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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輕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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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7102

《天作不合》卷二

  • 作者孔薏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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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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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宮中最近打算幫趙蕎辦大宴,召集各地的斯文俊秀供她挑選,
聽說她跟鴻臚寺賓贊歲行舟走得很近,還親口承認屬意於他……假的!
賀淵實施沒皮沒臉死纏爛打大法,想知道她突然疏遠他的原因,
果然被他套出這丫頭為救好友闖下大禍,不想連累他才出此下策,
此時京中也傳出刺殺名單,她很「榮幸」的高居第二名,
昭寧帝連忙命他送她上泉山避禍,和榜首成王當起了難兄難妹,
誰知這兩個傢伙就是不省心的,竟然自願當誘餌引敵人出手……
孔薏,生於六月尾巴的巨蟹,稍許兼具雙子的矛盾與善變,
靜如傻喵,動若瘋兔,嗜甜嗜辣,愛書愛花。
偏好甜蜜圓滿的故事,頑固地秉承著一個執拗的念想,
希望把所有美好的元素放大到痛快淋漓的程度,
希望筆下人物保有赤忱熱烈的少年心,愛恨嗔癡都能至情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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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上街買藥探消息
趙蕎沐浴回來時,房中已只有賀淵獨坐,她沒多嘴問什麼,只探出頭去將住在兩邊隔壁的阮結香與說書小少年祁威喚來。
原本她沒想讓韓靈摻和進來,可韓靈與祁威同住一屋,聽到趙蕎喊人便非要跟來,趙蕎便由他坐下一起聽了。
五人圍著房中小圓桌坐下後,趙蕎自己動手倒了杯茶舉到唇邊,乾脆俐落道:「說吧,在大船上都聽到些什麼有用的?」
照一般情理,船老大馮老九在頭船,頭船上那些船工自是他精挑細選的心腹,口風必然緊得多。
而大船上的船工們既非帶頭大哥最親近信任的,又跟在後頭不必時時受帶頭大哥的約束監管,行船半月難免有放鬆警惕口無遮攔的時候,雖他們知道的事一定比頭船上的船工少,但漏的口風絕對比頭船上更多。
何況大船上的船客超過百人之數,頭船上不過才三四十,一百多人七嘴八舌半個月,其間能透露出多少有用資訊可想而知,只是行船途中甚少白日靠岸,阮結香與祁威到這時才有機會一一匯總給趙蕎。
祁威率先開口,「有天夜裡我偷聽到船工講,他們中一部分人到原州靠岸後,最多休息兩三日就要跟著船老大走陸路,趕在二月十二驚蟄日之前,護送頭船上幾名重要客人進松原郡去見什麼人。」
聞言,賀淵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此地與松原之間水路百餘里,陸路只三百里,捨近求遠通常是為防有人尾隨,看來妳之前的推測沒錯。」
趙蕎以指節叩了叩桌面,「這麼說,頭船上那幾個半夜帶著行李上船,卻一路坐到葉城的客人,真是去松原見馮老九口中那個『大神巫』,要花大價錢給亡故之人續命的。不過,為什麼非得趕在二月十二驚蟄日之前?」
「聽幾個船客說,驚蟄日盛會祭神是松原民俗,到時左近各地會有許多人前往松原湊熱鬧,」阮結香補充道,「許是那些人要做的事,得在人多時方便掩人耳目?」
韓靈瞠目結舌,總算明白趙蕎為何要安排兩撥人上不同的船了,如此一來就能將兩艘船上聽到的消息相互印證,以便去偽存真。
「今日大家只管吃喝睡,什麼也別做,」趙蕎指揮若定,「祁威,你明早帶說書班子出去擺攤子說書。」
「是,大當家。」
「結香隨我去街上打聽一下,得先問清楚松原驚蟄盛會祭神是個什麼玩意兒,」趙蕎看看韓靈,「你要麼跟著我們,要麼留在客棧,千萬別單獨出去,若被那幾條尾巴纏上,那你可就慘了。」
「我跟著你們,但我得去尋醫館買些藥材。」韓靈指了指賀淵,「我近幾日把脈,發現這傢伙有心思鬱結之象,不知在亂想些什麼,之前備的丸藥已經不對症了,我得另調他的方子。」

吃過午飯後,大家各自回房歇息,趙蕎想了想,獨自去了櫃檯。
柳楊停下撥算盤的手,抬頭的她笑笑,「夫人有吩咐?」
「咳,我叫趙大春,妳若喚我趙姑娘也是可以的,」她扯出個有些尷尬的笑,「煩請給我多拿一條被子。」
柳楊點頭,招呼了一名店小二來吩咐了,又隨口笑問趙蕎,「這天氣都入春了,蓋兩床被子您不怕熱得喘不過氣啊?」
趙蕎清清嗓子,「我怕冷。」
店小二抱著一床新被跟在她身後進了房中,細心地幫她鋪好,這才離去。
趙蕎坐在床沿,垂著發睏的腦袋等了半晌,去後院沐浴的賀淵還沒回來,她實在撐不住,將店小二重疊鋪在一起的兩床被子分開,鬆了髮脫掉外衫,鑽進裡側那床被裡躺下。
在船上睡了半個月簡易地鋪,這會兒見到柔軟乾淨又溫暖的床鋪,她真是跟見到親人沒兩樣,被蓋往身上一捲,沾枕頭不過幾息功夫就昏昏欲睡了。
正當她就要徹底墜入黑甜夢鄉之際,沐浴回來站在床前的賀淵冷冰冰訓人了。
「妳心可真大,睡覺不閂門的?」
被擾了睡意,趙蕎滿肚子火,奈何眼皮沉得睜不開,只能口齒含糊地弱聲反駁,「閂了門,你怎麼進來?」
「那妳可以等我回來再睡。」
「閉嘴,再廢話我可要罵你了。」趙蕎不耐煩地咕囔著翻了個身,「大不了下次一起去沐浴,然後一起睡……」
這樣就誰也不用等誰,公平。
一起沐浴,一起睡?
面色爆紅的賀淵瞪著她的後腦杓,如緞般的墨色長髮胡亂披散在枕上、被上,張狂恣意的情態跟她本人一模一樣。
賀淵彎腰抱起另一床被子,轉身往外間去,滿口白牙險些磨成粉,「小流氓趙大春!」
原本是要生氣吼出來的,可話到嘴邊聲音卻莫名低柔如病貓喵喵叫,腳步也跟著放輕,做賊似的。
待趙蕎撐起身靠坐在床頭,發覺天已黑了。
外間點了燈燭,有幾縷溫暖的光從屏風縫隙中斜斜透進來,既不過於明亮擾人清夢,又能讓人在初初醒來時不因滿目黑暗而驚慌無措。
這場景似曾相識,讓她心中升騰起難以名狀的恍惚感,心房甜暖,眼眶微燙。
當初從溯回城返京後,她忙於整頓歸音堂的事務,很少回王府,從冬末到盛春,一連兩三個月都在柳條巷的宅子裡忙碌著。
那時賀淵從溯回城一路緊跟著她回京,每逢不當值就往柳條巷跑,說是仍舊不能相信她的承諾,總擔心她會將溯回城那樁祕密透露出去,得盯著她才安心。
趙蕎當然不會傻到相信這漏洞百出的說辭,奈何她以往與賀淵性情不對盤,兩人在溯回城的經歷也不算愉快,那時又忙得焦頭爛額,瞧著那冷冰冰的臉就越看越不順眼,每次都只顧發火攆人。
那時她並未認真深想,甚至沒有心平氣和問一句:你成天莫名其妙往我跟前湊,到底是想做什麼?
那段日子她忙得抓耳撓腮、日夜顛倒,就沒怎麼正經睡過覺,累極時便直接在書房屏風後的美人榻上和衣躺一兩個時辰打發過去,時常醒來所見就是此刻這般景象。
趙蕎安靜地看著那透光的屏風,回想往事,忽然懂了賀淵當時青澀又莽撞的心思。
大約在那時,他就已經有些喜歡她了吧?
他那性子,想也知道是不懂該如何向一位姑娘親近示好的,況且對象還是她這種油鹽不進的小潑皮。
鎬京城很大的,在溯回城「不打不相識」之前,兩人同處一城多年,兜兜轉轉也有不少共同熟識的人,卻也能做到毫無私交。
若當初賀淵沒那麼做,兩人從溯回城抵京後又會像從前一樣,許多年裡都只在旁人的議論中聽到對方的名字,最多是偶爾在某場宮宴時遙遙對望一眼,不鹹不淡扯出點假笑,連寒暄問候都嫌突兀。
他心動在前,不願捨棄那古怪又奇妙的緣分,又不知該如何接近,所以一次次繃著冷臉強硬闖進她的地盤,在她睡著後惡霸似的將旁人趕出去,獨自在屏風另一面翻著書冊坐到天黑,以「盯梢」為名,笨拙而彆扭地捍衛著為她點亮燭火的機會。
她現在才知道,曾經那個賀淵待她,遠比她一直以為的還要溫柔。
那熒熒燭光分明是無聲的訊號,隔著一扇屏風半堵牆,讓她知道—— 天黑了也不用怕,我在。
趙蕎穿戴齊整後出來,逕自走向角落放著銅盆的架子,銅盆中已盛了半盆清水。
她愣怔片刻,順手扯下架上的洗臉巾子浸進去,想來這水已備了好一會兒,此刻觸指微涼。
原本坐在圓桌旁發呆的賀淵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最終卻什麼都沒說。
趙蕎擰了巾子擦過臉,回頭笑覷他,「其實我沒那麼嬌氣,出門在外能將就的,擦把臉而已,不必你再跑一趟去給我換熱的。」
賀淵不自在地撇開臉,「我沒說要……」
「那你別一臉心疼的樣子啊。」趙蕎眨眨眼,笑得吊兒郎當。
最近她真的是越來越愛在口頭上調戲他了,一天不惹他面紅耳赤幾回,她吃飯都不香。
「閉嘴,妳若再胡說八道……」賀淵半晌沒憋出什麼狠話,舉步往門口走,「總之不許再胡說,去吃飯了。」
趙蕎哈哈笑著跟上他,邊走邊小聲問:「我瞧著你將被子抱出去了,晚上是打算在外間睡長凳?」
「那不然呢?」賀淵淡淡斜睨她,「我睡床,妳到外間睡長凳?」
「呵,想得倒挺美。」趙蕎笑嗤,「隨你了,若半夜冷死在外間,我是不會爬起來收屍的。」
她下午那會兒可是斟酌許久,雖很彆扭,還是特意將外側的半張床給他留出來,他自己不肯領情,這就怨不得她了。


翌日清早,韓靈向店小二打聽了此地藥材最齊全的一家醫館,便與趙蕎、賀淵及阮結香一同前往。
出客棧門時,昨日那幾條尾巴不知從哪裡冒出來,自以為不著痕跡地尾隨上來。
賀淵步履從容地落後兩步與韓靈並肩,趙蕎則興致勃勃挽著阮結香走在前頭。
醫館離折柳客棧約莫五六個街口的距離,門前就是人來人往的街市,旁邊巷道有個賣時令果子的小攤,攤主是對夫妻,身旁有個約莫三四歲的胖娃娃坐在長凳上,捧著顆碩大的冬棗啃著玩。
趙蕎打量了醫館與巷口的距離,轉頭對賀淵揮揮手,「你隨韓靈進醫館去吧,我和結香在這外頭任意逛逛,不走遠。」
「他自己去就行。」賀淵不動聲色瞥了瞥身後不遠處,「妳別瞎胡鬧。」
趙蕎呿了一聲,壓著嗓子道:「你才別瞎胡鬧,我要找人套近乎,你冷冰冰在旁邊杵著,小娃娃怕要嚇得抓起棗核丟你一臉。」
如此歪理,賀淵竟無法反駁。
見他啞口無言卻還堅持要跟,趙蕎忍不住想送他一對白眼,「滿大街都是人,他們不至於多猖狂。況且我們在船上雖有破綻,卻沒真落下把柄,他們背後的人對我們的懷疑只是慣例警惕罷了,若無必要,他們比我們更不想鬧出什麼事來。即便真有事,結香也能撐到你從醫館出來,就這幾步路,你那麼厲害,絕對能嗖地一聲趕來英雄救美,對吧?」
這話賀淵沒法接,只能赧然紅面地哼了一聲,轉身隨韓靈進醫館去。
好在韓靈行家出手,不耽誤工夫,沒一炷香時間就將需要的大部分藥材挑好。
「……鳳羽草就實在沒法子了,葉城附近不長這玩意兒,最近的產地就只有松原郡那頭的崔巍山裡。」醫館夥計抱歉地解釋,「往年都會有藥材商販從松原郡收購了運過來倒手賣,這一年也不知怎麼就少見了,我們也時常缺這味藥,只能用旁的代替。您那個方子若非得用這味藥不可,只能到市集上碰碰運氣,偶爾會有山中農戶帶些來,零散擺攤賣。」
韓靈謝過醫館夥計,與賀淵一道出來後,小聲嘀咕道:「這黃家,將崔巍山封得可真夠緊啊。」
賀淵邊走便以目光找尋趙蕎的身影,同時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見趙蕎正半蹲在水果攤處與那小娃娃有說有笑,他才放下心,口中漫不經心道:「還有人能零散帶出些來賣,說明並未封到水泄不通的地步。」
韓靈被點醒,頓時恍然大悟,「還真是!崔巍山那麼大,零星的山民們必定有許多官家不知的小徑,咱們找找,看市集上有沒有松原過來擺攤的山民。」
若能打聽到這樣的隱祕小徑,就能進山去一探究竟了!
說著話,兩人就走到了那水果攤前站定,阮結香挑了些果子正在付錢,只轉頭對二人笑笑。
趙蕎沒察覺背後多了人,一面逗著那胖娃娃,一面與她父母熱絡搭著話。
女攤主笑道:「驚蟄雷鳴後,管姻緣的桃花神就醒了,沒成親的姑娘小夥子先去求個緣分,轉頭瞧上哪個覺得合適就去搭話,若雙方都樂意,那就是桃花神給的緣分,將自己的面具給對方戴上就行。」
「難怪成親的戴面具,沒成親的就不戴呢!合著戴面具就表示這人有主了?那,戴上面具又做什麼?直接鑽林子去?」
女攤主調侃地朝她擠眼笑,「妳這姑娘倒是急性子,那總得大家牽牽小手,逛逛攤子什麼的吧,哪有一上來就鑽林子的?」
趙蕎伸手撓著胖娃娃的下巴,哈哈大笑,「這不您說的邊地人性子豪烈爽直嗎?看來一般般,沒我爽直。」
她默了片刻,又疑惑嘀咕,「欸,可兩個人鑽進林子後又能幹麼呢?驚蟄天,林子裡怕是有蛇?」
站在她背後的賀淵有一種伸手捂住她的嘴、直接摁懷裡拎走的衝動。
這小流氓,明明什麼都不懂,偏又什麼都敢說!
他以腳尖碰了碰她的腳後跟,「走了,有一味藥沒買到,要在市集裡找找。」
趙蕎回頭看他一眼,站起身來,又對攤主夫婦擠出無奈苦笑,「冤家找來了,我算是白問那麼多。」
攤主夫婦被她逗樂,對賀淵好一番誇讚。
胖娃娃不太明白大人們在笑什麼,左右看看後,歪身從身旁的大竹筐裡抓起兩顆果子,一手捏一個,高高舉起手臂。
「給我的呀?」趙蕎笑彎眉眼伸出手去接。
哪知小娃娃一頓猛搖頭,咧嘴對她身後的賀淵笑出滿口米粒小乳牙,「給!」
「妳這娃娃沒良心,我白陪妳玩這半晌了!」趙蕎佯怒地捏了捏她的臉頰,轉頭從阮結香懷中拿過先前買好的那一大包果子,又用肩膀抵了抵賀淵,酸不溜丟地哼哼道:「快,給你的,吃了她的果子,你就是她的人了!」
攤主夫婦笑到捧腹,小娃娃又滿臉熱切執拗,支著小短手堅持要送那兩顆果子。
賀淵沉吟片刻,伸手接下,又從趙蕎手中的荷葉包著的果子裡挑出兩顆大的,塞回給小娃娃。
如此交換很公道,也很友好,小娃娃滿意地點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離了水果攤後,韓靈與阮結香走在前頭,目光專注地梭巡著兩旁的小地攤,尋找有無從松原過來賣鳳羽草的山民。
趙蕎拿起一顆果子剛要送到唇邊,卻被賀淵搶走。
她側頭怒目,「你……唔!」
賀淵將小娃娃給的那顆果子塞過去堵住她的嘴,若無其事地目視前方,腳不停步,動作斯文地咬了一口從她手裡搶來的那顆。
趙蕎從口中拿開被硬塞的那顆果子,小聲對前面的韓靈嚷道:「韓靈韓靈,快看看你二當家還有救沒救了?瘋兮兮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賀淵沉默撇開臉,一副「懶得理妳」的模樣。
片刻後,他看了眼手中那顆只咬了一口的果子,像被燙著似的,飛速移開目光,滿臉正氣地認真梭巡兩側的小地攤。
他什麼都沒想,尤其沒有想什麼「吃了誰的果子就是誰的人」這種荒唐事。
一行四人邊走邊問,將葉城北面幾個較大的市集都轉了一圈,最終沒能如願碰上從松原郡過來擺攤販賣鳳羽草的山民。
將近兩個時辰腳不停步,趙蕎到底是累著了,疲累加上失望,她就開始毛躁耍賴皮,拽著阮結香的胳臂,腳步拖拖遝遝,沿路東張西望,果子沒吃完又喊著買糖堆串兒,跟糖堆兒攤主漫無邊際地聊了半晌;看見個賣香囊的攤子又湊了上去,說自己啟程時的那香囊已經不香了,鬧著賀淵幫她另挑了一枚新的,轉頭又同買香囊的小販相談甚歡。
她跟人都只聊些家長裡短、風俗人情,根本不像是為著正事在打聽什麼,完全就是嘴巴閒不住。
最終,她在看到一間氣派的酒肆時,更是索性停下不肯走了。
這間酒肆不小,足有三層樓,在整條街市上格外顯眼,想來該是本地響噹噹的招牌。
此刻酒肆中或許有什麼表演,咚咚咚的激越大鼓聲伴著震天喝彩之音,惹得從門口路過的行人都要忍不住探頭朝裡頭張望一番。
趙蕎仰頭望望酒肆招旗上那三個筆走龍蛇般的大字,撇了撇嘴,扭頭對賀淵道:「我要去那家吃午飯。」
「這裡不比……家中,午後市集就散了,也沒有夜市,估計下午問不到什麼,」賀淵冷靜的神情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不如回客棧,吃過飯後妳就可以直接休息,我也好安排旁的事。」
韓靈也覺賀淵的提議有道理,他們能在此地逗留的時日不多,既沒找到販賣鳳羽草的山民,不如早做安排,儘快啟程赴松原郡,那邊多是當地人,按理會比這裡容易打聽到進崔巍山的隱祕小道。
趙蕎挽住阮結香的胳臂,將周身大半重量靠在她身側。
此刻大街上人來人往,有些事她不方便細說,況且此刻她累得心中起火,也沒耐心解釋自己到要做什麼。
「那你和韓靈先回去。」
「不行,」賀淵嚴肅直視她,「妳得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趙蕎道:「那你就老實跟著我,反正我是走不動了。」
賀淵拿她沒法子,稍作讓步,「先說好,吃完飯就走,不許喝酒。」
趙蕎嗤之以鼻,「不喝酒我進酒肆幹麼?」
賀淵深吸一口氣,抿唇撇開頭,看上去是想吼人卻又忍下了。「那就直接回客棧,若走不動,結香可以背妳回去。」
「呸!你是鐵打的,結香又不是,她也累啊!」趙蕎直接拖著阮結香往酒肆去,邊走邊扭頭對賀淵挑釁輕嚷,「你怎不說你自己背我回去?若你敢背,那我就回去。」
她分明故意氣人,說話時眼神、腔調全都嬌嬌橫橫,看上去活脫脫就是個叫人頭疼的賴皮精。
賀淵不知想到什麼,微僵片刻後牙根緊咬瞪著她的背影,彷彿周身血液都在瞬間直沖頭頂,面紅耳赤直到脖子根,分不清是氣惱還是羞窘。
這種時候,深知趙蕎脾氣的阮結香很聰明地選擇了閉嘴。
眼見無人圓場,韓靈趕忙拉著賀淵跟上,「行了,我就沒見你強贏過她,有什麼話進去坐下再說。」
長腿邁進酒肆的瞬間,賀淵神色複雜地撇頭向熙攘人潮中望了望,無聲又無奈地低歎一聲。
第二十二章 酒肆找線索
此刻正是飯點,一樓大堂內高朋滿座,正中有個戲台子,有紅綢從上頭橫梁懸空而下,末端纏在戲台正中的說書姑娘腰上。
說書姑娘身著淺灰色寬袖袍,與腰間紅綢成鮮明對比,分外惹人注目。
台子兩側各擺了一個大鼓,兩名孔武有力的年輕男子各執鼓槌,鼓點恰如其分地配合著正中那名唱鼓書的姑娘所講情境,倍添聲色,引人入勝。
離台子最近的幾桌是拼在一起的,坐了十幾個著武袍的少年少女,意氣風發地喝酒吃肉,聽書笑談,十分捧場地拍桌喝彩,將場面吵得越發熱鬧。
店小二熱情迎上來,「幾位客官,一樓堂內暫無空座,諸位看看要不要上二樓雅座?」
二樓雕花圍欄後有珠簾紅幔隔出一間間小巧雅座,有些客人正執酒憑欄,俯瞰著堂中的鼓書表演,時不時也爆出喝彩聲。
趙蕎點點頭,「成,我們外地來的,還是頭回見識這種鼓書呢。勞煩小二哥給尋一間聽得清楚些的。」
店小二將他們領到二樓正對戲台那一側最角落那間。「旁邊兩間眼下都還空著,這樣沒有旁的客人吵著幾位,能聽得清楚些。」
趙蕎頗為滿意,美滋滋坐下來點了酒菜。
賀淵沒好氣地輕瞪她一眼,繞過她坐到韓靈身旁,以此對她在百忙中還不忘吃喝玩樂的行為表示譴責。
店小二瞧出趙蕎是四人中做主的那位,趕忙道:「客官不嘗嘗『松花釀』嗎?這酒淡而柔,不上頭,午間小酌最為合適。」
「松花釀?就你們招旗上寫的那個?」趙蕎以食指撓了撓耳後。
店小二稍愣,旋即又若無其事地笑道:「以往的招旗上是松花釀,年前東家才讓換了,如今的招旗上是咱們店的商號,一江春。」
「哦,我不識字,見笑了。」趙蕎尷尬笑笑,「那個,聽你說那松花釀似乎偏清淡?」
「若您想嘗嘗烈點的酒,那就綠裳。」店小二瞧她不似習武的身板,料她酒量不會很好,便又道:「不過這酒可烈了,行伍的戰士都扛不過半罈子,沒三五個時辰都站不直。」
賀淵再按捺不住,投來一記冷眼警告。
趙蕎給他瞪回去,又對店小二道:「就先來一壺松花釀嘗嘗再說吧。」
店小二退出去後,大家怕突然有侍者進來上菜,只能撿幾句閒話聊聊。
桌上有三個事先備好的小碟子,一份炒糖豆,一份果脯,一份鮮果,份量都不大,想是給客人在等上菜的間隙打發時間的零嘴。
韓靈拈了幾顆炒糖豆放進口中,笑瞥趙蕎,「我就奇怪,妳挺聰明一姑娘,怎麼那麼不愛讀書?若妳肯將到處與人閒磕牙的精力花一半在讀書上,想必不是池中之物。」
趙蕎年少時曾在官辦的明正書院求學三年,一個月裡老實坐在講堂內的時間加起來最多三天,翹課逃得夫子們都沒了脾氣,最終以所有功課交白卷的驚人之舉完成學業,這事當年在京中也算轟動一時,韓靈自是知道的。
這大半個月朝夕相處,他看到了與京中傳聞不盡相同的趙二姑娘,心中很是為她可惜。
在他看來,以趙蕎尊貴的出身,加之她聰慧機敏的天資,若年少時用心向學,如今必定是個極其出色的人物。
趙蕎單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睨他,「我不識字的,怎麼讀書?」
「說反了吧?一般人不都是因為不讀書才不識字的嗎?」韓靈茫然。
趙蕎咬著糖豆淡淡勾唇,「你看我像一般人嗎?」
不知為何,她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刺得賀淵心中一疼,隨手抓了幾個果脯,反手拍進韓靈口中。
猝不及防的韓靈鼓著兩腮瞪向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賀淵也不解釋什麼,扭臉看向牆上的字畫,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趙蕎噗嗤笑出聲。
韓靈雖什麼都不知,卻也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無意間傷到人了,於是胡亂嚼了滿口果脯吞下,忙不迭向趙蕎致歉。
趙蕎輕輕搖頭,穩了穩才對韓靈笑道:「若你從前問我這些,我大概會掀桌罵你祖宗十八代,如今大家相處這大半個月,也算有點情分的朋友了,問就問,沒事兒。
「我年幼開蒙時就發現自己天生有缺,夫子教過的字明明認真記下了,可轉頭再看就又變得陌生。」她頗為無奈地聳聳肩,「小時候怕旁人知道後會以為我是怪物,不敢跟誰說,也想不出好法子遮掩,就只能成天翹課。」
畢竟,被當成個不學無術的紈褲,總比被看做是個頭腦不健全的半傻子強。
韓靈唏噓喟歎,小心翼翼地問:「既這般,妳是怎麼混過書院入學考的?」
鎬京的明正書院屬國子學轄下,每年的入學考都是京中萬眾矚目的大事。
趙蕎奇怪地看他一眼,指了指自己,「我不考學直接就讀,是一件很難的事嗎?」
韓靈一拍腦門,笑著搖搖頭,「是我傻了。」
都怪這些日子她的言行舉止太過親切隨意,他偶爾會忘記這是信王府二姑娘。
見她不避諱這個話題,賀淵難得多嘴一句,「既讀不進書,在書院坐三年也難受,妳家裡沒想過這個?」
「那時還是我父……父親當家呢,他在家是個甩手掌櫃,什麼事都不問緣由,反正逮著翹課就打一頓,後來見總也打不服,就說必須去書院,混完三年就再不管我讀書的事,別連累家裡被人笑話。」
賀淵聽得心中發酸發疼,指尖動了動,也不知自己想幹麼。「妳家中就沒個知曉內情,幫妳說話的?」
「有哇!」趙蕎笑眼晶晶亮,「我大哥!」
阮結香扶額,將頭扭向一邊,小聲嘀咕,「完,捅話匣子了。」
桌上另兩位還沒見識過那陣仗,她家二姑娘誇起兄長來,輕易可是閉不上嘴的。
果然,一直到酒菜上齊,趙蕎還在滔滔不絕。
「……我大哥就說世間除了有書有字能讓人學而悟道外,還有言語、歌舞、畫像,再不濟還有活生生的紅塵煙火,只要有心向學,不拘泥非要拿起書本,走到人最多的地方去,聽別人說話,看別人做事,也能學著活出個好樣來。每個人就這一輩子,有今生沒來世的,不可渾渾噩噩從生到死,哪怕不能青史留名,也要讓天地知道我來過。」
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賀淵與韓靈,與有榮焉地抬起下巴。「我大哥很厲害吧?天資過人、品行出眾、潔身自好,長相俊美、性情溫柔,待我嫂子那叫一個好,對我們這些弟弟妹妹也是盡職盡責。」
韓靈目瞪口呆地點點頭,京中都知,除了信王趙澈,旁人輕易降不住這位二姑娘的,看來傳聞不假。
她這滔滔不絕誇了一炷香的功夫也沒見詞窮,對兄長的敬服之情都快掀翻房頂了,哇啦哇啦嘴沒停過,樓下說鼓書那麼大動靜都沒蓋住她的嘴。
她還嫌沒誇盡興,謹慎停了停,確認不會隔牆有耳後,壓著嗓子眉飛色舞地補一句,「大事上更了不起!不是我吹噓,他文能提筆定國策,武能渡江斬叛臣!」
這話她還真沒吹,在昭寧帝還是儲君時,趙澈已被祕密攬入儲君府儲政院,如今許多大政方針的最初構想都由他主持草擬,例如現今各州府設官辦蒙學,與國庫各擔一半花費,供貧家幼童免學資開蒙兩年。
此外還有牽頭協調皇家少府會同工部鑄冶署及兵部,聯手研製新式戰艦,意圖重建遠航水師,以便護商旅通行海上商道等等這類利國利民、功在千秋的大政,都是趙澈在總攬儲政院事務時定下雛形的。
而昭寧帝登基前,徹底掃定意圖聯動各地世家叛亂裂土的允州氏那一役,最關鍵的轉捩點便是趙澈獨自趁夜強渡漣滄江,赤手空拳奪敵之刃,連斬姜家家主及少主兩顆人頭,使朝廷兵不血刃接掌允州。
雖說趙澈的赫赫功業確實當得起任何溢美之詞,可賀淵卻聽得莫名不是滋味。
「妳壓著我筷子做什麼?」他淡淡一哼,幽幽抬眼睇向趙蕎。
他原本伸了筷子出去打算挾一片春筍燴,她卻蠻橫地將他的筷子壓在了盤子邊緣。
趙蕎眼神凶惡,「韓靈點頭了,你沒有!怎麼的?你敢說我大哥不是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兒?」
一旁的阮結香拚命以眼神暗示賀淵—— 快說是!若實在說不出,就點個頭也行!
阮結香以過往經驗判斷,但凡賀大人今天敢說自家殿下半個字不對,二姑娘怕是要擼起袖子站起來開罵,不將賀大人罵到雙耳失聰不算完。
「若妳大哥是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兒,那妳將帝君陛下置於何處?」賀淵瞥了交疊在一處的兩雙筷子,淡聲道。
這個問題有點小陰險,一般人再怎麼著也沒膽子大放厥詞,說出帝君陛下不如信王殿下這種話,偏偏趙二姑娘並不是一般人。
「哦,他啊?他是不錯,但比起我大哥,那就只有一點稍強。」趙蕎收回筷子,兩眼笑成狡黠的彎月牙,像隻狐狸似的,「他比我大哥老,哈哈哈哈!」
「帝君陛下也才不過而立之年,」賀淵哼聲嘀咕,「妳這樣盲目吹捧、浮誇溢美,妳大哥知道嗎?」
「當然知道,我經常當他面誇的。」趙蕎樂不可支地開吃了。
賀淵咀嚼著口中的春筍燴片,面無表情地想,這春筍入喉苦中帶澀,回口毫不甘甜,甚至有些微酸,定是原州水土不好的緣故。
酒菜用到過半,大堂內的鼓書之音暫歇。
在眾人的喝彩聲中,戲台近前那十餘個著武袍的少年少女似已有幾分薄醉,七嘴八舌笑嚷起來,鬧哄哄央著說書姑娘再講一折。
「那折《望征人》妳已許久不肯說了,今日就破例一回嘛!」
「小姊姊莫瞧不起,咱們雖還沒上過戰場,但畢竟是武科講堂的學子,再過兩年也是要執戈躍馬、保家衛國的,能聽懂!」
雅閣中的趙蕎滯了滯,抬眸看向阮結香,「結香,《望征人》是個什麼故事?」
她雖也是說書起家,但因不識字,早前還親自登台時所講的說書本子大都是她自己帶人攢出來的,平常多講京中有名人物或世家門楣的趣聞軼事,再巧妙地將《民律》中的法條禁令融入其中,所以她對說書行當一些傳統固有、但現今已經很少人講的冷僻話本故事並不熟悉。
阮結香想了想,搖頭道:「沒聽過。」
趙蕎眉頭深鎖,放下筷子,以食指輕點下巴,總覺腦中有個念頭本該呼之欲出,偏偏被這不知其所以的《望征人》給卡住了。
旋即又聽得樓下那說書姑娘落落大方應下,「承蒙諸位抬舉,容我喝點水潤潤喉,即刻就來。」
有一少女揚聲道:「既說《望征人》,當飲綠裳才顯豪情!我請妳!」
「好,多謝!」
賀淵眼眸低垂,淡嗓沉緩而從容,「《望征人》是前朝開國之前的曲牌,原是一位陣亡的戍邊戰士遺屬,以吟唱的方式追憶那位戰士的一生,後世曾有許多詩詞歌賦、話本繪卷以此為名。前朝後期延和帝時,一群大學士將其考證為招魂之音,民間以為不祥,便逐漸少人提及了。」
趙蕎愣怔望向他,片刻後如醍醐灌頂般低訝一聲,正要開口,卻被搶先一步。
賀淵眸心微凜,對阮結香低聲吩咐,「找店小二打聽一下,以往是否常有北境戍邊軍將士從松原過來喝綠裳酒,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若能知道他們為什麼不再來,那更好。問得婉轉些,別太明顯。」
趙蕎點點頭,阮結香領命而去。
趙蕎雖初次到原州,卻很早就知道葉城這家酒肆,因為她的朋友歲行雲到松原崔巍山戍邊的第一年,就特地在家書中講過這地方,讓歲行舟轉達給她聽。
歲行雲所在的北境戍邊軍前哨營,所負使命是在崔巍山最高處的雪域附近守烽火台,那裡人煙稀少不說,連活物都不多見,素日裡枯燥又寂寞,將士們每逢換防休整的閒暇,便會乘船到比松原更富饒繁華的原州葉城來稍作玩樂。
畢竟松原離這葉城水路僅百里,一來一回最多不超過三日,對他們來說還算方便。
但那封信是三年前的事,趙蕎已忘記這家酒肆的商號,只記得是一間三層高的闊氣樓宇,招旗上寫著這酒肆最受歡迎的一種酒名,有花樣新奇的鼓書,說書人會以紅綢懸於腰間,時不時配合鼓點與情節凌空而起伴之以綢舞。
所以她先前剛進來時,不太確定自己是否找對了,直到店小二說出以往的招旗是松花釀才放下心。
自從在船老大那裡發現本不該見於市面的北境戍邊軍專供松原碎雪米,她心中一直都有強烈的不安。
希夷神巫門一個小小頭目,竟能得到如此珍貴的軍需米,這背後意味著什麼,在沒有實證之前她不敢妄做揣測。
她想,既歲行雲能那麼仔細描述這地方,按常理該是親自來過這家酒肆,且不止一回,所以才能講得那麼仔細。
方才賀淵解釋了《望征人》的來由是關於戍邊戰士,這無疑佐證了她這推測,但願結香能從店小二口中探到有用的消息。
趙蕎笑笑,衝賀淵抱拳認負,「這次算你厲害,我就是吃了不識字的虧!」
語畢,她兀自捧了自己的酒盞走出去,撩開雅閣珠簾紅幔,執酒憑欄,專注地俯瞰堂中戲台。
一時間,雅閣內只剩下賀淵與不明所以的韓靈。
「什麼意思?那折叫《望征人》的話本子與綠裳酒,怎麼憑空扯到幾百里外的北境戍邊軍去了?」韓靈疑惑開口。
賀淵端起茶盞淺啜一口,目光須臾不離珠簾外那個執酒憑欄的纖細身影,口中輕聲解釋,「點菜時店小二提過綠裳酒極烈,軍士都扛不過半罈子。也就是說,他常見軍士來這裡喝酒,而方才樓下那些學子又說,鼓書姑娘久不講《望征人》,是覺得旁人聽不懂。」
說書是予人消遣,無論哪種說書形式,其核心都一定是淺白通俗地講故事,要的就是人人能聽懂,因此學子們所說的聽不懂必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意思是從前有聽得懂的知音人來,說書姑娘才會講那個故事。」韓靈恍然大悟,「你說《望征人》最初是關於戍邊將士的,那知音人多半也是同樣鎮守苦寒邊關者,離原州最近的戍邊戰士……」
只有松原的北境戍邊軍!
「嗯。」隔著珠簾紅幔,賀淵一直凝著外頭的趙蕎,心事重重,隨意點了點頭。
「你倆真真絕配,尋常人可跟不上你們這鬼腦子。」韓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不過,她運氣未免也太旺了點吧?」
在楓楊渡口那麼多船隊中剛好挑到希夷神巫門名下爪牙,順藤摸瓜從船老大那裡探到北境戍邊軍有異的蛛絲馬跡,今日又在滿大街那麼多酒肆中隨手一指,就指中這家北境戍邊軍將士常來的酒肆。
若說楓楊渡口那次還不算全憑運氣,畢竟她已事先命阮結香在碼頭摸過底,挑的就是各種特徵都疑似與希夷神巫門有關的船隊,那今日這酒肆分明就是隨手瞎指的啊。
賀淵淡掃了韓靈一眼,「我開始也以為她是隨手指的這裡,但……」
此刻冷靜回想,她在大街上一路磨磨蹭蹭時,全程都在東張西望,顯然是有目標的,而且點菜時店小二介紹松花釀,她還特意問是不是外頭招旗上那三個字。
「我猜她大約從前聽誰提過有這麼個地方,特地找來的。」賀淵抿了抿唇,「搞不好,告訴她這個地方的人,還與北境戍邊軍有關。」
她八成是沒記清楚這家店的商號,只記得是當地最氣派的一家三層酒肆,才在大街上兜兜轉轉找半晌。
平時精得跟狐狸似的,倔起來也會犯傻,她怕是覺得若開口求助,說自己不識字,讓大家幫著找,會跌了大當家的威風。
「你可真是越來越懂她了。」韓靈輕笑,端起茶盞,以探究的目光斜睨他,「倒也不出奇,畢竟這一路你都在看著她。你自己知道嗎?只要她在你跟前,你總會看著她。」
賀淵脊背一僵,方寸大亂般不知該將眼神落向何處,咬牙冷聲道:「我奉聖諭護她安危,不看著她,難道看著你?」
「嘴硬!雖你不記得了,可這姑娘是匣中明珠,平日隔著一層不覺如何,但若有機會湊近掀蓋,那份光彩閉上眼睛都不會錯辨,怦然心動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韓靈低聲笑歎,「我觀你脈象,近來心思鬱結得厲害,不妨說說?」
「不知從何說起。」賀淵略略閉眼,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那股突如其來的撕裂感。
出京大半個月,這種猝不及防的痛楚頻頻發作,他都已適應到快要麻木了。
尤其抵達原州與柳楊面談後,他心頭沒來由的困惑與掙扎越發嚴重,這痛楚發作的時候便越見強烈。
他終於艱難的吐出些許隱祕心事,「有時,我會覺得有許多雙眼睛在背後看著我。」
每一次,只要他心中因趙蕎而滋生出片刻歡喜與甜蜜,過不了多久,那些眼睛必定會出現,那些沉默的注視讓他不知該如何自處,也讓他不知該如何面對趙蕎。
因為那些幽幽的目光似乎都在控訴:你憑什麼?
第二十三章 前哨營出事了
那折《望征人》果然不負眾望,十分精彩,戲台兩側的大鼓也恰如其分地配合著說書姑娘口中跌宕起伏的情節。
鼓點低婉時,是拂柳分花,鮮衣少年陌上足風流;激昂時,是意氣風發,金甲長戈策馬邊陲黃沙;豪邁時,是恣意灑脫笑望長河孤煙;壯麗時,是刀光劍影裡九死無悔。
千百年前的那位戰士生在風雲際會、名將輩出時,沒能封侯拜相,便沒能在官家青史上濃墨重彩留下姓名,可幸好,只要世間還有會講這折故事的說書人,天地便知他來過。
趙蕎端著酒盞趴在雕花欄杆前,目不轉睛地俯視下方戲台,看得認真,聽得動情,眼淚跟著撲簌簌落下來。
「大當家,您……」奉命去向店小二打聽消息的阮結香去而復返,被她這副淚流滿面的模樣嚇了一跳。
「哦,沒事,這鼓書太容易叫人共情了。」她接過阮結香遞來的絹子擦去眼淚,回身撩起雅閣的珠簾紅幔,「回頭等事兒忙完了,妳記得找人來問問這姑娘願不願進京去。」
坐在桌前的韓靈就聽到後半句,已然目瞪口呆,「財大氣粗啊!聽書聽高興了,就要將人家說書班子買回去?」
「又不花你的錢。」
「又不花你的錢!」
一冷淡一激動,兩道嗓音異口同聲。
賀淵假作無事地目視前方,渾身散發著「什麼都別問,我也不懂為什麼要這樣」的茫然無措。
趙蕎尷尬笑道:「走了走了,有事回去說。」
她瞧著結香的神情,該是打探到重要消息了,這裡畢竟不是可以完全放心說話的地方。
回到折柳客棧,逕自進了趙蕎與賀淵住的那間房,阮結香才道出從店小二那裡打聽到的驚人消息。
「店小二說,以往戍邊軍前哨營的人,每回換防休整時都會特地從松原坐船來到他家酒肆喝酒聽書,在城中稍作玩樂一兩日,通常最多兩個月就會來一趟。」
賀淵冷靜發問:「從幾時開始不來了?」
「去年夏末秋初,擊退吐谷契入侵的那場大捷過後。」
阮結香的這句回答讓趙蕎心中一涼。
無論如何神勇的戰士,到底還是肉身凡胎,是會累的,大捷激戰過後,枕戈待旦半年也不換防休整,這絕不可能。
讓阮結香自行回房休息後,趙蕎雙臂抱在身前,背靠著門,渾身忍不住顫慄。
她目光惴惴地看向賀淵,「出事了,肯定出大事了。」
前哨營的人已大半年不曾出現在葉城,這真是個非常糟糕又危險的訊號。
賀淵也覺得胸腔成了無底洞,整顆心莫名其妙地急速下墜,一直下墜。
「得火速傳訊回京,同時即刻啟程去松原,」他凜聲說著,舉步往門口走,「妳待著別亂跑,我去找柳楊安排些事。」
「誰是柳楊?」
「這客棧的掌櫃。」

問了好幾個客棧夥計後,賀淵才在後院牆角盡頭的廊柱下尋到女掌櫃柳楊。
柳楊抱著酒罈子坐在地上,背靠著廊柱,酒意微醺,醉眼如絲,雖面帶笑容,可是個人都看得出她心中那種沉甸甸無處發洩的悲傷。
賀淵的到來似是出乎她的意料,她稍稍詫異了一瞬,動作滯緩地仰起頭,笑著打了個小小酒嗝,「有什麼需我效勞的嗎?莫非您與夫人明日想去哪裡逛逛?是找我打聽,還是需要我帶路?我對此地比你們熟,適合小倆口甜蜜出遊的地方我都知道。」
賀淵厲聲道:「少借酒裝瘋,若心頭有怨有恨,起來站直了堂堂正正地說!妳就比我們早回來不到半個時辰,以妳的酒量,這麼短時間不至於醉到不知自己是誰。」
柳楊到底是在賀淵手底下受訓出來的,對賀淵這種嚴厲的神色語氣有著揮之不去的習慣性服從,她神情還呆呆愣怔著,卻已倏地抱緊懷中酒罈子,原地彈起來站得筆直。
「賀大人,我……」
「妳那點匿跡追蹤的本事還是我教的,當我不知妳在後頭跟了整日?」賀淵神色稍緩。
柳楊像是大夢方醒一般,抬袖掩面,後背緊緊貼著廊柱,酸楚嗚咽,直至痛徹心扉般無聲慟哭。
她沒有撕心裂肺地哭嚎,可那種極力克制、最終卻還是壓抑不住的深切痛意更讓人感同身受。
方才她之所以說此地她熟,適合小倆口甜蜜出遊的地方她都知道,因為她曾憧憬過,什麼時候她與丈夫都得閒了,暫且卸下肩頭重任,雙雙向頂頭上官領個長休沐,便在這座城中聚首。
那時便可像她平日裡見過的所有平凡小夫妻一樣,十指相扣、衣袂交疊,在旁人打趣或豔羨的眼神中,親暱並肩穿過熙攘人潮。
她會帶著她的丈夫去她心儀許久卻不曾獨自前往的小食肆,然後在賣便宜首飾的小攤前,打打鬧鬧地嬉笑著爭執哪支簪子更襯她,再去城中最好的布莊,催著丈夫從許多種昂貴的時新衣料中為她挑出最好看的一種。
她曾有過太多這種在旁人看來十分尋常,於她和丈夫來說卻無比少見的憧憬。
可最終那個本該不辭千里奔波而來,帶著一身僕僕風塵擁她入懷的人,已成了鎬京城內忠烈祠裡一個冰冷而莊嚴的牌位。
而她卻還要在人前做若無其事狀,安靜繼續著自己蟄伏的使命,連將悲傷訴諸於言詞的權力都沒有。
若僅僅只是這樣,那還不算最殘酷的。
昨日賀淵突然出現,她與丈夫都是這個年輕的上官親自教出來的,此人於他們既是引路師長又是上官同僚。
那樣慘烈的一場惡戰,他能活下來,她本該由衷地為他慶幸,可她到底沒能控制住自己的心魔。
今日她似魘著一般,偷偷在他們身後跟了一路,看著他與那姑娘甜蜜並行,打打鬧鬧的美好模樣,不知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自己要做什麼。
「我知道不該這樣,我知道的……」
賀淵沒有再斥責她今日的莽撞尾隨,也沒有開口勸慰,只是靜靜看著她。
待她哭到無力,抽噎之聲漸緩,他才振袖負手,淡聲道:「我與她此行領聖諭而來,今日並非玩樂出遊,眼下松原可能出了大事,屬於妳我的使命來了。待此次事了,妳若還覺得我欠妳丈夫一條命而意難平……」
柳楊重重搖頭,殘淚灑落衣襟,「你沒欠誰,沒有。」
活著不易,都好好的吧。
「雖我不記得去年的事,但已補閱了去年的所有邸報,」賀淵目光清冷地看著日暮蒼穹,「若我沒記錯,去年夏末秋初擊退吐谷契偷襲的那場大捷,松原郡守黃維界與北境戍邊軍主帥邱敏貞聯名向京中發回的捷報上,戰損情況是前哨營重傷十,輕傷二十一,無陣亡。」
柳楊雙眼雖還紅腫著,整個人卻已恢復清明端肅,若有所悟地點點頭,甕聲道:「我記得也是。」
「可今日我們探到點風聲,原本兩月一換防的北境戍邊軍前哨營已大半年未曾露面。」賀淵道:「此前朝廷從未接到過前哨營防務變動的稟報,這件事很古怪,得儘快進崔巍山確認前哨營的人是死是活。」
趙蕎不擔朝職,有些事的細節她並不清楚,所以賀淵想到的情況遠比她以為的更加嚴峻,只是他怕驚得趙蕎衝動亂來,方才沒敢在她面前多說。
松原的情況本就複雜,既已牽扯到守護國門的北境戍邊軍,接下來的事就不是趙蕎扛得住的了。
大周是在前朝亡國後聯合各地世家豪強共同驅逐外辱、最終得勝後立朝建制的,鎬京朝廷在立國後歷經武德、昭寧兩帝,耗時七年也未能徹底把控各地豪強、完成集權整合。
松原郡地處北境,向來天高皇帝遠,黃、邱兩姓分別把持地方軍政實權的局面能追溯到百多年前,而松原的北境戍邊軍名義上屬官軍序列,實際大部隊都是這兩家的人馬。
三年前,武德帝經過與黃、邱兩家多番博弈,費了極大功夫才使他們有所鬆動,同意由京中派駐前哨營兩千人,納入戍邊軍序列。
也就是說,整個北境戍邊軍近二十萬人馬,就這兩千人不是黃邱兩家的人,如今這兩千人行蹤成謎,生死不知。
而那希夷神巫門所需的某些藥草似乎也長在崔巍山,黃維界下令戒嚴崔巍山已有半年之久,他們的藥材居然還能源源不斷,這就讓整件事更值得玩味了。
「您懷疑,前哨營……」柳楊嚥了嚥口水,完全不敢相信,「前哨營雖只兩千人,可將官皆是雁鳴山講武堂出來的精銳之才,最擅山地作戰,他們的防區在山上,占據有利地形又居高臨下,再怎麼樣也不、不可能悄無聲息就全軍覆沒的。」
若黃邱二人下黑手,前哨營絕不會任他們宰割,拚死也會殺出點大動靜,但這大半年來,沒聽到松原有成規模戰損的風聲。
「畢竟妳平日只盯原州,對松原那頭的消息是稍帶。松原沒有我們的人,妳沒聽到松原有異動的風聲,不表示當真無事。」賀淵眸中泛起寒冰。
「可黃維界下令戒嚴了崔巍山,若是強闖,您會很危險!」
「我不會立刻強闖,先去松原探底,若能尋到隱祕路徑進山,確保可全身而退最好。妳立刻持金雲腰牌到原州軍府衛所,讓他們火速將這消息傳回京,請陛下儘快籌謀定奪。」
「是。」柳楊應下後,又些不安地覷他,「那、那位趙姑娘,她要跟您一道去松原嗎?」
賀淵以舌抵了抵腮,「妳安排接應護送的人到松原待命,若到時形勢不對,立刻將她送回京。」
總覺得松原很危險,或許該直接勸她現在就打道回京?


賀淵回到房中時,趙蕎正坐在窗下望著外頭出神,手中摸索著什麼東西,他走近一看,竟是之前見過的那枚芙蓉石小狐狸吊墜。
趙蕎回頭就逮住他偷翻白眼的模樣,頓時有些啼笑皆非。「你幹麼站在我背後翻白眼?鬼鬼祟祟又陰陽怪氣的。」
賀淵一本正經地閉上眼,抬起手指做揉眼睛狀,「我沒有,許是睫毛掉到眼睛裡了。」
此刻趙蕎滿腹心事,實在也懶得與他耍嘴皮子,便不戳穿他的蹩腳藉口,只道:「都安排好了?幾時出發去松原?」
「已命人傳訊回京請陛下定奪下一步,若有合適的船,明日就走,」賀淵猶豫片刻,「松原那頭的情況或許比妳想得要嚴重……」
他原本打算很硬氣地甩出一句「妳直接回京以策安全」,可不知怎的,話到嘴邊卻拐了個彎,主動折中退讓,口吻也不自覺變成了軟和的商量,「等到了松原,若苗頭不對,妳就立刻回京,如何?」
趙蕎眉目一凜,「那你呢?」
「我自是做我該做的。」賀淵大致將自己的推測說了一遍。
趙蕎瞪他良久,最終洩氣般垂下臉去,沉默地站起身來,逕自繞過他走進了內間。
片刻後,隔著屏風傳來一句,「好,若到時形勢不對,我立刻走,不會拖你後腿。」
語氣是前所未見的頹喪,話尾顫顫,帶了點無力的哭腔。
當初趙蕎與賀淵定情後,雖未在外人面前大肆張揚,卻也沒刻意瞞著,所以這事在京中高門間不算祕密。
說起來,一個是信王府二姑娘,一個是身居高位的灃南賀氏七公子,兩家現任家主又都是昭寧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在家門出身這件事上,兩人算得上門當戶對。
但看好他倆的人並不多。
趙蕎在京中的名聲那真叫個一言難盡,不學無術、紈褲潑皮、任性肆意,素日裡多與市井平民混作一堆,言行舉止、喜好做派少了點人們想像中宗室姑娘該有的矜貴優雅、謙和端麗。
不過她並沒當真做過什麼天怒人怨的出格事,也不會仗著家世欺人,待人好惡全憑心性,交朋友不以家門出身論三六九等,愛恨分明,頗有幾分灑脫的江湖氣。
而賀淵,那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寡言敏行、自律持重、內斂肅正,雖年幼時在戰亂中輾轉流離而導致許多事都學得比旁人晚,剛進京時鬧出些笨拙笑話,可後來卻能做到樣樣都走在同齡人之前,除了冷淡枯燥些,沒什麼惡習,也挑不出毛病。
十五六歲揭榜進金雲內衛做了小武卒,短短一年便升任小旗,更在二十歲的年紀接任了金雲內衛左統領這樣的要職。
其中固然有賀氏蔭庇的緣故,但金雲內衛這種御前心腹之職素來是高門子弟趨之若鶩的,同僚中如他一般家門顯赫者不少,他能迅速脫穎而出也確是本事過人。
總之,在外間大多數人看來,趙蕎與賀淵這兩個人拋開家世門第不談,那幾乎可以說是有如雲泥之別。
他倆既不是一路人,配不齊,那就合不來的。
這樣的話,當初趙蕎聽得可多了,但她只當耳旁風,連冷笑嗤鼻都懶,可此時此刻,她不得不承認,是的,配不齊啊。
她將額角抵在屏風上,緊緊抿住唇,有淚不斷從眼角滾落。
她很清楚,賀淵是對的,若前哨營那兩千人當真已被黃維界與邱敏貞聯手除掉卻瞞而不報,那就說明他們已有與鎬京朝廷撕破臉的決心了。
要真是如此,等他們到了松原,只要一著不慎露了破綻,絕不是靠油滑機靈耍嘴皮子能脫身的,若她非要固執強留,只會拖累賀淵分神顧慮她的安危。
「妳不要瞎想,」賀淵微喑的沉嗓隔著屏風,似近在耳畔,「沒有瞧不起妳,也絕沒有嫌妳是累贅,我也只是以防萬一,提前與妳說好。若松原當真有如我預估的那種變故,接下來的事非妳所長,也不是妳的職責,不該妳去涉那樣的險,明白嗎?」
他的語氣是久違的輕柔,小心翼翼,像給炸毛的貓兒順毛一般。
趙蕎哽咽出聲,「你放心,我都懂,方才既答應了,我就不會反悔。若真有事,我會立刻離開。」
她難過的是自己幫不上忙。
出京之前她就想得很清楚,雖賀淵忘了與她之間的過往,或許永遠也想不起,或許也沒法子再喜歡上她第二次,更可能在此行結束回京後,兩人便漸行漸遠,不會有什麼將來與以後。
那都沒關係,就算最終兩人無果,至少能擁有一段與他並肩同道,攜手去做好一件有用的事的記憶,也算沒辜負彼此曾經那份赤忱傾心的情意。
可眼下的局勢看起來,不拖累或許已經是她之後能做到的最大貢獻。
人生活到將近二十個年頭,她還是初次懊悔於年少輕狂時虛擲掉的那些光陰。
雖先天不能識字,可若她小時候肯吃下習武的那份苦,就算成不了什麼絕頂高手,只要遇事足以自保,那她這回至少還有與賀淵並肩而戰的機會。
可惜世間沒有後悔藥,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過來的,怨不著誰。


柳楊不愧是賀淵親自領上路的人,經過短短一夜的反躬自省與克制調整,次日便徹底平復了心傷雜念,將所有事按賀淵的吩咐一一打點周全。
趙蕎也將說書班子的人託付給柳楊照應,並吩咐了祁威在半個月後自行帶領說書班子啟程返京,之後便只帶了阮結香,與賀淵、韓靈一道乘船前往松原郡。
船家是柳楊的人,船也只是一條私家小渡船,無旁的船客,四人在行船途中一切方便,抓緊時間商量著抵達松原後的各種分工。
「已安排人盯著之前那個船老大馮老九,以及那幾名半路帶著行李上船的人,驚蟄祭神時會跟著他們一道進松原,他們去見什麼人、做什麼事,自會被查清楚,這事咱們可以暫時放一放。」賀淵從容道,「我們到松原後,只需打聽有無進崔巍山的隱祕小徑。」
韓靈想了想,「不能直接向當地人打聽前哨營的動向嗎?」
趙蕎白他一眼,「你是有多不想活?若前哨營真的出事,黃維界與邱敏貞對相關消息一定極其敏感。若他們得知有人在打聽前哨營的動向,那我們就半點餘地都沒了,隨時可能被剁了沉江。」
而只是打探小徑的話,還可以推說是想進崔巍山搞些稀缺藥材,就算他們不信,至少也能拖一拖,爭取時間找機會全身而退。
「對,只是打聽進山小徑,即便他們聽到風聲有所懷疑,最多就是先派人盯梢,同時設法打探我們身分,不會二話不說就動手。」賀淵補充道。
崔巍山戒嚴至今未解除,說明松原那邊雖已有與鎬京朝廷撕破臉的決心,卻還沒做好萬全準備,所以才藏著某些祕密。
這種時候他們會格外謹慎,若非萬不得已,他們比誰都不願節外生枝。
韓靈受教地「哦」了一聲,點點頭。
趙蕎越看他越不放心,忍不住道:「到了松原你跟緊我,別輕易與旁人搭話。」
「這麼不放心我,幹麼不直接讓我留在葉城算了。」韓靈委屈嘀咕。
「因為那些尾巴知道你是我們的隨行家醫,也瞧見你在葉城打聽過鳳羽草,到了松原,我們就算因為打聽進山小道的事被注意了,也可以推你出來攪渾水。」趙蕎笑得一臉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奸詐樣兒。
韓靈卻倏地振作了精神,「原來我還是有用的?」
眾人被他逗笑,連賀淵都笑哼出聲。
行船至夜,大家啃著乾糧時,趙蕎忽然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崔巍山那麼大,就算打聽到小徑,也未必就恰好通往前哨營啊!欸,賀淵,你知道前哨營的防區和駐地在崔巍山哪個方位嗎?」
「不知道。」賀淵喝了一口水,雲淡風輕道,「所以我打算找機會去邱敏貞府上偷看布防圖。」
韓靈聞言險些被乾糧噎死,咳了半晌後才驚駭道:「你是藝高人膽大還是不惜命?邱敏貞!北境戍邊軍主帥!手底下二十萬大軍呢!」
這回不待趙蕎與賀淵出聲,連阮結香都忍不住笑了,「韓太醫,您見過哪位將軍是把幾十萬大軍放自家府上的?」
韓靈其實不是蠢笨的人,只是平日無須關心醫術之外的事務,以往也沒親身參與過這種事,緊張得頭腦都不靈光了。
「別緊張,一旦動靜不對,你只管跟著我和結香腳底抹油就成。」趙蕎也看出他是緊張之故,難得沒有嘲笑,反而好心出言安慰。
韓靈感激地笑笑,訕訕道:「我今日眼皮總跳,老是想起咱們啟程那日黃曆上寫著不宜出行。」
說起這個,趙蕎笑了,「啟程那日中午在楓楊渡口,你問我為什麼不按原計畫等到元月十六才出京,還記得嗎?」
韓靈點頭,「妳說尋常百姓為了避免十五之後船資漲價,就會提前啟程。還說另有個原因是江湖把戲,以防萬一,但沒有細說是什麼。」
「因為陛下曾告訴我,之前暗中派往松原探查的幾撥人,似乎都是到地兒沒多久就被盯上了,我覺得對手可能在京中有暗線或消息門路。」趙蕎左手托腮,右手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面,「而我不擔朝職,又有個貪好玩耍不靠譜的名聲,有時連自家人都覺得我神出鬼沒,外人不會特意留心我的行蹤。」
她頓了下,續道:「而賀淵那頭也不必擔心,他口風緊,又在休沐養傷中,行蹤不太引人注目,可你不同,出京數月不但要在太醫院點卯處留檔,與親朋好友也得提前有個交代吧?你看,京中知道你會在元月十六出京的人其實不少,此次對外說法是你帶賀淵出外尋訪民間醫家聖手,那就算賀淵口風再緊也沒用,知道你幾時出城就等於知道他幾時出城。」
提前將水攪渾,就算有人懷疑他們的身分,在京中打探時就會得到「元月十四黃昏」和「元月十六大朝會」兩個時間。
趙蕎以指尖輕叩桌面,笑得篤定,「韓大夫,若是你,你會覺得哪個日期才是我們真正的出城日期?」
「十六,因為有太醫院記檔!而且以我們三人的身分,按理絕不會在黃曆寫了不宜出行時啟程,怎麼也要與家人朋友過完十五再出遠門!」韓靈恍然大悟,激動地緊著嗓子輕嚷出聲,「所以就算他們收到京中消息,一問那個船老大馮老九,確認我們幾個是十四那日上船的,就吃不准我們的身分了!」
「對啦!黃曆上的不宜出行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層保護,若遇非常之時,或許可以避免我們暴露身分。」趙蕎衝他笑彎眉眼,「這下眼皮不跳了吧?」
韓靈向她豎起一個敬服的大拇指。
賀淵眼底噙著笑意,將杯中溫水一飲而盡,心中莫名升騰起與有榮焉的驕傲。
他好像越來越明白,當初的自己是為什麼會心愛極了這姑娘。
可當那杯溫水落入喉中,他的舌底漸漸漫上一股苦澀滋味。
那些眼睛,又在背後看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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