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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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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7103

《天作不合》卷三(完)

  • 作者孔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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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蕎真不愧是鎬京的情報通,助他所屬的金雲內衛和大理寺破了大案,      
著實要記大功一筆……不對,她怎知幕後凶嫌躲在小倌館的地下暗室?
又怎知小倌如何打扮,與恩客相處時還會「嬌柔婉轉嚶嚶嚶」?
就算是聽說來的也不行,哼,她得立字據欠他一次「嚶嚶嚶」他才不吃醋!
可她過分的事不只這一樁,號稱全才的夏儼不過來京城一趟,
她有必要跟其他姑娘特地去渡口相迎嗎?
偏偏他為了維護治安必須男扮女裝,又好死不死遇上刺客要傷她,
迫不得已只得用這副模樣露臉保護她,跟那瀟灑不羈的夏儼一對比,
怎麼比?他還能抱得嬌妻歸嗎……
孔薏,生於六月尾巴的巨蟹,稍許兼具雙子的矛盾與善變,
靜如傻喵,動若瘋兔,嗜甜嗜辣,愛書愛花。
偏好甜蜜圓滿的故事,頑固地秉承著一個執拗的念想,
希望把所有美好的元素放大到痛快淋漓的程度,
希望筆下人物保有赤忱熱烈的少年心,愛恨嗔癡都能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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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樊家祖孫下獄
翌日清晨,天剛濛濛亮,賀淵就已來到金雲內衛鎮撫司衙門。
右衛小旗鄭冕忍著呵欠出來迎,「賀大人有傷在身,原不必來得這樣早,大理寺那頭說要近午時才會過來交接帶走人犯。」
南郊案發至今,鄭冕受總統領林秋霞指派,負責審訊從南郊活捉回來的刺客及樊家人,已連續數日沒睡過覺了。
審案並非金雲內衛強項,連日來對那些人的審問收效不大,林秋霞已耐心告罄,決定將這群死鴨子嘴硬的傢伙交由早已磨刀霍霍的大理寺少卿秦驚蟄親自料理。
秦驚蟄可是有名的刑訊高手,天底下就沒有幾張她撬不開的嘴。
賀淵若有所悟,腳下頓了頓,「那樊老太太從被緝拿後一直未吐半字,是在知道自己要被移交給大理寺之後才突然說要見我?」
「是,」鄭冕點頭點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尷尬咳了兩聲,「昨夜,那個樊琇也提出要見您。」
語畢,鄭冕撓撓頭,小心翼翼從旁覷著賀淵的臉色。
先是祖母聲稱要見賀大人才肯招供,接著連孫女也要見賀大人,不知葫蘆裡賣什麼藥。
「看我做什麼?」賀淵冷眼斜睨他,「我哪知道為什麼?」
鄭冕搓手訕訕笑,忍呵欠忍得眼角沁出淚來,「那是,我只是想問,您是要先見樊琇,還是先見樊老太太?」
稍作沉吟後,賀淵還是決定先見樊琇。
南郊案的涉案人犯都是單獨關押,且牢房都不相鄰,以防串供。
賀淵站到樊琇那間牢房門前時,樊琇正靠牆坐在地上。
被羈押數日,她身上的衣衫已皺巴巴,髒汙明顯,嬌俏的垂髫燕尾髻也凌亂得走了形。
聽到有腳步聲,她懶懶地轉頭看過來,在瞥見賀淵時神色微變,本能地抬手捋了捋鬢邊落髮。
賀淵沒有進去,只站在門口,「想說什麼?」
「想說你別太得意,」樊琇將後腦杓慢慢抵住牆面,扭頭看向裡側,中氣不足的乾澀嗓音裡打著顫,不知是哭是笑,「此前松原的那撥蠢貨因為暗殺歲行舟未遂被你帶人清理大半,在南郊又是你帶人將我祖母的人或殺或抓。賀大人,你同時得罪了兩撥人,之後無論哪邊的人都不會讓你安生。」
賀淵身後的鄭冕疑惑地撓了撓頭。
這樊琇的話乍聽像是在對賀淵叫囂,可仔細品品,又覺得她好像是在提醒賀淵要當心?
為什麼要提醒?賀大人認識她嗎?
賀淵的反應看起來就不認識她,他神色毫無波動,轉頭對鄭冕道:「讓文書吏記下,此次進京的刺客是歸屬不同的兩撥人。樊家老太太帶著孫女在為邱黃兩家做事的同時,自己另有可調動的人手。」
樊琇猛地站起身來,許是頭暈,背靠牆扶額晃了晃,腳鐐鐵鍊叮匡作響。
「我和祖母才沒有為邱黃兩家做事!祖母與他們只是合作關係,若非時移世易,那兩家給我提鞋都不配!」
她極力挺直腰身,略抬起下巴,倨傲凜然,彷彿在維護著自己最隱祕的驕傲。
「哦,」賀淵不鹹不淡地又問:「還有別的想說嗎?」
「你難道就不好奇?」樊琇閉了閉眼,「就不想問問我為什麼要見你嗎?」
賀淵冷著臉道:「這對我不重要,沒什麼好問的。看來妳沒別的要說了,那就這樣吧。」
望著他離去的側影,樊琇哭著跌坐在地,小聲啜泣,「若我祖母要見你,不要離她太近。」
這才是她原本想對賀淵說的話。
可他方才的神情看起來就是從未留意過她這個人,這讓她很難堪也很憤怒,最想說的話反而沒能說出口。
又或者,在她內心深處,根本沒想對他說什麼,只是想見他一面而已。
她是賀淵表弟駱易的同窗,三年前駱易生辰是在賀淵宅中擺的宴。
那時她與同窗們一道踏進那座宅子,拘謹站在客堂裡,才捧起茶盞就見到被駱易拖出來顯擺的賀淵。
那天的賀淵著一襲灃南賀氏家服武袍,身形頎長健碩,恣儀挺拔雅正,氣勢冷峻凜冽。
他就站在客堂門口,光在他背後,影在他身前。
銀紅素錦、衣襬繡口金泥滾邊,那等灼灼顏色反襯著他英朗眉目間的矜貴清冷,似霞光照亮山巔積雪,顯出一種遙不可及的神祕高華。
從那之後,賀淵步入客堂那瞬間的畫面,便反反覆覆入了樊琇的夢。
可惜她只是小小六等京官之女,連站在賀淵近前三步說話的資格都沒有,更沒有機會讓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做停留。
她也曾想過,若能學有所成,將來謀得一官半職,或許終有一日能與這個人坐下來喝杯茶。
然而天不遂人願,就在她埋頭苦讀一年後,她從駱易口中聽說賀淵與信王府二姑娘趙蕎就要議親了。
那趙蕎除了出身比她好,根本一無是處!
她不甘心,可她沒有辦法,只能在祖母跟前哭,誰知竟從祖母口中得知了天大祕密,從此走上一條回不了頭的路。
但是,誠如賀淵方才說的,這些種種對他不重要。
樊琇於他只是個陌生人,若非此次涉案,她大概一輩子也不可能聽他對自己說那麼多話。
這麼想想,她即將走到盡頭的短短一生,好像個沒人想聽的蒼白笑話。

樊老太太早已被帶到刑訊房等候賀淵的到來。
前往刑訊房的途中,鄭冕疑惑撓頭,「賀大人,方才樊琇的那番話,您覺不覺得古怪?」
雖說朝廷如今已將松原邱黃兩家列為叛逆,但在此之前,這兩家可是從前朝起就積威積勢近兩百年的地方望族,從前太上皇在位時,明面上對這兩家都還禮敬三分。
而樊琇不過一個國子學生員,父親也只是小小的籍田令,竟狂言這兩家給她提鞋都不配,實在耐人尋味。
「樊家從前是貧家敗戶,也就她爹樊承業戰時得恩師舉薦做了淮南府滄南郡的農政官,這才勉強抬了點門楣。樊承業被大司農府升調進京才沒幾年,再說也只是六等京官而已,樊琇不將邱黃兩家放在眼裡的狂妄底氣從何而來?」
賀淵聞言腳下稍頓,旋即豁然開朗,冷哼輕笑,「時移世易?原來如此。」
「您的意思是?」鄭冕惴惴不明其意。
「你隨我進去見樊老太太就知道了,」賀淵看他喚了人來要吩咐做審訊準備,抬手制止,「我想,她叫我來大約不想說什麼,只是想看看我死了沒。」
念在樊老太太年老體弱,金雲內衛沒對她用刑,還給了椅子坐,只是上了枷鎖與腳鐐而已。
在抬頭瞧見出現在台階上的賀淵時,樊老太太先是愣了愣,繼而面露憾恨之色,「可惜。」
她雖沒說可惜什麼,但賀淵已經了然。
他居高臨下冷眼睥睨著她,「讓我來,想說什麼?」
樊老太太環顧四周,角落案桌後方坐著執筆等待記錄口供的文書吏,賀淵身後還站著管轄刑訊事宜的小旗鄭冕。
這是金雲內衛審訊時的規矩,提審人犯時至少要有三名金雲內衛官員在場,以防有人徇私炮製冤案。
樊老太太仰頭直視著賀淵,蒼老的眼中蒙著一層晦暗渾濁,笑容詭譎,「你叫他們都出去,我只能告訴你一人。」
賀淵將雙手背到身後,「看來妳很清楚金雲內衛審案的規矩,所以想讓我屏退眾人,再假裝向我透露了天大機密,如此我就徹底進了妳的套,有嘴說不清了?」
「呵,年輕人,你想的可真多,」樊老太太不屑輕哼,「賀大人,老婦要說的祕密很是驚人,你當真不想知道?」
「能有多驚人?」賀淵徐徐頷首,「無非就是……」
話音尚未落地,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台階上掠身至她面前,抬手俐落地卸了她的下巴。「鄭冕,將她牙後的毒囊取出來。」
鄭冕雖一頭霧水,卻還是三步併作兩步衝過來依令而行。
果然,樊老太太的牙後藏了一枚扁扁的小毒囊,裡頭有三枚牛毛針。
「妳口中的驚人祕密,無非就是妳決定在臨死前拉個墊背的,用牙後毒囊裡最後三枚牛毛針要我的命。」賀淵放開她,雲淡風輕道。
樊老太太痛苦瞠目,含糊哀嚎,稀疏齒縫間滲出淡淡血紅,枯槁面容猙獰扭曲,又夾雜著些許措手不及的狼狽。
「妳真正的祕密我已經猜到了。」賀淵唇角輕揚,眼底卻是凜冽寒光。「戶籍記檔上寫著妳兒子樊承業從父姓,民俗上同姓不通婚,所以妳顯然不會姓樊,方才妳孫女說,若非時移世易,松原邱黃兩家給她提鞋都不配,這麼大威風,若我沒猜錯,妳或許複姓宗政?」
前朝亡於北境吐谷契部族,三十年前,吐谷契部趁前朝各地門閥內鬥、鎬京朝廷被架空的天賜良機趁虛而入,百萬大軍踏破北面國門一路從松原長驅直入鎬京,侵占瀅江以東的半壁江山,甚至在鎬京建制立朝,國號「大盛」,而宗政這個複姓就是大盛皇姓。
彼時還是朔南王的武德帝趙誠銘率眾退守江右,與偽盛朝隔江對峙近二十年,最終反渡瀅江殲滅偽盛朝皇屬大軍主力,偽朝皇室率殘部倉皇退出鎬京、逃回北境之外的老巢,這才有了如今的大周。
在偽盛朝占據半壁江山的那二十年裡,瀅江以右的前朝遺民無論貴賤,在宗政家眼裡全不過是兩腳的羔羊、可供驅使的牲畜,閒極無聊時抓來虐殺取樂,甚至慘絕人寰地烹而食之都是常事。
所以樊琇才會說出「若非時移世易,松原邱黃兩家給她提鞋都不配」這樣的話。
樊老太太被枷鎖束縛的雙手捏得死緊,死死瞪著賀淵的渾濁雙眼中有了波動,口涎接連狼狽滴落,乾癟面龐上每一根皺紋都在痛苦顫抖。
賀淵淡聲道:「之前我忘了些事,昨日轉醒後終於想起,將前因後果串起來,再加上妳孫女的那句狂言,該明白的就都明白了。」
去年冬天的鄰水刺客案,雖說那些刺客是衝著聖駕去的,但他們並沒有在最開始占據著局面絕對上風時,直奔昭寧帝與蘇放所在的典儀台,而是主攻賀淵及金雲內衛,連對皇城司衛戍都只是佯攻。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後,賀淵幾乎可以斷定,鄰水那批刺客接到的應該是「殺賀淵及金雲內衛」與「刺殺聖駕」兩個任務,且二者重要性不相伯仲,所以那幾隊金雲內衛才付出了戰損接近一比一的慘痛代價。
「若一開始就直奔聖駕所在的典儀台,說不定還真讓你們得手了,」賀淵搖搖頭,「而今妳明知死路一條,想到的卻是拉我墊背而不是別的事,足見恨得深沉。」
吐谷契人的老巢是鳥不生蛋的雪域荒原,是以他們世世代代都垂涎著大周這片廣袤沃野,可他們不願歸化只想占領,早在前朝末期就已派遣大量暗樁入境,分散在各地州府,扮作尋常百姓潛伏下來,成婚生子。
這些暗樁裡甚至不乏複姓宗政的偽盛朝皇室旁支宗親成員。
當初偽盛朝王室戰敗,率殘部潰逃回雪域荒原時,這些與偽盛朝皇室血脈同源的旁支宗親並沒有被帶走,而是與許多普通暗樁一樣繼續蟄伏,大周立朝七年來,這些暗樁雖無大規模被啟用的跡象,但時不時也會伺機生事。
從前的武德帝、如今的昭寧帝都曾多次遭遇這些暗樁的刺殺,折在金雲內衛手裡的不知凡幾。
「妳這麼想我死,大概是因為武德二年聖駕於衛城春獵時,我與同僚斬刺客三十餘,活捉七人,當場被誅的三十餘人中有四個姓宗政的,活捉的七人裡也有一個,」賀淵皮笑肉不笑地道,「能發號施令的人接連折在我手上,逼得妳這位藏了幾十年身分的老太太不得不親自頂上最前頭來坐鎮,恨我入骨也不奇怪。」
從刑訊房出來,鄭冕不解地問:「您是怎麼猜到她姓宗政的?」
「靈光一閃吧。」賀淵淡聲解釋,「去年鄰水冬神祭典刺殺聖駕、前幾日在南郊意欲屠戮無辜百姓,兩次事件都出現了彎月小刀和半面鬼巫面具,這兩樣是宗政家近衛死士專用的玩意兒,之前意圖刺殺歲行舟的那撥刺客就沒有這兩樣。」
鄭冕瘋狂搓臉,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這、這怎麼就能想到樊老太太是宗政家的人?」
「刺殺歲行舟那撥人是松原來的,所以與咱們交手時以自保奔逃為主;鄰水和南郊這兩次的刺客對金雲內衛都是仇人相見的拚命架勢,因為這幾年宗政家留下的很多暗樁都死在金雲內衛手裡。這樣能懂了嗎?」說了這麼多,看他還是沒想通的模樣,賀淵也懶得解釋了,便道:「實在想不通,你就當我瞎矇的吧。」
他急匆匆出門就要上馬,鄭冕追了出來,「賀大人,您將樊老太太的下頷給卸了,等大理寺來人將人帶回去,她沒法開口說話,秦少卿那脾氣不得跟我們急啊?」
「你不會幫她把下巴安回去啊?我忙死了,誰管你們那點善後小事。」賀淵沒好氣地拋給他一對白眼,躍身上馬,疾馳而去。
他可是算著時辰出門的,這會兒家裡那個乖乖呆呆的阿蕎怕是醒了,若是找不到他,鬧脾氣不肯吃飯喝藥那就不好了,得趕緊回去哄著。


前幾日,昭寧帝派了包括韓靈在內的三名太醫到賀淵宅邸來照顧診治,不過如今賀淵已清醒,肩頭的那道刀傷只需他宅子裡的府醫照料即可,故另外兩名太醫便先行回去太醫院覆命。
韓靈原本也該回去的,但前日親眼見到趙蕎那般症狀,她又被賀淵留在府裡住下,他擔心府醫沒見過這種症狀,便主動留下替她診治。
畢竟醫者仁心,況且當初一同出京近兩個月,朝夕相處的交情也是在的,自然要用心些,本著「一隻羊是趕,一群羊是放」的心態,他將賀淵與趙蕎一併納入監管,倒確實是盡心盡力。
辰時近尾,阮結香找到韓靈,笑得尷尬。「韓太醫,賀大人今晨天不亮就去內衛鎮撫司衙門了。」
韓靈一臉茫然,「啊,我聽中慶說了,怎麼了?」
阮結香覷了覷他,訥訥道:「我家二姑娘吃過早飯後就去了後花園水榭那頭……」
韓靈替趙蕎開的方子比較偏門,那藥入口極苦,還得一天五頓地喝,這幾日的趙蕎多少有點孩子心性,幾回下來就不太肯配合,見藥就想躲,阮結香等人勸不動,又不敢對她太過強硬,前兩日全靠賀淵在旁半哄半誆才順利讓她服藥。
今早賀淵不在,趙蕎吃完飯就神色嚴肅地行去花園水榭附近,一本正經在繁花灼灼的木槿叢附近巡視,那認真仔細的模樣,彷彿哪朵花被她漏看了就會當場枯萎在枝頭似的。
「我與夜行去勸她喝藥,她慢吞吞還發脾氣,明擺著就是想躲過這頓,」阮結香好氣又好笑地嘀咕一句後,總算道出來意,「所以,能不能請韓太醫幫個忙……」
「幫忙灌她喝?」韓靈笑著調侃,「那我可不敢。」
阮結香也笑了,「當然不能灌,您就幫忙將藥端給她,再稍稍勸幾句就好,勞煩您了。」
韓靈頷首應下,隨口笑問:「我有些好奇,妳為什麼會覺得我能勸動她?」
阮結香謹慎地四下看看,抿了抿唇,小聲透露了一個祕密,「我們二姑娘其實打小就很尊敬讀書多的斯文人,之前出京那一個多月,您沒發現她對您算是很好脾氣了嗎?」
「她那樣就算是好脾氣了?」韓靈訝異瞠目。
「您仔細想想,那一個多月裡,她從來沒當真對您破口大罵過吧?」
韓靈邊走邊回憶道:「好像還真是。」
那是他多年來頭一回真正混跡在尋常人裡,對許多事的理解有失偏頗,常會有些添亂的言行,趙蕎雖被他惹氣好幾回,略顯強勢地嗆過他,卻不是像京中傳聞那般,一言不合就將人罵個滿頭包的真正潑皮做派。
原來是對他這個讀書多的斯文人以禮相待呢。韓靈邊走邊笑,心中卻像被無形的手撥動了某根看不見的弦。
當他尋到水榭附近時,還在木槿叢前假裝很忙的趙蕎扭頭一見是他,明麗的俏臉一點點皺出苦相。
夜行正端著托盤站在一旁,看到韓靈如蒙大赦。
「大當家,邊喝藥邊賞花更為風雅,要不要試試?」韓靈從托盤端起藥盅,笑得如春風般和煦。
趙蕎鼓了鼓腮,蔫巴巴站在原地,一副想跑又不敢的樣子,這般模樣的趙二姑娘,平日裡可真是燒香拜佛都見不著的。
韓靈步履沉穩地走到趙蕎面前,卻一時沒繃住,忍俊不禁地笑開來,「這幾日同妳說別的話,妳總是慢吞吞才有反應,一提到喝藥,腦子就靈活得像猴兒成精。」
「……哼。」趙蕎慢慢扭頭,不想看他。
韓靈揭開藥盅的蓋子遞到她面前,溫聲笑勸,「藥涼了就會損了效用,趁熱喝吧。」
趙蕎用眼角餘光瞥了他好半晌,最終不情不願地伸手接過藥盅。
盛夏季節晝長夜短,辰時天幕已是燦燦藤黃色。
趙蕎身著雅致的青蟬翼紗,與藤黃天光相得益彰,掐腰束袖的纖細身影俐落大方又不失明麗,韓靈白面含笑,那身玉色絹絲袍則襯得他俊逸斯文,兩人站在一處,雖中間隔著客客氣氣的大半步距離,卻融洽輝映,他們身後就是水榭迴廊,側畔是花灼爍草蒙茸的木槿叢,真是人景俱美,足可入畫。
賀淵一進花園就被這一幕刺痛了眼,更可氣的是,不知韓靈說了什麼,下一瞬就見趙蕎抿了抿唇,垂臉伸出雙手,乖乖從韓靈手中接過藥盅。
那是他的阿蕎!居然被別人哄了喝藥,哪怕那人是醫者,他也不能忍。
賀淵大步流星衝了過去,突然出現在兩人之間,驚得趙蕎手一抖,藥盅險些脫手墜地。
賀淵眼明手快地將藥盅拿了過去,極其自然地牽住了趙蕎的手,「水邊風大,仔細將藥吹涼了,去亭子裡喝吧。」
「你別光說她,你自己今早的藥還沒喝呢。」韓靈笑笑,忽地皺眉,神色轉為嚴肅,「你早上出去和人動手了?」
到底是醫者,鼻子靈著呢,立即就聞到賀淵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不必扒開他衣裳看都知道肯定是肩頭的傷口又裂開了。
「你就氣死我吧!」韓靈怒了,「叮囑又叮囑叫你別大動,你當耳旁風?」
也許患者在大夫面前總是自然氣弱幾分的,尤其大夫發飆的時候。
賀淵抬眼望天,「咳,也不算大動,又沒打架。」就是卸了人下巴而已。
一旁沉默的趙蕎忽地從賀淵手中將那藥盅搶了過去,捧起來咕嘟咕嘟一口氣不帶停地喝了下去,末了還亮了底給韓靈看,眼唇彎出乖巧弧度,「喏。」
不知為何,她的耳廓莫名泛紅,小巧的耳珠竟淡緋瑩瑩。
韓靈神色稍霽,衝賀淵長歎一聲,「趕緊去換藥。」
賀淵卻是大大地不好了,他胸悶氣短地瞪著趙蕎緋紅的耳珠,牙根酸得都咬不緊了。
第四十二章 是因為心急才臉紅
中慶將外傷藥膏及紗布、清水等物事都準備好,放在寢房內的雕花小圓桌上,已除去上衣的賀淵面色不豫地落坐。
一見到趙蕎從屏風邊緣歪頭看進來,迷茫的眼神裡有一絲疑惑,賀淵立即淡淡的笑了,「妳是來幫忙的嗎?」
趙蕎想了想,點頭走過來,「嗯。」
中慶接收到自家七爺攆人的眼神,默默低頭退下。
前日趙蕎見過他上藥的流程,這會兒還記得,也不要誰說,慢吞吞先將自己的雙手浸到銅盆裡的清水中。
房中只剩下兩人,賀淵起身走到她身後,單臂環過她的腰腹,下巴擱在她肩頭,將臉貼在她鬢邊輕蹭。
「妳以為我方才板著臉是生氣了,所以特地跟進來哄我,是嗎?」
趙蕎沒在水中的雙手一頓,「嗯。」
「妳的以為並沒有錯,我就是生氣了,」賀淵的唇貼著她耳畔哼氣,見她疑惑回眸,他哼得更重,「偏不告訴妳為什麼。」
語畢,他也將自己的手沒入銅盆中,握住她的雙手,溫柔又仔細地替她搓洗指尖。
趙蕎茫茫然還在想他是在氣什麼,便也由著他。
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極盡溫柔,彷彿手中捧著的是易碎珍寶,這般模樣的賀大人是獨屬於趙二姑娘的,旁人誰也見不著。
淨手過後,又用棉布沾酒將雙手擦拭一遍,趙蕎才拿沾了藥酒的棉布一點點輕壓賀淵傷口的邊緣,清理著乾結的血漬碎屑。
從南郊被送回來那日,賀淵的傷口就有些感染,導致他高熱反覆兩三日,醒來至今短短三日,傷口又裂開兩回,看起來實在很慘,莫怪方才韓靈怒了。
趙蕎瞧著心疼,微微低頭,輕輕往傷口上吹氣。
她現在動作本就慢,這兩口氣一吹,對賀淵來說有些要命。
他面上一紅,反手捂住她的唇,笑道:「我不疼的。」
不能讓她再軟乎乎的吹了,再這麼吹下去,說不得他會失控做出一些讓傷口裂得更大的事來。
趙蕎歪頭打量著他,眨了眨眼,「哦?」
輕輕擦拭的動作繼續,卻很調皮地將那棉布從傷口最邊緣往裡多探了一絲絲。
賀淵立時痛得倒吸一口涼氣,肩膀本能地躲開,扭頭不可思議地瞪她。
她慢慢露出狡黠調皮的笑,兩眼從半月彎成細月牙,似乎在嘲笑他明明疼卻硬撐面子。
「妳這小不溜丟的小混球。」賀淵滿眼縱容地苦笑。
她笑得更甜,右手食指從小罐子裡沾了一點藥膏,輕輕塗在他傷口上。
「笑什麼笑?衝誰都笑,和氣生財啊?」賀淵心情複雜地嘟囔。
枉他急匆匆趕回來要哄她喝藥,她卻沒心沒肺地讓別人哄了去,最過分的還是她一口氣喝完藥後對韓靈露出的那抹笑容,還臉紅,酸死人了!
越想越嘔的賀淵倏地抬頭,仰面趨近,在她唇上輕咬一下。
猝不及防的趙蕎垂臉愣在當場,怔怔瞧他片刻,雙頰浮起後知後覺的紅暈,慢慢抬起指尖按住唇。
她忘記自己指上有藥膏,指尖一點上唇,藥膏冰涼的苦澀刺得她皺了眉。
「呸,噗。」她癟著嘴,想將唇上的藥膏漬吐掉,可惜沒什麼用,那種難受的感覺還是附在唇上。
她遲鈍的呆模樣可愛得讓賀淵的心快要化成水了。
他倏地展臂將她攬進懷中,薄唇貼了過去。
趙蕎伸手抵住他無傷的那邊肩頭,渾身發軟發燙,眼裡氤氳起迷濛水霧。
被她這麼直勾勾、軟綿綿地望著,賀淵心中一虛,停下自己的罪惡之舉,嗓音沙啞含笑,開始哄道:「我只是……幫妳將唇上的藥膏擦乾淨而已,」他抿了抿唇,「這藥膏,其實挺甜的。」
這麼半晌,遲鈍的趙蕎總算覺著氣氛不太對,白皙柔嫩的臉頰紅暈更甚,秀氣瑩潤的耳珠也隨之燒燙起來,層層疊疊泛起誘人緋色,她收回手背在身後,掙扎著想要從他懷裡站起來。
賀淵輕聲笑著圈緊了她,張口在她耳珠上輕齧,嗓音含糊又委屈,「阿蕎,往後不要隨便在別人面前臉紅,好不好?」
趙蕎沒有應聲,一時沒想明白他為何會有此請求。
賀淵心中思忖著:或許待會兒該帶她去珠寶樓挑一對大大的明月珠耳璫,這樣就可以把這雙漂亮耳珠遮起來,絕不給旁人看到這樣綺麗勾魂、惹人心癢垂涎的美景了。
趙蕎右掌抵住賀淵的額心,將他的腦袋推遠,左手捂住自己的耳朵,面紅透骨,雙眸瀲灩愣怔地望著他。
靜默片刻後,她慢吞吞道:「為什麼生氣?」嗓音似浸水糖磨礪過,甜膩微啞。
這幾日,她但凡開口大都只是一兩個字的單音,這還是頭一回說出一整句話。
以往賀淵帶過許多新武卒,見過好多次新武卒初次出手致人於死後,內心遭受巨大衝擊,心緒波動過大,出現如趙蕎現今這般五感遲滯的症狀。
所以他這幾日與趙蕎相處時很有經驗,不讓她長時間落單,卻也絕口不提南郊的事,不談任何會讓她心神緊繃的話題,就溫柔隨意地黏著逗著,讓她在相對舒緩的狀態下慢慢緩過勁來。
現下她開口說出相對長些的句子,雖語調慢慢的,斷句稍顯彆扭,口齒也有些含糊,但這至少表示她的情況已開始好轉。
賀淵對此感到欣喜,卻一時無法反應過來她在問什麼,「誰生氣?」
「你,」她頓了頓,緩慢地重複一遍,「為什麼生氣?」
問完趁他分神鬆了手勁,她立刻掙扎著從他懷中站起來,小心地退離他遠一些。
總算明白她的意思後,賀淵忍住將她拖回懷裡搓揉一百遍的衝動,悶聲笑得直抖肩。
這呆的,從她進來到現在,兩人之間的話題都已經換了不下三五回,她才追問最開始那個問題。
瞥見趙蕎神色微惱,他連忙斂神正色,清清嗓子認真答道:「我方才生氣,是因為妳對著韓靈笑,還臉紅。」
趙蕎眉心揪緊,慢慢將他的話在腦中過了一遍。什麼意思?她現在只是反應慢了些而已,就連笑都不配啦?
「那,我該哭?」
「重點是臉紅!」賀淵滿心醋意,幽幽地瞥她一眼,自己拿了藥瓶來上藥,「先前在花園妳對著他臉紅是什麼意思?提醒妳,想清楚再回答啊。」
若答得不對,他可是要鬧的,哼!
趙蕎走回他面前,將他手中的藥瓶拿走,繼續替他上藥,同時也在回憶之前在花園的種種。
賀淵知道她現下腦子動得慢,不催也不擾,安安分分任由她邊想邊替自己上藥。
待她拿起新的紗布要替他裹上時,她總算想明白了,「哦,因為他吼你。」
「他吼我和妳臉紅有什麼關係?」這下輪到賀淵發懵了。
趙蕎不是很開心地哼了兩聲,「想吼回去,說不出來,急的。」情急之下才搶了藥來喝,賣乖討好讓韓靈忘了繼續吼他。
賀淵心尖一燙,四肢百骸如被糖汁浸了個通透,「原來是急著護短啊。」
「嗯。」趙蕎笑眼彎彎,伸手按了按他頰邊那彷彿盛了蜜的淺淺梨渦。替他將新的紗布裹好後,她身形一僵,後知後覺地瞪他,「你生氣,是以為我對他……」
賀淵正因為滿心甜蜜而感到暈乎乎、美滋滋的,聞言腦中立時警鈴大作,「我不是,我沒……唔!」
話沒說完,臉色沉沉的趙蕎伸出手指就往他肩頭傷處連戳三下,那力道真是半點情分也不講,疼得他面色大變,吃痛悶哼。
凶巴巴可不是浪得虛名,說翻臉就翻臉的。
直到午飯時,趙蕎都不搭理賀淵,任憑他如何道歉、哄逗,都不肯再說話,實在被煩得不行便送他一對漂亮白眼,外加「哼」、「呵」這樣的冷漠單音。若他靠她太近,她便毫不留情地戳他傷處,還會順手敲他的頭。
午飯後,喝完藥的趙蕎變成苦瓜臉,在阮結香的陪同下回了客房,準備午休小憩。
進門之前回眸見賀淵跟在後頭,趙蕎指了指客房門前某處,對夜行道:「他過這裡,就打他。」
「遵命!」夜行擲地有聲地應下,幸災樂禍地看了賀淵一眼。

正未時,孫青再次前來,到書房向賀淵稟了一些最新消息。
因之前右統領孟翱透過沿路內衛鴿房傳回的訊息中提到,護送歲行舟前往東境的途中數次遭到刺客追擊,昭寧帝為防萬一,命金雲內衛不惜一切代價確保歲行舟的安全,並諭令東境守軍調人馬前去接應。
聽到這個消息,賀淵暗暗舒了一口氣,「嗯。」
「賀大人,我說句大不敬的話,」孫青有些不滿地嘟囔,「歲行舟他憑什麼?」
不惜一切代價對金雲內衛來說,就意味著關鍵時刻要拿命去護。
就為一個歲行舟,為他口中那樁不知真假的玄異祕辛,就要搭上一個金雲內衛右統領和幾十個金雲內衛的命?這讓孫青心中多少有些不平。
賀淵淡淡睨了他一眼,「就算沒有陛下這道諭令,孟翱他們都該將歲行舟護好。」
「為什麼?」孫青不解。
「那是我們欠他的。」賀淵微垂下眼。
五月他去歲行舟宅中那回,奄奄一息的歲行舟趴臥在床,後背打著火罐,他隱約看到歲行舟背上有一道陳年刀傷。
當時他還奇怪歲行舟一個文官怎會有刀傷,前幾日他想起所有前事,想起當初自己在溯回城為什麼要去纏著趙蕎,自然也想起了歲行舟背後那道刀傷是怎麼來的。
武德五年他安排了三名金雲內衛在溯回北城門盯梢,留意入城的可疑人員。
那三個小武卒初次出任務,年少輕狂,竟膽大包天將一對通關名牒明顯可疑的夫婦放進城中,打算來個貓捉耗子的遊戲。
沒承想那對夫婦是吐谷契派來行刺的頂尖高手,進城沒多久就擺脫了他們的追蹤。
彼時聖駕及參與冬神祭典的宗親重臣已在溯回城下榻,若不是以私人身分前往觀禮的歲行舟在與那對夫婦擦身而過時發現他們口音古怪,還不知會鬧出多大的事來。
「歲行舟是鴻臚寺賓贊,對各地方言及外邦言語都有涉獵,他與那對夫婦擦身而過時無意間與那位夫人相撞,憑對方脫口而出一句帶著吐谷契人言語習慣的低聲驚呼,從而察覺出了異狀。」
說起這個,賀淵對歲行舟還是頗為欽佩的。那對刺客夫婦訓練有素,尋常說話口音與大周人並無太大差異,若是其他人,未必能像歲行舟那樣及時發現端倪。
當時歲行舟沒有胡亂聲張,而是小心翼翼的跟著他們,沿途不動聲色尋找金雲內衛或皇城司的人想要示警。可惜他只是文官,不會追蹤匿跡之法,還沒找到人之前就被那對刺客夫婦發現。
那對刺客夫婦佯裝不知,一路引著他進了偏僻窄巷,拔刀就砍。
那一次的冬神祭典孫青也去了,但他奉命在典儀台附近巡防,並不知北城門那邊的三名同僚竟捅出這麼大簍子。
「那後來呢?他是怎麼死裡逃生的?」孫青聽得一口氣懸在半中,心都揪緊了,「能甩掉金雲內衛追蹤的刺客已是少見的高手,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
想起舊事,賀淵心中有傷懷喟歎,又有溫柔感懷,「那時阿蕎正巧在那巷子裡物色適合置產的宅子,命她的兩位隨身武侍出手護下歲行舟,也拖住了那兩名刺客,後來我帶人趕到,才得以將那兩名刺客就地處置。」
那年趙蕎有意趁著冬神祭典的機會在溯回城內仔細打探,想在那裡置產。她本就是個古靈精怪的性子,別人置產都在鬧市中尋,她偏往邊邊角角的清冷陋巷中去找。
據她後來的說法,是因那時她才在京中買下饌玉樓,手頭很緊,所以只能在溯回城尋陋巷中便宜的店面門樓。
總之就這麼趕了巧,她救了歲行舟,也使得金雲內衛免於聲名掃地。
趙蕎何等機敏,救下歲行舟後稍稍定神就知事情不對,幾句話就從那三名心虛後怕的少年武卒口中詐出了真相,她當場發飆,將連同賀淵在內的十幾個金雲內衛指著鼻子罵個狗血淋頭,祖宗十八代都被她問候個遍。
歲行舟無辜挨了那一刀,後來又知曉刺客是那三位年輕武卒不知天高地厚故意放進城的,若他堅持追究,那三人的下場可想而知,甚至會導致金雲內衛全員被甄別清洗一遍。
然而歲行舟是個真正溫和寬厚的斯文君子,他理解那三個少年只是年少輕狂,看在沒有釀出大禍的分上,答應為他們保守祕密。
數年過去,這件事在朝野之間不曾有過半句風聲,可見他人品。
孫青這才長舒一口氣,「那還真真是咱們欠他的。」

趙蕎午睡醒來已是未時近尾。梳洗換衫後,她在院中晃了晃,遇到冬日裡聽她講過冷冰冰與凶巴巴二三事的福大娘。
福大娘知她眼下情形,心下愛憐,笑意慈藹地將自己做的一小罈甜醬蓮子送給她吃。
她是個發完脾氣就不記仇的性子,謝過福大娘的饋贈後,便笑咪咪抱著小罈子去書房找賀淵炫耀兼之分享。
去時正遇到孫青出來。
孫青向她執禮問好後,突然懊惱一拍腦門,「我這破記性,還有一事忘記告訴賀大人了。」他又折身與趙蕎一道進了書房。
賀淵見趙蕎進來,頓時眉眼帶起溫柔笑意,正要開口,就見孫青跟在她後頭。
孫青尷尬撓頭,「方才忘記說了,八月十三乃帝君壽辰大宴,各地宗親、勳貴即將陸續進京,林大人讓咱們早做準備。」
金雲內衛需要做的準備,無非就是清查城中有無安全隱患,提前布控各處。
這就意味著,接下來賀淵再不能成日閒在家了。
「嗯,」賀淵淡淡頷首,「有空就去大理寺那頭跟進一下審訊情況,若從樊承業的母親與女兒口中審出什麼新的蛛絲馬跡,尤其關於那名藏在朝中的暗樁,及時告知我。另外,你告訴鄭冕,讓他早些與各地宗親勳貴確認進京日期與人員,以防到時出現誤會衝突。」
「是,」孫青想了想,「上陽邑承恩侯夏家,月初已派人主動遞了進京人員名單給咱們。」
「這麼早?」賀淵略挑眉梢,「已啟程了?」
「是,承恩侯腿疾復發,命世子帶家人前來為帝君賀壽。夏世子打算早些與京中故人一晤,所以提前啟程,約莫再三五日就該到了。」
夏儼要來了!趙蕎眼前一亮,抱緊了懷中那罈甜醬蓮子。
待孫青離去,賀淵警覺地蹙眉盯著趙蕎,「妳偷樂什麼?」
趙蕎躲開他的目光,下巴微抬,望著房頂雕花橫梁。「沒有偷樂。」
賀淵目光如炬,緊盯著她那雀躍到泛紅的雙頰,心中七上八下。
信妳才有鬼!明明一副樂得頭頂要開花的樣子……
大事不好,夏儼那玩意兒要來了!
「阿蕎我不管了,成親,立刻成親!」
成親是不可能的,至少不可能是立刻。
且不說歲行舟那事尚沒個最終定論,趙蕎眼下還算是戴罪之身,就算拋開這些不論,信王府二姑娘的婚事也不是說定就能定下的。
面對賀淵的叫囂,趙蕎抱緊懷中小罈子,皮笑肉不笑地衝他彎了彎眉眼,一副「我現在還是慢吞吞,並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的模樣。
「方才說到夏儼,妳可是耳聰目明腦子快,怎麼說成親妳就不明白了?還真是奇怪啊,」賀淵看穿她的伎倆,磨牙冷笑,「看來我們得好好談談。」
「……是啊,好奇怪,呵呵呵。」趙蕎敷衍假笑,轉身就往外走,腳步緩慢,試圖以龜速逃離。
「還知道避重就輕了?」賀淵好氣又好笑地從案桌後起身,大步走過去拎住她後衣領制住了她的腳步,然後將她打橫抱起。
趙蕎似乎想到什麼,紅著臉猛踢腿。「做……什麼?」
「妳覺得呢?」賀淵眉梢輕揚,眼尾竟流露出幾許讓人赧然心慌的佻達風流。
趙蕎羞得滿面通紅,頭皮繃緊,發不出半點聲音,也沒法好好思考,只能虛張聲勢地瞪著他。
候在外頭的夜行閃身上前攔住他的去路,神情冷硬,語氣嚴厲,「賀大人難道忘了前幾日對信王殿下做過什麼承諾?」
其實夜行也算個情理通達的人,這幾日雖奉信王趙澈之命在此捍衛自家二姑娘清白,但他還是有分寸的。
像之前賀淵與趙蕎在房中獨處個一兩盞茶功夫,或兩人親暱並肩窩在書房,偶爾相互餵食之類,他最多提醒兩句,卻沒當真做過什麼棒打鴛鴦煞風景的事。
方才賀淵在書房裡嚷嚷立刻成親的話,夜行也聽見了,這會兒又見賀淵將趙蕎抱了就走,此情此景實在太容易讓人聯想到霸王即將硬上弓,這就不能忍了。
賀淵淡掃他一眼,又垂眸看著懷裡雙頰通紅瞪著自己的趙蕎,「你們以為我要做什麼?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想法不要那麼禽獸。」
你這算倒打一耙吧?突然追出來抱了人就要走,前後一聯想,就是很想做點禽獸之事的架勢啊!
在趙蕎與夜行不約而同地狐疑腹誹之際,賀淵徑直將趙蕎抱到了主院偏廳,命人請來韓靈。
「她午睡起來後似乎好了許多,有時能立刻明白別人的意思。」賀淵對韓靈道。
韓靈欣慰點頭,立刻坐下來低聲向趙蕎詢問,「耳朵沒再嗡嗡響了,是嗎?」
趙蕎點頭。午睡後醒來她就覺得鬆緩許多,雖還是腦子慢,但已不再是前幾日那般渾渾噩噩了。
「之前就是沒緩過那股勁。」韓靈欣慰頷首,長指搭上她腕間,又詢問賀淵她對哪些事能立刻做出反應。
望著那個看起來一身正氣、耐心答覆醫者詢問的賀淵,趙蕎與夜行都忍不住懷疑他方才是故意讓人誤會的,卻又沒有證據,只能惱得直磨牙。
趙蕎在暗自惱羞成怒的同時,心中又因某個後知後覺的領悟而隱隱生出一股溫暖悸動,緩緩偷覷了身側的賀淵好幾次。
那個會在人後與她打打鬧鬧、哼哼唧唧的賀淵,那個總是護著她縱著她的賀淵,那個比她自己還上心、時常第一個發現她細小變化的賀淵……
那個屬於她的賀淵,當真完完全全地回來了。
第四十三章 大當家的寵愛
自從六月十一在南郊用水連珠殺了十一個刺客後被送回城,趙蕎不是在信王府,就是在賀淵的宅子中,接連好幾日不曾真正踏入人群。
見她狀況大有好轉,韓靈再為她調整了一次藥方,並鼓勵她在賀淵的陪同下出去走走,試著重新接觸人群,以促進五感全面復甦。
賀淵便與趙蕎商量好,決定次日前往城南隨意轉轉。
其實賀淵考慮事情總是很周詳的,次日是六月十七,恰逢城南通衢坊一帶有大集,熱鬧自是少不了,若到時趙蕎驟然面對人群有所不適,正巧她的饌玉樓也在那附近,退到她自己的地盤裡她會較有安全感。
翌日賀淵天不亮就起身,早早開始處理昨日下午孫青送來的那些卷宗記檔所涉及的公務,專心致志花了半日,到巳時近尾,將公務一一做好了安排批覆,這就將下午的時間騰出來了。
可吃過午飯後,趙蕎開始猶豫躊躇,心跳無序,手心沁出熱汗。
這倒不是她故意作怪,即便正常人遠離人群久了,再要重新融入時心中也會有幾分異樣,何況她此刻情況特殊,心裡頭是有一道坎在的。
賀淵握住她的指尖,眼神柔和,面上不見半點不耐煩,「昨日不是說好了,嗯?」
趙蕎也不知該怎麼解釋此刻心中乍起的忐忑掙扎,一徑低著頭拿腳尖輕輕踢他。
「我知道妳此刻會有些難受,」賀淵輕輕揉了揉她的髮頂,「韓靈不是說了,若總不出去,妳就會一直慢吞吞的,很久都不會徹底好轉。雖然這樣的阿蕎可以任我搓圓捏扁,實在可愛,但我還是願妳好好的。」
趙蕎想了一會兒,抬起臉來做垂死掙扎,「若我好了,就回家了。」
即便成了慢吞吞,動腦子總需要花點時間,她還是能準確抓到賀淵的軟肋。
她若徹底好轉,不但要回自家王府,還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那樣賀淵就沒法子像近來這般時時見著她了。
賀淵遺憾笑著捏捏她的臉,「我雖然捨不得,但還是想妳好好的,我的阿蕎就該是風風火火的小霸王。」
趙蕎歪頭凝望著他。
這個人待她是真的好,事事總將她放在前頭。她以往被他慣得習以為常,很少對他說什麼嬌甜情話……
沒法子,她就是個潑皮姑娘,吵嘴罵人能半個時辰言語不重樣,或者抖機靈口頭耍幾句小流氓還行,正經情話卻不大會講。
她知道,賀淵雖嘴上從來不提,心中卻多少覺得她也許沒那麼喜歡他,至少不是非他不可,所以他有時會不安,動不動就醋天醋地醋萬物。
趙蕎眼中閃著亮晶晶的笑意,慢吞吞對他勾勾手指。
「嗯?」賀淵疑惑又好奇地略低下頭。
她踮起腳尖,在他的淺淺梨渦上印了一記輕吻,蝶兒採蜜似的,一觸即離,撲起漫天香甜蜜粉。
賀淵怔愣片刻,心中隨即湧起狂喜。她很少主動親吻他。
「這是……獎賞?」他俊朗面容浮起異樣赭紅,嗓音輕啞噙笑,眼角眉梢是毫不遮掩的歡愉。
趙蕎搖搖頭,反手扣住他的大掌,邊走邊拖著嗓慢慢道:「這是,大當家對你的寵愛。」
此刻的賀淵宛如一條被順毛到身心舒坦的大犬,身後彷彿生出無形的尾巴,毛茸茸甩來甩去,只差沒就地躺倒亮出肚皮了。
「那大當家往後能不能多寵愛些?」趙門賀郎是很會得寸進尺的。
「好。」大當家痛快應下。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馬車,被大當家突然寵愛到飄飄然的賀淵將人抱進懷中,「妳老實說,我和夏儼誰比較好?」
趙蕎慢悠悠端詳著他,最終中肯評價,「你。」
賀淵是越飄越高了,忍不住又問:「假若我和夏儼同時掉水裡,妳救誰?」
趙蕎清了清嗓子,雖覺抱歉,但還是選擇了誠實,「……夏儼。」
賀淵心酸咬牙,「我就知道!」
大當家的嘴,騙人的鬼。
他突然有些想找歲行舟打聽一下,歲家祖上有沒有什麼法子幫忙給小時候的自己帶個口信,他很想對小時候的賀淵說,不要選武官這條路,因為你將來會遇到一個將你吃得死死的姑娘,她一見那種真正學識淵博的狂放才俊就容易走不動路!
嘖,真想把夏儼一拳捶回上陽邑去。
前朝末期時,哪怕各地豪強割據內鬥,兵禍持續近三十年,朝野間照舊不乏學貫古今的博識才俊。
那時在朝有龍圖閣的蘇淳與京南羅氏羅鳳溪兩位大學士、九卿之首太常卿姜知既、鴻臚大行治段無慮;在野有慶州方氏方仲懷、淮南程氏程沁、上陽邑明輝堂夏氏夏謹言。
這七人雖早已塵歸塵、土歸土,卻是當今之世書寫前朝史時很難繞開的人物。
究其根源,就在於這七人之博學程度可謂驚世駭俗,幾乎到了全才的地步,詩書禮樂、天文地理、經史冶工、占卜星象、律法算學、音律丹青……簡直無一不通。
最可怕的是,這七人以深厚學養名動天下時都年輕到令人咋舌,當得起一句「天縱英華」。
此等人物可謂百年難得一見,當時竟陸續湧現七個,雖分處朝野卻交相輝映,讓那大廈將傾的前朝末年在文化上出現了一個後世難以逾越的璀璨巔峰。
詩酒風流,文章錦繡,學貫百家,名動青史,原該是浮生燦爛少年時。
可惜他們生錯時代,先是經歷了前朝末期各地勢力割據內鬥,後又遭逢異族吐谷契趁虛而入,強占半壁河山。
在吐谷契大軍鐵蹄踏破鎬京城門的那日,前朝最後一位丞相賀楚以柔弱身軀背起年幼的哀帝倉促出逃。
彼時不過而立之年的蘇淳、羅鳳溪、姜知既、方仲懷等人率一眾文弱士子擋在追兵馬前為哀帝斷後,最終死於吐谷契追兵的刀下。
這幾個學貫百家的驚世之才,以如此慘烈而壯麗的方式伴隨著前朝的傾覆驟然凋零。
到了復國之戰中期,段無慮的後人段微生以過人天資承繼家學,童稚之齡便成了聲名遠播的神童。
段微生成年出仕時先在雁鳴山武科講堂任典正之職,後升調至鴻臚寺九議令,武德五年領聖諭入內閣後仍兼管鴻臚寺,以一人當百的本事迅速平步青雲,幾乎可以算是大周開朝建制以來晉升最快的年輕文官。
可他自己卻說,若他站在自家先祖段無慮面前,那便是明月在上,流螢無光。
在段微生之後,夏謹言的後人中竟又出一個承繼家學的全才夏儼。
夏儼是承恩侯夏鴻靜的次子,較段微生小兩歲,卻因遠離朝堂、無公務煩憂,一門心思專注治學,如今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各方面的學術成就已在段微生之上。
武德三年秋,為解決西南邊陲與利州一山之隔的紅髮鬼國之患,武德帝向天下發出招賢令,尋在野的博學大儒進京,協助鴻臚寺九議令段微生共同完成轉譯紅髮鬼國言語之事。
此乃國之大事,大周在成功轉譯紅髮鬼國言語後,終於明白對方多年來頻頻越山滋擾利州,是因所在國土多天災,地貧物匱,便有意舉國歸化一山之隔的富饒強鄰,只因雙方言語不通,這才每次越山都起衝突,最終兵刃相見。
言語互通後,雙方先締結了邊貿互市之約,紅髮鬼國派使團前往鎬京接受教化,擬在十年之內完成融合。
這算是武德帝在位的短暫五年內,對外取得的最大政績,足以名垂青史。
而負責主持鑽研兩國言語轉譯的段微生,與揭招賢令而來的夏儼,則是這件事裡最大的兩位功臣,世稱「雙璧」。
夏儼此人很妙,因上陽邑離京近千里,他在自家地盤少了許多繁縟拘束,便生成一派曠達不羈的風流疏狂,雖專注治學,卻沒有刻板學究氣,常有奇思妙想,待人接物也頗有幾分讓某些人看著總想皺眉的癲癡意趣。
或許可以說,拋開天資才學,他與趙蕎的性子倒是有點異曲同工的意思。
鎬京這些貴門少年少女們終歸長在天子腳下,哪怕任性恣意如趙蕎,卻還是會面臨某些不得不遵循的約束,所以夏儼這個一兩年才進京一回的傢伙自然格外受矚目。
趙蕎與他算不上朋友,以往在京中相逢,最多也就是內城或各家宴上遠遠看一眼。
她天生不能識字,沒法子像夏儼那樣底氣十足地恃才傲物、真正灑脫自如,但每每望著夏儼,她心中就會有一種詭異的圓滿感—— 他是她想做而不能成的那種人。
「夏儼來,我就看看,」趙蕎安撫地摸摸賀淵的臉,眼唇俱彎,「真的。」
對於趙蕎對夏儼那種詭異的寄託感,賀淵多少是有點明白的,但這不妨礙他心酸,也不妨礙他總想將夏儼捶扁成畫片。
京中對趙蕎暗暗有心思的少年人其實不少,只是趙蕎心大得跟漏斗似的,與人相處也自有一套好惡親疏,許多人即便有心也接近不了她。
所以賀淵誰都不怵,就怵夏儼,因為他對趙蕎來說是特別的。
「問妳啊,」賀淵握住她的手腕,悶悶垂眼睥睨懷中人,「若夏儼與我同時登門求親,妳會怎麼做?」
趙蕎微微蹙眉,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
「妳還猶豫?這有什麼好想的!」賀淵牙都快咬碎了。
這般炸毛的賀淵,只會出現在她一個人面前。
趙蕎美眸彎成慧黠月牙,纖細雙臂環住他的腰,笑倒在他肩頭。
她只是慢吞吞了點,又不是傻了。夏儼是掛在天上的夢,那是供大家一起遠觀的;而面前這個早已化作蜜漿黏在她心上的冷冰冰,才是真正屬於她的,她分得清。
議親自然該和心上人,她逗他玩兒呢。
逗冷冰冰炸毛,這也是大當家對趙門賀郎的寵愛。


時隔多日後重新走進人群,趙蕎果不其然地出現了恍惚無措的驚慌感,甚至一度有股想抱頭尖叫的衝動。
熱鬧的街市,摩肩接踵的人潮,各種語調的叫賣聲,街道兩旁賓客盈門的商號、酒肆、門店,原本是趙蕎最熟悉的浮生百態,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置身其間,竟會生出這樣可笑的無所適從。
她總覺得每一個從旁經過的人都在用古怪眼神看她,那些交頭接耳的人也好像都在議論她。
彷彿她是整條街上最突兀最扎眼的存在。
她知道這只是自己的錯覺,卻又控制不住隱隱顫慄、想要尖叫著拔腿逃跑的衝動。
這讓她覺得很丟臉,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
好在賀淵對她這種狀況有所預料,小心地將她護在身側,不讓周圍的陌生人離她太近,這才讓她穩住沒有當街失態。
她垂著眼不敢與人對視,緊緊握著賀淵的指尖,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側,心跳頻密,腦子裡亂哄哄。
「沒有人會笑話妳,也沒有人會覺得妳和大家不同,若妳覺得有人看著妳,那只是因為妳好看,」賀淵溫柔而有力地回握住她,在她耳畔噙笑輕道,「不要慌,過一會兒就會好的,妳信我,當年我也這樣。」
他當年的情況雖沒有趙蕎這麼嚴重,症狀卻是類似的,所以他知道她正經歷什麼樣的煎熬。
對此刻的趙蕎來說,最珍貴又最難得的,莫過於感同身受。
只有這樣,她才敢慢慢相信,自己在南郊殺掉那十一個刺客不是因為天性暴戾嗜血,不是內心什麼陰暗扭曲的東西被激發了。
她太需要確定自己依然是和大家一樣的正常人,但這話不能由別人來直接告訴她,只能是她自己告訴自己,這樣才會好。
所以賀淵這般看似輕描淡寫的笑言,比任何安慰都有用,且正確。
柔和淡嗓輕易穿透嚶嚶嗡嗡的嘈雜,如沁涼微風悠悠拂過,吸引了趙蕎倉皇紛亂的心魂。
她緩緩揚起眼睫,扭頭覷向他,嗓音隱隱打顫地問:「你?怎麼會?」
明明腦子懵懵的,卻還是會對他的事感到好奇。
大家都說,金雲內衛左統領賀淵,那是天子身側最鋒利的一把匕首。
入金雲內衛以來從無敗績,何等威風,何等英武,好像只要有他在,那些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宵小就絕不會得手。
這樣厲害的賀淵,當年初次殺敵後,竟也曾有這種連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古怪與脆弱嗎?
賀淵抿笑頷首,眉梢揚起,像個賴皮少年,「那年我才十五,就不許我也有弱小可憐無助的歲月嗎?」
趙蕎聽得唇角揚起,先前充斥在耳邊的嗡嗡聲漸漸退去,心底一片柔軟,有淡淡遺憾。
十五歲的賀淵啊……
那年柱國鷹揚大將軍賀征與國子學典正沐青霜大婚典儀,十二歲的趙蕎也隨家人前往大將軍府賀喜。
當時賀七公子或許在禮簿處幫忙迎客?又或許曾給小孩子們分發糖果點心?
若那時就知道將來有一日會與這人手牽手走在街頭,那她一定會想盡辦法從熱鬧的喜宴人群裡將他扒拉出來看個清楚。
恍恍惚惚、緊張兮兮地在城南逛了不過半個時辰,趙蕎後背便泌出薄汗,一顆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兒了。
賀淵見她臉色就知差不多了,便帶她回去。
回到賀淵宅中沒多久趙蕎便開始發起高熱,還囈語胡話,險些沒將阮結香嚇哭。
韓靈信誓旦旦保證這是好轉的跡象,賀淵看著趙蕎那模樣雖是滿眼心疼,卻也點頭認可了韓靈的說法。
之後便是行針、餵藥,再由阮結香守在榻前不時替趙蕎擦身降溫。
到丑時初刻,趙蕎的體溫總算降下來,迷迷糊糊問阮結香要了水喝。
餵她喝過水後,阮結香趕忙出去告訴在外頭守了大半夜的賀淵與韓靈,兩人都舒了一口氣,這才各自回房歇息。

趙蕎卯時就醒了。
盛夏時節天亮得早,才卯時天幕已成蟹殼青,有光柱斜斜透過窗縫打進來,光柱中旋轉飛舞著無數細小顆粒。
她怔怔看著那光柱醒了會兒神,撐著坐起,靠在床頭支著額,沉默地回想自己連日來的種種行為,尷尬到猛扯頭髮,懊惱地低聲哀嚎。
不管她承認不承認,前幾日那個遲鈍發懵到軟綿綿、慢吞吞、蠢乎乎的人就是她,抵賴不得。
守在榻前的阮結香被驚醒,抬頭就見她一臉生無可戀,緊張的問道:「二姑娘,是哪裡不舒服嗎?」
「渾身上下,由內而外,沒有哪裡舒服,」趙蕎尷尬到頭皮發麻,猛地掀了被子,「抓緊時間跑路吧。」
暫時不想面對賀淵,太丟臉了。


做賊似的回到信王府後,趙蕎無暇顧及府中眾人欣喜的問候,直奔自己的涵雲院,翻箱倒櫃尋出一個東西裝到盒子裡。
「瓶子,妳將這個盒子送去交給賀淵,」趙蕎對侍女銀瓶道,「告訴他這幾日千萬別來找我,等我自己尷尬完了再說。」
銀瓶不知發生何事,緊張兮兮地問:「是答謝賀大人這些日子對您的關照嗎?」
「是跑路的大當家對二當家的安撫和寵愛……聽不懂?那就憋著,再問我翻臉了。」趙蕎外強中乾地嚷嚷完就走。
昨日下午高熱,夜裡發了一夜汗,她其實沒睡好,這會兒有些犯睏,於是簡單沐浴後,她便回到寢殿準備蒙頭接著睡。
哪知才躺下,她的五妹妹趙蕊便闖進來了。
趙蕊師從柱國神武大將軍鍾離瑛,眼下才十二,府中尋常侍者侍女已奈何不了她,根本攔不住。
她大約是聽到趙蕎回來的消息,直接披衣下床就跑了來,一頭長髮亂得像雞窩。
小姑娘衝進寢殿內間,一面驚喜喊道:「二姊!妳好啦?我聽他們說妳好了!」一面跑到床邊,踢掉鞋子撲身壓在趙蕎身上。
「我……本來好了,」趙蕎憋了半口氣,「這又要被妳壓死了。」
趙蕊連忙挪開,一骨碌鑽進她的被窩裡,笑嘻嘻抱住她,親暱嘟囔,「那時妳迷迷糊糊的,我同妳說話妳也像聽不見,嚇死我了,後來四哥要帶我和小六兒去賀大人家裡看妳,可大哥說賀大人府上有個太醫能治好妳,不許我們過去打擾添亂。」
趙蕎揉揉她的腦袋,「算我沒白疼你們。沒事了,我好了。」
兩姊妹親親熱熱偎在錦衾薄被下,漫無邊際地說些閒話。
趙蕊在鍾離瑛門下是文武兼修,但側重習武習兵,對自家二姊在南郊的壯舉難免關注。
趙蕎被人從南郊送回來那日整個人是木的,府中上下都擔心得不得了,趙蕊也忘了心中好奇,眼下二姊好端端回來了,她自然有許多想問的。
「這幾日我聽人說了許多,也不知真的假的,」趙蕊往趙蕎身旁蹭了蹭,「二姊,我能問嗎?」
趙蕎笑著打了個呵欠,「問什麼?」
「妳在南郊用的那個水連珠,就是三哥以往做的那種嗎?真能打那麼準?十一發銅彈沒有一發落空?外頭都說妳當時可神勇了,隔著幾百丈遠打穿了一個刺客的頭……」
「沒有幾百丈,七八十丈吧,」趙蕎閉了閉眼,想起當時那刺客倒下時腦漿迸一地的情景,心裡堵得慌,「妳會不會覺得二姊很可怕?」
趙蕊怔了怔,反問道:「我又不是刺客,為什麼會覺得妳可怕?」
趙蕎也愣了愣,旋即哈哈笑著抱住她,「對,有道理。睡吧睡吧,我可睏死了,還有什麼事等我睡醒再問。」
「二姊,這月二十五是我恩師大壽,給府中發了帖子的,到時候妳也去嗎?」趙蕊縮在她懷裡嘰嘰咕咕,「我師兄師姊們可想見妳了,恩師也想見妳。」
「啊?鍾離大將軍見我……做什麼?」趙蕎驀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是害怕,不是緊張,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柱國神武大將軍鍾離瑛,年近七旬的開國名將,與柱國鷹揚大將軍共同遙領天下軍府,可算是整座鎬京城裡最尊榮的一位老人家,連太上皇都要對她老人家禮敬三分,私下場合還會以晚輩禮待之。
往年趙蕎不是沒去過柱國神武大將軍府,但多是跟在兄嫂身後,執禮問個好而已,畢竟她就是個潑皮小混子,在鍾離瑛那樣德高望重的開國肱骨面前真是沒什麼話說。
「恩師想與妳探討水連珠的事。」趙蕊迷糊嘟囔。
趙蕎有些心虛,「水連珠的事?我只會用,又不會造,要探討那也該找妳三哥啊。」
「恩師的想法,她不說,我又不敢多問,而且三哥領聖諭出京了,或許年底都不會回來,指望不上他。」趙蕊又在她懷裡蹭了蹭。
「要不,妳先探探鍾離大將軍的口風,弄清楚她究竟要找我談什麼,然後我再決定去不去?」
若鍾離大將軍是想問她水連珠鑄造工藝上的什麼事,那豈不是雙方都下不了台?她可半點不懂那些門道的,只是會用而已。
趙蕊呵欠連天地仰臉對她瞇眼笑,「二姊,承恩侯世子過幾日就要抵京,到時也會去給恩師賀壽的,妳真的不去嗎?」
趙蕎倏地掀被坐起。
「二姊,妳做什麼,不睡了?」趙蕊傻眼,跟著坐起來,望著那個先前還聲稱快要睏死,這會兒卻忽然神采奕奕的二姊。
「睡什麼睡?妳也別睡了,快起來,咱們趕緊去毓信齋訂一身衣衫才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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