨,女子的衣襬垂下來,滾了金紋的泰西紗料子柔柔地曳著那桌腳,瞧著甚是溫柔旖旎。
謝均瞥一眼那衣裙,便知道今日東宮正殿裡還有旁人。他面不改色,對上首人道:「殿下、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端了小碗紅豆銀耳粥,正翹著勺子細細地涼。瞧見謝均來了,她也不急著吹銀耳粥了,用納紗的帕子擦擦手便放下勺子,起身道:「妾身告退。」
說罷,她端起那小碗粥,嫋嫋出了殿。
案桌後的人懶洋洋一倚,打起眼皮,問:「從皇兄那回來了?怎麼說?」
謝均道:「大抵猜到了燕王會選哪幾個,都是些寒門出身的,乾乾淨淨,半點身家也無。」
太子冷哼一聲,用摺扇噹噹敲了下案桌,嗤道:「堂堂燕王,竟把主意打到寒門身上去了,真是丟了李氏皇族的臉面。」
謝均充耳不聞。不等太子叫坐,他就攥著數珠自己坐下來。
太子也不說謝均無禮,反而眼神一溜,落到謝均指間數珠上,興致勃勃道:「這新打的數珠不錯,佛頭遠瞧就甚是好看。」
「新得來的玩意兒,還沒把玩幾天。」謝均笑著又扯回原題,「十有八九,燕王會選鄭史、賀楨與何文書入自己門下。這三人俱是今年初來京城,無門無第,最好攏絡不過。」
太子漫不經心地點了頭,「父皇時日無多,皇兄心底著急,也是難免。」頓了頓,又道:「叫妳姊姊多看著些,總不能叫皇兄太快活,忘了本宮才是大楚的儲君。」
謝均合著眼,撥了顆數珠,慢條斯理道:「太子殿下,家姊不過一介後院婦人,怕是辦不了這事兒。」
太子拿著摺扇的手微微一頓。
東宮裡忽而可怕地沉靜下來,鴉雀無聲,只餘滴漏滾水的輕響,在寂靜裡分外刺耳。
倏忽間,上首傳來一陣嘩啦巨響,原是太子發了狠,將硯台杯盞掃落至地下。那些瓷的、陶的碎了一地,墨汁兒茶水流得四處皆是,一片狼藉。
「謝均,你這是在忤逆本宮?」太子壓柔了聲音,嗓裡的音調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他那雙漂亮的眼也透出分鷹似的陰狠來。
前一刻還笑著讚賞他新數珠的太子,下一刻便發了怒,這樣喜怒無常,謝均卻巍然不動,一副早已習慣了的模樣。
「實話實說罷了。」謝均指間一鬆,又一顆青金石的珠子滑至掌心,「燕王多疑,不近家姊。姊姊獨在王府,一旬半月才能見一回燕王,什麼事兒都辦不了。」
太子將雙掌撐在案上,瘦削的肩慢慢挺了起來,「本宮記著你姊姊出嫁前,與燕王兒女情長,滿京皆知,怎麼如今變得這麼沒用?」
謝均笑道:「這男女之事,臣是分毫不懂的。」
太子的氣息平復了下來。
「罷了。」太子垂了手,慢慢踱至桌前,抬起鞋履踹開碎裂的杯盞,道:「本宮聽著賀楨這名字有些耳熟,不知是在何處聽過,興許是皇兄提過的名字。本宮有意用這賀楨,你去辦了此事。」
謝均應了聲「是」,就要退出去。
「……均哥!」太子忽然喚住他,用的是與之前不同的稱呼,陰麗的面龐浮現出一絲躊躇,「方才本宮說話難聽了些,均哥你……不要見外。」
謝均笑著點了點頭,「臣省得的。」
等謝均出正殿時,太子妃殷流珠還在外頭守著。
秋日的風有些冷,一吹就叫人起一層疙瘩,太子妃穿得單薄貼身,手裡還提了個楠木金絲的盒子,追著問謝均道:「太子爺又動怒了?我聽裡頭好大聲響呢。」說話時,眉宇間俱是關切。
謝均道:「一些小事罷了。」
太子妃的丫鬟勸她,「娘娘,還是早些回去吧。這兒人來人往的,叫外人瞧見娘娘您和外男說話,殿下指不定又要發作您呢。」
太子妃噤了聲,忙低垂著頭轉身離去,似一隻被捆住翅膀的金絲雀。
謝均的小廝謝榮見了,嘖嘖一聲,道:「太子妃娘娘出嫁前也是個名滿京城的,只可惜太子爺的脾氣太難捉摸了,好端端一個美人兒,如今瘦成這副模樣!這走路的樣子呀,好似風一吹就會倒了……」
謝均用扇子打一下謝榮,道:「寵慣你了!竟敢編排起東宮娘娘來了!」
謝榮低叫一聲,呼著痛摸腦袋。



秋季選試的時候很快就到了。
這幾日,賀楨一直在家焦灼等待,生怕志向不得,被調去外地鄉野做個縣官,好不容易才等到頒賜皇命的太監施施然騎著高頭大馬到了賀家門前。
這太監穿了身玄青,手上甩一條半舊拂塵,身後還跟了一頂轎子,那轎子是四人抬的,一瞧便是富貴人家出來的。
太監瞧見賀楨,張嘴便是一道尖細嗓音,「哎呀!賀大人,咱給您道喜來了!您可是太子爺到陛下面前親自舉薦的國之良才,位列五品中散大夫,來日前途不可限量吶!」
這句話好似一道驚雷,劈得賀楨腦海悶悶一陣響,繼而便是些微的驚喜。
只得一個五品官職倒是正常,但太子殿下竟親自去陛下面前替自己美言,這可是無比的榮耀!
跟在賀楨身後的秦檀心底也是一陣微跳,前世太子可沒給過賀楨這樣的榮耀,這是怎麼了?太子竟要抬舉賀楨!
旋即轎簾打起,露出裡頭人的面容來。賀楨一瞧,便見得這轎中人面龐俊朗,笑容似山月清風一般,光倚在轎裡便顯出一股子富貴悠閒的味兒,直如一灘春水似的,尋常人家決計養不出這般氣度的男子。
「這位是……」賀楨微惑,一邊賀楨給那送信的太監賞了銀子。
那太監曖昧的笑了起來,道:「賀大人,您知道謝相爺吧?從前的太子伴讀,與太子殿下頂頂好的那一位!便是這位爺啦。」
賀楨又懵了,與太子交好的宰輔謝均,竟親自到自己府中來了?
秦檀不聲不響,視線一抬起就碰到謝均的眸光。她不敢和謝均對視,連忙低頭看著鞋子尖,仔細數上頭繡了幾朵小梅花,垂著腦袋的當口兒,她聽得轎子上的謝均與賀楨和和氣氣地說話。
「賀大人,你可要好好謝謝你這位夫人呀。」謝均語重心長地說。
細細的「啪」一聲響,是他手裡頭青金石的兩顆數珠撞在一塊兒了。
賀楨猶豫了一下,沒敢把心底的疑問問出口—— 為何要感謝秦檀的恩情?莫非,這官職是秦家動用勢力才換來的?
這樣想著,賀楨忽然覺得手上的詔書十分燙手,扔了捨不得,拿在手中又似帶刺一般,一時間心情複雜非常,好半晌後還是珍愛地將那詔書收了起來。
一旁的秦檀卻心跳一滯。
謝均多次提點說太子不太高興,如今太子又特意提拔了賀楨……
看來,太子殿下是著意要為難自己了!
那太子可是定要做帝王的人,生性暴戾難測,雖目前他還不曾對自己動手,可將來又該如何是好?
秦檀的面色越來越不好。
那頭賀楨給官家人塞了銀子,又恭送謝均的轎子遠去,這頭的秦檀還僵僵地擺了個低身福禮的姿勢,手帕在指尖都要揪破了。
等謝均的轎子遠去,謝榮回頭張望一下已不可見的賀家門,朝轎子裡問道:「相爺,您平白無故的又故意嚇那賀秦氏做什麼?」
轎子裡頭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你不覺得瞧那賀秦氏生氣怪有趣的?」
謝榮納悶,這也算有趣?倒是相爺近來興趣變了不少!
而太監與謝均走後,賀家一片喜氣洋洋的。
一道接詔書的賀老夫人滿面喜色,顫著滿是褶兒的手直拍賀楨的背,絮叨道:「娘早就說了,娶妻當娶賢!檀兒是個好的,連太子爺都給她臉面,你早該待人家好些!那姓方的賤妾,哪能比得上你媳婦兒一根手指頭?」
賀楨卻有些心不在焉,只覺得手裡的詔書滾燙得很,幾有些拿不住了。
一旁的賀老夫人已開始左右招呼,要家裡下人趕緊支起飯桌來,好好慶祝賀楨選試得了個好位置。
周遭一團亂哄哄的,賀楨獨自離開朝屋裡頭走去。他走了沒幾步,便瞧見方素憐站在對角的屋簷下頭,遠遠朝他含蓄地笑了下,看神情也挺是高興。
一時間賀楨的心緒複雜無比。
宰輔謝均都說了,要好好謝謝秦檀的功勞,可見秦檀心底有自己,這才會為了一次選試前後出力,求到了太子殿下那兒。
他有心要補償秦檀,但又怕對不起許下了山盟海誓的方素憐,此刻心底矛盾無比,左右為難。
賀老夫人瞧出他為難,上去推了推賀楨的背,蹙眉訓斥道:「還不快去謝謝你媳婦兒的恩情?再怎麼鬧,你二人也是結髮夫妻。太子給她臉面,你也不能冷落了人家。你去好好道個謝,日後呀,好好與你媳婦兒過日子!」
母親言詞冷厲,賀楨無奈,只能聽從母命,準備去向秦檀道謝。但要和秦檀說軟話,他卻拉不下這個臉面,因此只在秦檀住的飛雁居前反覆徘徊,到了晚些時候,賀楨終於下定決心,踏入了飛雁居。
秦檀恰好在門口,見狀她僵硬地站著,豔麗的面龐掛著焦灼,不言不語,和周遭喜慶的氛圍格格不入。
「秦檀。」賀楨喚她,「……這段時日,妳也累了,晚上好好歇歇。」
秦檀還在發怔,壓根兒沒聽見他的話。
賀楨無法,只得再喊一遍,「檀兒!」
這一聲「檀兒」將秦檀硬生生嚇醒。她連忙側過身來,嫌棄問:「你怎麼不去找方姨娘?」
這迎面潑來的冷意叫賀楨心下一堵,當即就想賭氣掉頭離開,但念及母親囑咐,他耐著性子道:「我知道妳這些時日忙累了,不如挑個時間,我帶妳去散散心。三日後……」
「沒空。」
秦檀的拒絕來得太快,賀楨愣了下,又問:「那六日後……」
「沒空。」
「九日後?」
「沒空。」
賀楨薄怒湧起,當即就想甩袖離去,他明白這是秦檀變著法子給自己找不痛快,她就是不想和自己一道出門!
可母親的叮囑還在耳旁徘徊,賀楨不得不繼續耐著性子道:「那妳先忙著,他日得了空閒,再與我一道出門散心去。」
說罷,立即掉頭走開,免得一會兒怒氣上來了,對著秦檀發作出來。
一面走,他一面開始疑惑,秦檀既然對自己如此不耐,當初為何一定要嫁給自己呢?整個秦家的權勢壓下來,母親幾乎是當場便應下了這樁婚事,容不得自己多嘴。
從始至終,他只知道秦家二房的小姐心儀自己,非他不嫁,為此已鬧過一回斷髮上吊了。
賀楨想不清這些事兒,歎了口氣,往飛雁居外走。
路過穿廊時他多看了一眼,恰好瞧見一個杏衣小丫鬟坐在穿廊上,手裡拿著剪子正喀擦喀擦拆著線。賀楨記得,這個丫鬟是秦檀身旁的,叫做紅蓮。
他走近一瞧,卻見紅蓮面前鋪著幾塊手帕碎片,這手帕被剪得零零落落,但能看出上頭原本繡了一片茂密的竹子,栩栩如生,繡功甚好。
然而紅蓮一剪子下去,綠色的青竹便繃開了線口,瞬間七零八落。
賀楨覺得有些可惜,道:「剪了做什麼?」說罷,彎腰剪起一片手帕碎片,卻見那竹子下方還題了一小行字,寫的是「傷情燕足留紅線」云云,正是一句相思之語。
紅蓮微驚,連忙起身行禮,道:「這是夫人用舊了的帕子,叮囑奴婢去了線再燒了。」
這本是秦檀隨身攜帶的愛物,上頭繡了代表賀楨小字的竹子,後被秦檀親手剪碎了。這等私物若不處理好,落入了別人手中,搞不好會惹來流言蜚語,因此紅蓮偷偷摸摸躲在此處,將上頭的繡線統統拆了。
賀楨聽了,有些古怪。
秦檀在手帕上繡了竹,他的字便是仲竹,如今秦檀卻要剪了再燒掉手帕,莫非是「斷絕情思」的意思?
賀楨趁著紅蓮不備,做賊似的偷偷撿了一片手帕殘片,飛快地藏入袖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
第十章 找燕王妃當靠山
賀楨走後,秦檀重新露出一臉苦相來。從謝均走後她就一直在愁同一件事兒—— 太子爺要磋磨自己,她該如何逃脫太子爺的魔爪?這大楚王朝裡,還有誰能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保她平安無恙?
秦檀眼光一轉,對丫鬟道:「青桑,妳去燕王府跑一趟,就說我得了一株上好的野山參,想得空親自給王妃娘娘送去。」
青桑應聲去了。
秦檀咬咬唇,在心底道:今時今刻,燕王妃是最合適的大樹!若是能討好燕王妃謝盈,興許太子便會看在謝均的分上,不計較自己當初的拒婚之事。
當夜,青桑就去燕王府跑了一趟,捎回了燕王妃的口信—— 
「王妃娘娘說她白日裡也無聊,若是賀夫人得空,可以過去隨意坐坐。」
秦檀不敢耽擱,過了五六日,就打算去拜訪燕王妃。
去燕王府這日,她起了個大早,在妝台前梳妝打扮。
正在描眉之時,就聽得外頭丫鬟詫異道:「大人,您來了?夫人還沒起身,怕是不方便……」
話未畢,賀楨便自顧自地進來了。
他眼一瞥就看到了鏡前的秦檀。「檀兒,今日我得閒了,我們一道去京城外頭散散心吧。」說著,一撩衣襬,在圓凳上頭坐下來。
他是硬著頭皮說這話的,聲音算不得太柔和,縮在袖裡的手緊緊握著一方手帕殘片。
從紅蓮那兒偷得手帕殘片的那一夜,賀楨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將手帕殘片在手上仔細端詳。
夜裡燈花搖晃,那殘片上的題字端莊秀麗,細緻無比,顯然是相思入骨已久。
賀楨瞧著那手帕殘片,不由得想到秦檀出嫁前,興許也是這樣長夜獨坐,對著一方手帕思緒翻飛。
這幅畫面在賀楨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不知怎的,他忽而就固執地想要帶秦檀去京外走走、散散心,夫妻兩人好好說一陣話。
於是今日他便來了飛雁居。
聽賀楨說罷,秦檀擱下眉筆,攬鏡自照,「不趕巧,今兒我有事,要出門去呢。」
賀楨卻不詫異,反而道:「妳不必誆我,哪來天天都有事兒的?橫豎妳不過是不想與我出門。我想好了,今日一定要與妳仔細談談,妳便跟我一道去走走。」
他打定主意,認為秦檀是在騙自己,便一副坐著不肯走的架勢。
秦檀挑眉,往耳垂下別珍珠墜子,「別鬧啊,我今日是當真有事。大人若是閒得發悶,後院自有方姨娘替您紅袖添香。」
賀楨聽見「方姨娘」這個詞,忽覺得心頭一刺,微惱道:「我這算鬧事?我要與妳出門走走,妳總是推三阻四,藉故不去,哪有這樣的妻子?」
秦檀也惱了,「啪」的將一串手珠拍在妝台上,不高興道:「我今兒是真當有事!」
剛說罷,外頭便有丫鬟殷勤來跑腿,與院子裡的大丫鬟青桑說話,「青桑姊姊,去燕王府的馬車已經備好了,您與夫人說聲,免得誤了時候,回頭叫王妃娘娘責怪下來,惹咱們夫人不高興。」
這丫鬟嗓音尖尖,賀楨也聽見了,不由有些訕訕。
「聽見了?」秦檀沒好氣道:「你別擋著道,王妃娘娘若是怪罪了,你擔得起?」說罷,提了裙襬朝外頭走去,一會兒便不見了身影。
賀楨獨自坐在房裡頭,手心微汗,將那方手帕殘片都浸濕了。
許久後,他脫了力,久久地歎氣。


另一邊,秦檀坐上馬車朝燕王府去了,路途不算遠,一會兒也就到了。
燕王雖非嫡子卻甚是受寵,陛下又對其委以重任,足見陛下重視之心,是以,燕王府前總是人來人往,送禮攀親之人絡繹不絕。
秦檀來時恰好看到前頭一輛青壁馬車剛走,她也不甚奇怪。
要是哪一日燕王府變得門可羅雀,那才叫奇怪。
秦檀下了馬車,跟著幾個丫鬟跨入了王府門檻。
另一頭,那輛方要離開的青壁馬車卻忽然停下了。
這馬車之中坐著的正是謝均。
謝均的小廝謝榮盤腿坐在謝均邊上,正絮絮叨叨說著廢話,「照小的瞧,相爺您也不必一趟趟朝燕王府跑。王爺對王妃吶,那是冷到了骨子裡,您是體恤王妃娘娘,想給王妃娘娘撐腰,免得讓王爺欺負了去,這才一趟趟地來,可實際上呀,您來的多了,反而讓王妃更難做人,夾在您和燕王間兩面為難!
「再說那太子爺讓您和王妃多走動走動,您就不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只做個樣子,給太子殿下交差了事嗎?太子殿下不知人情冷暖,難道您也不知道?這王妃娘娘的一頭,是曾給太子當伴讀的弟弟,另一頭,是被太子猜疑的夫君,哎呀,換了誰呀,都覺得難受得緊……」
他是謝均用慣的人,勤勤懇懇,一心向主,在謝均面前也是有話直言。
謝榮正豎了兩根手指互相比著,聲情並茂,說得和唱戲似的,冷不防一條數珠便甩到了他的腦袋上,在他腦袋上砸出了「啪啪」兩聲。
「你瞧瞧剛才過去的,是不是賀家的夫人?」謝均收回了數珠,撩起窗簾朝外頭瞧。
「這這這這……」謝榮捂著腦門,哭喪著臉,「這小的哪知道呀!」他的後腦杓上又沒長眼睛!
謝均穩了神,道:「不成,我得再進王府去見姊姊一趟。」
謝榮納悶,「您才剛從王府出來呢,又要進去?」
謝均慢條斯理,道:「我去看望姊姊,天經地義。」

燕王府。
玉台將秦檀領到了王府內,燕王妃謝盈正立在池子邊,朝水池裡丟著魚食。
那池子裡團簇著一片金紅,遠遠瞧去,有連腮紅、玉帶圍、金錦被,皆是背有十二白或十二紅的名種。
謝盈一揚手,磨好的魚食末兒便紛紛落在池,魚食是用地錦菜和鐵莧菜磨的,一灑到水中就引來群魚爭躍搶食,水面上一片熱鬧。
「賀夫人來了?」謝盈聽見響動,微抬了頭。
她的面貌生得大氣耐看,儀姿也是端莊大方,很顯然她的一笑一步皆是仔細教養過的,朝秦檀看去時,她抿唇一笑,柔而不近,威而不厲。
「見過王妃娘娘。」秦檀給燕王妃請安,笑道:「上回王妃娘娘賜下了一柄玉如意,我不敢怠慢,恰近兩日得了一隻野山參,就連忙給娘娘送來了。」
謝盈灑盡了手裡最後一把魚食,拿帕子慢慢擦著掌心,悠悠道:「賀夫人真是客氣。坐吧。」
她身後設了兩把椅子,以及雞翅木的矮几食盤等物,有丫鬟端來了幾樣秀氣點心,精精巧巧的雕成含苞待放的模樣,似在那食盤裡開了幾朵梅花。
「賀夫人,這段時日,宮中的恭貴妃娘娘可有差人找過妳?」謝盈端起茶盞,淺呷一口,語中帶著擔憂。
前回在燕王府裡,秦檀出言教訓了寄住在燕王府的表小姐周嫻,這周嫻正是宮中恭貴妃的侄女兒,恭貴妃對周嫻疼愛非常,為了周嫻,貴妃沒少磋磨燕王妃,因此她會擔心恭貴妃找秦檀麻煩也是常理。
「不曾。」秦檀搖頭,「我家夫君不過區區五品小官,恭貴妃定不會把我放在眼裡。」
謝盈笑起來,「妳想得倒是簡單。若是哪日貴妃娘娘真的要罰妳,那妳也是躲不開的,日後見了周小姐還是顧忌著些,不必替我出頭。」
言語間,謝盈竟有把秦檀當做自己人的意思。
秦檀笑著點點頭,心底卻是不慌不忙。她重活一世,比燕王妃瞭解更多的事情,譬如陛下很快就將駕崩,屆時恭貴妃就成了吃齋念佛的恭太妃,權勢大不如前,淒涼得很,因此就算得罪了恭貴妃也無妨。
兩人正說著話,小徑處忽走來一位嬤嬤打扮的女子,手上端著一個錦盤。
這嬤嬤喚作青嬤嬤,乃是燕王府內院裡頭的女管事。
「王妃娘娘,這是金銀作所製的首飾,王爺說了,先送到您這兒來過目,若有不喜歡的,送回去再改。」青嬤嬤恭恭敬敬地端上錦盤,只見那盤中放著幾樣手鐲耳鉗簪子等物,瞧著甚是光彩奪目。
謝盈笑笑,對秦檀解釋道:「王爺是個有心人,每季皆託宮中金銀作造辦時新首飾。」說著,她用手指拂過一串耳墜。
忽而她像是注意到了什麼,問:「我記得王爺這回得了一塊上好的纏絲黑瑪瑙,極為難得,怎麼不見這些首飾上用了那瑪瑙?」
青嬤嬤露出為難之色,躊躇道:「匠人用那瑪瑙打了把髮簪,周小姐見到了甚是喜歡,說要把這簪子獻給宮中的恭貴妃娘娘。貴妃娘娘乃是王爺母妃,我等僕婢不敢阻攔,只好……」
謝盈的手指一用勁,險些把那串耳墜掐斷了,她面上卻仍是笑吟吟的,道:「我知道了,母妃於王爺有生養之恩,獻給母妃是應當的。」
謝盈身後的寶蟾卻漲紅了臉,小聲嘀咕,「說什麼獻給恭貴妃?還不是自己偷偷用了!回回皆是如此,也就是娘娘好心,不捉她個現行。」
玉台勸道:「有貴妃娘娘這座大山壓在上頭,咱們娘娘又能怎麼辦?」
青嬤嬤的臉青一陣紅一陣,唯唯諾諾不敢說話。
這周嫻在王爺王妃面前一貫是弱柳扶風、一吹就倒,但在下人面前卻是個厲害角色,動不動就讓宮中的恭貴妃派出姑姑來替她撐腰。宮裡頭的姑姑都是有品級的女官,誰敢違抗?於是眾人只能在周嫻面前低聲下氣地說好話。
忽而有人說話了。
「那周小姐現在所在何處,可否帶我去看看?」秦檀對青嬤嬤道:「這黑瑪瑙顏色雖少見,卻不是吉祥富貴之色,與天家朱紫貴氣相衝,若是周小姐要獻給恭貴妃,恐怕不妥。」
青嬤嬤抬頭一瞧,見王妃身旁坐了個豔麗逼人的女子,梳著婦人髮髻,眉眼凌厲帶傲,一看便是個不好惹的。她心中喜道,這賀夫人怕是要替王妃收拾周嫻了!
於是不等王妃開口,青嬤嬤便殷勤地引路道:「賀夫人考慮的妥當,是奴婢想的不周到,奴婢這就帶您去見周小姐。」
見秦檀跟著去了,謝盈略有躊躇,她身後的寶蟾緊皺著月牙眉,跺腳道:「娘娘!您也去瞧瞧吧?」
謝盈聽了,不再猶豫,也跟了上去。
沒一會兒,幾人便到了周嫻所居的屋子。
丫鬟要上前通傳,秦檀卻制止了她,並且上前直接推開了房門。
「吱呀」一聲響,眾人便見得這女子閨房裡收拾得精巧細緻,滿是幽香。
而周嫻坐在妝台前,正將那柄鑲纏絲瑪瑙的髮簪往髻上戴,冷不防身後出現了烏壓壓一群人,她嚇了一跳,彈了起來,立即擺了張委屈臉,道:「王妃姊姊,您要過來,怎麼也不差個人說一聲?」
秦檀冷哼一聲,道:「周小姐,妳寄住在王府,是客;王妃娘娘卻是這王府的主子,主子想要在自己家裡走動走動,竟還需征得客人的同意嗎?」
周嫻被她一句話堵了回來,無話可說,只能擺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秦檀緩步上前,見周嫻髮上戴著那柄纏絲瑪瑙髮簪,她當即拽了周嫻的手腕,推周嫻到人前,道:「周小姐,這髮簪竟在妳的頭上,妳可知錯?」
周嫻一個勁兒地想甩脫她,一邊哭道:「我可是與青嬤嬤說過,這簪子是要送給貴妃娘娘的!從前一貫如此,王妃姊姊也都應允了的,妳是何人,又要來指手畫腳,是想與貴妃娘娘爭搶嗎?」
秦檀冷笑道:「與貴妃娘娘爭搶?周小姐,我看與貴妃爭搶首飾的人是妳吧!妳既然說要將這髮簪獻給貴妃,緣何又將它戴在頭上?貴妃娘娘何等尊貴,妳竟想讓堂堂大楚貴妃戴妳用剩下的髮簪嗎!」
秦檀一字一句皆是雷霆,周嫻嚇了一大跳,心底慌亂起來。
她假貴妃之名搜刮首飾,實際只是自己藏了起來,或是賣錢或是私用,王妃礙著恭貴妃臉面不敢為難自己,長久以來也沒出過什麼岔子,如此一來她哪會真的將這簪子獻給貴妃呢!
情急之下,周嫻語無倫次道:「恭貴妃是我姑姑!我姑姑的東西,與我的東西又有何兩樣……」
周嫻的丫鬟倒吸一口冷氣,連忙提醒道:「小姐!」
周嫻聽了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可為時已晚,那頭的謝盈已經嚴肅的開口,「嫻兒,妳這話可是大不敬呀,什麼『貴妃娘娘的東西與妳的東西又有何兩樣』,莫非那些宮廷御物、天家體面,也是妳的東西嗎?這話讓陛下聽到了,怕是要掉腦袋!」
周嫻已委頓了下來,可憐兮兮道:「王妃姊姊,嫻兒不過是一時粗心大意,您就不要計較嫻兒這一回了吧。若不然,嫻兒就到姑姑面前去自請懲罰—— 」
秦檀冷笑一聲,打斷她,「燕王府的事兒竟還需要宮裡的貴妃娘娘來裁斷,這要是傳了出去,定會落人笑柄。」說罷,轉向燕王妃,懇求道:「王妃娘娘,請恕我多嘴一句,此事若不罰,讓宮裡的陛下知道了難免會發怒。為了您與王爺,定不能輕易放過此事!」
秦檀說得言之鑿鑿,一個勁兒地展現自己的兇惡。她知道,自己唱的是紅臉,擔的是惡人,而燕王妃必須是那個白臉兒。她要替燕王妃做一把劍,如此,燕王妃才會信賴自己。
果然,謝盈蹙了眉,假意推辭道:「嫻兒是客人,我豈能罰外人呢?不如作罷。」
秦檀道:「可周小姐從不認為自己是客!前一回,她還要幫您操持宴會,如今您要在自家走動,竟還需要向周小姐報備通傳!這可不是反客為主了嗎?」
一旁的周嫻聽了,氣得渾身發抖,「妳胡說八道!」
秦檀嗤笑,問周嫻道:「那周小姐,妳可敢回答我,妳在這燕王府裡,是毫無干係、借住於此的客人嗎?」
周嫻被問住了。她來這燕王府,為的就是嫁給燕王李承逸,若是她幫忙操持中饋、掌管府中事務,眾人皆會認為她與燕王干係非同一般,口舌輿論之下,燕王興許就會娶了自己。
但她若是個普普通通的客人……恐怕燕王妃明天就會將自己「請」出家門!
周嫻不願在僕人面前承認自己是個普通客人,因此支支吾吾不肯說話。
秦檀等了一會兒,直截了當的道:「王妃娘娘,您瞧,周小姐這是默認了要挨一頓罰呢。」
謝盈露出一副幽幽無奈的神色,道:「唉,嫻兒便是這樣謙遜的人兒,有了錯處,定要來我面前領罰。若是我敷衍包庇了她,便是汙了嫻兒的名聲。罷了!便讓嫻兒給貴妃娘娘抄抄佛經,吃半月齋菜吧!」
周嫻聽著燕王妃與秦檀一唱一和,一紅一白,氣得銀牙緊咬,險些昏過去。她想去找恭貴妃搬救兵,無奈貴妃遠在宮中,遠水難救近渴,於是她只能任由宰割。
她借住在王府,吃喝住行皆是王府出錢,王妃要她吃齋菜,她還能索要山珍海味不成?
青嬤嬤見周嫻被挫了銳氣,心底暗爽不已。
但這還不夠,只見青嬤嬤幾步上前,拔掉了周嫻頭頂的嵌纏絲瑪瑙髮簪,小心翼翼道:「周小姐,這簪子是給貴妃娘娘的,您可不能戴。小心回頭惹出了事兒呀!這是為了您好!」
頓一頓,青嬤嬤又打開了周嫻的妝奩盒,做出驚訝狀,取出一些零碎的手鐲、耳墜等物,道:「這些不也是您要獻給貴妃娘娘的東西?您竟還沒送入宮裡去呢!要是讓貴妃知道了,這可不好……」
周嫻渾身哆嗦,強打笑容道:「是呢,我等著攢一攢,一道送到宮裡頭去……」這些首飾都是她打算自個兒用的,她才不會送給恭貴妃!
青嬤嬤「嘖嘖」兩聲,左右手忙個不停,將周嫻的妝奩盒子翻得亂七八糟,各式各樣的首飾皆被翻出,並且全部收走,還美其名曰「為了周小姐好」、「免得惹怒貴妃娘娘」,讓周嫻看得肉痛不已。
第十一章 汲汲營營的婦人
待幾人從周嫻的屋子裡出來,寶蟾率先笑了起來,直拿帕子擋嘴兒,謝盈的面上也有了一絲難得的晴空。
寶蟾嘰嘰咕咕的,耿直道:「瞧那破落表小姐的面色,當真是精彩極了!」
玉台卻憂愁些,道:「若是當真惹怒了貴妃娘娘,那該如何是好?」
秦檀剛想說她不怕恭貴妃,手便被人握住了,原是燕王妃拉了她的手。
謝盈婉聲道:「賀夫人,妳莫慌。若是貴妃娘娘有意為難妳,我定不會袖手旁觀。」說罷,她粲然一笑。
秦檀和燕王妃見面的次數也不過那麼一兩回,但今次燕王妃的笑,可比之前真誠多了。
兩人說說笑笑的又回了園子裡,然後謝盈就聽到一道男聲—— 
「姊姊。」
謝盈聽到這聲響,詫異地止住腳步,望著不遠處的人。那兒立著個男子,斜長的影子落在白玉的地磚上,袖下垂著串迦南香的十八子手串。
謝盈翹著手指,揉了下額。道:「阿均,你怎麼去而復返了?」
謝均改為負手而立,一邊遠遠地打量著秦檀,他溫和的眉眼裡泛出一絲少見的銳氣。
「我聽這園子裡說說笑笑,很是熱鬧。姊姊似乎……很久沒這麼開心了。」謝均盯著秦檀不放,聲音慢條斯理,手串上垂下的紅繩晃個不停。
「是嗎?」謝盈不以為意。
她瞧見謝均的袖子邊沒翻好,便親自上前替他折袖子。沉水緞料子的衣裳,繡著團八寶冰裂紋的海水江牙,襯得男子越發頎長如玉,直如潘安衛玠一般。
謝均沉著眸光,視線緊鎖著秦檀,許久後他低著聲音,對謝盈道:「姊姊,妳和這汲汲營營的婦人莫要走得太近了,免得近墨者黑。」
這一瞬,秦檀察覺到了來自相爺的一絲敵意,不禁笑容微滯。
僅憑這句話,她就知道,謝均不喜自己。
這情有可原,並不算奇怪。
謝均回回都要提及太子,可見太子殿下沒少因著自己的事兒落謝均的臉面,他不喜自己,偏偏自己還要往他姊姊跟前湊,可不是惹人厭嗎?
秦檀並不說話,只是垂下眼,安靜打量著鞋面,耳旁卻傳來悅耳女聲,原是燕王妃斥責謝均—— 
「阿均,什麼叫汲汲營營、近墨者黑?賀夫人仗義熱心,是個難得的妙人呢。」
謝均道:「姊姊,妳乃太后親封的一品內命婦,平素結交之人更須注意品行德守。這賀夫人一身毛病,妳還是少與她來往。」
謝盈的臉微微拉長了。「怎麼,阿均,你還要管起你姊姊的衣食住行來了?」她只挑著單邊唇角笑,有些被氣著了,手上胡亂地搖著絳色紗地的八仙扇,埋汰道:「我難得有了個可說話的人,你竟還不准了?」
謝均撥著數珠的手指微微一停,道:「姊姊,阿均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何意?」謝盈輕輕拿扇子拍一下他的胸膛,露出惱意來,「你這是存心不想讓我開心快活了?」
她正在氣頭上,那頭走廊上忽行來個嬤嬤,對她匆匆一福,道:「王妃娘娘,王爺請您過去一趟呢,周小姐說她受了委屈,正鬧著要請宮中的恭貴妃娘娘來主持公道。」
謝盈一怔,「怎麼偏偏這個時候?」
但王爺要請她過去一趟,她不敢不從,只得匆匆瞪一眼謝均,道:「這回就不與你置氣了。阿均,你不得為難賀夫人。」說罷,便朝著燕王那邊去了。
待燕王妃走後,秦檀也想退下,謝均卻喝止了她。
「賀夫人,請留步,謝某有話要說。」
秦檀停住腳步,環視周遭,並不轉身,只背對謝均,道:「謝大人,王府內院,您我二人單獨相見,是否不妥?」
「不妥?」謝均輕笑了一聲,左右環視下人,道:「今日,我可有在王府見過賀夫人?」
左右服侍的丫鬟俱是燕王妃院裡人,自不會和主子的親弟弟過不去,當即搖頭,個個答道:「奴婢什麼都沒有見到。」
秦檀氣得牙癢癢,這謝均說話時沉穩自若、不疾不徐,顯然是不把她放在眼裡,也是篤定這院裡周遭無人會出賣他。
她自認鬥不過謝均,便轉了身,直接問道:「相爺有何事?」
謝均打量秦檀,道:「賀夫人,為何近來妳對我姊姊如此殷勤?」
他笑容溫存,不知情者還以為他在與姊妹親族話家常,但秦檀卻聽出一分問罪的意思來。
想來也是,自己身無誥命,不過區區五品小官之妻,竟想要與燕王妃同進同出,著實是心比天高了些。
「謝大人,有言『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正學先生亦有言,『所交在賢德,豈論富與貧』,我雖無誥命,但與燕王妃趣味相投,結為友人,又有何不妥?」秦檀答得不慌不忙。
「哦?」謝均的聲音拖長了,「妳果真是伶牙俐齒,一如傳聞所言。」
「謝大人謬讚了。」秦檀道。
「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說了吧。賀夫人,我知道妳那點兒小心思,妳愛慕榮華富貴,想攀著我姊姊往上爬,是以才會頻頻往這燕王府跑。」
秦檀並不否認,只是安靜地低頭站著,等著謝均的下文。
謝均見她久久不回答,心底略有詫異。他本以為這賀秦氏是個沉不住氣的,但沒料到她這麼能忍,於是他第一次以探究的眼神仔細地看著她。
起初秦檀低著頭,謝均只能瞧見面前的女子穿了身蔥黃褙子,下頭繫條柳黃色十二褶裙,細褶密密,一動便如水紋四散,窈窕婀娜;她梳的是婦人髻,髻上插了支嵌米珠的紫珊瑚簪子,小顆小顆的珠子閃著一水兒的光。
謝均隱約記得,這賀秦氏相貌極好,但偏生現在低著頭,他看不見面容。
「抬頭。」謝均道:「我不講那麼多規矩,不必見了我就低頭。」
謝均這句話倒是實話,他是陛下寵臣、東宮紅人,品階超然,朝臣百官、大楚百姓,見到他都要低頭喚一聲「謝大人安」。
若是誰不對他恭恭敬敬的,病榻上的陛下頭一個不高興,覺得別人拂了他的面子。但謝均的和氣是出了名的,他總與人說「不必客氣」、「不必多禮」云云,一副甚好接觸的樣子。
秦檀卻始終不抬頭,還道:「謝大人,我已嫁人,您於我而言是個外男,這有所不妥。」
謝均聽了,手指一緊,險些把手串給拽爛了。賀秦氏的理由太正經、太有力,讓他找不出反駁的藉口。
他忽然驚覺,自己定要賀秦氏抬頭的行為,與街巷裡的登徒子無異。
於是謝均那向來和風細雨的臉上,有了狂風暴雨的跡象,但他臉色只沉了一瞬,剎那間便言笑晏晏道:「太子殿下他……今早上還提起妳呢。」
這句話十分有效果,秦檀刷的抬起頭,眼底有了微微不安,但神情依舊是鎮定從容的。
這一回,謝均清楚地看到了她的面容。
當初秦家人求到了謝家,希望謝均與謝盈做說客,讓太子殿下將秦檀抬進東宮。他們將秦檀誇得天花亂墜,其中有一條,便說她生得沉魚落雁,豔壓群芳。
如今想來,秦家那幾個老匹夫說的倒是實話,這賀秦氏確實生得美豔風流,世間少有,雪膚烏髮、月眉菱唇不說,最妙的是一雙眼,瀲灩生光,瞧著鮮活分明,一轉一動皆像是含情帶笑。
京城人都說什麼「殷家姊妹,容才雙絕」,如今看來,太子妃殷流珠這第一美人的名號興許名不副實,讓給賀秦氏也無妨。
只可惜縱然那雙眼是招人憐的,但她的神情卻是劍拔弩張,一副帶刺模樣,不好接近。
「賀夫人,燕王妃不是妳該接近的人,妳心中警醒著些。日後,我不准妳靠近我姊姊。」謝均不再提太子,而是說起姊姊的事兒,「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姊姊性格純粹,對燕王一往情深,乃是傾謝家之力教養出的千金,賀秦氏作風不正,終日汲汲營營,著實不堪為友。
說罷,謝均就要轉身離開。
謝均的話如同一道霹靂,落進秦檀的腦海。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就能將她這段時日來討好燕王妃的努力化為烏有。
她的心似跌進了深淵,一瞬間只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之時—— 
母親朱氏被杖斃在宮中,家中親人一夜翻臉,她在尼姑庵過了三載清苦春秋,小小年紀便要抄書念經。
那年她攀在牆頭,暗無天日,謝均卻在人群簇擁之中,錦衣玉食。
秦檀握緊了手,對著謝均的背影道:「謝大人,愛慕虛榮、攀附權貴,到底何錯之有?誰不想錦衣玉食,誰不想手握權勢?」
她捏緊了帕子,聲音尖得有些變了調,「我想活得安泰些,不想過著戰戰兢兢、任人宰割的日子,到底何錯之有!」
謝均停住腳步,回答道:「妳攀附權貴,我無意多管閒事。但是,妳不該湊到我姊姊面前來。」
秦檀冷聲道:「那謝大人可否知道,王妃娘娘在這王府中,過得並不快樂?」
謝均背朝她,背影遙遠,「哦?這我倒是不知道了。我姊姊與燕王郎才女貌,乃是京城人人稱讚的一雙璧人,又如何會不快樂?」
「你說謊!」秦檀有些咬牙切齒。
謝盈在王府過得並不快樂,一半的原因要歸於謝均。
太子為嫡,燕王為長;太子多疑,燕王賢德。
這對兄弟之間,暗潮湧動,風波頻起,尤其是開年以來,陛下身子每況越下,日漸羸弱,兩兄弟間嫌隙更勝往日。
謝盈是燕王之妻,謝均卻曾是太子伴讀,如此一來,燕王要如何信任自己的枕邊人?縱使王妃曾與燕王佳話頻傳、人人稱讚,但再純摯的青梅竹馬之情,也抵不過燕王的猜疑之心。
這件事,謝均不可能不知道。
聽了秦檀的話,謝均卻沒有回答,自顧自離開了。
謝均走後,秦檀如脫力了一般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青桑上去攙扶她,滿面憂慮,「夫人,您沒事兒吧?可要去找大夫?」
「無妨。」秦檀喃喃道:「只是這相爺的威壓,未免太厲害了些,和他說說話我便腳軟了。果然,賀楨那廝雖是個官,但和真正的大人物比起來,依舊是不夠看吶。」
瞧見自家主子雖軟了腳,還不忘埋汰一句夫君,兩個丫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罷了,我們先去等王妃娘娘吧。」秦檀甩了甩手帕道。

謝均已走出許久了。
他在一棵樹前停下,仰頭望著樹冠。雖是秋日,這樹冠卻繁茂得很,只有零星幾片葉子轉了黃,樹幹粗大,足有兩人合抱這麼粗。
謝均望著枝葉,目光悵然。
「姊姊……」他喃喃念著。
許久後,他的神情一變,「賀秦氏……賀夫人……秦三小姐……真是好一個秦檀。牙尖嘴利能折騰。我看太子爺沒娶妳,是太子爺逃過一劫!」
第十二章 盡妻子的本分
燕王府,書房內。
燕王李承逸坐在案桌後,王妃謝盈站在他身側。
謝盈見書桌上鋪著文書信件,便撩起袖子,想要替燕王磨墨。
但她手才伸出,燕王就道:「不必磨墨,本王只與妳說幾句話,就不累著王妃做多餘的事了。」
謝盈頓時垂下手。
「嫻兒說,王妃從她房中搜刮走了她的頭面首飾,可有此事?」燕王問,面色冷肅,「嫻兒說,要請母妃主持公道。」
謝盈道:「妾身何至於看上她的東西?」
「本王問妳,可有此事。」燕王歪了身子,語氣越發冷了,「嫻兒孤身一人借住在此,日子本就不易,王妃為何要拿她尋開心?」
言談之間像是篤定王妃已犯了錯。
謝盈心裡抽痛一下,面上卻笑道:「我從她那兒帶走的頭面首飾,本就是屬於王府的。嫻兒不曾與我打聲招呼便私自拿走了,我要回來還不成?」
燕王眉宇一鬆,露出微微不耐神情,「原來是為了頭面首飾這點小事在鬧著,本王記得妳從前大方慷慨,怎麼如今變了個樣,反倒要與小丫頭片子爭搶起首飾來了?」
謝盈攥緊了手帕,解釋道:「那點首飾,妾身自然不看在眼裡,但王府裡的規矩卻是極重要的,妾身身為王府主母,不得不管。」
「成了,本王知道了。」燕王已沒了耐心,道:「後院之事交給妳,我從不過問,但嫻兒乃是母妃心尖之人,母妃年歲大了,喜歡嫻兒這樣的年輕孩子,妳不要太為難她。」
謝盈心底酸澀,苦笑道:「是。」頓一頓,她問道:「王爺打算何時迎娶嫻兒?嫻兒雖是王爺表親,但常住府中到底沒個名分,若是嫻兒能入了王府與妾身作伴,倒也不失一樁美事。」
她忍著心底微疼,神情大方,模樣甚是溫順端莊。
謝家請來的女先生曾仔仔細細教導謝盈該如何做一個名門夫人,那些女戒女規她爛熟於心—— 不嫉不妒,大方寬和,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條,進了這燕王府的門,她也從不曾忘了規矩。
她本意是替燕王著想,但燕王的面色卻陡然沉下,騰騰怒火在他臉上湧起。「本王不會娶她。」他重重拍了下案桌,嚇得謝盈一驚,「妳回去吧,說過多少次,此事不要再提。」燕王怒道。
謝盈強壓著驚顫,平和地告了退,朝書房外走去,臨到門前,燕王忽然喚住她。
「阿盈,妳怎麼也愛在我面前說謊了?」
謝盈停了下腳步,不做回答,只連忙出了書房,親手合上了門扇。
她將頭靠在門縫處,眼眶微微泛紅,但不過一會兒功夫又恢復了端莊笑顏。

秦檀正在院外等燕王妃。
「賀夫人,久等了。」謝盈言笑晏晏,走向秦檀,「阿均沒有為難妳吧?」
「沒有。」秦檀道:「王妃娘娘呢?燕王可有因周小姐的事兒責怪您?」
「那倒是沒有的。」謝盈道:「橫豎還是幾句老話,讓我好好照料嫻兒。」
「這……」秦檀蹙眉,「周小姐借著恭貴妃的名義,在王府作威作福,王爺也不曾憐惜您?」
謝盈跨出院門的檻子,自玉台手中接過團扇,慢悠悠搖著,語氣散漫道:「我與王爺成婚多年,知己知彼,早過了青春年少的時候。若有憐惜勁也早消磨透了,如今他端著我,不過是希望我替他管好這後院。」
絳色紗地的八仙扇搖曳起一陣清風,謝盈髻上垂下的珊瑚珠串被這陣風吹拂得輕輕搖晃,叮噹相撞,泛起一陣寂寞聲響。
「賀夫人,妳與妳夫君年少夫妻,本不至於做一對怨侶。」謝盈忽而提起了秦檀的家裡事,語重心長道:「能結為夫妻,本就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新婚夫婦到佛前歸緣時,可不是都要感激佛祖給的福氣?我聽王爺說,那賀楨確實滿腹才華,只是為人清高冷傲、眼裡揉不得一點塵埃。這樣的男人都是冰傲玉孤,不好相與的,但妳若是能暖融了他,這興許便成了一樁好姻緣,萬萬不要活成了我這樣,數年如一日,相敬如賓,不得親近。」
秦檀賠著笑,在心底道:新婚歸緣那日可是她獨自一人去的佛前,這要從何融起啊!還不如讓賀楨自個兒凍著,凍進土裡吧!


秦檀在燕王府坐了一日,到日暮時用了晚膳,才回自家去。
賀府裡燈火通明,沒有因為秦檀的缺席而變得冷清,丫鬟拎了燈籠,扶著秦檀回飛雁居。
秦檀正就著一點微光走著路,冷不防前頭冒出個人影,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竟然是賀楨守在門檻前。
「賀楨,你這是做什麼!」秦檀冷言冷語,「大晚上的,跑出來嚇唬人?」
賀楨沒想到秦檀回家的第一句話便是呵斥自己,當即覺得心底一涼。他也板著面孔,冷聲道:「我在這兒等妳,看看妳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他自飯後就在飛雁居前苦等,便是為了第一個見到秦檀。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麼了,只是腦海裡突兀地浮現出了一個念頭—— 他也許能和秦檀好好過日子。
這個念頭一直徘徊著,催促著他移步來飛雁居。
「怎麼,怕我跑了?」秦檀挑眉,「你不是巴不得把我趕出家門,好給方素憐那賤妾騰位置?怎麼如今一副要拘著我的模樣?」
「妳!」賀楨被秦檀刺了一下,薄怒湧起,但他壓住自己怒火,故作淡然,道:「秦檀,妳不能和我好好說話嗎?妳我二人既是夫妻,何必見了面就劍拔弩張?」
秦檀冷哼,「想都別想!」
賀楨的怒火蓋不住了,他堵住秦檀的去路,道:「秦檀,妳若是好好盡一個妻子的本分,我尚能寬厚地對待妳,但妳這副不知禮數、目無乾坤的樣子,著實讓我不敢厚待妳!」
聽了賀楨的話,秦檀竟然很想笑。
「你說要我好好盡一個妻子的本分?要我好好替你操持這個賀家?」秦檀鬆開丫鬟的手,走近了賀楨,聲音裡透著陰狠,「賀楨,就算我那樣做了,我也不會有好報。就算我做了一個賢良淑德、貞靜大方的好妻子,我也只會孤獨病死,連個送行的人都沒有!」
她的面孔在幽暗的燈火下,竟如來索命的美豔女鬼似的,一字一句都含著深深恨意。
賀楨慌亂後退,最後他扶住牆,道:「秦檀,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妳為何如此篤定我是那等負心薄倖之人?」
「你不是嗎?」秦檀慢條斯理地搭上了丫鬟的手,朝著屋裡走去,回眸朝賀楨一笑,「賀楨,你要與我做一對尋常夫妻,那你可還記得苦苦等候你的方姨娘?你可是許諾了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吶!」
說罷,秦檀翩然一笑,進屋去了。
賀楨宛如被重拳一擊,踉蹌後退。
方姨娘的名字刺痛了他的心,讓他沒有理由再糾纏秦檀。
「我對素憐……」賀楨的聲音有些糾結,眼神亦是掙扎,這句話沒能說完,末尾化為了一陣歎息。
許久後,賀楨微晃著身體,朝憐香院走去。

憐香院裡,方素憐恰好拆了髮髻,聽聞賀楨來了,她披上薄衫,外出相迎。
「大人,您從飛雁居那兒來?」方素憐扶著賀楨,溫柔問道:「可是又與夫人鬧脾氣了?您與夫人年少夫妻,難免有誤解之處。夫人出身高門,自幼金尊玉貴,您還得多包容些才是。」
賀楨不著痕跡地拂開了她的手,淡淡道:「我與秦檀沒什麼好說的。」
方素憐手中落空,敏感的她立即察覺到了什麼,她為賀楨斟了茶,一邊替賀楨捶肩,一邊問:「夫人可有問起過您從前遇到盜匪的事兒?」
賀楨抿茶,答道:「沒有,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沒什麼,只是夫人院裡的小丫鬟,曾來素憐這兒打聽過此事,是哪個小丫鬟來著……素憐也記不清面孔。」方素憐笑著,柔聲寬慰,「想必夫人是好奇大人的過去吧。」
賀楨不疑有他,道:「沒有問過,她對我是一點興趣也無的。」
方素憐揉著肩的手一頓,心裡疑雲漫開,「當真沒有?」她重問。
「沒有。」賀楨推開了她捶背的手,「妳這兒一切都好?沒什麼缺的?我先前得了一匹雲絹的料子,回頭就差丫鬟給妳送來。」
「承蒙大人關懷,一切安好。」方素憐回答,「雲絹貴重,還是給老夫人用吧。」
「娘那兒我已送了一匹,妳不必多慮。」賀楨道:「沒其他事,妳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方素憐嬌柔笑容凝住,「大人今夜也不留宿?」
賀楨不答,正了正衣襟,跨出了屋子。
他不要丫鬟相送,只獨自站在門前,凝視著憐香院的燈火。
忽的,他腦海中回憶起當初遭遇盜匪的事情—— 
他與外出禮佛的方素憐一道遭遇了盜匪,混亂中,他為保護方素憐所坐的馬車而重傷,冬日雪寒,方素憐將昏睡的他扶上馬車,一路送到城中自家醫館。
這一路上,男女二人親密無間相處,令他倍感不知所措。
兒時讀書,先生已教導過何為男女授受不親,與女子同車而處便該為其終身負責。只是那時自己貧病交加,家中還有老母弱弟,根本無力娶妻,於是他許下了「待我他日平步青雲,便來娶妳為妻」的諾言。
如今,這諾言卻無法兌現了。
憐香院裡,燈火不熄,方素憐坐在鏡前,面容一片冷漠。
芝兒看得心驚膽戰,連忙討好道:「姨娘莫要心慌,您是大人的救命恩人,在大人心中是獨一無二的。」
方素憐目光平平地盯著鏡子,木然道:「我說過了,大人這是在做做樣子,和衙門裡的官爺交差一般。」
芝兒惶恐地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又小聲道:「只要姨娘您有孕,大人便會更疼愛您。屆時那新夫人再新鮮、再美貌,也不算什麼。」
方素憐笑了一聲,漠然移開目光。她理一下鬢角,一瞬便恢復了溫弱模樣,和和氣氣道:「芝兒,妳去二夫人那兒跑一趟,就說我有事要告訴二夫人。」說罷,便附在芝兒耳旁一陣密語。
芝兒得命,匆忙去了。
屋子裡只剩下了方素憐一人,她將手緩緩擱在腹部,冷笑起來。
「懷孕?只有我一個人,又要怎麼懷孕?要是我不耍點兒手段,恐怕連個孩子都得不到!」
這話說出來,連貼身伺候的芝兒都不會信。
賀楨時常在憐香院留宿,但方素憐至今仍是完璧之身!賀楨對著她的身子竟是絲毫沒有動心!偶爾,還會露出一副掙扎神情,彷彿是被逼迫了似的!
她自個兒常常喟歎賀楨不知冷熱,就是因著這個緣由,芝兒不知情,還以為她是在無病呻吟,那新夫人秦氏恐怕也是知道了此事,才敢猖狂地說出「有孕便抬貴妾」這樣的話來!
真真是可恨至極!
第十三章 記取教訓先發制人
秋日的天氣越來越冷,秦檀出門時已需帶上擋寒的披風。不過那麼幾天的功夫,賀家裡外的樹都變得光禿禿的,下人稍一偷懶小徑上就覆了一層落葉。幸好賀家沒有園子,也無太多綠樹花植,灑掃起來不算費力。
這日,秦檀將飛雁居的下人都喚來了面前,說是天氣漸冷,她將給每個下人都新發一套時令衣服,諸位丫鬟、嬤嬤聽了皆是滿面喜色。
待下人們謝恩罷了,秦檀朝一個小丫鬟招招手,道:「我記得,妳叫做英兒對吧?」
這英兒不過十三四歲,怯生生的樣子,她偷偷瞄瞄秦檀,謹慎答道:「正是奴婢。」
「英兒,我聽青桑說妳生辰就要到了,我另賜妳一個鐲子,算是賀禮。」秦檀笑吟吟的,將一個玉鐲子遞到英兒手中,「玉需人養,妳平日無事可將這鐲子戴在手上。這是主子給妳的恩賜,無人會說閒話。」
英兒未料到秦檀如此大方,喜色盈面,忙謝恩道:「謝過夫人。」
「哦,對了。」秦檀又道:「妳房中的床下,有一口描了並蒂蓮花紋的小匣子,那匣子的花樣甚是別致,我可否借來描一下花樣?」
英兒有些困惑,那匣子的花樣算不得特殊,且藏在床的最下頭,同住一房的幾個下等丫鬟都不曾瞧過,怎麼夫人會知道呢?
但既然夫人開了口,英兒不疑有他,惶恐道:「英兒怎敢和夫人說借還之事?英兒的身家都是夫人的,那東西由夫人拿去了,是英兒的榮幸。」
秦檀滿意地笑了起來。
下人們散去後未過多久,英兒便將那口描著並蒂蓮花的匣子送來了秦檀的房間,旋即便恭敬地告退了。
她是下等丫鬟,照理是沒資格進主母屋子的。
秦檀將匣子攤在膝上,這匣子用料微末,畫工粗糙,顏料幾乎都褪了色,瞧著實在粗糙。
「夫人,您要這匣子到底想做什麼?」青桑踮著腳,有些不解,「這匣子的花紋可算不得精美,夫人隨手一畫都比它要好看得多!」
「我要的可不是這匣子。」秦檀勾唇,手指撫過匣中物,「我要的,是這匣中的東西。」
但見這匣中放了一個玉鐲子,款式、玉色皆與秦檀賜給英兒的那只相差無幾。
一旁的紅蓮見了,面色陡然一變,怒道:「這鐲子瞧著名貴,怎麼會在英兒的匣中?莫非是英兒膽大包天,偷了夫人的東西?」
青桑辯道:「這不是夫人的東西!夫人的首飾頭面是由我來管的,可我今早才查驗過,夫人的妝奩匣好端端的,絕沒有丟了這樣一個鐲子!」
「別吵了。」秦檀撥了下耳墜,「這鐲子是賀家庫房裡的。」
「賀家庫房裡的?」青桑詫異,「英兒怎麼會做這種事?」
「英兒一向怯懦粗笨,豈有膽量做這種事?」紅蓮比青桑更冷靜些,「如今夫人掌管府中中饋,庫房丟了東西,老夫人頭一個責罰的便是咱們夫人。這是有人暗中使詐,偷了東西藏到英兒房中,想要陷害咱們夫人呢。」
「這是哪家的下作人,竟敢耍這樣的手段!」青桑當即氣紅了臉,憤恨跺腳。這副架勢要是那幕後黑手出現在她面前,她準能一個耳刮子抽上去,「定不能輕饒她!」
「莫氣莫氣。」秦檀反而是最鎮定的那個,「出不了什麼大事,靜觀其變就是了。」
前世,英兒盜鐲之事給她添了不少麻煩,但終究沒吃虧。這輩子,她打算做的更乾脆些,讓旁人連汙水都潑不到自己身上來。
見秦檀如此淡定,兩個丫鬟心裡也安穩了,她們是跟著秦檀從秦家過來的,知道自家主子有點兒手段。從前在秦家的時候,秦二爺的繼室宋氏想著法兒苛待夫人,她還是混得如魚得水,讓秦二爺將她看作心尖寶貝。
「等著吧!」青桑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我就不信,誰能在咱們夫人這兒占便宜!」


一日後,秦檀正坐在房裡頭謄抄著詩卷,便聽得外頭丫鬟的通傳聲,「見過老夫人,見過二夫人。」
秦檀擱下青毫筆,起身迎客,只見賀老夫人和楊寶蘭一道來了。
賀老夫人穿了身青色萬壽不斷頭紋的衣裳,抹額間鑲了顆通透渾然的綠寶,滿是褶兒的面龐帶著副精明的威嚴。
楊寶蘭扶著賀老夫人,一雙飛尖眼止不住地朝飛雁居裡瞧,似要將每一寸的擺設都用眼睛描下來似的,每每看到那些玉佛如意、古玩陳設,眸光就要毒一分。
「媳婦給娘請安了。娘今日怎麼來了?」秦檀問完安,命丫鬟端茶理座。
「老二家的,妳再給妳嫂子說一遍。」賀老夫人坐下,瞧向楊寶蘭,一副懶得再敘的樣子,「妳說妳嫂子治下不嚴,院中人手腳不乾淨的這事兒,再仔仔細細講一次。」
楊寶蘭咯咯笑了起來,面容嬌媚,「娘,先前大哥他得了一對玉鐲子,因那鐲子貴重非常,便命人存入了庫房之中。寶蘭看管庫房時那可是日夜小心,對那鐲子慎重得很,可等嫂子掌了中饋……這手鐲,竟叫院中下人偷了去!」她說著露出一副震驚神色來。
「哦?我院中的下人偷了手鐲?」秦檀的語氣不鹹不淡,「證據何在?」
「還需要特地去找證據嗎?證據就明明白白地在面前擺著呢!」楊寶蘭說著,指向屋裡站著的一個小丫鬟,道:「瞧這叫英兒的小丫鬟手上戴著的,可不就是那個玉鐲?這賤婢終日戴著贓物四處行走,闔府的下人都瞧見了,她真是好大的膽子!」
英兒膽小,瞬間面色慘白,連忙跪下,結結巴巴解釋道:「二、二夫人恕罪,這鐲子並、並非是庫房中藏物,乃、乃是前幾日奴婢生辰,大夫人所賜下的!」
賀老夫人冷哼一聲,精明目光朝秦檀瞟來,「檀兒,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的。」秦檀笑得雍容。
「嫂子,妳可不要為了全自己的顏面就包庇下人呀!」楊寶蘭卻是一副痛心的樣子,「娘,不如咱們去開了庫房,瞧瞧那鐲子在也不在!」
「不必找了。」秦檀打斷楊寶蘭,「沒那個必要。」
「沒必要?」楊寶蘭的聲音拔高,一副咄咄逼人的氣勢,語氣極是篤定,「嫂子這是已認了庫房中沒有那個鐲子?是妳治下不嚴,院中的下人才敢做些小偷小摸的把戲?」
說罷,不待秦檀回答,楊寶蘭就轉向賀老夫人,聲似連珠炮,「娘!寶蘭早就說過,嫂子她從前十指不沾陽春水,怕是從不曾碰過帳簿的,如今可不是出了事兒?連下人都管不好,又要如何管好整個賀家的中饋呢?」
楊寶蘭說得流利,心裡得意非常。
多虧了方素憐與她提起了京中某夫人因管理中饋失當被婆婆責罰的事兒,她才靈機一動有了這個主意。
只可惜方素憐太善良了,若是方素憐有那個魄力,自己來做這件事,將秦檀按到五指山下,賀楨恐怕早就將方素憐扶正做夫人了!
「弟妹,我的意思是不必看了,這不是庫房之中的鐲子。」秦檀下了座,走到英兒身旁,牽起她的手腕,將那鐲子展現在眾人面前。
「怎麼不是了?嫂子,妳可不要睜眼說瞎話!」楊寶蘭幸災樂禍道:「這分明一模一樣!」
「我記得,弟妹從前是住在衡德鄉下吧?」秦檀忽而提起了楊寶蘭的出身。
「是、是啊。是住在衡德不錯,但也絕不是什麼鄉下!那也是個大地方,上得了檯面。更何況我在京城住了小半年,已和京城人沒什麼兩樣了!」楊寶蘭有些尷尬,又有些惱怒,「怎麼了?嫂子怎麼突然說這個?」
楊寶蘭出身落魄小地方,家世普通,這是她最大的痛點,秦檀忽然提起這事兒,讓楊寶蘭像是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
「難怪了。」秦檀笑了笑,將英兒的手鐲捋下,「庫房之中的鐲子我也把玩過,那鐲子的用料是圩琪玉,圩琪玉溫潤圓融,多是水綠色,裡頭會有形似蜿蛇一般的紋路。庫房裡那鐲子做工雖好,但所用的圩琪玉太過常見,家戶皆有,是以價格較為低廉。」
頓了頓,秦檀將英兒的手鐲放在光線下,仰頭細細地瞧著,「我賜給英兒的手鐲是從娘家帶來的,用料是王母玉。這王母玉又稱崑崙玉,所謂『光明夜照,白玉之精,靈人之器』,說的便是這玉石—— 日光照下,通體翠潤,完美無缺。」
她低下頭望向楊寶蘭,淡淡道:「弟妹,不是我渾說,我這鐲子要是拿出去賣了,能抵得上妳十只。弟妹妳不曾見過王母玉,分辨不清,我也不能怪罪妳,不知者無罪。」
楊寶蘭聽得一愣一愣的,腦海已糊塗了。什麼王母玉,什麼圩琪玉,她一點兒都不懂,所有的玉石在她瞧來都是一模一樣的,她豈能有那個機會去細細分辨每種玉石有何何不同?
那邊的英兒絕處逢生,連忙附和秦檀道:「夫人說的是!夫人說的是!英兒有了夫人賜的王母玉鐲子,又豈會去偷庫房之中的圩琪玉鐲子呢?」
楊寶蘭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她天性要強,當即尖聲道:「這玉的種類我也是分得清的,我把玩過的首飾玉件不勝其數,又豈會分不清區區的圩琪玉和王母玉!我不過是……不過是丫鬟多嘴,將我蒙蔽了罷了!」說罷,便對著賀老夫人一陣哭訴,只說是自己被丫鬟所欺騙。
賀老夫人面若寒霜,重重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道:「老二家的,妳年紀輕輕,怎麼就糊塗了?隨隨便便的給妳嫂子潑汙水,真是丟人現眼!妳回去閉門思過十日,不得外出,免得給妳嫂子添堵!」
楊寶蘭倒吸一口冷氣,連連求饒,「娘,是寶蘭的錯,可禁足十天,這也太……」
「再有多言,便是十五天!」賀老夫人冷哼一聲,朝外頭走去。
賀老夫人一邊走,一邊在心底怒道:這楊寶蘭生不出兒子便罷了,還整日在這裡挑撥離間。秦檀能幫助賀楨高升,她楊寶蘭卻只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遲早要叫旭兒休了這小潑婦!
待賀老夫人離去後,楊寶蘭漲紅了臉,死死盯著秦檀。半晌後,她銀牙緊咬,恨恨地離去了。
秦檀含著笑目送她離去,接著又對英兒招招手,「英兒,妳膽子大些,去二夫人那裡,替我帶一句話。」
英兒眼裡還含著淚水,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問道:「夫人請吩咐。」
「妳就說,事不過三。」秦檀換了個姿勢,倚在椅上,慵懶道:「再有下次,可別怪我這個做嫂子的不客氣。」
英兒領命去了。
紅蓮憂愁道:「二夫人脾氣火爆,英兒又恰好觸了她楣頭,這個時候讓英兒去帶話,恐怕二夫人會折辱英兒。」
秦檀慢條斯理地端起了茶,道:「英兒粗心大意,讓外人將手伸進了咱們的院子,本就該罰,讓她去二夫人那兒吃委屈,長長記性。若是下次英兒還這麼蠢笨,那我也留不得這丫頭了。」
秦檀的冷酷果決讓紅蓮噤聲不語,她知道自家主子雖然無情了些,但正是因為這份無情,主子才能在秦家殺出一條血路,差點兒就嫁入了東宮。
而楊寶蘭沒在秦檀手裡討到好處,反而被婆婆罰了一頓,心裡怒怨橫生。
她向來刻薄,出了岔子從不在自己身上找錯處,反而先恨起旁人來,這一回她越想越氣,竟對方素憐惱怒起來。
那方素憐好端端的說什麼京城貴婦被婆婆責罰的事情?莫不是故意挑唆?
這樣一想,楊寶蘭心底恍然大悟,當即回了自己房中,要夫君賀旭去提醒賀楨,莫要被方素憐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欺騙了。
賀旭聽了,卻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道:「那方姨娘溫柔良善,妳怎麼隨便誣陷人家挑撥離間?整日忙活這些口舌是非,小心我休了妳!」
賀旭時常把這休妻掛在嘴上,楊寶蘭聽了當即大哭大鬧起來,二房又是好一陣熱鬧。
晚上賀楨回來聽聞這樁事,頗有些莫名其妙,就算他對秦檀並不怎麼愛憐,但秦檀再怎麼說也是他娶回來的當家主母,更是大家出身的名門閨秀,於是賀楨冷了臉,叫賀旭好好管教自己的妻子。
英兒盜玉鐲的事,便這樣過去了。
第十四章 恭貴妃有請
隔了沒幾日,宮中忽然派了個太監來賀家,宮裡頭的人那自是怠慢不得的,賀老夫人囑咐秦檀親自出門去接,生怕惹來宮裡貴人的怒氣。
「檀兒,那太監是找妳的,還不快去?」賀老夫人催促。
待秦檀出門去迎接了,賀老夫人還坐在炕上小聲嘀咕道:「這秦氏真是能耐,燕王妃與她親近,連宮裡頭的恭貴妃娘娘都請她進宮說話。不成,得叫楨兒緊著些她才成。」
秦檀出了家門,但見門口那太監穿著一身湖藍,手甩一條拂塵,堆著肥肉的臉上一副和和氣氣彌勒佛似的笑。
見了秦檀,他先誇三句秦檀的貴氣美貌,這才進入了正題。
「宮裡頭的恭貴妃娘娘吶,想請您到椒越宮說話。賀夫人,外頭請吧。」
聽到「恭貴妃」這個名字,秦檀眉心一蹙,抬起頭,卻只見那太監滿面堆笑,語帶深意。
秦檀很快入了宮,跟著幾位宮人,到了恭貴妃的椒越宮前。
所謂椒房,即皇后之居所也,古有張嫣、阿嬌居於椒房殿中,每君王臨幸,便謂之「獨寵椒房」。
這恭貴妃的殿宇名字亦沾了個象徵多子多福、雨露恩豐的「椒」字,名為「椒越宮,足見其聖眷濃厚。
秦檀一抬頭,但見朱紅的長牆頂著渾綠的琉璃瓦,敞開的三道宮門上俱掛著十六枚獅首圓環金扣。
地上磚瓦乃是光潤的白玉,隔了三四塊便雕一團花樣,或是孔雀銜珠,或是江牙獻瑞,或是雉雞芍藥,奢靡精美。
門口守著的宮人個個低頭屏氣,小心翼翼,再近些便能瞧見左右配殿,最裡頭的殿宇上懸著「錦鸞齋」的匾額。門扇雕著的六椀菱花,一小瓣一小瓣皆漆著碎金箔,金燦燦的。
恭貴妃的貼身宮女皎月踏出殿來,瞧向秦檀。
雖秦檀是個官夫人,可這皎月在秦檀面前一點兒都沒露怯,反而有幾分趾高氣揚的意思。
「賀夫人,咱們娘娘已等您許久了。」皎月拿鼻孔瞧秦檀。
天陰陰的,一直在下細雨,皎月也不按規矩去給秦檀掌傘,顯然是不樂意伺候外人。
秦檀笑笑,不怒不惱,跟著皎月朝宮殿裡去。
方跨過門檻,她便問皎月,「貴妃娘娘是一直住在這椒越宮,多年不曾移宮嗎?」
「回賀夫人的話,那是自然。」皎月的語氣有些飄飄然,「咱們娘娘打從入宮起便住在這椒越宮,陛下知道咱們娘娘愛重『椒越』二字,特地安排的。」
大楚宮城,以東為尊,越靠近皇道,則越為尊貴。這椒越宮緊挨著皇后的景儀宮,乃是妃嬪宮室裡最東邊的位置,難怪皎月如此驕傲。
「娘娘在這椒越宮裡居住多年,不曾騰出時間來讓人修繕殿宇嗎?」秦檀抬頭打量房梁,道:「我記得椒越宮乃是前朝所留宮室,年歲甚遠,足有兩百餘年。」
皎月瞧秦檀的眼神就和瞧鄉下人似的,「回夫人的話,這宮中的殿宇與民間的屋舍自是不一樣的。不說兩百年,便是三百年、五百年,那也是不會破舊的,皇上年年命人裝點椒越宮,又怎會需要修繕?」
秦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過了第一進的殿宇,就到了貴妃所住的錦鸞齋,層疊珠簾後頭設了一座小佛堂,金燦燦的佛身矗立在小佛堂裡頭,恭貴妃娘娘正雙手合十,在佛像前閉目默念著什麼。她戴了只鏨花玳瑁的甲套,尾指輕揚起,露出的腕部肌膚如一截玉筍芽。
隔著珠簾,秦檀給恭貴妃行禮,「見過貴妃娘娘。」
恭貴妃不言不語,依舊朝向佛堂,將屈膝行禮的秦檀晾著。
她身側站著一個年輕女子,乃是許久不見的周嫻,她趁著恭貴妃不注意,偷偷看向秦檀,眼光有些幸災樂禍。
貴妃乃是正一品封號,秦檀這等無誥命的婦人不能在她面前放肆,恭貴妃不喊起,秦檀便得保持著屈膝低頭的姿勢,一直行禮下去。
沒一會兒,秦檀的腳便有些酸軟,身子開始搖搖欲墜,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一旁的皎月看了,笑著解釋道:「賀夫人,怪皎月忘記告訴您了,咱們娘娘擔心陛下龍體,每日這個時候皆要在小佛堂念經,外人不可打擾。」
陛下龍體欠安,纏綿病榻半年已久,貴妃娘娘日日佛前禱告,實在是天經地義,無可反駁。
秦檀攥緊了手,低聲答道:「貴妃娘娘牽掛陛下龍體安康,一心為上,秦檀敬佩。」
不知過了多久,恭貴妃才姍姍禮佛完畢,轉過身來,道:「賀夫人來了?瞧本宮疏忽的,起來吧。」
這會兒秦檀的腳已酸軟無比,但她愣是沒露出一絲弱態,依舊笑得從容。
恭貴妃在紫檀卷雲紋帳桌旁坐下,手指撥弄著小香爐的蓋子頂,發出叮噹叮噹的清脆響聲。
隔著一層珠簾,秦檀只能隱約地看見貴妃的容貌,但見這位恭貴妃保養妥當,容貌如三十幾許的婦人般鮮妍雍容,華貴不可方物,足見其年輕時風姿無雙,只可惜她眼角到底有幾條遮不住的細紋,平添幾縷歲月爬痕,眼底眉梢又有些悴色,減損了驕麗傲人的韻態。
「賀夫人,妳也知道,本宮惦念陛下龍體安康,日日都要抄經念佛。」恭貴妃慢條斯理地說著話,「前幾日,一位得道高僧告訴本宮,賀夫人妳乃是個有佛緣之人,若是讓妳抄一遍《般若法華經》,那福緣定然會惠及四方,指不定,比本宮抄經要管用多了。」
恭貴妃說著,掩唇嬌笑了一聲,拍拍手道:「皎月、皎星,去準備紙筆墨硯,讓賀夫人留在椒越宮中抄經。為了陛下龍體著想,賀夫人若不抄完這四百五十二頁的經文,便不必出宮了。」
一旁的周嫻聽了,露出淺淺的笑容來,打量著秦檀的眼神,有一分志在必得的驕傲,渾然不見燕王面前的嬌軟柔弱。
「賀夫人,抄經一事,貴在心誠。」周嫻擅自開口,語氣柔弱,「您要是心有雜念,恐怕這抄的經文便入不了佛祖的眼,還得重抄一遍。」
話語間,有一絲微微得意。
仗著有姑姑恭貴妃撐腰,她周嫻在燕王府裡直如半個女主人一般,這賀秦氏不知好歹,竟敢屢屢落自己的臉面,實在是可恨。
自己與燕王表哥甚是相配,謝盈那怨婦都不曾說過什麼,區區一個五品官的夫人竟敢對她指手畫腳!如今她哭求了姑姑恭貴妃,姑姑便將秦檀喊來了宮中,看來定是要好好磋磨一番了。
秦檀聽了恭貴妃的話,心下一緊,知道恭貴妃這是打著陛下的名頭找自己麻煩。原因無他,便是自己替燕王妃謝盈收拾了那麼幾回周嫻。
恭貴妃倒不見得多麼疼愛周嫻,但恭貴妃不喜謝盈這是顯而易見的,世間婆媳多不和,更何況天家?恭貴妃想把謝盈牢牢按在手心裡,謝盈卻是個出身高貴碰不得的,恭貴妃如何能不氣?
「讓秦檀替陛下抄經,實乃秦檀之幸。只是在抄經前,秦檀有幾句話想稟明貴妃娘娘,不知周小姐可否避讓一二?」秦檀道。
恭貴妃傲然一笑,道:「妳有什麼可說的?還是老老實實抄經吧,什麼時候抄完了,本宮就什麼時候放妳出宮去。」
「是呀,賀夫人。」周嫻幫腔,「我姑姑可與王妃不同,是個分外講究規矩的主子,賀夫人在王妃面前可以沒大沒小,在貴妃娘娘面前可不能放肆!」
秦檀氣定神閒,淡淡道:「啟稟娘娘,我認識一位精通占天之術的象師,入宮之前,他得知我要來見貴妃娘娘,特意告知我,說『貴妃娘娘噩夢已久,日日難以安睡』,並將解法告知於我。事關您夢魘之事,不若還是請周小姐避讓一二?」
恭貴妃聞言一愣,聲音變了調,「妳怎麼知道!」
恭貴妃近來噩夢頻頻,夜夜難以安睡,吃遍了安神助眠的藥卻無濟於事,她久浸深宮,一雙手並不乾淨,那夢中出現無數鬼怪,貴妃心虛,越發驚慌。
這也是為何秦檀見到她時,她眼底會有一縷疲色的原因。
但是這件事只恭貴妃、陛下與幾個心腹宮人知道,為了維護顏面,恭貴妃連親兒燕王都不曾告知,秦檀身在宮外又是如何知曉?
恭貴妃面色複雜,心道:莫非,秦檀口中的象師,當真有那麼一分本事?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罷了。」貴妃擺擺手,道:「嫻兒,妳先去一旁耳房裡歇著吧。」
「姑姑、姑姑,您可要替嫻兒討回公道呀!」周嫻有些急,瞟了眼秦檀不願走,口中嚶嚶哭著,「這賀夫人如何幫著王妃欺負嫻兒,您可是知道的呀?」
「本宮知道。」恭貴妃穩了穩神,道:「嫻兒,妳先下去吧。」
周嫻雖心有不甘,還是老老實實地下去了。
她朝右耳房走去,腳步細細碎碎。
恭貴妃宮裡的擺設皆是上乘,饒是周嫻已看了無數次,還是有些被迷暈了眼。
她正打量著八寶架上的擺設,冷不防腰上一痛,一個紙團滾落在她腳邊。
周嫻微怒,扭過身去,卻只見到一個女子飛速藏起的身影,因那女子藏得太快,周嫻只能看清她穿了身嫩綠色。
姑姑恭貴妃的宮女穿的一應全是嫩綠,今日來的賀夫人,身旁兩個丫鬟也趕巧穿了嫩綠,如此一來,她根本分辨不出朝她丟紙團的人是誰。
周嫻撿起紙團,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 
一日不見,思之如狂,望能於錦鸞齋中相會,雖只有片刻數句之言,亦心滿意足。護卿閨譽,閱後即焚,燕。
周嫻的心,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對啊,今日是燕王入宮向恭貴妃請安的日子!看來那個穿嫩綠色衣衫的宮女,既不是恭貴妃的婢女,也不是賀夫人的丫鬟,而是燕王的丫頭!
燕王的心裡,果真是有自己的。
還好,沒白費了自己日夜體貼問安的功夫,也不辜負貴妃姑姑隔三差五的催促。
周嫻仔仔細細讀了一遍紙上的字,嘴邊掛起甜蜜的笑容,伸手將這紙條探進長明燭裡燒毀。

「貴妃娘娘之所以遭遇夢魘,只是因為身邊有了不吉之人。這不吉之人對常人並無影響,但貴妃娘娘久居宮闈,染了天家朱紫貴氣,與這不吉之人相沖,這才會噩夢纏身。」錦鸞齋的小佛堂前,秦檀對恭貴妃說道。
「大膽!」恭貴妃重重拍下桌子,細眉豎起,怒道:「妳竟敢說這椒越宮中有不吉之人!」
面對生氣的恭貴妃,秦檀並不慌張,道:「貴妃娘娘,您可是夢見了一位女子久立不去,日夜呼喚?若我那象師朋友不曾說錯,那定是一位年方十八的小姐,身材窈窕,面容含幽,與貴妃娘娘您還有那麼幾分關係。」
恭貴妃的面色一白,帶著護甲的手指微微抖了起來,「妳……妳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恭貴妃其實並不太記得夢中女子的長相,但秦檀這麼一說,她竟覺得自己夢中人確實是一位年方十八、身材窈窕、面容含幽的小姐。
秦檀不慌不忙道:「此事乃是象師朋友告知。」
她雖這樣說著,心底卻好笑不已。
前世的恭貴妃噩夢纏身,後來做了太妃也難以安睡,燕王孝心可嘉,四處尋訪名醫,後來更是發出金榜,言說凡能治好恭太妃噩夢之症者,賞金五百兩。
為能請到名醫,燕王將恭貴妃何日起夢魘病發、所夢何物、症狀為何,寫得清楚明白,全天下皆知。
而恭貴妃在宮中跋扈多年還能盛寵不衰、穩坐椒越宮,手段自是不簡單,她手上人命已不止一兩條,這回夢魘纏身,她只道是從前與她爭寵的小賤人們冤魂不散,還從未想過身旁有不吉之人。
「貴妃娘娘,我入宮之前那象師曾告知我,因這不吉之人今日也在椒越宮中,所以貴妃娘娘恐怕會遇到生命之危。若要化解今日之難,解法只有一個,那就是移步椒越宮外。」秦檀道。
「大膽!」皎月已經怒叫了起來,「賀夫人,妳竟敢對娘娘無禮!」
恭貴妃卻喝住皎月,顫著聲道:「既然賀夫人的象師朋友料事如神,那不如聽信一回。橫豎只是到宮外一會兒罷了,去惠妃妹妹那裡坐坐也成。」
「可是,娘娘……」
皎月有些著急,但恭貴妃素來獨斷專橫,皎月一介宮女不好說什麼,只能咬著唇角兒不說話。
皎月心道:這賀夫人叫您移尊,您就跟著去了,這多落體面呀!您可是貴妃娘娘,陛下心尖兒疼著的女人,貴氣護體,何至於被這賀秦氏嚇到了呢?
皎月不知道的是,恭貴妃被這噩夢折磨已久,早就無法忍耐,若非捨不得這「椒越」二字,她恐怕早就懇求了陛下遷移他宮。
恭貴妃日日在佛前焚香祈禱,一是為了求陛下福澤綿長,穩坐龍椅,也能讓她繼續做個呼風喚雨的寵妃;二便是求佛祖保佑,驅散妖魔—— 那一尊尊的小金佛,皆被恭貴妃寄託著擺脫噩夢的希望。
恭貴妃決心如此,幾個宮女、嬤嬤無可奈何,只能手執紙傘、提爐等物,又取了披風來,要送貴妃娘娘踏出椒越宮。
還好雨已停了,恭貴妃藉口散心出門逛逛,也不算是太荒誕。
第十五章 不吉之人的衝撞
恭貴妃要出椒越宮,貴妃的侄女周嫻自是不能落下。
皎月差了個丫鬟去尋周嫻,問她可否要與貴妃一道去惠妃那兒坐坐,可周嫻卻推脫腳酸身子乏力,無論如何都要留在錦鸞齋。
「真奇怪,周小姐要休息,竟要在娘娘的錦鸞齋中坐著!」皎月抱怨道:「哪有主子不在,客人還要留在主子房裡的道理?也不知道周小姐為何一定要留在錦鸞齋裡!」
「讓她留著吧。」恭貴妃內心不安,無暇顧及周嫻,「找皎星看著她便是。」說罷,便沿著宮道朝前走去。
雨後初晴,滿道水色,景致倒是別有一番風味,只是恭貴妃秀眉緊鎖,一副嚴肅模樣,叫人無法放鬆,連風景也沒心思欣賞。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忽聽得椒越宮那裡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恭貴妃嚇了一跳,連忙驅太監去查看,原來是錦鸞齋的左配殿年久失修,竟在剛才一瞬,轟然倒塌了!
恭貴妃聞言,嚇得花容失色,急急忙忙回到了椒越宮。
卻見那左配殿歪歪斜斜的已是半塌狀態,內裡的桌椅床櫃皆壓得一團狼藉,迸濺的木屑與石粒飛得四處皆是,高懸著的滾金匾額在地上砸為兩半,原本伺候在宮中的宮女們瑟瑟發抖,躲著不肯出來。
周嫻亦受了驚,慘白著面孔躲在一旁,雙肩顫抖不已。
「來人吶!快看看有沒有人在裡頭!」
「還不去稟報陛下!」
「貴妃娘娘不曾傷著吧?」
椒越宮內,宮女、太監們忙亂起來,四處奔走,一片沸騰。
恭貴妃是他們的主子,亦是他們富貴的希望,恭貴妃絕不能出事。
得知恭貴妃安然無恙,所有的宮女、太監們皆鬆了一口氣。
一個小太監奉命上前查看,小半個時辰後,小太監回來,道:「啟稟娘娘,這左配殿十數年不曾修葺,又逢連日雨水,這才致使樓殿倒塌!」
恭貴妃大口大口喘著氣,一手捂著心口,顯然還沒回過神來。
她愛這「椒越」二字,因此自入宮後便不曾移宮,一直住在此處。
陛下偶有提出要修葺這左配殿,她都嫌吵,回絕了,她又不肯移宮,因此將修葺宮殿之事長久地耽擱了下來,今日若非秦檀提出要出椒越宮走走,恐怕她自個兒都會遇到這殿宇坍塌的危險!
想到此處,恭貴妃背後出了一層冷汗,再看秦檀時,已是目光帶著深意。
秦檀也是一副震詫的樣子,像是被坍塌一事驚呆了。
不過,她只是裝裝樣子罷了,事實上她早就知道此事。
這一年的秋日,恭貴妃的宮殿定然會塌陷,任是誰也無法更改。
恭貴妃想到秦檀先前說的話,喃喃道:「不吉之人……不吉之人……」
忽而,恭貴妃面容一緊,怒道:「莫非那不吉之人,就是周嫻!」她轉向秦檀,問道:「賀夫人,妳說是不是她?」
秦檀言語含糊,「這我可不清楚……」
「定然是周嫻!」恭貴妃道。
此刻,她也不用嫻兒稱呼侄女,而是直呼其名,她越想越覺得是那麼回事,戴著護甲的手指幾要把皎月的肌膚掐出血痕來,「人人皆出了椒越宮,只有她一定要留在錦鸞齋裡,結果左配殿便出事了!且她正是十八年華,生的那副相貌又與我夢中一般無二……」
恭貴妃越想越恨,咬牙道:「未料到,竟養了條咬人狗!」
皎月被掐得吃痛,小聲提醒道:「娘娘,周小姐到底是您同宗的侄女兒,您當日還答應過老爺,要給周小姐找一個好歸宿呢。」
被皎月一提醒,恭貴妃陡然想起父親過世前曾留給自己的話語。父親說他此生平步青雲、飛黃騰達,已沒什麼遺憾,只有一個心願未了,那就是族弟周通的小孫女周嫻此刻身在鄉下,不曾享受過京城的榮華富貴,父親希望周嫻能跟著恭貴妃過日子,將來也好風光出嫁。
想到父親與早早過世的周通,恭貴妃的氣息穩了下來。
「罷了、罷了,到底和本宮是一族出來的。」恭貴妃鬆開了皎月的手,歎氣道:「橫豎不能虧待了她……妳們先去稟報內務府這左配殿的事兒,左配殿年久失修,也沒個人來打理,真當本宮是好欺負的嗎!」
皎也心裡嘀咕道:貴妃娘娘還真是霸道,明明是自個兒嫌吵,拗蠻不讓內務府的人翻修左配殿,此刻卻悉數把錯處推到別人身上去了!
恭貴妃望著坍塌的左配殿,若有所思,心道:秦檀說周嫻與自己的朱紫天家貴氣相沖,這才會成為不吉之人。她只是一個貴妃尚且如此,兒子燕王那是帶有天家血脈之人,想必越發貴重,如此一來,周嫻絕不能嫁給逸兒。
恭貴妃打定了主意,再看向周嫻時目光已狠了幾分。
只可惜周嫻渾然未覺,依舊在錦鸞齋門前瑟瑟發抖,一副柔弱欲倒的模樣。
這椒越宮如此狼狽,恭貴妃不想讓秦檀看了笑話,轉身對宮女道:「皎星,替本宮送賀夫人出宮。」
皎星應了是,上來請秦檀。
秦檀深深望一眼不知身在禍中的周嫻,向恭貴妃告退。
望著秦檀遠去的背影,皎月貼在恭貴妃身側,小聲問道:「娘娘,您就這樣讓她走啦?若她不得個教訓,日後再幫著王妃對付您,那可如何是好?」
恭貴妃撣撣袖子,冷笑一聲,「她敢幫謝盈那小賤人,就別想在本宮這裡討得好處。她不是得罪過太子嗎?本宮讓皎星領她去東宮,至於能不能平安出宮去,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說罷,恭貴妃撥一下護甲,笑容凌厲無比,「太子呀,可是出了名的脾氣不好,這賀秦氏落了他的臉面,也不知道太子會怎麼對她……」
皎月奉承道:「娘娘真是好計策,皎星是新來的,本就不熟這宮中道路。咱們宮裡頭,太子所住的東宮與妃嬪所住的宮室如此之近,還無門無鎖,皎星一個不小心走錯了,那也是常見的。」
恭貴妃亦笑了起來,「今兒個太子在東宮中吧?」
「在的,前頭的人說,謝大人到東宮來拜見太子了呢。」

秦檀等人跟著皎星走了一段路,漸覺古怪。
周遭的宮女不見了,變成了內監與守衛,那些侍衛往來巡察,遇到皎星就諂媚一笑,讓開了路,顯然這已出了妃嬪居住的範圍。
但秦檀很少入宮,完全不識路,只能跟著皎星走。
皎星走得快,沒一會兒就到了一處殿宇前,秦檀正疑惑這兒是何處,耳旁忽聽見一連串的「恭送太子」,立刻驚得抬起頭來。
但見不遠處停著一抬肩輿,兩列侍衛低身跪著,口呼「太子殿下萬萬小心」、「太子殿下請上輿」,有的神色謹慎,有的面色諂媚。
一個年輕男子恰好在肩輿上坐下,他身著石青地團龍便服,衣袍下擺綴著八寶立水,腳踏皂靴、領紋錦繡,一張臉陰鷙美秀,瘦削脊背挺拔挨著輿背,修長手指正漫不經心敲著扶手,噠噠噠的聽得人心慌。
饒是秦檀不曾見過,也知道他定是太子李源宏。
秦檀狠狠瞪了一眼皎星,這宮女定是奉了貴妃之命故意為難自己!貴妃久住宮中,定知道太子被自己拒了親,貴妃這是不想髒了自己的手,就故意把她送到太子面前去討折辱!
那些路上巡察的侍衛們之所以對皎星諂媚,想來是早被恭貴妃收買了,看見自己過來,不但不按照宮規阻攔,反而還讓其揚長而入!
恭貴妃之權勢竟顯赫至斯,連東宮外的侍衛都能收買,難怪太子與燕王勢同水火,恐怕在宮中的皇后與恭貴妃,也是這麼劍拔弩張的。
「哎呀!」皎星故作驚慌,大聲呼道:「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奴婢初來乍到,領錯了路……」
秦檀哪還有閒心理會皎星的討饒,眼看太子聽到了皎星的高呼聲,她立即拽著皎星,另帶著青桑與紅蓮,閃入了身旁的一道小徑中。
這小徑狹隘,只容一人通過,秦檀與青桑擠在一塊兒,紅蓮則在後頭捂住了皎星的嘴,不讓她繼續大喊大叫。
那頭的太子遲疑了一下,道:「均哥,你可有聽到什麼聲音?」
謝均神色如常,「東宮近妃嬪宮室,想來是有宮女路過。」
「沿途有侍衛內監,又怎會讓宮女擅入?究竟是何等膽大女子,才敢私闖東宮?」太子挑眉,嗓音陰沉沉的,「莫非,是本宮聽錯了?」
謝均道:「既太子殿下不放心,臣去那條小徑中看看便是。」說罷,就朝著那小徑走去。
謝均前腳方走,後腳東宮書房內就追來一人,乃是太子妃殷流珠。
她提著裙角匆匆地追,口中呼道:「太子殿下,妾身有一事相求!」
太子揚手,示意宮人放下肩輿,起身朝太子妃走去。
謝均瞥一眼正在說話的太子與太子妃,徑直走向那小徑。
聽到有腳步聲逐漸逼近,秦檀手心微汗,連忙想向後退。
皎星眼看她要逃跑,生怕完不成任務被貴妃責罰,連忙用身體堵住秦檀的退路,一邊試圖發出「嗚嗚」的響聲,打算引來太子的注意。
秦檀恨不得直接讓人擰了皎星的嘴,然而,已經來不及了,來人已過來了。
「賀夫人?」謝均走到小徑入口,壓低了聲音,面帶微微惑色,「妳怎會在此處?」
秦檀捏著帕子,不知該如何回答。要說是宮婢帶錯了路,他肯定是不會信的;要說是恭貴妃故意使壞,謝均恐怕更不會信了。
小徑內一片寂靜,反而是太子與太子妃說話的聲音遠遠飄來。
「太子爺,您賜給妾身的那副《瑞雪白鶴圖》寓意甚好,妾身瞧趙妹妹恩寵甚淺,了無寄託,這才想把這畫卷送給她。這是妾身的錯處,您何至於對趙妹妹動怒呢?」太子妃抽泣著,聲音頗為急切。
「流珠,妳管好分內之事便可。」
秦檀豎起耳朵,聽著太子與太子妃爭執,知道太子被自己的妻子拖住了,一時半會兒不會過來,心底不由微微一鬆。
若是此時,她能說服謝均幫自己一把,興許就能逃過一劫了。
但是……謝均才是全天下最不可能幫自己的人!
面前這男子雖俊美溫雅、風姿翩翩,瞧著甚是好脾氣,但卻有些厭惡她。
「賀夫人,莫非……」謝均見她不說話,眉眼半合,輕聲猜起了緣由,「莫非妳是覺得,我斷了妳攀著我姊姊的富貴路,須得另尋一條往上爬的康莊大道,這才想起了被妳拋之腦後的太子殿下?」
秦檀聽了,忍不住瞪了謝均一眼。
她有些惱,但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誰讓曾經的秦檀確實是這樣的性格,終日汲汲營營,只想著做富貴人上人。當初使盡手段也要進東宮的她,確實給謝均留下了這樣不佳的印象。
謝均被秦檀瞪了一下,心底忽生出了幾分有趣。
這賀秦氏平時一副凌厲帶刺的樣子,故作疏遠、傲然在上,這一瞪眼的小動作,反而給她添了份可愛,讓她有了一絲鬧脾氣的天真憨甜。
「賀夫人,我說的對嗎?」謝均問。
秦檀眼珠微微一轉,忽而有了個主意。她嬌嬌一笑,輕聲道:「是呀,沒錯,我這就要去攀附太子了!憑藉我的美貌與手段,太子殿下定會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相爺,您可不要擋道,若是您把我堵在這兒,不讓我見太子,礙了我的富貴路,小心我給您點兒厲害!」
她一副眉飛色舞、小人得志的樣子,將弟妹楊寶蘭的神態學得十成十。
秦檀心道:謝均若是看她不爽,就該逆而行之,「擋她的富貴路」才是。
謝均見了,怔了一下,繼而低下頭,捂著半張臉,肩膀抖動不止。
秦檀有些納悶,卻只能見到他指縫間的數珠顫個不停。
終於,謝均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賀夫人,原來妳當真這麼怕太子爺,這倒是我的過錯了。」謝均止住了笑容,悠悠撥著數珠,「竟用這種手段脫身,想讓我幫妳擋著太子爺。」
秦檀臉一凝,知道她還是沒能騙過謝均。
也對,謝均日夜與皇家相對,依舊遊刃有餘,恐怕早就修煉成了一個人精。
但謝均這話說的也太過分了,她何至於如此狼狽?什麼「這麼怕太子爺」?
「我從未見過哪個女子在自薦枕席時還會面色泛白。」謝均道:「賀夫人,妳在我和姊姊面前如此能言善道,怎麼遇見太子的事情,就變得膽小如鼠?」
「太子殿下身分高貴,我自是不敢衝撞。」秦檀勉強笑道。
謝均那是不知道太子登基之後做過的荒唐事!連賀楨這個死板的讀書人都要冒著大不敬說一句「失道之君」,可見太子的作為如何不像話。
還有,什麼膽小如鼠!謹慎一些,防止在太子面前丟了性命,也算是膽小如鼠?莫非非得衝上去朝著堂堂太子的臉面怒罵他,才不算膽小嗎?
秦檀身後的皎星還在嗚嗚叫著,謝均看見這一幕,歎道:「賀夫人,妳這是被恭貴妃折騰了吧?我早提醒過妳,不要碰燕王府裡的事情。」
秦檀愣了一下,道:「相爺知道?」
「我如何能不知道?」謝均的笑容淡了下來,眸光漸沉,「我提醒妳不要插手,不僅僅是為了讓姊姊不被妳的做派影響,也是為了妳好。妳不過區區五品官之妻,捲入皇室奪嫡、妃嬪爭寵之事,並無好處。」
一時間,秦檀心思複雜,未料謝均竟還是存著幾分好心的。
第十六章 情不知所起
兩人正彼此對望著,冷不防外頭傳來太子和太子妃的爭執之聲。
「太子爺!」太子妃哭叫著,很是撕心裂肺,「趙妹妹十五歲便嫁進了東宮,您念著這份恩情,留她一命吧!」
「滾!」太子重新坐上了肩輿。
秦檀聽了,不由一凜。聽這聲音,太子正在氣頭上,自己若出去,豈不是恰好撞在刀口?
她卻不慌亂,冷靜下來,對謝均快速道:「相爺,我與您談個條件。您若幫我脫身,我便在將來幫您一個忙,如何?」
她一旦冷靜下來,腦海中就有了主意,饒是面對的人是自己得罪過的殘暴太子,她也不慌不亂。
「這等時候了,還能冷靜地與我談條件?」謝均的眼底有一分興致,「賀夫人,妳這性子倒是少見。」
像她這麼冷靜的女子,確實是少見。尋常人若是得罪了太子,焉敢站著回話?早抖如篩糠地跪下了。
「相爺答應嗎?」秦檀問。
「妳說呢?」謝均收了數珠,挑眉道:「我不答應,因為妳沒什麼可以幫我的。」
秦檀咬咬牙,這謝均還真是可恨!
她就不信,這位相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她飛快改變策略,有些可憐巴巴地望著謝均,難得地示了弱,道:「我不知相爺先前是好心,還道相爺是嫌我招人煩,如今知道相爺心底仁慈、直如菩薩一般替我著想,真真是後悔極了。相爺,我是真心覺著您是個好人……」
可剛可柔,能屈能伸,軟硬齊施,方是宅鬥之王。
謝均可從沒見過秦檀這副模樣。
她或者是美豔凌厲的,或者是冷漠帶刺的。她在燕王府時總是劍拔弩張;跟著夫君賀楨時,又是一副冷眼旁觀的樣子,他從未想過,她會露出這種可憐巴巴的神態來。
「若我幫了妳……」他勾起唇角,慢條斯理道:「賀夫人用什麼謝我?」
「自然是鞍前馬後,什麼都行。」秦檀保證道。
謝均笑而不答,他低頭閒閒撥過一顆念珠,口中低聲地念念有詞。
秦檀仔細一聽,念的是一段經文,似乎是《往生咒》。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秦檀有些疑惑,好端端的,念這個做什麼?
那頭的太子已坐著肩輿過來了,壓著怒火,問道:「謝均,是哪裡來的賤婢,敢在東宮放肆?」
謝均緩緩放下了手中數珠,抬起頭來,笑容依舊溫和如春風,令人倍感心暖。
「謝榮,把這個觸怒太子的宮婢送過去吧。」謝均笑道。
謝榮得了令,上去便掐住了皎星的脖子。他顯然是練過功夫的,動作俐落乾脆,叫人看不清軌跡。
皎星掙扎著低呼了一陣,很快就面色泛青,暈了過去。
臨暈厥前,皎星還瞪著眼睛,自我安慰。不會的,貴妃娘娘保證了會救自己,娘娘不救自己,就是寒了其他宮人的心,不會出事的……
謝榮將皎星的身體拖到了太子的肩輿前,隨意地丟在地上。
「大膽,竟敢髒了太子殿下的眼睛!」一名太監尖聲怒斥道。
謝榮只好用身子擋住皎星的身軀。
太子看也不看,拿指尖噠噠噠地敲擊著肩輿扶手,陰沉道:「杖斃。」
太子殿下輕飄飄一句話,便定奪了一個人的生死。
周遭太監、侍衛面色如常,未有改變,獨有一個小太監唱了聲喏,又令旁人將皎星拖下去。
宮闈之內,本就是白骨森森之地,生殺奪予,實乃常事。
「走吧。」太子斜斜倚在肩輿上,透著薄薄戾氣的眼神朝前盯著,口中森然說道:「太子妃病了,將她禁足於東宮中,無有本宮之命,不得踏出一步。」
「恭送太子殿下。」
在一片齊整的恭送之聲中,太子的肩輿朝遠處行去。
謝均與謝榮起了身,揮手驅散了周遭的侍衛,謝均回到了小徑之中,走向舒了一口氣的秦檀。
「賀夫人,妳知道如何出宮嗎?」謝均問。
「我不知道。」秦檀搖頭,「我是第一次入宮。」
「妳跟我來吧。」謝均朝外望了一眼,「方才我驅散了侍衛,如今正是無人的時候,妳穿過這條道往外走,應當能碰見往來的宮女,叫她們帶妳出去便是。」
秦檀向謝均道謝,這一回,是真心實意地感激,「謝過相爺。」
她跟著謝均向前走,雖路上的侍衛已被謝均驅趕,但她依舊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盯著腳尖。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聽見了謝均的聲音。
「賀夫人,妳真是個怪人。」謝均道。
秦檀默然一下,問:「敢問相爺,怪在何處?」
「我知道妳愛慕富貴,此乃人之常情,不必責怪。但須知道,妳本有一樁潑天富貴擺在面前,只要嫁給太子,就能坐享榮華,可妳偏偏捨棄了這到手的太子嬪之位,轉而嫁給那一文不名的賀楨。若妳當真只看重錢財名利,為何又會下嫁賀家?」
謝均的聲音,透著一絲探查之意。
秦檀微微呼了一口氣,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為什麼呢?
還不是因為賀楨那句「待我他日平步青雲,便來娶妳為妻」。
她誤以為兩人是兩情相悅的,因此想著法子逼迫父親同意這樁婚事,親自上賀家提親。
上輩子的她為賀楨付出了一切,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當了一個賀楨所喜愛的「賢良淑德」的良家婦人,可她卻什麼也沒有得到。
真是白費功夫。
但是,曾經那個深愛著賀楨的秦檀,早已病死了。直到離去前的最後一刻,她也沒有換來賀楨的一寸真心,反倒是為方素憐作了嫁衣。
她揚起頭來,笑容雲淡風輕,「相爺不知道嗎?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女子若真心地戀慕某個男人,那確實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謝均沉思一會兒,目光中忽有一分灼灼光華,似尋到了什麼通明大徑。
「賀夫人,妳說妳敬愛夫君,我倒是不覺得。」他說:「妳面對我時,能輕而易舉地說出『讓太子爺拜倒在石榴裙之下』這等不守規矩的話。若我謝均是個小人,將此事宣揚出去,恐怕妳的名聲便會毀於一旦。妳提及此言時卻毫無猶豫,可見,是沒有將賀楨放在心上的。」
謝均的話說得極有條理,一針見血,讓秦檀不知如何反駁。
「確實是這樣……沒錯。」秦檀的笑容有些勉強了,「相爺,此乃我與夫君之間的事,您雖位高權重,也不該對旁人家事追問太過,免得汙了您的名聲。」
看秦檀如此保持距離,謝均也不再多問。
兩人到了宮女來往的道路前,妃嬪所居的朱紅宮牆已清晰可見。
謝均遠遠停下來,對秦檀道:「賀夫人,謝某只能送到這裡。再往前,便是陛下的內宮,謝某是不該靠近的。」
秦檀再次謝過了謝均,這才朝那條道路上走去。
她轉過身,留給賀楨一道背影,蓮青色的堆花雲錦長裙,勾勒出她冶豔有致的身段,掐得細細的腰肢輕晃微搖,便如一枝春日楊柳。裙裾下偶爾露出鞋履一角,寶相花紋的料子裹著嬌小足心,可輕易令一個男子心動。
謝均瞧著她的背影,不由有些愣住。
這樣美豔風流的女子,若是嫁給了太子,興許就能寵冠東宮。
宮道上,一名宮女正無頭蒼蠅似的轉著,見到秦檀出現,連忙追上來問:「您可是賀夫人?賀大人到了南宮門,說是要親自接您回府去,前頭的內侍遞了口信到椒越宮去,奴婢幾個已尋了您好久呢。」
秦檀聽了,微惱道:「誰准他擅自來接?我偏不與他一道走!」
遠遠站著的謝均也聽見了這句話,那一句「賀大人親自接您回府」飄蕩在他的耳旁,令他陡然想起一件事兒來—— 
這秦檀已嫁了人,是別人的妻子了。
「相爺、相爺?」謝榮見自家主子又在出神,小聲地催促著,「此地畢竟近妃嬪殿宇,可不能久留啊!」
「我知道了。」謝均說罷,轉身朝東宮走去,「謝榮,你說賀夫人所言,是真的嗎?」
謝榮知道,自家主子雖在朝政之事上頗為精通,但在這男女情感之事上卻是白紙一張,於是他嬉皮笑臉道:「主子,依照小的看,那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您瞧那賀夫人提起夫君時,那神色叫一個複雜,苦味兒都要從眼裡溢出來了!您不知道,這世間多的是怨侶,便是昨日山盟海誓的,今朝也能勞燕分飛!賀夫人與賀大人呀,恐怕也是如此。」
謝榮一邊說一邊在心裡道:相爺,您親阿姊的例子就擺在那兒,您怎麼還不明白這件事呢?
燕王妃與燕王成婚前那是早就看對了眼,郎才女貌、一雙璧人,那時候的燕王還沒什麼名氣,處在風口浪尖的是太子的三弟,晉王李衡知。
後來晉王因旁人的口舌遭了殃,被陛下褫奪封號貶去昆川。
晉王一走,燕王就顯得醒目起來,成了諸皇子裡最賢能的那個,不僅如此,陛下還忽然著了魔似的重用燕王,太子便有些瞧燕王不順眼。
太子本就多疑陰沉,再加之恭貴妃在宮中跋扈多年,處處與皇后作對,太子咬定了燕王與恭貴妃母子有不臣之心,因此將燕王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燕王被太子頻頻針對,不能坐以待斃,是以兩兄弟間風波漸起。
在這種情況下,燕王妃謝盈就遭了殃,總夾在弟弟與夫君間兩頭為難。她與燕王的山盟海誓早就化為了飛灰,恐怕燕王一瞧著謝盈,就會想到太子的那張臉。如此一來,燕王又豈會對謝盈好?
謝均聽罷謝榮的解釋,敷衍地點頭,道:「咱們也出宮吧。若是運氣好,還能遇上賀楨,太子有意用他,我總得多看著一二。若他是個無能之人,還是早日棄之不用。」
謝榮應了聲是。
謝均出了宮,果真碰上了賀楨,但賀楨身後的馬車旁沒有秦檀的侍婢,顯然這馬車是空的,賀楨並沒有接到秦檀,而是獨身一人。
賀楨苦苦等候在南宮門前的樣子,著實有些淒涼。
謝均見了,卻有些想笑。
他本以為秦檀那句「我偏不與他一道走」只是鬧脾氣,未料竟是來真的。她是當真不把這賀楨放在心上,說拋下就拋下。
宮門前一片寂靜,來接人的馬車都是停一會兒便走,只有賀楨的馬車始終停在那兒。此處的大紅宮牆微褪了顏色,被雨水打過後又有些泥濘,賀楨瘦削的影子拉長了映在上頭,可憐得很。
賀楨正催著守門的宮人再去恭貴妃宮裡問一次,冷不防瞧見謝均過來了。他在太子面前見過謝均一回,識得他長相,也知道謝均的名聲,當即恭敬地彎身行禮。
「見過謝大人。」
謝均素有賢名,乃是朝廷重臣、陛下臂膀,賀楨舊日在書院讀書時,同窗的學子大多崇慕謝均,誓要做個與他一般的有為之人,賀楨亦不能免俗。
「不必多禮。」謝均一如平常的和氣,「賀中散在此等候何人?」
賀楨見謝均竟向自己問話,當即有些激動,他按捺住胸中激越之情,平聲道:「內人奉椒越宮貴妃娘娘之命入宮,某在此候她歸家。」
謝均聽他說起「內人」一詞,心底忽有些古怪。
他每一回見秦檀,都只她孤身一人,並無夫君相伴身旁,不知不覺間,他便將秦檀當做一個未婚小姐來對待,但賀楨這句「內人」卻讓謝均清楚地意識到,秦檀是嫁了人的。
「賀中散倒是個溫厚之人,太子若是知道了,定會嘉獎你。」謝均道。
「謝相爺誇獎。」賀楨仰起頭,露出發自內心的笑。他雖清高,但能得人賞識也是極高興的,更何況謝均聲名極佳,得他一句褒獎,堪比他人十句。
不自覺間,賀楨望向謝均的神色,便也帶上了同窗間常有的崇慕。
謝均也望見了賀楨的神色。
他打量著賀楨,見賀楨生了一張清冷面龐,身上帶著文人傲氣,知道他定是個以君子自居的讀書人,相貌氣質如此,難怪秦檀曾對他一往情深。
「賀中散,我聽聞你家中藏了一副畫,乃是名家的《蒼鷹卷》,不知哪日有幸,能得以一觀?」謝均負手,隨口問道。
賀楨聞言,有些疑惑:那《蒼鷹卷》並不是什麼名家之作,價格也便宜,是自己隨手買來掛在書房的,似謝均這等大人物,怎樣的名家畫作不曾見過,竟要看他書房裡平平無奇的《蒼鷹卷》?
但轉念一想,謝均有求,他何必拒絕?於是,賀楨道:「若是大人想要品賞,隨時有空。」
「那麼……」謝均沉思一會兒,道:「就明日吧。」
「這……這,好。」賀楨驚訝了一下,疑惑謝均為何來得這麼急,但對方乃是當朝宰輔,不疑有他,回道:「某定會出門相迎。」
謝均點頭,與賀楨告別,臨離去時對賀楨道:「賀中散,我出來時聽人說賀夫人已獨自回去了,你不必等了。」
眼看著賀楨的俊臉頓時漲成了青色,謝均的心情忽而大好。
「走吧,謝榮。」謝均對小廝道。
「相爺,您這是?」謝榮一邊走,一邊偷偷背過身去,打量著滿面惱色的賀楨,小聲道:「您怎的忽然想去賀中散家中了?」
「太子有意重用他,我總得看著一二不是?」謝均又拿出了這句話。
謝榮:「……」您糊弄誰呢?
第十七章 偽裝情深夫妻
賀楨左等右等,等不到秦檀,然後被告知秦檀已經離開,含著微薄怒氣回了家中。果不其然,飛雁居中燈火明亮,秦檀早已回家了,想到自己在南宮門前苦苦等候,賀楨登時就氣從心起。
「秦檀!」他怒氣衝衝地步入飛雁居,道:「妳為何不等我一起歸家?」
秦檀正坐著整理繡繃上的線結,見賀楨闖入,她露出莫名其妙的面色,「大人幾時來接我了?」
「我花了銀子請內侍去椒越宮請妳,妳竟敢說妳不知道!」賀楨越說越怒,手指在指腹上掐出一片月牙,氣道:「世間豈有妳這樣的妻子!」
「大人怕是不知道,」秦檀露出好笑神情,「今日貴妃娘娘的椒越宮倒了楣,左配殿塌了,我自然不能在貴妃娘娘那兒坐著,早早就回來了,不曾遇見什麼內侍。」
賀楨一聽,氣微消了一點,問:「此話當真?」
「大人不信,便去問問唄。」秦檀擱下繡繃,道:「更何況,我嫁過來的第一日,大人就說過不會對我動情。那我又怎麼知道,對我無情的大人你,會特地去南宮門外接我?」
秦檀的話說得賀楨面孔一陣紅一陣白,他一甩袖子,板出正經神色,道:「我當然沒有對妳動情,只是礙著面子,不得不去接妳罷了。」
「那大人你何必發這麼大的火?」秦檀問,「沒接到我,不需要與我單獨相處,豈不是好事?」
「妳!」賀楨說不過她,只覺得渾身都難受,他冷著一張俊臉,道:「妳這麼能說會道,還不如多讀幾句詩!」
秦檀聞言,面帶譏諷地看他一眼,道:「會讀詩有什麼用?聖賢書讀得再多,有的人還是白瞎了一雙眼,連人都會認錯。」
秦檀這句話似乎別有弦外之音,賀楨聽了,懵了一下,問道:「妳是何意?」
「隨口一說罷了。」秦檀答。
「……妳不願說就罷了。」賀楨說著,忽想起謝均的事兒來,叮囑道:「明日宰輔大人要來,妳是我賀家主母,自得出門待客。我知道妳亦不喜歡我,可此事終究上不得檯面,不能讓外人知曉。」
說這句話時賀楨的臉皮有些發燙,他向來以君子自詡,但此時此刻的要求卻太過小人。無奈謝均是他崇慕之人,他實在不願在謝均面前展露出不好的地方。
「謝大人?」秦檀詫異了一下,繡針竟扎入了手指,她倒抽一口氣,輕輕地「嘶」了一聲,低頭查看,果真見指尖上湧出了一滴血珠子。
「沒事吧?」賀楨一驚,三步並作兩步上來,奪過她的手指,皺眉道:「怎的這麼不小心?好端端的手就給扎破了。」
秦檀的指尖白嫩青蔥,但卻莫名有些繭,賀楨本以為她是個自小金尊玉貴的千金,但這手指上的繭子卻昭示著秦檀身上也許另有祕密。
「無妨。」不等賀楨再看,秦檀已飛速將手抽了回去,還將圓凳往後挪了一下。
看見她唐突的行為,賀楨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做了什麼,頓時面上訕訕不已。
「謝大人怎麼突然要來了?」秦檀嘀咕道:「算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定會好好和你做一對明面上的恩愛夫妻,免得叫那相爺看出端倪來。」說罷,她重新拿起了繡線,道:「大人,繡活是個細緻活,你若在此,我難免不能安心。」
她竟然是在趕自己出去!
賀楨的面色一凝,心裡的傲意被打擊個粉碎。遙想秦檀嫁入賀家前,差人往賀家送了無數禮物,殷勤戀慕之意溢於言表,而如今的秦檀,卻是一點兒都不想見他。
不知為何,賀楨的心底有了些微的懊喪。
他向來要強,不願在秦檀面前示弱,冷冷地哼了一聲,獨自離去了。
踏出飛雁居後,秦檀那句「聖賢書讀得再多,有的人還是白瞎了一雙眼,連人都會認錯」卻總是迴蕩在賀楨的耳畔。
秋日夜風含露,吹得人通身發冷,他想著這句話,忍不住回憶起了當年遇到劫匪的那件事。
莫非……莫非「認錯人」與方素憐有關?
不,這絕無可能,方素憐能將當日救他的情形倒背如流,熟悉至斯,又豈會是冒名頂替?
饒是如此肯定,賀楨卻管不住自己的腳,朝憐香院走去。

憐香院中,方素憐正在調配玉顏香肌膏,聽聞賀楨來了,她放下手中的小秤,外出迎接。
「大人,忙了一日,定然累了吧?」方素憐笑顏溫軟,素手捧起一盞茶,「秋日天冷,還是早些歇息為好。」
賀楨坐著,她站著,纖纖細腰不盈一握,柔弱眉目帶著溫存之光,素白淨麗的臉蛋便如含露的蓮花似的。
賀楨看著她,瞧見她眼底的歡喜與戀慕,心裡竟萌生出一絲愧疚。他斟酌一會兒,問:「素憐,妳可還記得,當年妳救我的時候,到底是個怎樣情形?」
「自然記得。」方素憐道:「素憐為您說過許多回了,今日大人是想聽哪一段?」
「不、不必再重複了。」賀楨有些狼狽,擋開方素憐捶肩的手,道:「只不過是檀兒……是秦氏偶爾提起,我心有所念罷了。她說我『認錯了人』,一句話沒頭沒尾的,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
方素憐的手微微一滯,眸光越發溫柔似水。她拿帕子擦了擦手,道:「夫人的心,素憐不敢妄自猜測。不過,夫人想必是在關心此事的,前幾日夫人又差院子裡的丫鬟來問了一回當日我救下大人的事兒,事無巨細,條條件件都要問得清楚,也不知是為了什麼。」
方素憐似乎只是隨口一提,很快便說起了其他的話,「大人,我家有個弟弟,雖出身醫者之家,卻一心向學。只是我家素來貧寒,父親如今又抱病在床,素憐遍尋學館而不得。不知大人可否……垂憐素憐一二?」
「自是可以的。」賀楨點點頭,心思卻飄到其他地方去了。
秦檀問素憐那件事做什麼?難道她還能李代桃僵,將素憐的恩情據為己有不成?
他這一輩子,絕不會對不起素憐的。
賀楨兀自出神,未注意到身旁方素憐的眸光已驟然一變,她垂在袖下的手指狠狠地刺入了掌心。
一旁的丫鬟芝兒見了,不由心驚肉跳。她知道自家姨娘這是動了狠心,這賀家裡必然會有個人倒大楣了,非死即傷。


次日,秦檀起了個大早,將自己仔細收拾了一番。
謝均到府裡來做客可是一件大事,連賀老夫人都面有喜色,直說賀楨出息了,竟能請到這樣的大人物。
過了午後,謝均的轎子才姍姍在賀家門前停下。
賀楨領著秦檀到門口親迎,只見謝家的轎子向前一斜,水紅色的簾子打起,謝均從裡頭跨了出來。
他穿了身老竹青地的衣衫,下襬緙出了四團白鶴,用的線料俱為上好,一眼望去便是一片清貴雅致,袖子裡落出條紅絡子,結了串碧璽,原是謝均又換了新造的數珠。
「賀中散和我客氣什麼,」謝均見賀楨行禮,笑吟吟道:「朝中人都知道,我是最不講究規矩的那個。」
賀楨不敢從,還是老老實實地行上下官之禮,又為謝均引見秦檀,道:「這位是拙荊。」
依照大楚風俗,女主人理應陪男主人出門見客,有男主人在場,這不算「不合規矩」,秦檀自然不能以此為由推脫。
「原來是賀夫人。」謝均笑著望過去,口中的語氣好似兩人只是第一次見面。
秦檀低身福禮,一副守禮的樣子,並無任何熱切。
但謝均卻把她仔細打量了一陣,細細瞧了一下她今日的穿著,也不管這合不合規矩。
今日是待客,所以她穿得沉穩了些,挑的是老成的灰鼠色,上頭浮著蝶戲水並纏枝蓮的暗紋,胸坎兒前繫了條月白的帕巾,手臂懸三幅鑲邊袖子,白藕似的腕上掛一對銀鐲,叮咚作響。這身打扮富貴且端莊,使得她像個老成的婦人。
謝均心底道:這打扮不太合適。
秦檀還是穿得豔麗囂張些好,杏紅的湖綠的,再掐出細細腰肢,勾出纖纖身量,那才不算是埋沒了。
嫁給賀楨之後,她就得在見客時穿成這副死氣沉沉的模樣,真是有些暴殄天物。
秦檀微仰起脖子,冷不防接觸到謝均直白的視線,當即又垂下了頭,耳畔的墜子叮噹微響。
「謝某聽聞賀夫人對賀中散你是情深已久,你夫妻二人鶼鰈情深,令人豔羨。」謝均跟著賀楨朝門檻裡跨去,一路笑咪咪道:「看來,果真如此,你與夫人著實是相配。」
秦檀配合地露出微微羞澀模樣,豔麗面頰浮出輕淺微紅,連白嫩脖頸上都有了淡淡緋色,這般模樣,少了幾分平日凌厲,更添溫柔動人。
賀楨偶爾移目,竟有些癡了。
他知道秦檀美,可他不知道秦檀為一個人害羞動情時,會是這樣的美。他有些遺憾,自己身為秦檀名正言順的夫君,竟從未見過秦檀這一面,只得她無數的冷言冷語。
賀楨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從秦檀身上移回來,引謝均去前廳坐。
前廳的茶不算上好,但待客尚可以。謝均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不品,笑吟吟問道:「敢問賀夫人,賀中散平日都愛侍弄些什麼?謝某願投賀中散所好。」
秦檀在前廳煮茶,聞言揚頭,露出輕淺笑容,笑靨裡似藏著濃情,瞧著賀楨的眸光也如帶了蜜似的溫柔,「我夫君平日最愛侍弄筆墨,是個紮進書裡就出不來的人,最愛讀《左傳》、《春秋》,總說得益匪淺。此外也愛賞畫,自個兒也常提筆,就是畫技算不上精湛,夫君常常望之興嘆。」
她說罷,偷偷剜一眼謝均。她知道,謝均這是趁機為難自己,想要她剝下那張賢慧的畫皮,很可惜,上輩子的她將這張畫皮戴得出神入化,如今細說起賀楨的喜惡那便是信手拈來、輕而易舉。
想看她出糗,沒門!
賀楨聽她對自己的喜好瞭若指掌,一時有些發愣。他本以為秦檀對自己毫無瞭解,未料到事實恰恰相反,當下,他對秦檀的感情越發複雜了。
「怪不得賀中散慧眼識珠,購得了《蒼鷹卷》這樣的名作。」謝均不動聲色,撫掌而歎,「看來,賀中散對畫情有獨鍾。」
得謝均如此讚譽,賀楨心下微喜。饒是他從來告誡自己,勿要為外物所動,但謝均並非旁人,乃是一等一的賢能之臣,他又如何能不欣喜?
「謝大人,我這就命人將那《蒼鷹卷》取來。」賀楨拱手道。
「不必特地勞人跑一趟。」謝均起了身,散漫踱步,「既然都來了,那不如去書房一觀,不知賀中散可方便?」
「自然是方便的。」賀楨越發彬彬有禮,「謝大人這邊請。」
幾人沿著走廊朝書房走去。賀家不大,那走廊左右不過二三十步的距離,一眨眼便到了書房。
賀楨捧出那副《蒼鷹卷》,呈到謝均面前,請謝均細品。
但見畫上停著一隻鷹,翅膀將展未展,目光銳利,盯視著遠方的草原,大片大片的留白顯得畫極為肅穆空曠。
這鷹栩栩如生,極有王者之風,然畫技雖佳,這副畫作卻不算最上品,離「驚豔」也差得很。
「不錯。」謝均的眼神在畫卷上掃了一番,語氣淡淡,無有什麼起伏。
賀楨聽了不由有些奇怪,先前如此渴求看這幅畫的謝大人,怎麼在真的看到了這幅畫的時候,怎麼顯得如此冷淡呢?莫非這幅畫乃是贗品?
但見謝均淡然移開目光,指縫裡的數珠子慢慢向下一溜,口中閒適問:「賀夫人,這副《蒼鷹卷》乃是妳夫君的珍愛,妳可知道這畫上有何妙處?」
秦檀以帕掩面,舒眉冶豔一笑,道:「這我倒是不清楚的。夫君愛重這些畫卷,不曾讓我見它們。我到這書房裡來,至多也只是磨磨墨、打打扇而已。」
她這話說得自然,彷彿是真的一般。
賀楨聽著,腦海裡不由浮現出那樣的一幅畫面來—— 
夏夜微炎,蟲鳴不休,秦檀搬了涼椅坐在書桌旁打扇,美人脖頸雪膩、笑容冶豔甘甜,手中小團扇一撲一閃,帶起涼涼微風;或是夜半燈影綿長,秦檀立在桌旁,婀娜身影粉膩生香。她輕撩緞邊袖口,嫩芽似的手腕輕磨墨團……
夫妻恩愛,和樂無雙。
賀楨想著那幅畫面,不由有些出神了。
很快,方素憐的面容出現在他腦海裡,打散了他不該有的幻想。他咬咬牙,在心底潑了自己一盆涼水,他此生已是辜負了素憐,又怎可再對另一個女子有非分之想,真是下作!
一旁的謝均聽了秦檀回答,若有所思,旋即他低下頭,漫不經心地看起那副《蒼鷹卷》來。
難得的安靜時分,秦檀怔怔盯著謝均手間的數珠,在心間猜測他來賀府的原因。
可是太子殿下授意?是太子殿下又想警告自己了?抑或是替燕王妃把關,再來警告她勿要靠近燕王妃?
她望著謝均,神色有些怔然。
她的目光裡,是謝均垂下手臂,修長手指慢慢撥弄著數珠,日光斜照,落著灰塵的窗櫺微微發亮,空中有星點塵埃在起伏。
「喀」的一聲輕響,是謝均的食指撥過一顆赤紅的數珠,玉瓷骨節被日光照得發白,袖邊兒緙的立水團紋彷彿被鍍得有些發燙了。
「這副畫,佈局取平遠之勢,敷色純粹、濃淡合宜,有古風捭闔之勢。正所謂『絛鏇光堪擿,軒楹勢可呼』,實為難得。」謝均淺笑一下,移開目光,「賀中散好好藏著吧。」
他幾句話,恰鋒利地評出了這副《蒼鷹卷》的妙處,然此外可以說是別無佳處,賀楨不由心底有了讚敬之意。
「大人抬愛這幅畫了。」賀楨道。
「何必這麼說?」謝均眸光微動,其中深意隱隱,若海波下藏著日月。
他拂一拂袖,道:「賀中散家中有些有趣的小玩意兒,外頭少見,稀奇古怪得很,讓人忍不住想探查一二。」
賀楨笑笑,心道:一幅《蒼鷹卷》,原是這麼有趣的嗎?
日頭漸西,謝均府中還有事務要理,他不能在賀家久留,品賞了一會兒畫卷後便告辭離去。
賀楨親自相送到門前,直到謝均的轎子離去後,他才直起了腰。
秦檀很少見到他如此屈順的模樣,便挑眉道:「喲,大人,你不是從來不願阿諛權貴,怎麼到了謝大人這兒,就變了個模樣?」
賀楨卻依舊是心潮澎湃,清俊面容泛著微微紅光。他不計較秦檀的挑釁,道:「謝大人不比常人,我來京中這段時日,耳中聽聞的俱是他的佳名。先前淮北瘟疫,他奉帝命前往淮北治理疫疾,雖出身富貴,謝大人卻能不計性命,為天下百姓謀安康。這等大賢之士,若我再在他面前計較什麼清骨傲氣,豈不是貽笑大方?」
秦檀失語,心底納悶道:原來謝均還有這麼大本事,難怪穩坐宰輔之位不曾動搖。
好一陣子後賀楨才平復下來,再看向秦檀時目光已恢復了澈然平靜。他對秦檀道:「既客人已經走了,妳不必勉強自己與我裝對恩愛夫妻。」
有一瞬間,賀楨想起了方才那關於夏夜打扇、紅袖添香的幻想,但那幻想很快便消散無蹤了。他像是要定住自己的心神,對秦檀道:「秦氏,我已允了素憐一生一世,必不會對其他人動心,妳且放心吧。」
說完這句話,他目光炯炯地盯著秦檀,想從她的面容上尋找出什麼破綻痕跡。然而對面的女子無悲無喜,豔麗的面孔自如淡然,沒有任何波瀾。
「我知道了。」她這樣說著,轉身離去。
賀楨聽著,有了一分失落。
第十八章 送戲本子諷刺
秦檀回到飛雁居後,有個丫鬟進來通傳,說燕王妃送了禮物過來。
「什麼禮物?」秦檀微奇。
那丫鬟呈上一本書冊,見左右無人,便俯身到秦檀耳邊,小聲道:「是有人借了燕王妃之名送過來的。」
秦檀聞言愣了一下,誰有這個能耐,能借燕王妃的名義?
她低下頭,發現那「禮物」卻是一本戲譜,嶄新的樣子,顯然是剛從書鋪裡頭買來的,書封上寫了「長生殿」三個大字,乃是講述唐明皇與楊貴妃如何百般恩愛。
略一翻看,便見著什麼「朕與卿盡今生偕老」,什麼「百年以後,世世永為夫婦。神明鑒護者!誰是盟證?」好不深情。
秦檀略一想就想通了,隨即她氣笑了。
這本《長生殿》是謝均送來的,大概是想諷她如個戲子似地擅長演戲,演的還是郎情妾意的那一折。
誰說謝均為人好相處?明明心眼壞得不得了!
而自謝均來過賀家後,賀楨提起謝均的次數就變多了。每每下朝歸來,皆要讚幾句謝均的好處,今日是誇謝均忠心直諫,明日是讚謝均深謀遠慮,一提到謝均,賀楨的眼睛便清明得發亮,好似尋著了個官場的風向標似的。
只可惜,陛下身子日漸羸弱,原本是三、六日一朝,如今已改成十日一朝。賀楨不能常常見到謝均,就只能在秦檀面前誇他。
賀楨脾氣有些怪,不夠圓融,與同僚也不大相處得來。同僚往來,皆要去風月場所喝酒聽曲,獨他一個早早回家去,分毫不沾風流韻事,那些酒水他亦是碰也不碰。
如此一來,同僚皆暗暗嘲諷他假清高、裝模作樣,賀楨在官場間根本無人說話。
待回到了家裡,他想同旁人傾訴一番謝均的好,左右都尋不到人。
賀老夫人與不中用的弟弟自是不必說,方素憐雖溫柔小意,又是他珍愛之人,可於朝堂之事卻毫無所知。
挑剔來挑剔去,竟只得一個秦檀可說說話,至少她出身大家,懂那麼點京城事。
秦檀每每聽到賀楨誇謝均,就覺得心裡有點兒氣。
那相爺的心眼小,知道她不愛賀楨,還要特地上門來窺個真假,末了竟送了一本戲譜,諷她演戲演得真,難怪謝均一直不娶妻,想來是怕自己的小心眼禍害了別的女人。

「檀兒,今日陛下震怒,要斬那御史中丞,整個朝堂俱無人敢發聲,唯有謝大人上前直諫,令陛下留下中丞一命。」賀楨提到謝均,神色都亮堂了起來,「若是人人皆如謝大人一般,大楚社稷必將穩也。」
秦檀聽得耳朵起繭,忍不住潑他一盆冷水,「那謝大人可不是如表面上一般和氣好相處的,能與太子殿下打交道的人,又豈會真的是好人?」
賀楨喉中話噎住了,道:「婦人不得妄議政事。」
秦檀:「……」是你自個兒與我提起政事的,怎麼反倒怪起我來了!
秦檀煩他,當即低了頭只管自己繡鞋履。
可秦檀不答話了,賀楨卻又覺得意興闌珊,說起話來無人能搭腔,終究是一件寂寞之事,他還是挺想有個人能與自己講講這等朝堂之事的。
於是,他問道:「太子殿下慧眼識人,頗具賢才,妳怎麼可以那樣說他?」
秦檀:「……」這傢伙不是說婦人不得妄議政事嗎!怎麼又問起這檔子事來?
「我隨口說的!」秦檀不高興,擱下繡線鞋幫去簾子後頭了。
如今陛下尚在,太子自是不敢太過放肆,但他日太子登基,那便是本性悉數暴露之時,他殘戾莫測、荒淫陰狠,叫大楚國人俱是心寒。幸好尚有謝均在旁匡正,令太子不至於太過喪盡天良。
賀楨還想誇謝均,此時外頭卻來了個小丫鬟,乃是憐香院裡頭服侍的下等僕傭。「大人、夫人,方姨娘忽而有些頭疼,想稟明夫人,去請個大夫。」
「素憐身子不適?」賀楨立即蹙了眉,朝外頭走去,「快帶我去憐香院,我去看看她。是著了涼還是怎麼的?竟這麼不小心。」語氣間俱是擔憂。
走到門前,賀楨還不忘回頭叮囑秦檀,「妳不要怠慢了素憐,她雖是賤妾,可卻是個良善溫柔之人。不管妳容不容得下她,她病了,都是要好好照料的。」他緊緊盯著秦檀,語氣嚴肅得很。
方素憐一旦出了事,賀楨心中的天平立即傾了過去。
秦檀「嘖」了一聲,道:「知道了,自然會緊著你的心上人,又不是差那點兒銀錢。」
她看著賀楨遠去,心底有一絲冷意。
她知道,方素憐終於開始著急了。
秦檀試探著提過幾次當初盜匪的事兒,方素憐若是從賀楨這裡知道了,早就該慌張了,她能穩坐到今日已屬不錯,如今賀楨在自己這裡多坐一會兒,方素憐便會心急,慌忙地找藉口將賀楨騙回去。
若自己沒猜錯,方素憐很快就會設下另外一局,將她置於死地。
不過方素憐將賀楨喚回去也好,賀楨多與方素憐做做伴,免得對自己生出什麼不應該的情思。如此他日和離之時,才不至於拖泥帶水、惹出亂子。
她是一定會離開賀府的,缺的,不過是那一個和離的良機。


賀府,寶寧堂。
賀老夫人歪在榻上,楊寶蘭正小心地給婆婆捶著腿,一副恭敬的模樣。
楊寶蘭已捶了小半個時辰,手臂酸痛不已,她提著酸疼的手,在心底咒罵著,老虔婆!年紀一大把,不躺進棺材裡去,就知道拉青春妙齡的媳婦來立規矩!
旋即楊寶蘭斂去眸中一抹怨意,擠出笑容,對賀老夫人悄聲道:「娘,最近呀,寶蘭聽到一個不得了的傳聞!」
賀老夫人的丫鬟們都習慣了楊寶蘭咋咋呼呼的樣子,所有丫鬟都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一人抬頭。
賀老夫人懶懶耷拉著眼皮,道:「又是什麼破落事情?」
楊寶蘭停下捶腿的手,湊到婆婆耳邊,小聲道:「嫂子她呀,在嫁給大哥前,還另說了一門親事。也不知因著什麼事兒黃了,後來嫂子就鬧著要嫁給大哥了。」
賀老夫人波瀾不驚,道:「哪兒聽來的胡言亂語,值當妳亂嚼舌根!」
「這哪是什麼胡言亂語?」楊寶蘭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我娘家的親戚與東宮裡的侍衛有些交情,知道嫂子的事兒。好像嫂子她……原是說過一個貴人的,險些就嫁了過去,後來這親事說不成了,嫂子卻莫名其妙地要嫁給大哥!因那樁親事只說了一半,那貴人的顏面又不可折損,便誰也沒有聲張。所以此事只得京城的一流貴介清楚,我們這等人家無緣得知,這才被秦家給蒙在了鼓裡!」
賀老夫人聽了,心跳猶若擂鼓。
仔細想來,秦檀鬧著要嫁給自家兒子這事兒,確實有些詭譎。這秦家雖不算一等一的名門,比不得謝家、殷家那樣的開國之族,可也是在京城有頭有臉的門戶。
而賀家彼時初初來京,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秦家怎麼就肯把二房的嫡女下嫁了呢?
秦家來提親的時候,說秦檀仰慕賀楨年少多才,這才執意下嫁。賀老夫人見秦家權勢顯赫,秦檀嫁妝又豐厚,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如今想來,實在是疑點多多!
但是,賀老夫人仍要維護一下秦檀的顏面。「老二家的,便是檀兒先前說過人家,那又如何?她辭了別人的親事嫁給楨兒,可不是說明她情深義重?」
「娘,可嫂子嫁過來後,也沒見她與大哥琴瑟和鳴呀!」楊寶蘭道。
「還不是因為方素憐那個賤人!」賀老夫人氣不打一處來,「小狐狸精似的滿身騷味,將爺們兒迷得不知天南地北。早晚有一日,將她給趕出門去!」
楊寶蘭心底跳了一下,暗暗斥一聲「老虔婆」,又笑著繼續蠱惑,「您不知道,嫂子對大哥那是一點情意也無,尋常女子若見夫君寵幸侍妾,定會黯然神傷,可嫂子她卻悠然自得,彷彿正合了她的意!娘,寶蘭我真真是替大哥不值,嫂子嫁給他,恐怕是別有隱情!」
饒是賀老夫人從來不喜楊寶蘭,此刻一聽,也覺得有那麼幾分道理,世間哪來白吃的午飯?秦檀下嫁給楨兒,定是有所圖謀。
莫非,她是因著某種緣由嫁不出去了,這才匆匆下嫁給了楨兒?
也對,賀家初來京城,不知底細又一窮二白,正是最好的選擇!
賀老夫人心跳極快,抬手招來丫鬟秋水,道:「去,安排個小丫頭,給我緊緊盯著大夫人。」
一旁的楊寶蘭聽了,露出個得意的笑。
她有高人指點,自是妙計在手,如今她這是掐住了秦檀的死穴,她就不信,這一回秦檀丟了老夫人的信任,還能和她爭這家中的中饋之權!

東宮。
「太子殿下,恭貴妃娘娘遣奴婢來送禮。」
桌角下鋪碾雕白玉,方櫳上頭羅織紅紗,太子斜倚在榻上,錦履擱在腳墩兒處,瘦削的身子骨似一竿竹。
簾外的宮女正在換熏香,及膝高的博山金腳爐上停著鴟吻狻猊,宮女正將赤色的香丸朝狻猊的口中投去,細膩蔥白指尖撥過一顆滾圓香丸,那金腳爐的肚子裡便傳來「噌」的輕響,煞是動人。
「恭貴妃?」太子劍眉一豎,眼神有些狠戾,「她送的什麼禮,又是為什麼送禮?」
送禮的是個小太監,戰戰兢兢,整個身子如篩糠似的抖著。恭貴妃與皇后不和,他替恭貴妃來東宮送禮,恐怕是兇多吉少,但他既得罪不起太子,也得罪不起貴妃,只能在這兒做一塊砧板上的魚肉。
「回殿下,貴妃娘娘說,東宮的趙良娣剛去了,您身邊定然缺人。娘娘特意挑了些絕色美人,想要送給殿下您,這盒子裡都是些美人畫卷,殿下您看上哪一個,便告訴貴妃娘娘,不日美人便會來您宮中伺候。」
太子微仰起下巴,狹長眉眼裡掠過一層兇銳的光。
趙良娣是他親自賜死的,對外只說是暴病而亡,恭貴妃在這個時候送美人來,安的是什麼心思?
「貴妃娘娘往太子的宮中送美人……這,似乎不太合規矩。」
小太監聽見有人如是說,一抬頭,才發現謝均坐在榻前圓凳上。
見到了謝均,小太監輕呼了一口氣,暗道一聲「有救了」。
旋即小太監在心中暗暗嘀咕,什麼規矩不規矩呀?陛下病成那樣,貴妃娘娘早慌了神,貴妃的父親早亡,貴妃娘家沒了主心骨,又有些落魄了。陛下一去,她可不得被皇后娘娘逮著機會發落?如今恭貴妃整個人都有些魔怔,日日在宮裡頭焚香拜佛,弄得煙霧繚繞的,哪還管的著什麼規矩!
太子起了身,慢慢步去,打開小太監手中的盒子,但見裡頭放了五、六卷美人畫卷。太子用雙指挑起畫卷,隨意打量,卻見前幾幅畫上的女子都容貌平平,根本比不上趙良娣的一根手指頭。
恭貴妃這是何意?
再往下翻,卻只覺得眼前猛然有了天光,原是個質如芍藥、粉墨盎然的豔麗美人,粗粗一看便知是個絕色。
太子正要細看時,旁邊卻有人伸過一隻手,將那幅畫卷扯走了。這手骨節玉白分明,腕上纏了三圈數珠,正是謝均的手。
「……均哥,你做什麼?」太子質問,「讓本宮瞧瞧,恭貴妃是在耍什麼把戲。」
「太子殿下,您不必看這幅畫像了,這畫上女子已然出嫁。」謝均面色不改,淡然捲起了那幅畫,垂袖放到身後,「貴妃娘娘送已婚婦人的畫像給殿下您,實在是有些胡鬧。不如,將此事稟告皇后娘娘。」
謝均說罷,將那畫卷藏得更後,即便太子想碰,都無法搆著。
他手中握著的畫像卻不曾卷好,露出角落一個名字—— 秦氏檀娘。
謝均未將秦檀的畫像還給太子,直到出宮時,手中還攥著那副恭貴妃命人送來的畫卷。
當然,太子也沒收餘下畫卷,而是胡亂擰幾下砸還給了小太監,叫他趕緊滾。
謝均出宮時,迎面遇上了姊姊謝盈。
燕王妃謝盈穿的是一身齊整行頭,顯然是來宮裡拜見恭貴妃的。往常她來恭貴妃這裡都是一臉苦煩,這一回,卻露出微微喜相,不知是得了什麼好消息。
「阿均。」謝盈在宮門前撞見弟弟,便張口喚道:「你去太子處了?」
「是。」謝均答。他見謝盈眉梢有歡喜,便打趣問:「姊姊今日怎麼如此高興?是發生了什麼好事?」
謝盈望左右無人,便悄然靠近了謝均,在他臉頰邊小聲道:「真真是喜事,恭貴妃招我來商量周嫻的親事,說替周嫻看好了人,叫我去準備準備。貴妃明明一直想把她塞給王爺做小,到頭來,卻要把她嫁到京城外面去!」
饒是謝盈一直以穩重優雅自我要求極高,此刻也不由笑得微失了態。
謝均見姊姊開心,他的眉目也舒展溫存起來。姊姊的喜樂令他被感染了,有了同樣和煦的心情。
「呀,這是什麼?」謝盈低頭,瞧見小廝謝榮的手裡捧了一幅畫卷,畫卷沒攏好,隱約露出了女人的衣角,原是一幅女子畫像。
「沒什麼,太子所賜。」謝均隨口道,用身子將謝榮擋住。
「好哇,那是一個女子畫像,是也不是?」謝盈卻微勾唇角,眸中閃著深意。她今日心情大好,竟勾著眉眼打趣起自己弟弟來,「阿均,你這是仙人下凡,終於開竅了?」
謝均心下一陣無言。
「姊姊不要多想了。」他苦笑著,「東宮的事兒那麼多,我又哪裡來的空談情說愛?」
「瞎說!」謝盈用帕子直甩那個畫卷,「你若沒有紅鸞星動,怎麼就把人家女子的畫像帶回來了?」說罷,她作勢要去揭開那個畫卷,道:「讓姊姊看看,是哪家的小姐,竟讓阿均這個鐵石心腸的男人融化了。」
捧著畫卷的謝榮登時額上一陣冷汗,若是這畫讓燕王妃看了去,怕是要亂了套!
「姊姊!」謝均咳了咳,飛快伸手抓過了那個畫卷,道:「我那兒還有些事,就先回去了。得了空,再去王府看望姊姊。」
謝均說罷,便拎著畫卷上了轎子。
轎夫起轎跑走,簡直是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這副陣仗落在謝盈眼裡,頗有幾分狼狽的感覺。
謝盈搭上丫鬟玉台的手,自說自話道:「我在那畫卷上看到了個『秦』字,莫非那畫卷上,是秦家的小姐?」
玉台搭腔道:「秦家長房的嫡小姐秦榆,確實也到了嫁人的年紀。她雖不如賀夫人貌美,卻也是名聲頗好。」頓了頓,她犯難道:「可是,照理說,相爺他應當不喜秦家人才是。」
秦家人拒婚那一茬事,讓謝均和太子鬧了好大一場。太子那脾氣可是極難對付的,是謝均費了好大力氣,才讓太子平息怒氣,將這事兒拋之腦後。
「我從前也不喜歡秦家人,但見過賀夫人後,倒覺得秦家人也許可以交往一二。」因著周嫻將要遠嫁,謝盈的心情甚好,「最重要的是,我真是好奇極了,能讓阿均開竅的人,到底是怎樣的國色天香?」
「王妃娘娘,不如寫封信問問賀夫人吧?」玉台提議,「她是秦家的女兒,應當熟悉自己的姊妹。」
「說得對。」謝盈頷首,道:「回王府去吧,先把周嫻的好事告訴王爺。過幾天,再給賀夫人寫封小信。」
第十九章 事不過三
又幾日,賀府。
天已徹底冷了下來,秋風整日咋咋呼呼的,吹得窗紙鼓鼓囊囊。
門前垂了厚實的水草花簾子,任是再大的風也吹不進暖和和的屋子,秦檀的衣裳厚了一層,但身量卻依舊妖嬈有致,絲毫不為漸笨重的衣物所苦。
剛入夜,飛雁居裡點上了燈,秦檀坐在燭前,讓紅蓮給自己的指甲染上細膩的紅色。鳳仙花瓣碾磨而成的染汁,顏色殷紅瑰麗,恰好襯她皎白膚色。
桌上堆了好些糕點果品,是賀老夫人那邊的丫鬟秋香送來的。
這幾日秋香跑得格外勤快,一日四五趟地來飛雁居,叫人幾乎快不知道她到底是飛雁居的人,還是寶寧堂的人了。
忽而一陣冷風吹來,原是青桑從外頭回來了,她將簾子打了起來。
「怎麼樣?」秦檀沒抬頭,繼續盯著指甲,「我叫妳盯著的人,妳可看到了?」
青桑嘟著嘴,走到秦檀身邊,輕聲道:「二夫人房裡的絲蘿方才出了下人住的地兒,打著燈出去了。夫人,您叫我瞧著絲蘿那丫頭做什麼呀?那絲蘿心比天高,沒人願意和她多說話。」
「我叫妳去做的事情,自然有其道理。」秦檀安撫她,「不過是防患於未然罷了。」她說著,抬起頭盯著門口,喃喃道:「若他人不為難我,我也不會為難他人。」
又過了一小炷香的時間,外頭忽然響起了腳步聲,楊寶蘭人未到,聲先到,尖尖的嗓音幾要將夜色劃破—— 
「娘!這回是寶蘭我說中了吧?這秦氏根本不配做我的嫂子,淫蕩不堪,毫無婦德!」
聽到這嗓音,秦檀吹了吹乾透的指甲,有些頭疼地揉著眉心。
果真,該來的事情一件沒有落,弟妹楊寶蘭還是如上輩子一樣,一點兒不讓人省心。
門簾被刷的撩起,賀老夫人領著楊寶蘭走進來,老夫人似乎氣得不輕,胸脯起伏不定,身子顫顫巍巍的,衰老的面孔漲得通紅,瞪大的眼死死盯著秦檀,如瞧著個死敵似的。
「秦檀!妳竟敢……妳竟敢!」賀老夫人抬高了音調,卻一口氣沒順上來,連著咳嗽起來。
「娘,這是怎麼了?」秦檀故做不解,「出了什麼事兒?」
賀老夫人卻不解釋,通紅著眼睛,拿著拐杖篤篤地朝地上戳,宣洩自己的怒意,「我想妳乃是堂堂秦家嫡女,定然是守禮懂事的,未料到妳竟是個不知羞恥的下作之人!是我看走了眼,是我對不起楨兒!」
秦檀依舊是滿面不解之色,「娘,到底發生了何事?」
賀老夫人身旁的秋香低下頭,飛快地走到一旁的矮櫃前,拿起一張生宣。她走路時毫無猶豫,顯然是早就看好了目標。
「老夫人,奴婢瞧見的便是這封信。」秋香將那張生宣遞給了賀老夫人。
賀老夫人抖著手接過那張生宣,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氣,幾乎要厥了過去。
楊寶蘭見狀,連忙扶住賀老夫人,滿面痛惜之色。
賀老夫人倚在楊寶蘭肩上,手顫得要握不住拐杖。她一雙雞爪似的老手將那封信揉皺,朝秦檀腳下一丟,道:「秦檀!妳說,這封信妳是寫給誰的?好一個『不願嫁作他人婦,只願與君比翼飛』,好一個『恨不相逢君未娶,更恨蓬山幾萬重』!」
那紙團在地上滾了兩下,落到秦檀的裙襬邊。
楊寶蘭扶著賀老夫人,面上是憂慮之色。她跺了跺腳,安慰道:「娘,您別氣,自個兒身子要緊。嫂子她定不是故意的!嫂子先前說過人家,與那貴人舊情難忘也是難免,如今不過是一時糊塗。大哥乃是人中龍鳳,嫂子定會回心轉意,與大哥好好過日子!」
這貌似勸慰的話令賀老夫人聽了越發暴怒,眼白兒一翻就要暈過去。
秋香、秋水都驚呼起來,慘白了面色,呼喊道:「老夫人!老夫人!」
整個飛雁居唯有秦檀沒有慌亂。她低下身,拾起那個紙團,徐徐展開。「難怪這幾日秋香姑娘跑腿跑得這麼勤,原是為了找我的罪狀,但是娘說的這個罪狀,我卻是不願認的。」
她將紙張展平,緩緩摩挲,只見上頭寫了幾句詩,除了賀老夫人念的那幾句,還有「陳王宮中青煙鎖,長丘古道老燕歸。詩紙淚浸別君久,蘿藤青青蒲葦心」幾句,深情至極。
楊寶蘭扶著歪斜欲倒的賀老夫人,急急道:「嫂子,妳就別倔了!這封信是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的,還不快向娘認個罪!」
秦檀聽了,緩緩抬起眼,道:「弟妹,妳可記得,我曾讓英兒帶給妳一句話?」
楊寶蘭聽了,心裡忽而咯噔一下。
上回秦檀讓英兒給她帶話,說什麼「事不過三」,仔細算來,她楊寶蘭設計秦檀,這恰好是第三回。
可那又如何?
方素憐都告訴她了,這秦氏在娘家時就不是個好惹的,從來都睚眥必報,招惹過她的人都被她折騰得不成人樣,自己已招惹了她兩回,這一次,若不做得果決一點,恐怕等待自己的,不僅僅是奪不回中饋之權,更是要被秦檀踩到泥土裡去了!
想到方素憐說起過的秦家其他女兒的下場,楊寶蘭的心瞬間就變堅硬了。
「嫂子說的什麼話?我已經記不得了。」楊寶蘭勉強笑了笑,旋即她的眼裡又浮現出一絲得意來。
這一回是秦檀自己把把柄送到她手裡來,是秦檀自己偷人被捉,怨不得她楊寶蘭告狀!
早前楊寶蘭就在賀老夫人耳邊吹風,說秦檀之前談過人家,親事半成。
賀老夫人起了疑,差秋香緊緊看住秦檀,這下可好,秋香竟在秦檀的屋裡發現了一封情信!
「娘,這封信並非是我寫的,而是弟妹房中的丫鬟絲蘿寫的。」秦檀搖了搖頭,道:「我主掌府中中饋,絲蘿這丫頭與人私通,叫人拿了證物告發到我這裡來,我這才把這封信壓在櫃上,等著一會兒處置。」
楊寶蘭聞言,愣了一下。
絲蘿?
那是她房裡的二等丫鬟之一,從前是個小戶人家的小姐,後來家裡犯了事被牽連,自身也淪落奴籍,印象中的絲蘿確實是讀過幾本書的,連夫君賀旭都提過那丫頭有些可惜了。
「怎麼可能!」楊寶蘭的語氣立刻咄咄逼人起來,「我房中的丫鬟個個都是懂事知禮的,又豈會做這等不知羞恥之事?」
說實話,楊寶蘭在下人中的名聲算不得好,她院子裡的丫鬟月銀極少也就罷了,楊寶蘭還極易發火,整日挑剔嫌棄,丫鬟們被她罰怕了,個個都是小心翼翼的。
「妳瞧,這是一首藏頭詩,藏了『陳』、『詩』、『蘿』幾個字。」秦檀抬眼,望向楊寶蘭,「這名字,弟妹難道不熟悉嗎?」
楊寶蘭的面色陡然一白。
絲蘿的本名就叫做陳詩蘿。她淪落奴籍後才改了個伺候人的名字,喚作絲蘿。
「這、這不可能……嫂子,妳不要空口汙衊絲蘿!絲蘿是我院子裡的丫鬟,豈會做那等事?」楊寶蘭怒氣衝衝,「嫂子,如果絲蘿得罪了妳,我代為賠罪,妳切不可趁機汙衊她!」
「弟妹這話說的真是怪哉。」秦檀捂了嘴,道:「若是不信,不如我們去找絲蘿對質?」
楊寶蘭當即怒道:「去就去!我院子裡的丫鬟,我來做主!」
她就不信了,絲蘿日日在她半隻公雞都飛不進去的院子裡關著,還有能耐與外男私通!
一行人打著燈朝著二房住著的屋子去了。
楊寶蘭在院裡左右呼喚,卻都不見絲蘿出來,當即怒道:「這死丫頭去了哪裡?」一轉頭,她見夫君賀旭的書房裡亮著燈,便抬腳推門跨入。
「夫君,可瞧見絲蘿那死丫頭了?」楊寶蘭大聲問道。
話音未畢,楊寶蘭便呆住了。
燈影之下,絲蘿正坐在賀旭的懷裡,兩人本來言笑晏晏地說著話,一副紅袖添香的樣子,看見應該在寶寧堂伺候的楊寶蘭來了,絲蘿瞬間慘白了臉,僵著手腳跪了下來。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絲蘿忙不迭地磕著頭。
楊寶蘭張張嘴,身子後退幾步,「咚」的一聲撞在門上,深秋冷風吹進來,她耳旁彷彿迴響起了秦檀先前的警告—— 
「事不過三。」
楊寶蘭的心底隱約有個不祥的念頭,沒完,還沒完,秦檀的局,還沒完!
賀旭與丫鬟絲蘿正濃情密意,楊寶蘭便闖了進來,絲蘿自是不必說,嚇得魂飛魄散,連連跪地求饒。
賀旭則坦然多了,理了理衣襟,輕佻道:「怎麼這麼大陣仗?」
他一貫輕浮孟浪,這點賀家人都知道,家裡有賀老夫人和兇巴巴的楊寶蘭彈壓著,他還不敢太放肆,但在外頭,賀旭的名聲卻是極風流的。
楊寶蘭見賀旭毫無愧色,再瞧見絲蘿那張姣好面孔,當即便覺得氣血逆行,幾要衝上頭腦,她從來善妒,此刻盯著絲蘿的眼神宛如一條毒蛇般,狠毒極了。
「賤婢!妳就是這樣伺候主子的!」楊寶蘭氣急敗壞地抬腳,狠狠踹了一下絲蘿,「那封信一定是妳寫的!一定是妳寫的!什麼『恨不相逢君未娶,更恨蓬山幾萬重』,真是騷狐狸吃了藥丸子,賤得骨頭都沒了!」
絲蘿懵了一下,道:「什麼信呀……」
她素來謹慎,行事力求不留下把柄,因此從不寫信予二爺,免得叫母老虎楊寶蘭發現了惹禍上身,那楊寶蘭現在口中說的,又是什麼信?
「妳還裝!定是妳寫的信!」楊寶蘭一邊惡狠狠地踹著絲蘿,一邊口中叫罵著汙言穢語。她出身小門小戶,本就是個鄉野潑婦,此時怒急攻心,自是什麼都不管不顧。
絲蘿被她踹得歪倒在地,一邊嗚咽哭泣,一邊護住腦袋。
「鬧什麼!」賀旭見絲蘿可憐,忍不住護著她,「爺們兒三妻四妾又怎麼了!大哥不也養了侍妾?獨獨妳這麼善妒!」
賀旭不說還好,一說楊寶蘭越怒,整張臉蛋兒氣得發白,當即便下了狠心去抓絲蘿的臉,尖尖的指甲很快在絲蘿嬌美的臉蛋上抓出了幾道血痕。
賀老夫人聽著絲蘿的慘叫聲,心底一陣尷尬,尤其是瞥到一旁的秦檀不動聲色地看著好戲,越發渾身難受。
都怪楊寶蘭這潑婦,沒事兒亂嚼舌根,害得自己匆忙間也錯怪了秦檀!
想到此處,賀老夫人就不想讓楊寶蘭好過。
但聽賀老夫人冷笑一聲,道:「丫鬟呢?還不去拉著妳們二夫人!」待丫鬟把幾欲瘋狂的楊寶蘭拉扯住,賀老夫人一敲拐杖,道:「這絲蘿也不容易,既旭兒喜歡她,便開了臉,做個姨娘吧。」
賀旭聞言露出喜色,道:「謝謝母親,謝謝母親!」
絲蘿也是捂著臉,喜極而泣。
賀老夫人冷笑著,心底道:她就是要抬舉這絲蘿,讓楊寶蘭這賤婦好好掂掂自個兒的分量!鄉村野婦的命,卻整日攀著秦家的嫡女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想罷,賀老夫人對絲蘿露出憐惜之色,道:「好端端一張臉蛋,竟叫人給抓花了,要是留下疤痕可不行。檀兒,妳主管中饋,記得請個好點的大夫;藥膏不要吝嗇,定要讓絲蘿恢復如初。」
見賀老夫人對自己這麼關照,絲蘿抽噎著謝了老夫人的恩情,淚珠兒摻著傷口的血,黏糊糊的混在一塊兒。
「娘,大半夜的這麼鬧,也不好看。」在旁看了許久好戲的秦檀終於開口了,提議道:「弟妹她面色虛白,想來是有些不適,不如讓她早點回去休息吧。」
「還是檀兒想的周到。」賀老夫人冷眼轉到楊寶蘭身上,嗤一聲,道:「這楊氏有些瘋癲了,在她房裡支一尊佛像,叫她好好聽聽佛音,寧靜一下心思。這兩個月,就不要出門丟人現眼了。」
楊寶蘭彷彿沒聽到這句話似的,一雙眼還狠狠盯著絲蘿。
絲蘿害怕,立即躲到了賀旭身後。
賀旭保護慾滿溢,當即用身子擋住了絲蘿。
「賤人……」楊寶蘭越發怒了,但賀老夫人陪房的幾個嬤嬤已動了手,將楊寶蘭往她自個兒的屋子裡扯。
眼見好戲要落幕了,秦檀挑眉向賀老夫人告退,攜著丫鬟回飛雁居。
臨走前,她不忘叮囑賀旭身旁的小廝,「今夜記得看護好絲蘿,二夫人正在氣頭上,別鬧出事兒來。」
夜風習習,青桑扶著秦檀回飛雁居,路上小丫頭噘著嘴,不滿道:「老夫人先前衝進來怒斥您的樣子真是可怕極了,如今事情水落石出,一切都是那絲蘿的錯,老夫人也不和您說聲抱歉!」
秦檀不以為意,道:「賀老夫人呀,是絕不可能對一個晚輩低頭的。孝字壓在頭頂上,她老人家便是冤枉了我,那我也得受著。」
話雖這麼說,可兩個丫鬟都知道,秦檀絕不會輕易讓老夫人冤枉了她去的。
噠噠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秦檀望著賀府的夜色,心道:雖這事兒過去了,但難保賀老夫人不會再疑心她嫁入賀府的動機,和離是必須的,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因為,現在的她,如果離開了賀家,便無處可去、無家可歸。
她隱約回想起前世出嫁時父親秦保沉默的面容,心底微微一涼。她那生性優柔寡斷的父親,大半輩子都是在被旁人左右吹風搖擺之中度過。
可在她從尼姑庵回到秦家的那幾年,父親也是真心實意地疼愛著她,因此父親才會搶破了頭,去求那個太子嬪的位分。
但是,她的所作所為,還是寒了父親的心。
「檀兒,妳此去嫁入賀家,為父便當沒有過妳這個女兒。」
出嫁那日,父親站在她的閨房之中時,是這樣說的。
「為父是真心想彌補妳,可妳不能仗著為父的寵愛就為所欲為。從前妳折騰榆兒、枝兒就罷了,為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可這一回,妳卻為秦家惹來殺頭的大麻煩!得罪了太子殿下,妳要爹爹與叔父在朝中如何自處?」
從此,她就再也回不去秦家了。
秦檀回了飛雁居,收拾了一下,便上床歇著了。
這一夜有些不安靜,二房的屋子那頭總傳來爭執吵鬧之聲,吵得秦檀醒了三四回。
第二十章 請人相看
次日天明,紅蓮來打帷帳,她一邊捧了洗手的銅盆,一邊輕聲道:「夫人,昨夜出事兒了。」
「怎麼?」秦檀在銅盆裡泡了會兒手,問道。
「二夫人發了狠,偷偷叫人扣住了絲蘿那丫頭,在庭裡打板子。」紅蓮壓低了聲音,一副隱祕的樣子,「打了沒幾下,絲蘿下頭就流血了,原來她早就懷了身孕,已有兩個多月了。」
秦檀坐了起來,問:「後來呢?」
「絲蘿的孩子沒保住,人也昏了。」紅蓮露出不忍之色,「昨夜那邊鬧得沸反盈天,就是為著這事兒。後半夜時老夫人也知道了,氣得要命。」
賀老夫人能不氣嗎?她可是極想抱孫子的,但楊寶蘭善妒,將賀旭看得嚴嚴實實,她自己又沒有子女緣分,過門這麼多年都沒有懷上。
好不容易絲蘿有了,竟叫楊寶蘭直接給打沒了!
「孩子沒了?」秦檀心底咋舌。
她倒是沒料到楊寶蘭會狠毒至斯,竟把絲蘿打得流產。
前世的絲蘿可是憑藉著這個孩子順順利利地做了姨娘,後來絲蘿家平反,絲蘿便抬了貴妾、復了舊姓,人人見了她都要喊一聲「陳姨娘」。
「這麼大的事兒怎麼不來叫醒我?」秦檀起了身,叫青桑給她穿衣服。
「是大人說的,不要用這些醃臢事情來打攪您休息。」青桑少見地對賀楨有了誇讚之色,「昨夜大人被鬧醒後,就把此事處理妥當了。」
想到絲蘿腹中孩兒到底是一條人命,秦檀有些不忍,歎了口氣,道:「回頭給絲蘿送些補品去,讓她好好養著身子。她與這個孩子沒有緣分,這也是沒辦法。」頓一頓,又問:「那二夫人呢?」
青桑替秦檀扣上最後一顆釦子,道:「今早已被送出去了,老夫人說,她患了會傳給旁人的疾病,要送到京城郊外的莊子裡去好好養病。老夫人說這話時,面色鐵青得可怕,想來二夫人她沒個一年半載是回不來了。」
秦檀聽了倒不意外,「既老夫人已做了決斷,那我們就不要再理會這件事了。」
說罷,她瞧著鏡中的自己,默念道,事不過三,她可是警告過楊氏的。
青桑微微露出笑容,寬慰道:「這整日捕風捉影的二夫人不在了,您的日子也會輕鬆些。」
秦檀卻伸手點了一下青桑的額頭,道:「傻丫頭,妳當真以為楊氏一介村婦,能有這麼大的膽子和能耐跑來折騰我?這背後若沒有人藏著搧風點火,我是不信的。」
青桑狐疑道:「二夫人的背後還能有誰呀?」
正說話間,外頭的丫鬟遞了一封信來,秦檀坐在妝台前,一邊由著紅蓮給她梳髻,一邊接過了信。
「是王妃娘娘寫來的信。」她笑了一下,撕開封口,取出信紙。
紅蓮手指夾著秦檀一縷髮絲,沉穩問道:「王妃娘娘可是請您去做客?」
秦檀低頭讀著信,眉間疑雲漸漫。「真是奇了怪了,」她抖抖這信紙,道:「王妃娘娘竟與我打聽四妹妹的事兒,還叫我有空帶四妹妹去她那兒坐坐,這是吹的哪門子風?」
紅蓮聽了也甚是奇怪,「平白無故的,怎麼問起榆四小姐了?」一旁的青桑挑著妝奩匣裡的手鐲,嘟嘴惱道:「奴婢不喜歡榆四小姐,她總是陰陽怪氣的,說的話又叫人聽不懂。夫人要帶她去王府做客嗎?」
秦檀折起了信紙,道:「我要帶四妹妹去王府,四妹妹還未必樂意呢。如今我在秦家可是人人喊打,他們一個個的見了我就逃,生怕被我連累了,惹來太子爺的怒氣。」
秦檀叫丫鬟拿了紙筆給燕王妃回信。
青桑在旁伺候筆墨,小心問秦檀道:「夫人,您要怎麼與王妃娘娘說呀?若說您不會帶榆四小姐去,是不是有些拂了王妃的面子?」
「我在王妃娘娘面前沒什麼好瞞的,實話實說便是。若我藏三匿四的,反倒討人嫌。」秦檀撫平了信紙,道:「我被秦家厭棄的事兒,京中知道的人也多,想來王妃娘娘不會怪罪。」
秦檀寫完了信,差人給燕王府送去,就去侍弄院裡的花草了。
隔了幾日,燕王妃就叫王府的下人帶口信過來,說是她已自己請了秦榆到王府去做客,賀家這頭也要請秦檀去做個陪客,免得秦榆第一次去王府太認生。
秦檀聽了,微微吃驚—— 燕王妃的速度也太快了!
謝盈是王妃,若是給秦家下了帖子,秦榆定是趕著命兒飛過來,而秦榆答應去燕王府陪王妃聊聊天,本沒什麼好奇怪的,只是王妃還要叫自己去作陪,就有些為難人了。
「王妃娘娘這也太不把您當回事兒了!」青桑氣鼓鼓的,「夫人都說了,您與秦家鬧得不痛快,王妃娘娘還定要您去陪著秦榆,這算什麼事?」
「不得胡言亂語。」秦檀冷瞟一眼青桑,嚇得後者瞬間噤聲。她理了下鬢髮,道:「依照我對王妃娘娘的瞭解,她絕非那樣的人。去備些禮物,明日去燕王府。」

隔天,秦檀就坐上了馬車,去往燕王府。
想到會再見到秦榆,秦檀便頗有些感慨。
她拋棄一切嫁去賀家的時候,滿腦皆是自我感動,那時她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秦家的其他小姐們了,未料這一世她會在燕王府再見到秦榆。
印象中的秦榆是個頗為清高的女子,秦檀行三,秦榆行四。論輩分,秦榆得喊秦檀一聲「三姊姊」,不過秦榆這一聲「三姊姊」從來都是喊得不甘不願。
秦榆是長房嫡女,又能寫詩作詞,小有才名,從來都是自比梅花白雪的。她的容貌隨了母親,是小家碧玉那一款的,只是清秀之姿,而秦檀卻素有絕色之名。
秦榆心有不甘,見了秦檀都是一副高傲不屑的樣子,今兒個一句「庸俗媚下」,明兒個一句「輕浮做作」,埋汰得很。
秦榆高傲,秦檀不饒人,因性子不和,姊妹兩人沒少鬧過矛盾。
秦檀思慮間,馬車已到了燕王府。她下了車就有相熟的下人來迎她,有眼力見的僕從都知道,這位賀夫人是近來王妃跟前的紅人,是替王妃教訓周嫻的那個,因此對秦檀也巴結得很。
「賀夫人,您總算來了,秦家的四小姐早到了,王妃娘娘就盼著您呢。」小廝一邊引路,一邊殷勤道。
幾人穿過小徑,朝著王妃待客的恩波簃走去,未走幾步,恰迎面撞上了一名男子,正是謝均。
「相爺,您來探望王妃娘娘?」秦檀禮貌性地打了聲招呼。
這兒是燕王妃的地盤,謝均在姊姊的地盤上行走,秦檀是毫無辦法的。
謝均看到秦檀,愣了一下,道:「這倒不是。今日是姊姊喊我來的,怎麼,賀夫人也是姊姊喊來的?」
「是啊。」秦檀點頭,「我娘家的四妹妹也在呢。」
謝均聞言,眉心微蹙。不得不說,他模樣俊挺溫秀,便是蹙眉也是極好看的。
他腳旁的池子裡躍起了幾條花鯉,像是爭先向他討食一般。
小廝謝榮忽的一拍腦袋,像是發現了什麼,大驚小怪道:「相爺,王妃娘娘這是給您相看媳婦來了呀!」
謝榮這麼一說,秦檀也察覺到了點什麼。謝均父母早亡,王妃便姊代母職,如今謝均即將而立,卻還未成婚,王妃心裡著急,替他相看媳婦那也是有可能的。若是當真如此,王妃將自己請來,那也有了理由—— 
讓小姐單獨見謝均有損閨譽,但兩邊若各自有個做了婦人的姊姊相陪,那就無妨了。
謝均聽了,面色微沉,道:「姊姊未免太心急了。」
謝榮連忙給自己主子出謀劃策,「王妃娘娘既然請秦家夫人來,說明這事兒八字還沒一撇,娘娘今日只是想看看那秦四小姐品性如何。相爺,還有得挽回的!」
秦檀想通了這事後,就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謝均娶誰她管不著,她只是打趣道:「相爺,我那四妹妹頗有才名,倒也不算是配不上您。」
謝均聞言抬頭,恰好瞧見秦檀笑得冶豔,眼裡有一分看好戲的意思。
當下,他心底有些輕微的不豫,只覺得秦檀的笑容頗為可恨。
這賀秦氏,八成是想看他的熱鬧。
沒一會兒,謝均忽然挑起唇角,露出個溫柔笑容來。「賀夫人,妳可記得,妳還欠謝某一份人情?那日在東宮中,我在盛怒的太子面前保住了妳。」
「自……自是記得。」秦檀回答,心下忽然咚咚跳起來。
這謝均,該不會是要打什麼壞主意吧?
「賀夫人,報恩的時候來了。」謝均唇邊笑容越深,眼瞼下垂,藏起眸中一道淺淺亮芒,「東宮事忙,我還不想娶妻,望賀夫人能伸出援手,讓那秦四小姐早些回府去。」
秦檀的笑容一滯,「我又何德何能呢?愚笨如我,怎麼辦得到呢?」她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
「妳是秦四小姐的姊姊,定比我瞭解她。」謝均負著手,目光淡了下來,「我不想誤了她。」
「我這樣的小人物,哪能左右王妃的心思?」
秦檀笑咪咪的,這樣的她就像是一條滑不溜秋的魚,難以抓到。
她想到謝均先前送來的戲譜,心底就一直暗暗好笑。
叫這小心眼的謝均諷刺她愛演戲,如今她偏不幫忙!
「賀夫人,妳的七竅玲瓏心擺在那兒,可別說妳弄丟了。」謝均道:「妳別忘了,妳還欠我一個人情。莫非,妳不打算償還了?」
聽謝均拿人情來壓,秦檀咬咬牙,眼珠一轉,道:「相爺,這回我就幫您,但是,您得把謝榮借我一用。此外,我幫了您後,我們的人情便一筆勾銷了。」
謝均點頭,對謝榮使個眼色,道:「還不過去?」
謝榮躊躇了幾步,老老實實垂著頭到了秦檀面前。
秦檀垂著手,仰頭問謝均,「相爺,您不怕我利用謝榮做壞事,敗了您的名聲?」
謝均垂眼打量她,從容道:「妳敗不了我的名聲。滿朝臣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妳也做不到。」
秦檀卻不說話了,而是彎腰湊到謝榮耳邊,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她似乎在講有趣的話兒,說著說著便露出笑顏,容色直如豔麗春花,眉心微挑,似一片薄霧之中的柳葉,這言笑嫣然的樣子,俏麗極了,叫謝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謝榮彎腰聽著秦檀的話,漸漸的露出驚恐之色,「這……不成,這絕對不成……」說罷,他就要和主子謝均訴苦。
秦檀卻一把按住他的腦袋,橫眉豎目道:「不准告訴相爺!」
謝均也道:「謝榮,你不必告訴我,我想看看,賀夫人使的什麼把戲。」
謝榮露出一臉苦相,似吃了黃連一般,眼裡幾要滲出可憐淚光來。
秦檀露出滿意的笑,道:「相爺,您就放心吧,我保證叫四妹妹乖乖回家去,再也不敢肖想您。此外,這個法子也會讓四妹妹守口如瓶,不害了您的名聲。」
時間已經不早了,秦檀交代完後便與謝均辭別,先朝恩波簃去了。

恩波簃裡,謝盈坐在上首,腳邊的狗兒正懶洋洋睡著,秦四小姐秦榆早到了,挑的是南窗下的位置。她穿了一身月白衣裙,髮間簪的皆是碧玉釵飾,整個人清泠泠、仙飄飄的,如朵廣寒瓊花一般,不過她容貌不算醒目,杏眼圓臉蛋兒,單薄寡淡了些,叫人不太記得住。
「多日未見,王妃娘娘精神氣又好了幾分,想是近來喜事多多。」
秦檀也不低調,甫一進門就笑言笑語,成功換來了秦榆的一聲冷哼,若不是燕王妃在前,秦榆肯定是當場要發作的。
「四妹妹,許久未見了。」秦檀說罷,又與秦榆打招呼。
謝盈不與秦檀見外,叫秦檀坐下,語氣間一副熟稔模樣。待招呼罷了秦檀,又轉向秦榆,撥弄著累金絲的指甲套兒,笑道:「秦四小姐,賀夫人和我素來交好,她為人仗義,甚得我的喜歡。想來,你們秦家人也是喜歡她的。」
秦榆聽了,面色微微一變。
秦檀也聽出來了,王妃這是在敲打秦榆,讓她回去告訴秦家人,她秦檀並不是無依無靠的人,而是有燕王妃護著的女子。
那一瞬,秦檀有些恍惚,原來,燕王妃也是有心為她好的,這世間,尚且有外人對她存一份真心……
說話間,謝均到了。
「姊姊,賀夫人。」謝均和謝盈、秦檀打了招呼,又轉過頭望向秦榆,「這位是?」
見到謝均步入,秦榆微微愣了下,隨即低下了頭,脖頸泛起一層嬌澀的紅,在王妃看不到的地方,秦榆露出微微興奮的神色。
恰此時,小廝謝榮走了進來。
他翹著蘭花指,走路一扭三搖,始終帶著一抹誇張的笑。行走時手腕叮咚一片響,竟是帶了兩三個女式的鐲子。
好不容易走到了謝均身旁,謝榮便嘟起了嘴,以最尖的聲音道:「爺—— 您怎的走得這樣快?也不等等奴,哼!」
秦榆抬起頭,滿面震撼。
第二十一章 出餿主意避說親
謝榮那一聲嬌滴滴的「哼」一出,廳室內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謝均倚在座椅上,淺淺歎口氣,拿手指揉著太陽穴,露出無奈神情,也不知是對誰感到無奈。
這時候,偏偏謝榮還扭著腰身走到了謝均身後,蘭花指一翹,將手搭在了謝均肩膀上揉了起來,眉目張揚間,頗有些紅粉知己的作態。
「相爺,您可別累著了呀。」
謝盈手一滑,險些讓手裡的數珠滑到地上。
那頭的秦榆也難掩震驚之色,表情千變萬化,精彩極了。
早先秦榆受燕王妃邀約時,心底還頗為歡喜,母親關起門來告訴她,燕王妃的弟弟謝均至今未婚,舉朝上下都瞧準了他的婚事。謝均無父無母,姊姊燕王妃此番叫她去燕王府做客,十有八九是為了謝均的親事。
秦榆從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被謝氏這樣的家門看上,當即喜不自勝。雖她不知道謝家為何看上了自己,但她還是仔細打扮收拾一番來了燕王府。
未料今日一見,她發現這謝相爺,似乎有著斷袖之癖!
難怪、難怪他年近三十而未娶,原是對女人不感興趣!
秦榆心道:要是嫁給了謝均,那自己豈不是搭進去了半輩子的幸福?她還想著與未來的夫君坐話西窗、對棋吟詩呢!
謝盈抖著手把數珠繫回胸坎前,假裝若無其事,開始招呼秦榆,問起她的喜好家世來,「秦四小姐,妳外祖家乃是大名鼎鼎的高氏,似乎也是詩禮傳家的書香門第。」
秦榆「呵」地笑了一聲,道:「我娘出身算不上大名鼎鼎,王妃娘娘抬愛了。」
「那四小姐平日有什麼喜好?」謝盈又問:「聽說妳喜歡讀書作詩?」
「沒、沒什麼喜歡的。」秦榆看一眼妖嬈的謝榮,心跳得怦怦響,生怕被這謝家姊弟看上了,「我是個庸俗人,只喜歡平常姑娘家喜歡的。」
謝盈蹙眉,笑容有些勉強了,「什麼庸俗?喜歡些常見的玩意兒可不叫庸俗,不過是人之常情。」
秦榆耳畔聽著謝榮那叮噹的手鐲聲,表情越發千變萬化了。
謝盈問道:「妳可喜歡繡花?」
秦榆立答,「不怎麼喜歡……」
謝盈問:「品茶否?」
秦榆答,「沒怎麼喝過……」
謝盈問:「看得什麼書?」
秦榆答,「大字不識幾個……」
完美地將天聊死。
她也顧不得燕王妃日後會如何說她,她只知道自己絕不能讓王妃動了說親的心思!
謝盈見秦榆有意疏遠,知道是這秦四小姐被謝榮那一招給嚇到了,不願再詳談。當即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對秦榆笑道:「四小姐,妳三姊姊也在這兒,我讓她陪妳去園子裡走走吧。我養的花尾錦鯉最近正是漂亮的時候,妳不妨逗逗牠們。」
秦檀得了燕王妃的眼神示意,便起身對秦榆道:「四妹妹,走吧?」

花園裡,秦檀帶著秦榆站在魚池邊上。
「四妹妹,妳被嚇到了吧?其實相爺並非是妳想的那樣。」秦檀故作好人,語重心長道。
秦榆瞟她一眼,面上青青紅紅,小聲嘟囔道:「輪不到妳來說教我,妳給秦家惹來滔天大禍,我才不想與妳搭上關係。」
秦榆是一點都不想認秦檀這個三姊姊的。
秦檀點點頭,道:「秦四小姐放心,出了王府,我便不會再來與妳攀關係。只是這相爺的事情,我還是得說道一二。」
「有什麼好說的?妳又知道什麼!」秦榆絞著手帕,「妳得了王妃的青眼,就和我拿起喬來了!」
「相爺無心娶妳才出此下策,給自己潑上了汙名,讓妳能全身而退。」秦檀道。
「……他既看不上我,便好生告訴我,何必這樣折辱人!」秦榆聽了,眼眶泛紅。她為人素來高傲,自比白雪寒梅,只覺得謝均的作為對她來說簡直是一場羞辱。
「若是與妳直說,妳仍會覺得謝家姊弟折了妳的面子。」秦檀勸道:「秦四小姐,妳聽我一句勸,妳有才華傲名在身,大可回去告訴妳母親,妳看不上相爺,覺得他並非妳的良人。」
秦榆聽了,亦覺得這是一個好法子。若說相爺寧可假裝斷袖也不願娶自己,那實在是太丟人了,素來高傲的她不願丟這個臉,若是不小心宣揚出去了,還有可能再次得罪謝家,倒不如說,是她看不上相爺,說什麼也不肯嫁。

等秦家姊妹起身離去後,謝盈露出薄怒神情,對謝均道:「你就這麼不想娶妻,竟拿這種手段來嚇跑其他小姐?要是秦四小姐回去之後胡說八道,你可就再也娶不上妻子了!」
謝榮見王妃大怒,倒吸一口冷氣,連忙跪地道:「王妃娘娘息怒!王妃娘娘息怒!」
「謝榮,你起來!」謝盈卻不買帳,對著他道:「我知道,若無阿均的點頭,你不敢做這麼膽大包天的事情。」說罷,她又指指謝均的臉氣惱道:「你就這麼不想娶妻?」
謝均神情溫和平淡,一雙眼溫柔地注視著姊姊,「姊姊,阿均並非是不想成家,只是不想娶一個素未謀面、毫無瞭解的女子為妻。」
謝榮跪在地上,眼巴巴看著兩個主子吵架,心裡頭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哎呀我的相爺,您只要說是那賀秦氏耍花招,給出了這個餿主意,可不就沒事兒了?如此一來,還能讓王妃娘娘少近賀秦氏的身,真是兩全其美!
謝榮一個勁兒地給謝均使眼色,但謝均卻如沒瞧見似的,半個字不提秦檀,自己攬了罪責。
謝榮心道一聲「怪哉」,相爺對那賀秦氏這麼寬和,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謝盈咬咬唇,惱道:「老祖宗的規矩就是如此,哪家的男兒不是由父母長輩定下的妻室?」
謝均笑容越發溫柔,「雖世事從來如此,獨我不願隨波逐流。」
謝盈氣得狠了,轉念想到了那幅畫,道:「既然你說,這秦榆不是你看中的小姐,那你喜歡的是秦家哪個女兒?只要不是已經出嫁了的婦人,姊姊定會為你上門說親!」
謝均有些無奈,「姊姊怎麼就認定我中意秦家的小姐?」
「你說呢?」謝盈微抑怒氣,平靜下來,「未曾成婚的男子,拿著別人家女兒的畫卷,你說這是要做什麼?是掛在房中日日欣賞,還是每天提筆臨摹、解慰相思之苦?」
謝均搖搖頭,道:「姊姊,妳誤會了,那幅畫上畫的,其實是賀夫人。」
謝盈面色陡然一僵,整個人刷的站了起來,「阿均!你說什麼?」她端著杯盞的手有些抖,冷不防茶杯一歪,茶水傾倒在了謝均的衣上,濡濕出一大片水漬。
她神思恍惚地掏出手帕去擦那片水痕,邊道:「阿均,你可不要開玩笑,這是怎麼一回事?」
「恭貴妃欲為難賀夫人,命人畫了賀夫人的畫像送到東宮去,說這是贈給太子殿下做侍妾的美人。太子殿下的性子姊姊也是知道的,若太子當真看上了賀夫人,不管賀楨官職高低,恐怕殿下都不會輕易對賀夫人放手。為此,我便趁著那副畫像未送到太子面前時將其抽走。」謝均解釋道。
謝盈聞言,心驚肉跳起來,喃喃道:「竟是這麼一樁驚險的事兒……若是當真讓太子看上了……」
她捏緊手帕,心底有些後怕,「貴妃娘娘果然對賀夫人出手了!先前她入宮,定然也是貴妃喊她去的……她受了這麼大的委屈,竟然提也不和我提。」
「這幅畫若是留在東宮宮人的手中,難保太子好奇,再次索要。因此我便將畫像帶出東宮,結果剛出宮門就遇到了姊姊。」
謝盈聽了,秀眉蹙起,無言許久。過了一會,她才輕聲道:「這一回,反倒是我自作主張了……唉,說到底,還是你的親事太愁人了。對了,那幅賀夫人的畫像呢?」
謝均面不改色,回答道:「已命謝榮燒掉了,太子再也拿不到。」
一旁的謝榮刷的抬頭,面露詫色。隨即,他悟到了什麼,忙不迭點頭,附和道:「是的是的,是小的親手燒掉的,燒得渣也不剩,餘下的灰燼拿來泡水了!」
謝盈見狀,心才定了下來。她看到謝均身上那片扎眼的水痕,心有愧疚,囑咐道:「寶蟾,妳領阿均去換一身乾淨衣服,王爺慣用的聽春閣比較近,也有備用衣服擱著,就去那兒吧。」
寶蟾得了令,道:「是。」
待弟弟走後,謝盈似脫了力一般靠在椅上,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拂秣狗兒的毛髮,一會兒,她拿左手揉揉眉心,自言自語道:「阿均這婚事,可要如何是好?」
外頭靜了下來,深秋的寒風吹得窗紙嘩嘩作響,風停後便是一陣陽光普照,從南窗裡灑下一片暖意,謝盈垂著眼,覺得精神有些疲乏了。
「算了,我累了,今日就請秦四小姐先回去吧。」她對玉台道:「既不是阿均心上人,我也懶得招待她了。」
玉台也道:「區區秦家,不值得王妃娘娘厚待,娘娘無須勞心勞神地親自招待。」說罷,替王妃揉著肩。
恰此時,外頭有個丫鬟神色緊張地衝了進來,跪地驚呼道:「王妃娘娘,不好了,周小姐不見了!」
謝盈聽了頭疼不已,「周嫻?怎麼就不見了?我不是叫妳們看好她的嗎?婚期之前不准讓她出房門,怎麼就把人給放跑了?」
上回謝盈去宮中與恭貴妃商議好了周嫻的婚事,恭貴妃做主把周嫻許配給了京城外的一戶人家,又要謝盈操持婚事,以姊姊的名義替周嫻發嫁。要是周嫻不見了,恭貴妃少不了又要怪罪她。
那丫鬟額頭挨著地面,聲音無比緊張,「王妃娘娘,剛才奴婢打聽過了,有人看到周小姐朝聽春閣去了。萬一王爺在的話,那可大事不妙啊!」
謝盈一聽,面色陡然轉白。
周嫻住在內院,和王爺的聽春閣相差甚遠,她跑去聽春閣,用意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必然是不甘放棄王府的榮華富貴,不想嫁到京城外,這才想勾引王爺!
最關鍵的是,如今在聽春閣的,不是燕王李承逸,而是她的弟弟,謝均!
「來人!」謝盈狠狠道:「給我找,把周嫻找出來,捆到房間裡去,嚴加看管!若是她踏進了聽春閣,有你們好看!」


燕王府花園的假山下,周嫻提著裙襬,鬼鬼祟祟而行。
眼見不遠處有一列丫鬟經過,她抱膝藏在石頭下,屏住呼吸。
待那群丫鬟過去後,她一邊偷偷張望著外面的情形,一邊在心底怒罵燕王妃謝盈。
想她周嫻,年輕貌美,善解人意,又有個貴妃做姑姑,嫁給燕王做側妃本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也不知道謝盈這個賤人說了什麼花言巧語,竟然讓貴妃姑姑改變主意,要把她嫁去京城外!
她絕對不會離開王府!
謝盈不肯讓她嫁給王爺,她偏不讓其如意,與王爺做一對恩愛眷侶,氣死謝盈那個賤婦!
憑藉著平日的仔細觀察,周嫻悄悄地靠近了聽春閣。她住在王府的這段時間,非常小心地注意了燕王的吃住起居,知道王爺常常獨自歇在聽春閣裡,只要王爺憐愛她,一個側妃之位是絕對跑不掉的!
方才她看見聽春閣的門開了,就猜測一定是王爺回來了。
周嫻藏著心中竊喜,借著假山樹木的遮掩,從半開的窗戶裡翻進了聽春閣。她穿的衣物厚重,本不便行動,可要嫁給王爺的決心硬是讓她完成了困難的動作。
聽春閣裡焚著淺淡的熏香,氣味淡雅,紗屏內好像有一名男子正在更衣。
「謝榮,衣服拿來了嗎?」
周嫻聽到那男子問話,嚇了一跳。
這換衣的男子並非燕王,竟是王妃的弟弟,謝均!
周嫻眼珠一轉,立即改變了主意。
是謝均也不錯,甚至比嫁給燕王還好些,燕王年紀有些大了,可謝均正是風華正茂之時,又有顯赫權勢在手,乃是京城女子人人渴求的良人,更何況謝均尚未娶妻,只要姑姑肯出力,興許……興許,她能做謝均的正妻!
謝均正妻的這個名分,令周嫻的面頰變得滾燙,心臟怦怦狂跳了起來。
她放輕了腳步,欲走近那道紗屏。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如閃電般掠來,下一瞬,周嫻便覺得肩膀一疼,如被老鷹狠抓,隨即她膝蓋受了一踢,重重跪在冰冷的地上,跪地時的鈍響叫人聽了就疼。
「妳是誰!」謝榮扣著周嫻的肩膀,冷眼問道:「好大的膽子,竟敢行刺相爺!」
謝榮的聲音裡透著冰冷的殺意,侵入骨髓,叫周嫻的牙齒開始打顫。
她抖著雙肩,抬起頭,目光望向謝均的身影—— 
紗屏後的謝均未曾轉身,而是慢條斯理地披上了衣服。隔著紗屏,隱約能望見他肩胛與脊背緊實的線條,如上蒼垂憐之造,但是他的背部肌膚上卻有許多可怕的疤痕,觸目驚心,生生破壞了肌膚的紋理。
不待周嫻多看,謝均的衣服就覆上了疤痕,將其藏得嚴嚴實實,隨即他整理妥帖外衣,步出了紗屏。
「相、相爺……」周嫻抖著唇,強笑道:「我、我是燕王的表妹,我有東西落在聽春閣這才來找,並不是有意冒犯……」
面前的謝均,溫雅得宜,如一枚無人玷染的圓潤翡玉,純粹且溫柔,但是那副笑面下卻藏著徹骨的寒意,令周嫻收起了所有的骯髒心思。
「我聽說過妳。」謝均道:「妳一直想嫁給燕王。」
「沒、沒有的事……我哪敢與王妃娘娘爭鋒?」周嫻緊張地辯解,「我真的是落了東西才回來尋找的。」
「哦?翻窗?」謝均望向敞開的窗戶,道:「周小姐,妳想做什麼,我們都心知肚明。換作是從前的我,對周小姐這般汲汲營營、為了嫁給燕王而不擇手段的人,怕是一點兒都不會留情。不過……」
謝均頓了頓,展開越發溫柔的笑,「如今,我倒覺得汲汲營營之人,偶也有純粹可愛的。」
周嫻一顆心忽上忽下、忽緊忽鬆,她嗚咽了幾聲,懇求道:「求相爺放過我這回!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回去好好備嫁,老老實實離開王府、離開京城,再也不礙王妃娘娘的眼!」
謝均不答,拿數珠繞了手掌三圈,慢慢撥弄著,笑意暖如春陽,直可驅一切塵穢風霜。
謝榮發了狠,一用勁,周嫻就發出一聲慘叫,「手!我的手!」
「周小姐,妳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就別怪我手下無情了。」謝榮彎下腰,貼近周嫻的面門,話語聲是從牙縫裡冷颼颼擠出來的,氣息吹得周嫻渾身哆嗦,「換做從前,妳恐怕命都要丟了,但相爺心情好,我便只讓妳閉嘴吧。」
說罷,謝榮笑嘻嘻伸出兩指,道:「從今往後,妳就別說話了,做個啞巴,可好?」
周嫻目眥盡裂,滿面恐懼,見謝榮的手指越靠越近,似乎是朝著她的脖子招呼,指縫間藏了顆褐色藥丸,一看便不是好東西,絕不是什麼王母仙丹,這讓她大腦一片空白,竟胡言亂語起來—— 
「謝均,你敢毒啞我,我姑姑定不會讓你好過!我姑姑是陛下跟前的寵妃,她要誰死,誰就得死!」周嫻狂亂地掙扎著,一面向謝均放狠話。
「你若想活命,就快收回你的髒手!若不然,我姑姑定要燕王妃那個賤婦好看!那心眼狹隘的妒婦,生不出孩子又剋死爹娘,沒人寵沒人疼,貴妃娘娘想要弄死她,輕而易舉!」
「閉嘴!」謝榮倒吸口氣,立刻合上了周嫻的嘴,讓她只能發出「嗚嗚」的喊聲。
「且慢。」謝均豎起手掌,示意謝榮停手。他緩緩抬起眼,眸光沉沉,「原本只想讓她失聲兩個月,待她嫁去京外,再予她解藥。如今我一想,倒不如成全她。」
謝均手裡青金石的數珠,流轉著黯淡的光彩。
謝榮聞言,心頭一跳,知道主子這是生氣了。也難怪,這周嫻竟敢如此惡毒地辱罵上了皇室玉牒的王妃,本就犯了口舌大罪。若是在御前,這是能殺頭的,相爺生氣也難免。
「成全她?」謝榮思量一下,小心問道:「您的意思是?」
「她不是作夢都想嫁個好夫君?那便給她一段好姻緣吧。」謝均緩緩的說道。
第二十二章 助我與賀楨和離
秦檀領著秦榆回去的時候,恰好遇到一個嬤嬤。
那嬤嬤說,王妃乏了,讓秦四小姐先回府去,她替娘娘來送客。
秦榆是一刻都不想多留,只覺得蒙受了天大的屈辱,就這樣仍是假裝高傲,當即便冷哼一聲,跟著嬤嬤去了。
秦榆一走,秦檀發現王府裡一片亂糟糟的,丫鬟、嬤嬤們四處穿行,左右呼喚,似在找著誰。她差人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周嫻不見了,王妃正著急。
「周小姐都要出嫁了,這等節骨眼上,又是在鬧什麼?」青桑知道周嫻的事兒,有些納悶,「莫非她以為,溜出王府就能逃掉這樁貴妃做主的婚事了嗎?」
「不知道,看看去。」秦檀說。
她走了沒幾步,就聽到有人喚自己—— 
「賀夫人。」
這聲音她不需回頭也知道是謝均。
「謝大人,您不好好在王妃那頭坐著,商議您那懸著的親事,跑到花園裡來做什麼?回頭叫外人撞見了,又要說我不守規矩,與外男說話。」秦檀沒好氣道。
她抬著眉,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好似隻鬧脾氣的雀兒,等著人哄。
「這兒是姊姊的地盤,有姊姊在,誰敢胡說八道?」謝均站在假山下頭,莫名換了一身衣裳。他望著秦檀,眸光有些灼灼,「我來尋賀夫人,是望賀夫人能給我做個證,證明我早早就從聽春閣裡頭出來了,什麼都沒做。聽春閣裡頭發生的事情,與我無關。」
秦檀怔住了。
謝均這話,擺明了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看來他一定在聽春閣裡做了什麼。
「好啊。」她極柔媚地笑了起來,眼底眉梢帶著白狐似的狡黠之意,「這回,就是相爺欠我人情,得在將來鞍前馬後、無微不至了。」
她的笑容媚且妖,謝均知道,她的笑容下一定藏著精明的算計,但是,他還是覺得這笑容甚是引人注目。
「好啊。」謝均笑道:「只要賀夫人能給我作證,幫助我脫了罪責,我就欠妳一個人情。」
一旁的蝠池裡,那從來平靜無波、宛如死潭的水面,倏忽泛起一圈波瀾,原是有片葉子落在其上,彷彿某人的心。
燕王府裡亂哄哄鬧了好一陣子,終於歸於平靜,秦檀和謝均都被下人請到了聽春閣中。
聽春閣裡滿是壓抑與死寂,所有下人都垂著頭不敢喘息。
燕王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威嚴剛毅的臉沉得可怕,似在醞釀一場風雨。
謝盈站在燕王身側,面如金紙,嫩蔥樣的細細手指緊緊摳著手帕的一角,幾要將那張手帕扯壞了。
燕王沒有看自己的結髮之妻,而是死死盯著跪在身前的一個男子。這男子做下人打扮,身量瘦長,此刻他把臉挨在地上,微微發著抖。
「宰輔大人與賀夫人來了?」燕王如刀鋒似的目光掃過來,「此乃家中醜事,本不宜宣揚,但此事與宰輔大人有些關係,本王還需冒犯一二了。」
燕王的視線掠過謝均,神情複雜。
這位妻弟年少成名,頗有大才,便是在自己面前亦不顯遜色,甚至更為出眾,容貌、氣度皆是上乘,生來便是上位者的模樣。
太子殿下有這等賢臣在側,簡直是勝券在握,那究竟為何太子竟日夜多慮擔憂,懷疑自己有不臣之心呢?是母妃太過跋扈令皇后不堪其擾,抑或是晉王離京之時多嘴,挑撥餘下兄弟的關係?
燕王收回了複雜的神色。
謝均道:「王爺但問無妨。」
燕王表情略略猶豫,很快他便直言道:「周家的小姐周嫻,借住在本王府中。今日本王外出歸來,卻發現她昏睡在這聽春閣,口不能言,成了一個啞巴。」
燕王話未說全—— 這周嫻不僅變成了啞巴,還與面前這個跪著的小廝同床共枕,兩人一道睡了燕王平日慣睡的床榻,只是此事事關王府聲名,謝均與秦檀到底是外人,燕王不想道出此事。
謝均輕輕蹙眉,道:「既然如此,那就該先請大夫才是。」
「大夫已經來了,經大夫查看,嫻兒似是中了一種毒,這才致使失了聲音。」燕王歪靠在椅子上,以探查的語氣問道:「聽聞今日宰輔大人到過這聽春閣,敢問宰輔大人可有見著嫻兒?」
謝均略一思量,道:「今日,我確實到王爺的聽春閣裡換了身衣裳,不過也僅是換了下衣服罷了。至於周小姐是怎麼一回事,我一概不清楚。」
「哦?」燕王提高了聲音,再次逼問道:「宰輔大人當真對嫻兒中毒一事沒有線索?這可有些麻煩了,本以為宰輔大人會知道些蛛絲馬跡。」
一旁的謝盈看得心急,開口道:「王爺,此事乃是家事,不便讓外人知曉,就交予妾身……」
「王妃,此事妳不必管了。」燕王的面色冷沉沉的,「我來查。」
謝盈心口一悸,知道王爺是不信任自己,一時間心中酸澀交加、百味雜陳,只得垂下頭去,繼續扯著那張繡蘭花紋的手帕。
「王爺若不信,可詢問這位賀夫人。」謝均轉向秦檀,道:「謝某早早換好了衣裳,與賀夫人在蝠池邊遇上,多聊了幾句賀大人的近況。」
「哦?」燕王有些懷疑,「賀夫人,當真如此?」
秦檀卻側過了身子,有些不給面子,說話的語氣也很不耐煩,「宰輔大人,您我二人統共說了那麼三四句,我能算什麼人證?」
秦檀說的話和當初與謝均主僕商量的可不同。
謝均聽了不由抬起了頭,朝秦檀投去探問的目光。
謝榮也是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好像在暗恨著秦檀出爾反爾、說話不算數。
秦檀自然察覺到了謝均主僕的眼神,她不但良心不痛,反而有一絲美滋滋。
謝均總是凌駕在她之上,她在謝均面前從來都是擔驚受怕的,如今難得能反過來讓謝均吃一回癟,她可不願白白放棄了這個良機。
「相爺,您瞪我做什麼?」她挑釁地朝謝均投去目光,語氣很是無辜,「我說的有什麼不對嗎?」說罷,又是一副嬌嬌作態,臉上寫著大大的一句「你能奈我何」。
謝均的眸光微微一暗,「賀夫人倒是……真性情吶。」他不怒反笑,誇讚起秦檀來。
見秦檀不願配合,燕王這才驚憶起這賀秦氏與東宮是有些淵源的,她拒嫁東宮好像惹怒了太子,以至於太子特地將她的夫君賀楨要了去,也不知道賀楨受到了怎樣的折辱,才讓賀秦氏這般不耐。
這麼一來,賀秦氏不願給謝均作證也是人之常情,本就是對頭,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錯了。
若是謝均這裡沒有線索,那嫻兒的事可要如何是好?
母妃千叮嚀、萬囑咐,要他照料好周嫻,說周嫻乃是外祖父臨終前託付給母妃之人,要是母妃知道周嫻出了這麼大的事,定會氣病的。
燕王正思慮著,忽聽得秦檀身後的丫頭冒失地開了口,「可是夫人,您確實是遇見宰輔大人了呀,您二人在池子邊聊了那麼久,那時候,周小姐還沒有不見呢!」
但見秦檀猛然扭過頭,惡狠狠瞪一眼那丫頭,怒道:「青桑,閉嘴,哪有妳插嘴的分!」
燕王看向那叫「青桑」的丫頭,見她一副天真莽撞的模樣,心裡明白了大半—— 這青桑不會看主子心意說話,無意間道出實情來了。
秦檀瞪了青桑後,露出無奈神色,道:「王爺明鑒,我確實是與宰輔大人說了幾句話,聊得是久了些,可也確實只有那麼幾句。相爺走後……就有丫鬟告訴我,說周小姐不見了。」
這樣的一個小插曲,倒讓秦檀的話更可信了,若她直接為謝均作證,燕王興許還要懷疑一番。
燕王點點頭,道:「本王知道了。看來,此事確實與宰輔大人無關。」
謝均微微一笑,轉向秦檀,道:「謝賀夫人證我清白。」
他笑意深深,直直地盯著秦檀,也不知道在謝什麼。
眼見此事斷了線索,查不出個所以然來,燕王只能把所有怒氣傾瀉在跪地的小廝身上。他狠狠踹了一腳那小廝,怒道:「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來人,把他拉出去,該怎麼罰,就怎麼罰!」
那小廝抬頭露出驚恐神色,大聲求饒,「冤枉!王爺,小的冤枉!是周小姐說她傾心於小的,這才……」
燕王見這小廝生得相貌堂堂,確實俊秀,又回憶起這小廝平時就擅招蜂引蝶,心底怒氣更甚,大喝道:「你就仗著嫻兒被毒啞了才敢胡說八道!快閉上你的嘴!拖出去!」
待聽春閣的鬧劇落下帷幕後,燕王疲憊地揉著額頭,對眾人道:「本王累了,先散了吧。」
謝盈強打起笑容,接過丫鬟手裡的茶盞,想遞給燕王,然而燕王卻直接推開了她的手,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王妃先回去吧。」
雖無責備之詞,謝盈卻覺得有一股冷意從肺腑泛了上來,令她眼眶都要有了熱燙之意。她連忙拿帕子按住面容,低著頭退了出去,拋下一句狼狽的「妾身告退」。
謝均、秦檀跟著謝盈出了聽春閣,一直行到了她的恩波簃中。
恩波簃中,富貴不改。
謝盈坐了下來,拿手帕擦著眼角的淚珠子,拂秣狗兒在她裙角邊轉悠著,她卻不理不顧,只默默垂著淚。好半晌她才抬頭,問謝均道:「阿均,你與姊姊實話實說,周嫻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謝均溫和一笑,道:「賀夫人都替我作證了,自然不是我做的。」
謝盈眉心蹙起,婆娑的淚光漸淡,「阿均,你休得在我面前說謊,你永遠騙不過姊姊。除了你,還有誰敢對周嫻做那種事?」
謝均的神情微微變了,眼裡有了一分冷色。
一旁的謝榮見了,知道此事瞞不過王妃,連忙上前替自家主子說好話,「王妃娘娘,都怪那周嫻嘴不乾淨,想要勾引相爺也就罷了,還一上來就辱罵您!您可是上了玉牒的王妃,那周嫻犯的是口舌大罪,理當被殺頭的!相爺他敬重您,只處理了那周嫻的嗓子,這多仁慈吶!」
謝盈的眼睛又紅了,她側過頭,哽咽道:「早不該聽從父親的話,讓你去做這個太子伴讀,如今變成這副模樣……」
「娘娘!」寶蟾連連提醒,低聲道:「賀夫人還在呢。」
謝盈這才意識到秦檀一直待在屋裡,方才她情緒激動,忘了還有個外人在,險些說出惹禍的話來,於是當即變了話頭,「周嫻心術不正、攀附權貴,我又豈能不知道?阿均,你以為獨獨你聰明,偏姊姊不曉得嗎?」
謝均安靜地望著謝盈,並不答話。
「我知道這一切,周嫻的所作所為我都知道,但是我身在其位,不可放肆。我須得替王爺管好這個王府,不可讓其烏煙瘴氣、充斥著勾心鬥角。」謝盈起了身,步步走近謝均,聲音裡有一絲哽咽,「你對周嫻下這樣的重手,可曾考慮過我要如何在王府自處?」
寶蟾也替王妃委屈,道:「咱們娘娘既要管好這個王府,又要讓恭貴妃滿意,還得做一個不沾俗塵、仙女兒似的人物,好讓王爺高興;這本就不易了,如今周小姐鬧這麼一齣,恐怕王爺又要怪罪娘娘管不好中饋了!」
謝榮知道,如今這是神仙打架的地方,他一個凡人只能噤聲不敢說話。
謝盈見謝均始終不說話,只能歎口氣。她知道自己這個弟弟,瞧著是個大人了,手頭翻江攪海、血雨腥風,但還有一絲倔強,娶妻生子的事如此,懲治周嫻的事亦然。
她到底心疼弟弟,便道:「罷了,你先回去吧。快下雨了,路上走得快些,免得淋濕了。」說罷,就讓丫鬟送客。

謝均與秦檀走出門外時,他還是那副沉靜的面容,好似一切風雨都與他無關。
而謝盈說中了,屋外頭果真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細雨微風,令人面頰生寒。
下人去取傘的時候,謝均忽然問秦檀,「我做的……可有錯?」
秦檀有些訝異,不明白謝均怎麼突然問自己話。她抬起頭來,見謝均望著廊外的雨景,面色平靜一如之前,只是眼底似有一分惘然。
秦檀眼中的謝均向來是個心思不顯的人,那副笑顏就如生了根似地長在他臉上,不曾脫落過,能在他的臉上看到這等略顯弱勢的神情,實在難得。
「相爺怎麼問我這個?您與王妃娘娘的家事,我又哪敢置喙?」秦檀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是否做錯了。」謝均略垂下頭,目光下沉,落至掌心的數珠上,「是否我放任周嫻辱罵姊姊,才更合適些?」
秦檀心底一詫,再看謝均時只覺得他脫了仙人外衣,變成了有著六根煩惱的俗人。
「相爺,這事兒您其實也不算做錯,王妃也不算做錯。」秦檀理了理衣襟,用言語開解他,道:「周嫻本就是犯了大罪,您罰她一下也無可厚非。只是王爺與王妃不比尋常夫妻,您不能拿著常人的道理來衡量這事。在這王府裡,總得顧忌一番。」
就算要罰周嫻,也要看看燕王的面子再行事啊!
「要我說啊……」秦檀壓低了嗓音,道:「換做我,就另找個時機教訓她,免得給王妃娘娘惹事。」
當然,秦檀只是這樣說說而已,謝均這樣的人侍奉太子習慣了,浸的是大權在握,染的是生殺予奪,哪需要蟄伏時日再伺機報復?都是現打現罰,等解氣了再說的。
人各有不同,本不能強求。
雨聲沙沙,在屋外落下一道朦朧的白幕,將景色都遮蓋了去。些許時間後,秦檀聽到謝均低聲一問—— 
「那我要如何……才能讓姊姊與燕王,重歸舊日之好?」
秦檀心底納悶,總覺得這謝均雖在朝政上事事沉穩,但對男女之事卻是毫無瞭解,比個孩童都不如,竟還要向自己求師問道。
「這事兒恐怕無解了。」秦檀道:「王妃與燕王的嫌隙來自於太子與燕王間的不睦,什麼時候兩位皇子冰釋前嫌了,什麼時候王妃與燕王也能重歸舊好。」
此時紅蓮取傘來了,秦檀向謝均行個禮,道:「相爺,我先走了,就不打攪了。」
說罷,她便步入了傘下。
她走了幾步,忽的停下了,回身向謝均道:「相爺,您欠我一個人情,莫忘記了。」
謝均抬頭答道:「我自會記得,妳要什麼告訴我便是。」
細雨微斜,夾著雨珠的風吹得秦檀袖袍微鼓。她在傘下嫣然一笑,對謝均道:「我的要求對相爺來說,既簡單,也不簡單。」
「說來聽聽。」
「煩請相爺,助我與賀楨和離。」
謝均微愣,目光怔怔盯著她。秦檀的髮髻上沾了玲瓏剔透的雨珠,白玉似的肌膚晶瑩得幾要透明,妖且媚的笑容恍如隱隱含著蠱惑之意。
謝均知道,她是無心的,只是生來外貌如此,妖豔且嫵媚,容不得人不遐想。
第二十三章 口是心非
待謝均回過神來,那雨中的女子已走遠了。謝榮也取了傘過來,在廊外催促他,「相爺,趁著雨小先走吧?一會兒雨大了,那就更不好回去了。」
謝均點頭,他上了馬車,回了自己家中。
謝府雖大,但卻沒什麼人氣,有些空落落的。謝均的父母先後病逝,姊姊又出嫁,他不是個喜熱鬧的人,這府中便日漸冷清了下來,他一旦去了東宮或是朝中,府中便是徹底的寂靜。
「相爺,您回來了?小姐身子可安好?」
謝均一踏入家門,便有一個老嬤嬤迎上來,五十幾許的模樣,頭髮裡摻了幾分花白,面容和藹,乃是謝老夫人的陪房曹嬤嬤,她自老夫人過世後便做了謝家的女管家。因謝盈是她親手帶大,情分不比常人,曹嬤嬤偶爾還會稱呼謝盈為「小姐」而非「王妃娘娘」。
「姊姊的身子安康,嬤嬤不必擔憂。」謝均對曹嬤嬤很客氣。
「小姐嫁給燕王這麼多年,也沒有子女傍身,唉……」曹嬤嬤卻仍是一副憂慮神情,「且大人您也是這般樣子,總不肯成家,這要老身我如何對老夫人、老爺交代呢?」
謝均錯開話題,寒暄了幾句,要曹嬤嬤多注重身體,便回了書房。
路上他問謝榮,「謝榮,你說一個女子,若要和離,得用怎樣的辦法?」
謝榮聽著有些納悶,但還是老老實實答道:「相爺,女子和離雖有前例,但也是極難的。所謂『出嫁從夫』,若沒有上頭人的開恩,女子是絕不能和離的。」
謝均怔一下,重複問:「當真沒有法子?」
「相爺,本朝和離的女子一個手掌都數得出來!不是皇室的公主就是權貴的女兒,可見若無陛下點頭,女子和離簡直是難於登天!」謝榮說著,忽然生出不妙心思,小心翼翼探問道:「相爺,您、您該不會是希望王妃……」
「渾說!」謝均掃了他一眼,「我姊姊與燕王好好的,何必和離?」
謝榮更納悶了,既不是關心王妃,那又是想讓哪個女子和離?相爺不近女色,接觸過的女子統共也就那麼幾個—— 燕王妃、太子妃,今兒個見到的秦四小姐,還有個王妃跟前的大紅人,賀秦氏……
想到賀秦氏,謝榮忽然倒吸一口冷氣。「相爺,您莫非……」他壓低了身子,聲音裡有一絲驚恐,「是想讓那賀秦氏和離?」
啪!謝均將數珠重重地拍在了案上。
「胡說八道什麼呢!」謝均雖然語氣還是溫和的,可瞧著謝榮的眼神卻不怎麼好,「謝榮,是不是我太寵你了,讓你膽敢說出這等妄言妄語了?」
謝榮何等人精?當即行雲流水地求起了饒,「相爺,是小的多嘴,是小的多嘴!只不過是您問起和離,小的想著,總是要知道那要和離的人是何等情況,才好出謀劃策,這才……」
謝均咳了咳,別開視線,道:「……我知道你是好意。」
「您咳著,是受涼了?還是淋著雨?小的給您找大夫?」謝榮聽他咳嗽,有些焦急。
「沒病兒。」謝均道:「你省著些。」
謝榮探頭望了一下,只見自家主子手指撥弄著案上的數珠,外頭的風雨並未停歇,晦暗的光將謝均面容照得陰沉,看不清神情。
他有些不死心,又試探問謝均道:「那、那相爺可否與小的說說,是怎樣的人要和離吶?」
謝均面無波瀾,「夫君的官職不高不低,娘家的權勢也不上不下。」
謝榮心裡嘀咕,完了,說的可不是賀秦氏嗎?
謝均與謝榮相處多年,謝榮眼珠子一轉,謝均就知道謝榮又在想什麼,當即便搖搖頭,淡淡對謝榮道:「你不要胡亂猜測,並非是賀秦氏。」
謝均說話模樣正兒八經,不似作偽。
謝榮呵呵賠笑,道:「小的省得。若是依照相爺所說,那人所嫁的夫君當真沒什麼權勢,那倒也不難。找個夫家人的錯處,再請太子殿下幫忙,和離倒也不是難事。」
謝均聽了,略略沉吟一陣,道:「不可。不能讓太子知曉這件事。」
謝榮「啊」了一聲,露出吃驚神色,問道:「沒了太子殿下,事兒可麻煩多了呀!為何不可?」
謝均又連著咳了起來,蹙眉道:「陛下身子病篤,東宮近來事務繁多,我不好以這等小事打擾太子殿下。」頓了頓,謝均瞥向謝榮,道:「你不要多想,不是賀秦氏,我也不是因為賀秦氏得罪過太子,才說不可讓太子知曉的。」
謝榮一個勁兒地點頭,繼續出謀劃策,「若不能讓太子知道,那可得徐徐圖之。若是太過倉促,難免給相爺惹來流言蜚語。」說罷,謝榮意猶未盡,連忙補充道:「小的知道,您說的不是賀秦氏,絕不是賀秦氏。」
謝均微呼了一口氣,手指搭在太陽穴上,喃喃道:「未料到,我竟被人出了這樣一個難題……算了。謝榮,你先出去吧。」
謝榮應了是,退出門去,將門扇合上。
外頭的風雨聲被阻絕了,謝均安靜下來,慢慢撥開案桌上的書籍,露出一幅女子畫像,那上頭的美人兒容貌豔麗旖旎,正是秦檀。
另一邊,為了替主子解決大麻煩,謝榮仔細翻閱卷宗,查找舊日和離之例,奈何大楚開國以來前例甚少,又無專司記載,只野史逸聞裡隻言片語,真是叫人好不煩惱。
謝榮在書卷裡吸著霉味兒,滿面苦色。
想他謝榮自幼習武受訓,表面上是個小廝,實則能辨識菜肴入味幾分、端茶倒水縫衣疊被、劍動四方護衛主子周全、猜心識意助主子一路高升。似他這等大好人才,竟要在茫茫野史裡尋找和離逸聞,真是大材小用!
莫不是因為自己往日太過囉嗦,主子才有意罰他?
謝榮在書卷裡埋首半日,終於回到了謝均面前覆命。
他人未到書房前,就遠遠聽到一陣樸潤幽素的樂聲,乃是謝均在吹簫。謝榮仔細聽了一陣,聽出這是《關山月》的調子,甚是綿長孤寂。
夜雨清綿細密,從屋簷上如珠簾般淌落下來,搖曳的燈籠被風吹得簌簌響,燈籠上的高麗紙泛著朦朧的紅色,在謝均的五官上投下一層疏疏的陰影。
興許是被謝榮的腳步聲擾了興致,《關山月》的調子停了下來。
簷下的謝均將簫收起,愛憐地撫過一縷紅穗子,道:「許久沒動這簫了,難得有閒暇,卻發覺自己手生了。」
「哪兒的話?您的簫聲還是一如既往的精妙。」謝榮奉承了一句,上前呵呵笑道:「主子,您要查的和離往例,小的已經都看好了。」
「如何?」
「開國以來,在書冊上記載的和離女子不過六人,韓國公主、高陸公主等宗室女子皆是得皇帝恩賜和離再嫁;另有民婦吳氏,因丈夫寵妾滅妻、不分尊卑,當街喊冤驚動了父母官,這才破例和離。此外,也有淮西崔氏因治旱有功,向陛下乞求和離。」
謝均聞言,眉心一蹙,道:「真是個難題。」
「相爺,按小的說,您就別蹚這渾水了,您是社稷之才,應當為太子分憂,理天下之事。和離這等小家子氣的後宅之事,您何必往身上攬?」謝榮道。
「我不能失信於人。」謝均道。
謝榮聞言苦哈哈的,不知該擺什麼表情。
恰在此時,外頭有僕人進來,說是太子殿下請謝均過去東宮說話。
「太子爺可有說過,是為了什麼事?」謝均問。
「東宮的來人說,似乎是為了武安公主的婚事。」
「武安公主?」謝均思忖一會兒,道:「謝榮,備車,去東宮。」

謝均到東宮的時候,正殿裡的宮人黑壓壓跪了一地,死寂的氛圍縈繞著宮闈,太子的怒斥聲他隔著老遠便聽見了。
「本宮是太子,是這江山社稷未來的主人!你們一個個的是不是瞧著燕王得父皇的器重,便生出異心了,竟敢連本宮都怠慢?統統打五十板子!」
旋即便是一陣哭嚷的求饒聲,「太子殿下饒命」、「太子恕罪」、「奴婢冤枉」,說什麼的都有。
謝均聽著,心知太子這是老毛病又犯了,當即淺歎了口氣。
「太子殿下,這群僕婢又犯了怎樣大罪,才惹得您惱怒至斯?」謝均步入東宮正殿,緩聲詢問。
見謝均來了,太子停下了怒罵,理了理衣袍,道:「均哥,這群僕婢不知好歹,竟敢怠慢本宮!」
謝均問了跪下的僕婢,方知道是因著新來的管事姑姑不知太子慣用的熏香,在主殿裡熏了別的味兒,這才令太子勃然大怒。
「太子殿下,這等小事是宮人粗心之過,您斥責一下就罷了,不必責罰太過。」謝均道:「杖責五十,身子弱的便熬不過去了,如此一來,東宮又得置換新人。」
太子聞言,長長呼了口氣,似是緩了怒氣,道:「罷了,既然均哥這麼說,就留你們一條命吧,日後不得再有差池。」
那犯了事的姑姑連忙跪地謝恩,膝行著退了出去,抬頭時是一腦門的汗珠子,面色煞白如紙,猶如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
宮人們各歸其職,東宮的主殿裡冷清下來。
太子在榻上坐下,歪歪靠在綴玉流蘇的錦枕上,榻桌上頭擱著個掐絲琺瑯的熏籠,罩著榴紅的紗,雕出的鶴嘴吐出絲絲縷縷的甜膩氣息,乍一聞確實有些甘甜太過。
「太子殿下召微臣入東宮,可是為了武安公主的婚事?」謝均道。
陛下身體虛弱,不能常理朝政,朝中諸多事務皆移交太子、燕王手中。謝均奉陛下之命侍奉在太子側,因此常來東宮議事,百官無敢多議。
「……是啊。」太子劍眉微挑,瘦削的身子孤零零地枕靠著。
太子相貌俊美,卻並非是燕王那般陽剛俊逸的容貌,而是陰柔秀氣的輪廓。但是他看著人時,目光總銳利得很,恍如一柄出了鞘的劍,誰都能察覺到他的敵意。
「本宮只得這一個妹妹,可本宮卻護不住她。」太子道。
謝均聽著,不知該如何安撫。
武安公主是太子的胞妹,也是太子唯一會喚作「妹妹」的人,旁的庶出公主,太子是一概不認的。
這武安公主與謝均差不多年歲,先前已嫁了兩回,婚事俱不如意—— 頭一回是和親塞外,第二回是嫁給將軍,最後夫君皆以死喪告終。如今她已是第三次出嫁,陛下卻挑了年過五十的老臣劉忠來迎娶公主。
所謂公主,享天下之尊貴,理當為天下謀福祉。
生在皇家,就已拋卻了某些放肆的權利。
「均哥,你與本宮的情分常人難比,武安與你也是自小相熟。」太子壓低了聲音,對謝均道:「若你於朝上進言,父皇定會改變主意,放過武安,讓其他公主下嫁劉忠。屆時本宮與母后再為武安尋一份好親事。」
謝均聞言,道:「太子殿下,公主婚事不比常人,事關天下社稷,臣不敢妄言。」
「有何不敢?」太子勾起唇角,露出一道危險笑意,眼角有躍躍欲試的殺意,「我看劉忠那老東西,有沒有這條命來娶本宮的妹妹!」
見太子執意若此,謝均也知多勸無用,便應下了。
不久之後,謝均便出了東宮。
細雨已停,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泥土芳潤氣息。謝均漫步道中,回憶起父親臨終之前的交代。
父親說,太子生性孤戾,易行偏道,還望他輔佐在側,不求功垂千秋,只求無愧於社稷。
想到父親彌留之際的面容,謝均淺歎一聲,對身旁謝榮道:「差些人跟著劉忠吧。他有武略之才,家中兄弟子孫亦可抗擊外敵,若是因一樁婚事折在太子手中,未免可惜。」
謝榮皺眉,道:「若太子殿下打定主意要劉大人的性命,您恐怕就是在做無用功了。」
「先護上一陣子吧。」謝均道:「總不能無動於衷。」又走了一陣子,謝均忽有了個主意。「你明日將賀楨喊來黃金樓,說我有要事相商。」
「賀中散?」謝榮懵了一下,「小的知道。」
「我想看看,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謝均道:「是真如表面一般光風霽月的正人君子,還是個為了權勢富貴可拋卻一切的男人。如此一來,我才好決定如何幫賀秦氏和離。」
謝榮一愣,「啊?」
謝均疑惑,「嗯?」
謝榮道:「您不是說,要和離之人,絕不是賀秦氏嗎?」
謝均:「……」
謝榮道:「小的多嘴!小的該死!小的不該說這話!小的回去跪搓衣板!」
謝均道:「可。」
第二十四章 黃金樓的試探
次日,賀楨到了黃金樓。
這黃金樓乃是京城中一處喝酒飲茶的去處,常有官員在此宴客,因此不分時節皆熱鬧不已,吃茶的、唱戲的,此起彼落,滿室喧譁。
賀楨是受謝均所邀而來,這段時日他對謝均的推崇已到了頂點,此番受邀他可謂是心潮激蕩。
他到了黃金樓,便見到謝均與東宮的另一個幕僚馬國才,兩人皆已入座,只餘下一個位置等著他。
謝均手執茶盞,目光下落,閒閒望著衣上一團卷濤雲紋,他手中的茶有些涼了,味道亦漸淡,待抿一口入唇齒間,便覺得這茶澀味更甚於茶香。
雖茶有些苦,但他卻不急著讓人換茶,蓋因他正思索著其他事情,無暇旁顧。
「我的要求對相爺來說,既簡單,也不簡單。煩請相爺,助我與賀楨和離。」
謝均的眼前兀自浮現出秦檀的身影來,妖妖嬈嬈,刺目的很。
「相爺,賀中散到了。」
賀楨的到來打斷了謝均的沉思。
「看座吧。」謝均擱下已冷透了的茶水,道:「給賀中散上茶。」
「喲喲,來了來了。」馬國才朝賀楨招招手,示意他趕快入座。
「謝相爺、馬大人。」賀楨有些拘謹,行動頗為慎重,但間或抬起頭望向謝均的一瞥,都是充滿敬重與尊崇的。
趁著賀楨坐下的功夫,謝均仔細打量了他,見他有清風朗月之姿,心底漸漸疑惑。
秦檀之所以拒嫁太子,便是為了這個男人。可秦檀付出那麼大的代價才嫁入賀家,如今怎麼又要與他和離了?是賀楨與她想像中不同,還是賀楨薄待了她?
「賀中散,近來可好啊?」馬國才開口與賀楨閒話家長,他是個和藹的老臣,面上兩撇小鬍鬚生得甚是滑稽。
賀楨起身離座,很恭敬地回答道:「承蒙馬大人與相爺關懷,一切安好。」
他是第一次與謝均與馬國才這樣的重臣獨自相談,心底略有忐忑。
馬國才端著張老臉,搓搓手,一副和氣的樣子,道:「賀中散,坐、坐,不必客氣。」待賀楨入座後,馬國才一面給賀楨夾著花生米,一面道:「太子殿下正為武安公主尋覓良人,你可知此事?」
賀楨盯著那些花生米,有些不知所措,答道:「略有耳聞。」
「這武安公主啊,不似其他公主,乃是太子胞妹,尊貴無匹。」馬國才擱下筷子,一邊嚼著花生米,一邊與賀楨仔細說道:「太子與皇后有心想為她尋一樁好姻緣,此人須得效力太子麾下,且有出眾容貌、不世才華……不知,賀中散可有意?」
這話伴隨著馬國才嚼花生米的響聲,嘎嘣嘎嘣的,賀楨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望向謝均,他正溫和地笑著,笑容之下卻藏著賀楨看不懂的情緒。
「馬大人,這話你就說得不對了。」謝均閒適地靠在椅上,指間的青金石數珠慢悠悠地朝下落,他懶抬眉眼,替賀楨說著話,「賀中散早就娶妻了,與公主的親事搭不上邊。」
賀楨亦有些迷惑,「馬大人,賀某早已娶妻,乃秦氏三女,不知馬大人可是弄錯了人?」
馬國才「哎呀」一聲,手揣進袖子裡,露出一副世故精明的神色,笑嘻嘻道:「賀中散何必這麼拘泥於人情?娶了妻也可再和離嘛!這倒是無妨。只要你迎娶了公主,便能成為太子殿下心腹,將來平步青雲,指日可待呀!」
馬國才說這話時,謝均就安靜地看著賀楨的反應。
他的眸光深處,有一絲深淵似的冷意,只靜靜觀察著賀楨,彷彿要用眼神褪下賀楨的外在,剝露出他的本性來。
若賀楨是個嫌貧愛富之人,此刻恐怕已喜不自勝,立即回家寫放妻書去了。
然而賀楨聽了卻是露出羞惱之色。
「馬大人,賀某從來敬您有治世之才,卻未料到賀某在馬大人眼中如此不堪!」他只覺得脊梁骨都被戳彎了,眼底滿是憤憤不平,「賀某再不濟,又豈是那等攀高結貴之人!」
「啊?」馬國才八字眉一垂,露出一副懊喪面孔,「這麼說來,賀中散不願?」
「賀某與拙荊恩愛情深,怎可因求取富貴而置髮妻於不顧?」賀楨想也沒想,就如此回答。
賀楨讀的是聖賢書,打骨子裡覺得「賣妻求榮」這件事極為可恥。
「哦?」忽的,謝均插話了,「賀中散,你當真與令夫人琴瑟和鳴嗎?」
賀楨抬頭,卻看到一旁的謝均笑容深深,子夜般的眸子裡,倒映出自己渺小的輪廓。被謝均如此注視著,賀楨只覺得自己的一言一行皆被洞察了,沒有可以說謊的餘地。
他猛然想起了自己對秦檀的所作所為,面龐頓時羞紅一片,因為心有愧疚,說話聲也小了一些,「縱使、縱使……我與拙荊平日有些爭執,但我既娶她為妻,便沒有無端和離拋棄的道理。」
「哎呀哎呀,原來如此,這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馬國才一副感慨的樣子,「賀大人真乃是君子之風,叫我愧怍。」說罷,連連親自給賀楨夾菜,道:「多吃點、多吃點,這頓馬某來請,算是冒犯了賀中散的賠罪。」
馬國才乃是重臣,賀楨又豈能不給他面子?他當即勉強笑了笑,道:「馬大人是想替太子分憂,賀某省得。」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臨離開黃金樓時,馬國才對賀楨道:「賀中散啊,此事事關武安公主,還望你多多保密,不要宣揚。」
賀楨應下,心底仍有餘悸。
他步於夜風之中,只覺得面上燒紅,因著方才在謝均面前撒了個大謊—— 他與秦檀,根本不是琴瑟和鳴的恩愛眷侶。
若是他與秦檀和離,恐怕秦檀會毫不猶豫地答應,然後飄然離去。
秦檀之於他賀楨,本來就如一個過路人似的,她願下嫁,是垂憐賀家;她若要離開,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想到秦檀當真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他又有一些不願意了,至於這分不願從何而起,他不清楚,亦不想明白。
賀楨回了賀府,發現秦檀的飛雁居還未滅燈,窗紙上映著幾個人影,還有隱約的僕婢歡笑聲傳出,這是自己在時從未有過的歡樂溫馨,他忍不住抬起腳步,走入了飛雁居。
然而賀楨一進入飛雁居,那份笑鬧之聲就止住了。
秦檀鬆開手裡編了一半的絡子,冷冷望向賀楨,「大人,今兒個又是為了哪一樁事大駕光臨?」
賀楨有些手足無措,問:「能否讓下人退下,我和妳二人談談?」
「不能。」秦檀很不客氣地回絕。
「不退就不退吧。」賀楨目光閃爍,兀自坐了下來,「秦氏,我今天來是想問妳,當初妳為何執意要嫁給我?」
秦檀聽了一陣無語,好半晌她才道:「我嫁給你的理由,你恐怕都聽膩了。今兒個還來問我,是什麼意思?」
「我聽聞妳心儀於我,這才要下嫁……」賀楨被她的氣勢所壓迫,聲音有些虛弱,獨獨眼神裡還透著一分不願認輸的傲意,「可妳對待我的態度,分明沒有絲毫情義。」
「賀楨,我是人,並非無情草木。」秦檀笑了起來,聲色浮誇,「籠中寵物尚且知道主人待牠不好就要反咬一口,更何況是人?你對我無情,我自也對你無情。我說了好幾回吧?」
「我不信。」賀楨卻很執拗。
秦檀很是不耐煩,這賀楨隔三差五來問些蠢問題,叫她懶得打發。
「賀楨,若你當真想知道,我為何不再如舊時一樣對你執著,你不妨回去查查。查查你的方姨娘當年到底是如何救你的,查清了、查明白了,來和我謝罪,我再考慮是否原諒你,但叫我對你恢復舊日情誼,那是絕無可能的。」
說罷,秦檀就讓丫鬟送客。
「此事與素憐何干?」
賀楨不解,可他不待說完話,就被兩個丫鬟一左一右請出飛雁居。他有些不甘,心頭又有些悵惘,秦檀如此信誓旦旦,難道當真是素憐救自己的這樁事有些問題?
他喚來下人,道:「你去查查當年方姨娘是如何救我的,叫醫館的人與馬夫都來細細說一遍。記著,不要驚動方姨娘。」


天氣已冷透了,待不日大雪,楚京的冬日就會徹底來臨。
秦檀收到了謝均的一封信,說是約她在京城外的華靈寺相見。
這華靈寺不是什麼大廟,只供著幾尊小佛,往來之人不多。謝均若要見她,在這樣的地方倒也合適,只要託詞以燒香為名,那也無人會懷疑。
只是……
秦檀怎麼覺得,自己和謝均約在華靈寺相見,感覺怪怪的?怎麼感覺……和偷情差不多?
若不是謝榮親自送信來,她還道這是方素憐設的局呢!
還有那謝榮,說話也怪怪的,什麼「您可注意些左右啊」、「看完了信切記要燒了,免得叫人發現」、「相爺也是為您好」,更是……怪哉。
但她知道,謝均應當只是圖個方便罷了,挑的會面地點謹慎小心,免得替兩人招來非議。他答應了助自己和離,如今約見,想來是已有了什麼妙招吧。
秦檀換了身衣衫,乘坐馬車前往華靈寺。
下馬車時,她著意披了斗篷,又罩上面紗,將惹眼的面容擋起來。她知道旁人不會多留意她這個無名小卒,但謝均不一樣,盯著謝均的人無數,若是此事當真被人察覺,那定會拿來大做文章。
秦檀被小沙彌引著到了一間齋室內。
屋簷下懸掛著一排碎玉片,秦檀走過時玉片互相擊打,發出叮咚悅耳的響聲。
她穿過那一列鑲飾著佛家七寶的懸鈴,步入室內,只見正中一尊佛祖小像,寶相威嚴、慈眉善目,眼底光芒似渡天下苦厄。
佛前有一男子,席地盤腿而坐,不顧地上穢埃染上他錦繡織造的衣角,緊窄的袖口處垂了一串迦南香的十八子,大紅的絡子拖在地上,很是顯眼。
他垂著眸,正默念經文,聲音低沉,靡靡延地而開,與木魚鐘聲融作一團。
聽聞那陣玉碎之音,他終止了經文之聲,道:「所謂垂鈴,即『不論東西南北風,一律為他說般若』。賀夫人,妳一來,令這風鈴都亂了說般若的方寸。」
有一瞬,秦檀只覺得面前這男子不應是人間凡俗,而是穿迢遞光陰而來的不世謫仙。
她揭開斗篷與面紗,坐在了謝均面前。
謝均仰頭,瞥見她梳著婦人髮髻,竟覺得那髮髻樣式略略有些刺眼。
「下回賀夫人來見我,記得改梳未出閣女子的髮髻。」謝均溫和款款道。
「為何?」她有些不解。
「掩人耳目。」他勾唇一笑,神色很正經,「免得叫人以為,我強占良家婦人。」
那一瞬,仙人落回了凡俗,成了個凡夫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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