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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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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6904

《欽賜蜜糖妻》卷四(完)

  • 作者酌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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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看來,平陽侯蕭讓戰功赫赫,倍受景仰,
可是在顧熙言眼中,他就是個彆扭又愛吃醋的幼稚鬼,
他誤以為她腹中孩子的爹另有其人,卻又用安胎藥替她養著,
敢情這是愛屋及烏的最高表現?
而且他吃她和韓燁的醋,故意說要娶同袍妹妹當妾室,
可實際上已經在幫對方找個相配的好人家,這不是彆扭是什麼?
不過幸好兩人把話都說開了,感情瞬間好到可以閃花人眼,
只是她沒忘記,依照前世的軌跡,他和韓燁各為其主,即將對戰,
一個是她深愛的男人,一個是前世有著竹馬之情的恩人,
她該怎麼做才能讓兩人都好好的活著……
酌隱,女,性格散漫,喜無拘束,愛美食,愛旅行,愛舊事風物。
嚮往古時意趣,常將神思賦於筆尖,寫兒女情長,風花雪月,也寫壯麗河山,世事榮枯。
平生所願──歸隱山間,獨居幽篁,心如稚子,不識凡憂。
信奉「時光易逝,文字不朽」,目前狀態為「勤勞寫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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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吻痕惹妒意
大帳之中,燈火未點,一片晦暗漆黑。
顧熙言躲在帳門旁,一顆心怦怦直跳,明豔的小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聽說自從那日她在伽藍寺失蹤之後,蕭讓為了尋她,將身邊的心腹悉數派去找尋,一連數日不眠不休,一直到今天都沒有放棄過……想來一會兒男人見到她,定是喜不自勝。
不知屏息等了多久,終於聽見有腳步聲和兵器聲由遠及近。
顧熙言聽著門口的人聲響動,又見帳門被人從外面撩開,當即撲了上去,兩手環抱著男人的脖頸,埋頭在他胸前。
蕭讓剛剛從軍機營中議事回來,因著夏日炎熱,他手臂上的傷癒合得慢,又因上回毒氣入體,傷口的陣痛無休無止,就連晚上就寢都疼得無法入眠。
蕭讓強忍著劇痛議事到現在,身心俱疲,走到帳門口屏退了左右親衛,本想休息片刻,不料一進帳門,一抹纖細的人影便猛地撲上來。
他下意識抬手摸上身側的寶劍,可寶劍尚未出鞘,他就聞到一股熟悉的幽香。
顧熙言緊緊依偎在男人胸前,玉臂緊緊環著他的脖頸,喜極而泣,柔聲喚道:「侯爺,是我呀。」
蕭讓一手按著劍,聽身前的人兒說了這話,垂眸看了她半晌,淡淡問道:「妳是怎麼回來的?」
顧熙言正熱淚盈眶,聞言擦了擦眼淚,在他脖頸旁蹭了蹭,軟著聲音撒嬌,「言兒好不容易才逃回來的……受了好些苦呢……」
此時乃是傍晚時分,外頭暮色四合,帳子並沒有點起燈火,顧熙言抬起美目去看男人,奈何卻看不清他的面容。
顧熙言許久未見蕭讓,此時依偎在他身前,親密地摟著他的脖頸,嗅著他身上淡淡的龍腦香味兒,心中湧上情意綿綿,當即踮起腳尖,一邊細細抽噎著,一邊想去親吻他。
美人兒幾乎是整個人掛在蕭讓身上,還拿櫻唇胡亂碰著他的薄唇,奈何男人身量太高,就算她勉強仰頭,櫻唇也只能碰到他的下巴。
蕭讓靜靜立在那兒,任憑美人兒在自己身前不規矩地亂扭著,仍是昂著頭動也不動,俊臉上的神色隱匿於黑暗之中,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顧熙言正摟著男人的脖子哼哼唧唧地撒嬌,忽然又聽見男人的聲音響起—— 
「妳在韓世子那裏待得不好嗎?」
這聲音淡漠冷情,顧熙言愣了愣,才委委屈屈地答道:「妾身被他擄去,日夜難眠,歸心似箭,怎麼會待得好呢?」
男人重歸於沉默,遲遲不語。
顧熙言這才恍然發覺,自打方才蕭讓進了帳門,自始至終都沒有伸臂將她攬入懷中,這很不尋常。
她這麼想著,嗓音放得更柔更甜了,「侯爺怎麼不抱抱言兒?言兒想侯爺得緊,這帳子裏黑漆漆的,言兒看不清侯爺的臉……」
蕭讓的臉色深沉如墨,聽了這話頓了頓,隨即將美人兒單手一把抱起,走了兩三步,將她放在案桌上坐著,又拿火摺子點亮了桌上的一盞燈。
顧熙言感覺到身子猛地騰空,下意識又將男人的脖頸摟緊了些,眼前的一片漆黑突兀出現一團刺眼的光亮,她忙用一隻纖纖素手遮在眼前。
昏暗的大帳中有了光亮,一切都一覽無遺了。
蕭讓微瞇起深邃的眼眸,盯著面前捂著眼睛的美人兒,面無表情,眼眸裏卻情愫翻湧,一時竟不知是喜還是怒。
一個月未見,那張令他魂牽夢縈的小臉似乎消瘦了些,攬著他的兩條玉臂欺霜賽雪,腰肢仍是盈盈一握,只是她身上穿著的一身杏色薄衫是他從未見過的,此時顯得分外刺目。
明豔的面容依舊白皙嬌嫩如牛乳一般,再看那朱唇一點,美目兩汪,只須粲然一笑,便能教人失了魂魄。
顧熙言被男人放在案桌上,身後沒有可以倚靠之物,只能用一隻手緊緊摟著男人的肩頸。
蕭讓傾身逼近,卻不抱她,雙手撐在黃花梨木的桌面上,把她困在身前,只是手上隆起的青筋暴露了他心中的按捺隱忍。
「妳在韓世子那裏待得不好嗎?嗯?」
男人又在她耳邊重複了一遍,顧熙言才恍然發現他的語氣冰冷又僵硬,完全不是她想像中的喜悅和溫柔。
她將擋著眼睛的素手移開,慢慢適應了光亮,這才看清楚蕭讓的神色淡淡,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意。
顧熙言背後一涼,默默鬆開攬著男人的手臂,登時手足無措起來,「妾身、妾身怎麼會待得好呢……侯爺……侯爺不是受了傷嗎?妾身知道了之後滿心牽掛……況且妾身已經……」
顧熙言正欲說出她懷有一個半月身孕的事,不料蕭讓聽到這兒,已經用完畢生所有的忍耐力,只見他額角青筋直跳,眼眸裏似有尖銳寒冰,「妳是覺得本侯快死了才回來的嗎?」
「不……不是的!」
顧熙言身子一抖,正欲啟唇分辯,不料蕭讓伸手從桌上拿起三封密信,「啪」的一聲狠狠地扔到她懷裏,冷笑道:「是誰給妳的膽子來騙我?」
顧熙言一愣,垂下頭,顫抖的伸出手,將那數封密信拿起來,一行一行地展開看。
信中將她和韓燁的年少往事娓娓道來,細緻入微,不厭其詳,甚至她在映雪堂中每日做些什麼、和韓燁交談些什麼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他竟然全都知道!
一件又一件的陳年舊事和敵營隱祕,就這麼黑紙白字地擺在她眼前,她突然有一種錯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走在街上,身上每一寸,該看的、不該看的,都被人瞧了個乾淨。
她的夫君知道她被困在映雪堂中,知道她試圖逃跑卻被捉回去,知道她腹中懷了孩子……這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卻是這般無動於衷。
顧熙言一顆心如同墜進了冰窖,她驚惶抬頭,豆大的淚珠兒不住滴落,「原來……侯爺全部都知道?侯爺知道我在韓世子營中,為何不前去救我?」
蕭讓聞言,怒極反笑,他一點一點地逼近,俊臉直貼著她的額際,「妳希望我去嗎?讓我去看你們是如何私通?如何珠胎暗結?」
顧熙言聞言,小臉兒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如遭雷劈,拚命搖著頭,「不,不是這樣的……妾身和世子只是幼時有些交集罷了,萬萬沒有……」
她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卻怎麼都說不出口「私通」這兩個字。
男人的胸膛起伏不定,手臂上的肌肉隆起,右臂上漸漸有一片血色暈染開來。
蕭讓心中盛怒,聽著這樣的辯解,無法接受她到現在還要騙他,正欲發作,帳外突然傳來親衛的聲音—— 
「稟侯爺,大夫前來換藥……」
那親衛話還沒說完,蕭讓張口便是一聲怒喝,「統統滾得遠遠的!」
外頭眾人聞言,不知自家主子是因何暴怒,立刻噤了聲,就連腳步也刻意放輕到幾近無聲。
蕭讓冷笑一聲,帶著薄繭的大掌撫上顧熙言如玉的臉頰,修長的指節描摹著櫻唇的邊緣,爾後緊緊捏住她的下頷,他瞇著眼問她,「沒有?妳叫著本侯『夫君』,和本侯做盡了親密之事,如今肚子裏卻懷著別人的孩子?本侯派人尋妳,日日夜夜憂心妳受了委屈欺侮,結果呢,妳在做什麼?本侯是不是太慣著妳了,妳竟膽敢做出這等放蕩之事!」
一開始的時候他也是不信的,他不相信自己捧在手心裏的嫡妻,一去數十天,便把他拋到了腦後,竟然和別的男人共處一室,言笑晏晏。
他本以為她是身處敵穴,忍辱負重,不料到頭來是兩小無猜,重續未盡的前緣。
他們在扶荔山中養病,耳鬢廝磨整整兩年,後來因故分離,時隔多年,舊情猶存,一朝舊夢重溫,珠胎暗結……
他看到這樣的信件內容時,彷彿被人按在椅子上一下又一下的捅刀子,他只能生生地受著,無處可逃。
他們的過往就這麼清楚地擺在他面前,那是他跨不過也無法參與的過去,她肚子裏的孽胎,更是斷了他和她的未來。
男人看向她的眼生陌生得可怕,嗓音冰冷至極,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本侯的東西,就算本侯不要了,也容不得一絲一毫的背叛。」
美人兒的身子搖搖欲墜,雙目失神,滿面恍然,淚珠子像斷了線一般往下流。
「我沒有和韓世子做過什麼……真的沒有……」她惶恐得不住發抖,傾身抱住蕭讓的右臂,一口銀牙幾乎咬碎,抽噎著道:「其他的事,侯爺都可以不聽我辯解,但唯獨這件事侯爺不可以不信我、錯怪我!」
這是他期待已久的孩子呀!如今他卻對她惡言相向,用最大的惡意來揣測她。
顧熙言幾乎要脫口說出實情,可是望著男人高高在上的模樣,他周身散發著陌生的疏離,看著她的眼神彷彿帶著鄙夷,這讓她到了嘴邊兒的話硬生生被嚥了回去,她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到腳都冰冷刺骨。
蕭讓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至極的事情,微勾起薄唇道:「哦?不信妳,錯怪妳?顧熙言,妳難道真的以為本侯非妳不可嗎?」
男人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雙臂仍是撐在案桌上,連抱都不願意抱她一下,他貼著她的鬢邊吐出這句涼薄至極的話語,喉頭上下動了動,終是霍然起身。
「來人。」蕭讓閉了閉眼,朗聲道:「把顧氏帶下去。」
他叫過她「夫人」,叫過她「言兒」,甚至還叫過她「娘子」,如今卻只剩下一個冷冰冰的「顧氏」。
顧熙言正抱著男人的右臂泣不成聲,忽然覺得手上一陣濕意傳來,她回過神兒來,將素手緩緩地舉到眼前,藉著燈光分辨了一會兒,接著全身發抖地哭喊道:「血……你、你流血了……蕭讓……你流了好多血……」
顧熙言手上滿是鮮血,正順著雪白皓腕往下淌,一紅一白,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惹眼,教人心頭莫名地湧上慌亂。
原是方才蕭讓忍耐著心中的怒火,雙臂撐在案桌上漸漸用了力氣,右臂上的傷口生生地繃了開來。剛剛顧熙言抱著男人的臂膀,好巧不巧,素手正按在那傷口上,手臂上的劇痛排山倒海般地襲來,但男人還是忍住了。
蕭讓眸色沉如死水,似是對手臂上的傷毫無知覺一般,他撥開顧熙言的雙臂,直起身便往外走。
顧熙言被濡濕衣裳的鮮血嚇到了,伸手拉住蕭讓的衣襬死不鬆手,哀戚地哭喊道:「我哪裏都不去!侯爺傷得這樣重……今日侯爺不聽我說清楚,我哪裏都不去……」
蕭讓本欲掰開美人兒的手,聞言步子一頓,陰森森道:「哦?哪兒也不去?」他像是覺得好笑似的,微勾起唇,幽幽又道:「妳現在不想出去,一會兒再想出去……可就難了。」
他猛地轉身回首,一把將她扛在肩頭,直直往內帳走去。
顧熙言滿面淚痕,檀口微張喘著氣,胸口起伏不定,冷不丁被男人一把從桌上抱起來,竟是一愣,連哽咽都嚇沒了聲兒,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被男人抱著進到了內帳。
內帳布置得簡單,不帶一絲多餘裝飾,一看便是男子獨居的處所,香爐裏焚著龍腦香,正嫋嫋地冒著青煙。
蕭讓行至榻前,把美人兒一把扔在床榻上,緊接著欺下身,用單手把那雙玉臂牢牢按在頭頂,再用另一隻手解開自己的玄色衣襟。
顧熙言一路在他懷裏掙扎著,此時見蕭讓脫起了衣服,大哭著推著他的胸膛,「侯爺不信妾身,還這麼欺負妾身!」
上一世,蕭讓便是聽信曹氏陷害她的花言巧語,數次錯怪她,後來還將她禁足柴房,不聞不問;這一世,兩人之間沒有了曹氏作怪,他卻依然不信她,懷疑她!
蕭讓面色沉沉,冷眼望著她的無力掙扎,似是無動於衷。
只是顧熙言這一掙扎,男人按著她的右臂又用了些力氣,傷口再次被拉扯到,流了不少血。
男人動作疾如閃電,三兩下便解開衣衫,露出寬闊的臂膀和胸膛,只是……那肌肉隆起的右臂上纏著幾圈白色的繃帶,正往外滲著殷殷鮮血。
又是一陣痛意襲來,男人悶哼一聲,緊接著大手一揮,拂落了美人兒身上的外衫。
杏色的薄衫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只見床榻之上,美人兒蜷縮成一團,不知何時掙脫箝制的雙手捂著胸前,兩汪美目紅紅,小臉上掛著淚珠,她鬢髮微亂,嗚咽不止,活像一隻可憐的小獸。
蕭讓望著眼前之景,心中情潮洶湧,正欲俯身吻上她,不料卻看見美人兒白嫩的鎖骨處竟有塊深紅的淤痕。
昔日,蕭讓和顧熙言在閨中做盡了夫妻之事,故而此時男人一看這鎖骨上的痕跡,便確定是吻痕。
美人兒如玉的肩頭和修長的脖頸,渾身肌膚白嫩如牛乳,一襲繡著杏林春燕的抹胸將豐盈緊緊束縛著,擠出的溝壑分外惹人遐想。
一切都美得渾然天成,可偏偏那鎖骨上的暗色吻痕那樣刺眼,如一根尖銳的銀針,直直扎到他的心裏去。
那晚顧熙言知道蕭讓身受重傷,幾欲發狂,韓燁一手劈暈了她,然而望著美人兒在懷,情難自禁,在她的鎖骨上落下了一吻。
顧熙言不省人事,完全不知道韓燁做了些什麼,再加上她打小便身嬌體軟,輕輕一碰便是一片紅印子,就連蚊子叮咬也要好些天才能好,使得這吻痕過了整整一日仍未消。
男人俊臉陡然一沉,動作也隨之停了下來,只瞇著眸子望著美人兒的脖頸處,一動也不動。
顧熙言見男人神色不對,低下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是她這角度根本瞧不見鎖骨,更別提發現上頭的吻痕了。
蕭讓在密信中讀到顧熙言和韓燁有親密之舉的時候,是滿腔盛怒,如今親眼看到顧熙言鎖骨上的吻痕,竟是從心底升騰起一股無力感。
他叫下屬杜絕一切關於她的消息,本來以為不看、不聽她和韓燁的事兒,遲早會把她忘了,就當兩人從來沒有結為夫妻,就當從來沒有愛她愛得融入骨血裏……
但她偏偏又跑了回來,一邊在他面前坦露著身上的吻痕,一邊說他錯怪了她。
男人的俊臉隱隱泛著青白之色,一向沉穩的神色似是有了一絲裂縫,他抿了抿薄唇,緩緩起身,居高臨下望著衣衫不整的美人兒,聲音如凜冬的冰霜一般,「顧熙言,妳好自為之吧。」


是夜。
帳中,韓燁一身錦衣素袍,正手持竹筆,立在沙盤輿圖之前忖度用兵之術。
有下屬來報,說「曹公子求見」。
曹忍緩緩走進帳中,衝韓燁的背影深深一揖,「拜見世子。」
少年面容清秀,身上穿著天青色直裾長衫,仍是綸巾束髮,看上去溫文爾雅。
曹忍沒等到韓燁應聲,一撩袍子,單膝跪地道:「曹某私自放蕭夫人逃走,犯下大罪,不敢求世子寬恕,願世子按軍法嚴懲。」
從曹忍進了大帳,韓燁握著竹筆的手,手背上便鼓起虯然青筋,但他面上仍是帶著笑意,淡淡道:「曹郎心思縝密,睿智過人,只怕助她逃跑之事一早便策劃好了吧?」
曹忍今日來韓燁帳中請罪,根本沒打算替自己分辯,當即道:「不敢欺瞞世子,蕭夫人一心只求歸去,曹某只能助蕭夫人一臂之力,蕭夫人對曹某有救命之恩,此恩大如山海,曹某不能不報。」
韓燁聞言,猛然丟了竹筆,回首望著曹忍,笑意不達眼底,「她滿心都是蕭讓,被你這敵軍謀士送回了蕭讓的大營,只怕要替她那好夫君勸你歸降吧?」
曹忍倒是實誠,俯首道:「蕭夫人有恩於我,我當然要報恩,可平陽侯當初扶持提攜我,不過是算準了我與家父曹用及積怨已深,想教我二人父子相殘,漁翁得利罷了。」
當時,他正值母親新喪,無依無靠,只能在父親面前故作百依百順。後來他入了宗祠,一朝出仕,在朝中如魚得水,平步青雲,其中自然少不了蕭讓對他的多次提攜。
他恨他的父親,恨他拋棄髮妻,另娶高門之女,將他們母子二人扔在偏僻的莊子裏不聞不問十來年。
如果不是那高門之女生的兒子癡傻,而他又聰慧非常,曹用及才不會多看他這個兒子一眼。
曹忍生性機敏,並非蠢笨之人,他對父親多年積怨,仇怨早已掩蓋了虛無的父子情誼,蕭讓在這個時候給他權勢,給他地位,教他輕而易舉地踩在父親的頭上,就等著他一朝報仇,做下人神共憤、禮法不容的弒父之事。
他確實親手殺了父親,算是為母親報了仇。
而蕭讓呢?他計量深遠,是給他遞上殺父之刀的人。
韓燁聞言,突然笑了,「曹郎果然是目光雪亮、愛恨分明之人。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無妨,既然她一心想要回到蕭讓身邊,那便讓她去吧。」他神色淡淡,眼眸盯著桌上跳動的燭火,聲音清潤低沉,「總有一天,我會教她心甘情願地回到我身旁。」
他布下的這局棋,本就是無解之局。
他蕭彥禮,此番輸定了。
第六十三章 一碗安胎藥
翌日清晨。
顧熙言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蕭讓的軍帳之中。
這屋子裏的諸多擺設頗有古意,只見一卷青簾垂在窗前,屋中一張紅漆木的小方几,上頭擺著一尊博山爐,正燃著一炷線香,星火微微,白煙嫋嫋。
顧熙言緩緩坐起身子,這才發現自己穿著白色褻衣,她的衣服竟是被人換過了。
這些天她被困在韓燁的營中,精神緊繃,時刻警惕,就連每晚睡覺都是和衣而睡,不曾有一日一夜安枕而眠。
不過昨晚她倒是睡了個好覺。
顧熙言抬手輕輕揉了揉眼角,這才想起來昨晚她和蕭讓不歡而散的事來。
昨晚,蕭讓把她放在床榻上,盯著她莫名其妙地看了半晌,然後就怒氣衝衝地甩袖離去。
她帶著淚水沉沉睡去,怎麼一覺醒來,便到了這陌生的屋子裏?
顧熙言掀了被子正準備下床,紅翡和靛玉正好挑起簾子進了內室,見她醒了,忙上前服侍她穿衣。
「侯爺特意吩咐了,軍營中皆是男子,來來往往多有不便,特意為夫人整理了這處院子,連夜把夫人送了過來。」
顧熙言抬手穿衣,聽了這話,臉上笑意寡淡。
什麼體貼入微?明明是對她厭棄至極,不想看見她,所以才把她送得遠遠的。
紅翡又道:「昨夜折騰了許久,夫人可是要養身子?不如用些珍玉膏……」
昨夜蕭讓和顧熙言在帳中獨處許久,甚至不時傳出一些嘈雜聲響,兩個大丫鬟在外頭候著主子,因隔著帳子,聽得不甚真切,以為蕭讓和顧熙言許久未見,一朝重逢,情難自禁,纏綿非常。
顧熙言聞言,不假思索道:「不必,這些藥膏多用無益,更何況如今我懷了身子……」
紅翡和靛玉還不知道顧熙言懷孕的事,此時聽了這話,皆是大喜。
夫人一向氣虛體弱,因用了些寒涼的藥膏,落了一個體質寒涼的毛病,太醫也曾說過很難懷上子嗣……難道是夫人喝了許久的補藥的緣故,竟這麼快就有了孩子?
兩人欣喜了一陣,見顧熙言面有憂色,這才後知後覺地躑躅起來。
紅翡年紀大些,前前後後一想,終是忍不住問道:「還恕婢子無禮犯上,敢問夫人一句,這孩子可是侯爺的?」
顧熙言聽了這話,頓時想起昨晚蕭讓對她的誤解,斥責的話和震怒的俊臉在她腦海裏縈繞不絕,當即冷冷回道:「他口口聲聲說這孩子才半個月,自然不是他的,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的,和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紅翡和靛玉聽了這話,又見她神色冰冷,一時間竟不知道她說的是真話還是氣話。
主子的事兒,下人不敢過多置喙,紅翡和靛玉頓了頓,只好說要去催早膳,便齊齊退了出去。
不料兩人剛剛退下,房門又被打開。
原來是桂嬤嬤帶著兩個小丫鬟進了屋子,桂嬤嬤從小丫鬟端著的托盤上捧起一碗藥來,遞到顧熙言面前,笑道:「夫人如今懷著身子,快快將這藥喝了,也好穩固本元,免得胎象不穩。」
顧熙言正準備接過瓷碗,望著烏黑的湯藥倒映出她小小的倒影,電光石火之間,她突然想起段氏乳母的面容來。
那碗藏紅花的藥,差點就要了她腹中孩子的命。
顧熙言登時一驚,猛地縮回了手,隨手抓來桌上的茶盞用力扔了出去。
瓷片四濺開來,茶水灑了一地,兩名小丫鬟登時尖叫出聲,桂嬤嬤見狀,也著實吃了一驚。
桂嬤嬤是蕭讓的乳母,又是個忠心的奴僕,顧熙言一向對她敬愛有加,和對她陪嫁帶來的王嬤嬤並沒有什麼區別。
桂嬤嬤正準備上前,不料顧熙言不住地後退,慌亂之間,還順手拿了桌上的一把匕首,胡亂指著幾人道:「別過來!走開!你們都想害我腹中孩子,你們都想害他!」
「夫人這是哪裏的話。」桂嬤嬤見顧熙言這副受驚的模樣,冷汗如雨下,「夫人先把刀放下來,這匕首鋒利無眼,莫要傷到夫人。」
屋內眾人正亂成一團,只見蕭讓一身金甲,大踏步進來,「妳們這是在做什麼?」
今日有戰事,為了備戰蕭讓起了個大早,到了臨開鑼前,卻滿心滿腦都是顧熙言的面容,他終究不放心,穿著金甲從營地策馬而來,只為看顧熙言一眼,不料剛走到門口,就聽見了裏頭的喧鬧聲。
男人身形高大,氣宇軒昂,等看清楚了屋內情形,不禁濃眉緊皺,面色一沉。
他上前兩步,一把奪過藥碗,又捏住顧熙言的下巴,悉數把湯藥餵進了她口中。
一碗湯藥餵完,他將藥碗往地上狠狠一砸,赤紅著雙眼看她,「妳以為這是什麼藥?」
顧熙言被男人按著灌了一碗藥,咳個不停,等回過神來時,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架一般,緩緩滑坐在地。
她抬頭含淚怒視著他,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你就這麼狠心?寧可殺了我腹中的孩子?」
蕭讓怒極反笑,「倘若本侯能那麼狠心,倒也省事,只可惜這輩子我蕭彥禮註定要在妳手裏潰不成軍!」
昨夜顧熙言睡著以後,蕭讓教大夫給她診了脈,大夫說「夫人這段時間心情驚懼不定,體虛氣弱」,又開了幾服安胎藥,交代每日煎了給她服用。
女子一旦落胎,便會傷及身體根本。
顧熙言本就體質寒涼,不易受孕,若是此時用藥打了這個孩子,將來還有沒有機會再次為人母,是個很大的難題。
昨夜,蕭讓一夜未眠,他思來想去,覺得最壞的結果無非是顧熙言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大不了,他就把她腹中的孩子當做親生的,撫養一輩子便是。
顧熙言聽了這話,呆了許久才明白過來—— 那碗湯藥並非落胎藥,而是安胎藥。
他寧願讓她生下別人的孩子,也不願傷害她……
顧熙言抹了抹臉頰上冰涼的淚,將頭撇到一旁,莫名覺得可悲又可笑。
蕭讓看著她這副冷淡的模樣,心頭怒火如被冰水迎頭澆滅,他閉了閉眼,當即甩袖而去。
等甲胄之聲漸漸走遠了,桂嬤嬤才吩咐兩名小丫鬟們將一地狼藉收拾了。
顧熙言仍在獨自淚垂,嗚咽不止。
桂嬤嬤歎了口氣,上前輕聲勸慰道:「夫人息怒。老身雖不知道夫人和侯爺之間因何生了齟齬……可還是想勸一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夫妻之間的和睦難能可貴,莫要因一時的氣惱傷了彼此的心意才是。」
顧熙言目光淡淡,只涼涼道:「心意?如今在他心裏,我便是那珠玉蒙塵,一朝從天上跌到了泥地裏,還有什麼心意可言?」
桂嬤嬤眉心一跳,卻也不敢多問,想了想道:「夫人此言差矣。當年侯爺正值婚配的年紀,奈何老侯爺和老夫人去得早,沒了父母幫著侯爺張羅婚姻大事,太后娘娘身為外祖母,自然是為了這事兒萬分著急的,太后娘娘一連為侯爺相看了數家高門貴女,侯爺竟是看也不看,一概推拒了……後來,誰也沒有料到,侯爺竟是自個兒拿著先帝親賜的無字聖旨,跪在御前向皇上求娶了夫人。」
顧熙言聽到「無字聖旨」四個字當即愣住了。
桂嬤嬤又道:「這無字聖旨是多麼尊貴的榮寵,哪怕是王府世家得了這份賞賜,都是要供在祠堂裏,千代萬代的傳下去福澤子孫的……恕老身說句犯上的話,當初侯爺拿著無字聖旨去求婚,連皇上都吃驚不小。」
顧熙言聞言,心中一片酸澀,難以言喻。
當初,成安帝突然替她和蕭讓賜婚,她便覺得有些不對勁,顧家雖然是書香世家,可話說到底,終究是手裏沒有握著實權的人家,蕭讓不但承襲平陽侯爵位,又是天潢貴胄的血脈,有多少有權有勢的高門貴女排著隊等他去娶,可成安帝偏偏選了家無實權的她。
她一直以為兩人是盲婚啞嫁,萬萬沒想到,原來這門婚事是蕭讓拿著無字聖旨去求來的。
顧熙言滿面驚訝,顫聲問:「為何?他那時為何要娶我?」
桂嬤嬤道:「當初,皇上也是這麼問侯爺的……侯爺卻只說,那年馬球場上驚鴻一瞥,顧家小姐已經牢牢住在了他心裏,此生若要娶妻,他只娶顧氏之女。」
顧熙言聞言,癱軟在椅子上,過了許久才緩過來,「馬球場?」
記憶的藤蔓緩緩延伸,她以為的無根之愛,原來在數年前早已經埋下了種子。
當年馬球場上,機緣巧合,他們偶然邂逅,那日過後,她將其拋之腦後,不料他卻深埋心底。
時間匆匆而過,誰料驚鴻一瞥,便是糾纏一生。
她重生一世,放下前塵恩怨,本想和他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惜……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她和他之間出現了很多問題,信任逐漸消減,熱情也開始枯萎,他們彼此身上只剩下冷漠和防備的尖刺,把對方刺得體無完膚,自己也肝腸寸斷,苦不堪言。
他讓她變得患得患失,變得如此狼狽。
世間情愛,起初總是轟轟烈烈,以為沒了對方就失了全部意義,可後來呢,卻發現沒了對方,日子照常過,不會有任何不同。
殊不知,男歡女愛,最可悲的就是一廂情願的「我以為」。

自打顧熙言回來,兩人昨晚吵了,今晨又鬧,簡直是沒有一刻消停的時候,周遭人見蕭讓臉色不善,也都繞開了走。
蕭讓心中本就懷著滔天醋意,到了沙場上,一看對面的銀甲將帥,更是怒火陡然三丈高,當即拔了承影寶劍,親自上陣應敵。
三軍氣勢如虎,先是連滅韓燁麾下數將,又大破其八卦陣法,後來定國公竟偷偷帶了一隊人馬直奔敵營而去,趁其不備,一把火燒了韓燁軍中的大半糧草。
兩廂戰罷,鳴金收兵。
韓燁回到大帳中,竟是少見的動了肝火,把手下副將一頓痛斥。
眾將老老實實地挨訓,又議事直到月上中天才紛紛散去。
大帳中,韓燁一身素衣錦袍,玉面蒼白如紙,他靠著椅背,自袖中掏出一白色玉瓶,倒出兩顆碧色藥丸服下,而後合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兩口氣。
齊恕掀了帳子進來,抱拳道:「世子,烏孫首領來了。」
十年前,柔然國有叛黨亂政,意欲推翻柔然王室,並在大燕邊疆屢屢尋滋生事,便是烏孫首領作亂。
後來淮南王帶兵前去鎮壓,活捉大部分的柔然叛孽,可殘餘柔然叛孽四下逃竄,勢力並未徹底根除。
如今大燕朝局大亂,太子領兵對陣四皇子,烏孫首領竟是千方百計地和韓燁搭上了線,將手下叛黨餘孽的勢力押寶在四皇子身上,就等著來日四皇子除去太子,榮登大寶,能夠和眾叛黨奪得柔然正統之位,也算是雞犬升天。
韓燁一手按著心口,緩了片刻,才轉頭道:「請他進來。」
齊恕見韓燁面色不對,問道:「世子可是心疾又犯了?眼見著這幾瓶藥就快服完了,不如屬下再去扶荔山……」
「不必。」韓燁擺了擺手,「本世子心中有數。」
韓燁生來患有心疾,雖說長了一副俊逸出塵的樣貌,心中卻是極其要強高傲,就算心疾發作,也不會在人前顯露出一絲一毫的羸弱。
齊恕見韓燁主意已定,不再多說,領了命便退出了帳外。

女子懷胎十月要歷經千辛萬苦,顧熙言腹中孩子才一個半月,便已經開始折騰了起來。起先只是變了口味,她整日想吃酸甜的食物,到了這幾天,嘔吐反胃的症狀越發嚴重,一日三餐只要聞到肉味便會吐。
今天上午,顧熙言在屋子裏恍然失神了半晌,眼睛都腫成了核桃。到了午膳時,只用了一點點菜,便扶著桌子乾嘔,一群丫鬟婆子忙前忙後,急得火急火燎。
好不容易停下了乾嘔,顧熙言吃了幾口素菜,又放下筷子,說自己吃不下,沒胃口。
紅翡和靛玉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王嬤嬤是過來人,知道顧熙言害喜嚴重,吃不下油膩食物,便吩咐廚房晚膳時做些清淡的白粥,再配些爽口小菜,顧熙言這才總算進了些吃食。
昨日,顧熙言一路奔波逃回大營,風塵僕僕,奈何大軍駐紮的營地條件太差,連沐浴都不方便,好在昨晚蕭讓將她安置到了此處庭院,內室有一方浴池,總算可以好好沐浴一番。
用過了晚膳,顧熙言便扶著靛玉的手走到內室,教下人們服侍著卸了珠花釵環、褪了輕紗衣衫,準備沐浴。

今日戰罷,蕭讓和眾將議完軍事,回營帳的路上,又聽流雲報了顧熙言今日孕吐的情狀,當即皺了眉頭。
男人到了院子的時候,已經換了身銀灰色常服,王嬤嬤見他器宇軒昂的行來,當即行了一禮,「稟侯爺,夫人正在沐浴。」
蕭讓聞言,本想進門的腳步頓了頓,問了「今日夫人都做了些什麼」、「孕吐可嚴重」、「夫人吃了些什麼」、「吃了多少」。
顧熙言和蕭讓置氣的事,整個院子裏的下人都知道,王嬤嬤聽了這等體貼入微的話,心中暗歎了口氣,如實回答了。
蕭讓眉宇間憂慮更深,面色不豫道:「每日的湯藥接著煎,教夫人好好服了,明日教大夫再來診脈……」
男人仔細吩咐著,不料話還沒說完,便從內室傳來一聲尖叫,蕭讓略微一愣,隨即拔了腰間寶劍,破門而入,直奔內室。
內室裏空無一人,蕭讓一臉急色,正準備挑開浴室的簾子入內,就見一個渾身濕漉漉的美人兒撥開浴室的珠簾跑了出來,猛地鑽到了他的懷裏。
原是方才顧熙言屏退了左右服侍之人,在池水裏泡著身子,這池水溫熱適宜,水霧升騰繚繞,她趴在浴池邊上,正睡意朦朧之際,一抬眼猛地看見不遠處的衣架上盤著一條黑蛇,正扭動著身子,嘶嘶地吐著信子。
江淮一帶本就有許多毒蛇,如今盛夏時節,日光熱烈,四處如烈火炙烤一般,顧熙言過來的這兩日,整日擺著冰雕散熱納涼,屋子裏涼爽舒坦,竟是如春秋氣候一般,偏偏那冷血的蛇類也怕熱,偷偷溜進了屋子裏。
顧熙言最怕這類毒物,被嚇得不輕,此時跳到蕭讓懷裏,胸膛仍舊起伏不定,只知道死死拽著男人的衣襟,眼眶都嚇紅了,語無倫次道:「夫君,有蛇!衣架上……有蛇!」
美人兒手腳並用地緊緊攀在男人身上,儼然把他當成了一棵參天大樹,蕭讓一手攬著纖纖細腰,一手托著豐盈雪臀,不由自主地把人兒抱了個滿懷。
幾個丫鬟趕緊進浴室查看,果然見衣架上有條黑蛇,全都嚇得花容失色,但不忘立即跪下告罪不止。
蕭讓臉色不善,開口點了戍衛在院中的小石氏進浴室將黑蛇捉了出去,又沉聲道:「把院裏、屋裏的每個角落都搜一遍,查清楚這毒物是從哪裏跑進來的。今日屋中服侍之人都下去領罰吧。」
屋內眾人應了「是」,紛紛退了出去,蕭讓這才抱著懷裏的人兒走到內室。
他垂眸看著埋頭在他胸前的美人兒,突然想起來,上次在南餘山上遇到毒蛇,他似乎也是這樣把她護在懷中的。
方才顧熙言匆忙從浴池出來,慌亂之際只拿了件外衫披在身上,裏頭只穿了件輕紗小衣,竟是連肚兜都沒穿。
美人兒從頭到腳都濕漉漉的,甚至還在往下滴著水,將男人的銀灰色常服浸濕了一大片。
屋門關上的聲音傳來,顧熙言才恍然發現自己和蕭讓的姿勢有多親密,登時冷了一張小臉。
她手腳並用地掙開男人的懷抱,不料腳下一軟,左腳腳踝處一陣徹骨劇痛傳來,差點跌倒在地。
第六十四章 納妾是氣話
「夫人懷著孩子,骨頭關節略有鬆弛,出現膝蓋、腳踝扭傷的情況實屬正常,平日裏要多用些骨湯、魚骨進補。」大夫捋了捋山羊鬍,又道:「因著平日裏用的膏藥裏頭含大量麝香,乃是孕婦大忌,老朽就不給夫人開藥了。此等扭傷之症,每日早晚按摩一炷香的功夫,過個十來日,自然而然就能痊癒了。」
大夫起身到榻邊,又看著蕭讓道:「孕婦扭傷乃是家常便飯,侯爺,不如請您跟著老朽的口訣學一學這按摩的手法,若是夜間夫人抽筋了,也好及時為夫人按摩。」
方才大夫看診的時候,乃是用紅絲牽引著為顧熙言診的脈,如今扭傷之症需要按摩,和女病人之間隔著男女大防,大夫自然是不好親自上手。
只見蕭讓俊臉沉沉,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桌旁,聽聞這話,神色更是晦暗不明。
顧熙言見狀,下意識以為蕭讓定是極為厭棄她、不願意做這等伺候人的事情,眼眶一濕,張口道:「不用麻煩侯爺,還是請下人過來……」
不料她話未說完,男人竟陡然起身,大步朝床邊走來了。
他撩起床幔,坐到床榻邊,一手將那玉足握在手中,拿了條錦帕細細擦乾了上頭的水珠。
他的大掌帶著薄繭,碰觸到細嫩的肌膚,顧熙言當即一陣戰慄,不自覺縮了縮身子。
「侯爺需要用些力道,這般輕飄飄的揉按,只怕沒什麼功效。」大夫站在層層床幔之外,聽著裏頭的病人連喊痛都沒有喊一聲,忍不住出聲指點道。
蕭讓聞言,加重了些力道,一陣酸痛隨之向顧熙言襲來,她當即伏在引枕上,皺著遠山眉細細哼了一聲。
骨節分明的大掌揉撫著玉腿,一圈又一圈,揉得顧熙言心肝顫動不已,貝齒死死咬著丹唇,才勉強壓下呻吟之聲。
這般艱難地承受著男人的揉按許久,又聽那大夫道:「還請侯爺按照這口訣中所說的穴位為夫人多揉一會兒,否則夫人晚上大抵會痛得睡不著覺。」
蕭讓應了一聲,大夫才背著藥箱告退了。
見大夫走出了門,顧熙言立即將腳從蕭讓的大掌中抽離,冷著臉道:「既然大夫都走了,就不必麻煩侯爺了,妾身這等微不足道的事情,叫下人來做便是。」說罷,竟是要張口叫靛玉進來。
蕭讓聞言,一雙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看向她。
她若微不足道,他又何必大費周章?她不想麻煩他,又想麻煩誰?
蕭讓登時來了火,再次握住她的腳,一個用力,美人兒登時便癱軟了身子,伏在引枕上低低嗚咽,「嗯……別……痛呀……」
這嗓音像小貓一樣撓人,蕭讓登時起了反應,沉著一張俊臉,神色幽幽地望著她。
顧熙言委屈不堪,當即抬起右腳踢過去,語帶薄怒,「你就是故意的!你心中不快,便故意如此粗暴的捏痛我,真真是偽君子!」
蕭讓一手握住朝自己踢過來的腳,冷笑道:「哦,這就是粗暴了?那他待妳是有多溫柔?」
或許是顧熙言和蕭讓相處得久了,漸漸把當初對他的懼怕拋到了腦後,可以肆無忌憚地對他任性胡鬧,一時間竟忘了蕭讓從來不是什麼小意溫柔的人物。
他向來殺伐果斷、冷冽無情、不留情面,只不過是在她面前的時候收斂了一身戾氣,心甘情願化為繞指柔罷了。
此時兩人生了嫌隙,他整個人不見溫柔,盡挑著傷人的話說,誓不把她傷得體無完膚不甘休。
顧熙言被蕭讓一激,登時紅了眼,撐起身子,梗著脖子回道:「不錯!韓燁待我溫柔至極,哪一點都比你溫柔!」
這幾天,顧熙言不是沒想過和蕭讓坦白,其實她和韓燁沒有任何私情,她腹中的孩子不是韓燁的,可是每每話到了嘴邊,想起蕭讓的嘲諷、刻薄的眼神,她又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那是她無比珍視的寶貝,也是他曾經希冀已久的孩子,如今卻成了他最嗤之以鼻、不屑一顧的東西。
她也是有自尊的,一次次被人摔到泥地裏,她是真真切切地心寒了。
淚水滾落臉頰,顧熙言抬袖胡亂擦了擦,顫聲道:「你出去吧。我要沐浴就寢了。」
蕭讓聽了這話,氣得額角青筋暴起,他目光如寒霜,低啞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好……好得很!」
說完,他霍然俯下身抱住她,大步往浴室走去。
男人身量高大,顧熙言的雙腳根本碰不到地,只能攀著他的胳膊,揮舞著玉臂捶打他寬闊結實的肩頭,哭喊道:「你混蛋!」
方才顧熙言洗澡洗了一半,現下池子裏的水還是溫的,蕭讓兩三下便把衣衫除去了,抱著懷中美人下到了浴池中。
顧熙言一泡進水池裏,忙掙開了男人的桎梏,不料一轉頭,看見他右臂上仍舊纏著白色紗布,但身體其他地方完好無缺,粉面上當即掛著淚水,微微一愣,不敢置信道:「侯爺心口中箭,命在旦夕的消息,難道是故意散布出來,虛晃一招?」
蕭讓神色陰鷙,「怎麼,本侯沒有被一箭穿心,妳很失望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顧熙言不住地搖頭。
那日她聽聞男人心口中箭,性命垂危,心痛欲絕,徹夜難眠,無時無刻都在擔心他的安危……沒想到那消息原來是假的?
顧熙言又驚又喜,還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酸澀。哪怕是誘敵之計,他為什麼不告訴她呢?難道不知道她會為他擔心嗎?
她突然想起來,昨夜兩人爭執的時候,她還重重按著男人右臂的傷處,還染了一手血,心中難免愧疚,忍不住吶吶問道:「你的傷勢如何了?」
說話的功夫,蕭讓已經涉水到她面前,伸出猿臂將她一把按在浴池邊,薄唇勾起一抹冷笑,「眼下還死不了。」
顧熙言聽著這不陰不陽的話,氣不打一處來,「侯爺不必如此,原是妾身錯了,方才就不該脫口說出這等關心侯爺的話,侯爺是死是活,既然不願意教妾身知道,妾身以後便都不聞不問便是!」
蕭讓聞言,面色陡然一沉,一個俯身,低頭含住她的櫻唇,與她的香舌一陣糾纏。
顧熙言伸手用力推搡著他的胸膛,兩人鬧著掙扎著,激起一簇簇水花,把男人右臂上的紗步都浸濕了。
「唔……你……你別碰我!你瘋了……蕭讓……你的傷口怎麼能沾水……唔……」
他吻得凶狠霸道,逼得她喘不過氣來,一吻罷了,又把美人兒翻了個身。
「顧熙言,你沒有心。」
他的胸膛炙熱堅硬,緊緊地貼了上來,顧熙言身子一抖,轉身欲逃,可怎麼都掙不脫他的桎梏。
池子邊緣濕滑,顧熙言扶不住,一個鬆手,渾身無力地向水中滑去,蕭讓眼明手快地一撈,把人緊緊抱在胸前,又大手一揮,把她身上那件濕透的輕紗小衣「嘶啦」一聲撕開了,和他袒裎相見。
「蕭讓,你不可以對我這樣!我是你的嫡妻,不是任你欺辱的婢妾!」顧熙言嗚咽地哭著,一陣屈辱感漫上心頭,她眼眶殷紅,揚手便朝男人的面上揮了過去,不料手腕卻被男人一把抓住。
「顧熙言,我是妳的夫君,也不是妳可以隨隨便便就動手的人……」
話音方落,男人便重重動作起來,這個姿勢最是磨人,平日裏顧熙言都受不了,更何況如今懷了孩子,她的身子更是敏感至極,一揉便全成了水,沒過一會兒便只知道搖著頭低泣著說「不要」。
「你別……蕭讓……不行的,還有孩子……」
「此等孽胎……」蕭讓瞇著眼睛,俊臉貼著她的脖頸,一口咬住她白嫩的耳垂,眼中有癡狂之色,「晚了,眼下已是水漫金山,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也救不了妳了。」
她身子劇烈顫抖著,閉著一雙美目,任由淚水滑落。
這一世,她已經焦頭爛額夠久了,一個個誤會、一次次的不信任,教她痛徹心扉,這份感情剪不斷理還亂,可偏偏縈繞在她心頭,教她不能抵抗,更無法解脫……既然無人能救贖她,那就和他一起沉淪吧。
淚水的鹹味落到丹唇裏,她反身摟住蕭讓的脖頸,吻上那兩片無情的薄唇,綻開一個淒迷的笑來。
她粉面含情,媚眼如絲,啟唇道:「既然如此,那侯爺便幫妾身治一治水吧。」
男人聽了這話,深邃的眼眸裏當即燃起兩簇火苗來,他低頭狠狠咬住她的鎖骨,正咬在那個吻痕旁邊。
他下口又狠又重,存了心想在她身上留下一片抹不去的印記。

翌日清晨,床榻之上,顧熙言緩緩睜開眼睛,只覺得渾身黏膩酸痛,動都動不了。
紅翡扶著她去浴室洗去一身汙濁,換上乾淨的衣衫,顧熙言才如回過魂來一般,掩面低泣。
以往蕭讓無論再怎麼粗暴,在這檔事兒上還是含著柔情密意的,可是昨天晚上,她被男人按著行房,只覺得男人是在發洩慾火,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意。
她知道他生氣。
那一封封密信上,她和韓燁「私通」鐵證如山,那日她看了密信,轉念一想,便知道是韓燁在其中做了手腳,刻意使蕭讓誤會她,好教兩人生出嫌隙矛盾來。
可是兩人經歷了這麼多,他真的以為她是那等水性楊花、見異思遷之人嗎?
美人兒披散著一頭鴉青色的長髮,一雙玉足沒有穿羅襪,赤裸著踏在地面上。
她面上冷淚一片,一顆心彷彿墜入冰冷的深潭,有洶湧潭水從四面八方向她湧過來,冰冷刺骨,讓她幾欲滅頂。
紅翡見顧熙言這般情狀,也是眼圈一紅,忙遞上一盞清茶,寬慰道:「夫人還有著身子,每日哭泣對胎兒無益,可憐顧家老太太、老爺、夫人、少爺都還不知道這樣的大喜事……夫人就算為了自己,也得保重身子呀。」
顧熙言正暗自淚垂,靛玉跌跌撞撞地跑進門,面上大喜道:「夫人,方才前線捷報傳來,說是今晨一戰,侯爺生擒了叛軍將帥!」
顧熙言陡然一驚,手裏的清茶灑了大半,「妳說什麼?」
靛玉見顧熙言雙目紅腫,明顯是哭過的模樣,立刻收了大半笑意,「千真萬確。流火侍衛說,那韓世子被侯爺一劍挑下了馬,諸位將軍一擁而上,把人生擒住了。」
昨日蕭讓燒了韓燁大半糧草,令韓燁麾下軍心大亂,今日兩軍開戰,韓燁教使節傳話來挑釁,蕭讓親自下場,點了名要和韓燁對戰。
前幾日蕭讓心口中箭,危在旦夕的消息傳遍了三軍,此刻沙場上,眾將士見蕭讓英姿勃發,神兵天降的模樣,更是心慌,交頭接耳議論不休。
韓燁也沒有料到蕭讓竟不惜詛咒自己,也要出此混淆視聽的計謀,和蕭讓大動干戈之際,心疾突發,一個不慎,跌落馬背,被蕭讓生擒回了大營之中。
顧熙言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韓燁是重生之人,之前他屢次教蕭讓誤會,造成如今兩人這般僵持的局面,手段奸詐至極,若是蕭讓審訊他的時候,他再生出什麼毒計,意圖謀害蕭讓的性命,到時候只怕是悔之晚矣。
顧熙言想到這裏,當即抬手道:「備馬車,我要去營中見侯爺。」
她恨蕭讓不信她,恨他不信她腹中的孩子,可是如今性命攸關,她和他吵夠了、鬧夠了,哪怕放下自尊,也要和他說清楚事情的原委。


大帳之中。
一兵吏拱手道:「稟侯爺,鄭益將軍的棺木皆已備好。」
蕭讓身著金甲,面上還染著幾絲血汙,一張俊臉上顯得邪氣非常,聞言轉了身,「好,安葬事宜可問過鄭虞將軍的意思了嗎?」
今日為了生擒韓燁,驃騎將軍鄭益身先士卒,千鈞一髮之際,鄭益替蕭讓擋了韓燁的一劍,於陣前捐軀,馬革裹屍而還。
蕭讓和鄭益有多年兄弟情意,再加上今日鄭益乃是為他而死,故而他心中悲痛難忍,悔恨非常。
那兵吏面有難色,「鄭虞將軍悲痛欲絕,方才哭暈過去了,故而屬下還未曾詢問。」
「可曾派了軍醫過去探診?」
「大夫說鄭虞將軍悲痛過度,旁的倒是沒有大礙,只是人這會兒還沒醒,定國公正在大帳裏守著呢。」
話音剛落,大帳的簾子便被掀開,一名身著戎裝的女子匆匆而入,撲到了蕭讓的懷中,掩面痛哭不止,傳話的兵吏識相的先行退了下去。
蕭讓薄唇微抿,神情隱忍壓抑至極,過了許久才道:「鄭將軍的仇,本侯會報。」
鄭虞從小父母雙亡,和哥哥鄭益相依為命,今日突然失去骨肉至親,心中肝腸寸斷,抱著蕭讓哽咽道:「兄長生前曾說過,若有一日捐軀疆場,他不要長眠地下,被野獸蟲蟻分食……兄長此生隨老侯爺、侯爺南征北討,天下之景中,他最喜歡的便是大海,我想把他的骨灰撒在大海裏,好教他以後能隨長風海浪而去,自由自在的,不必被世俗紛擾所困……」
蕭讓點點頭,「那便擇良辰吉日將鄭益將軍火化了,本侯派人送妳去東海,送走鄭益將軍的英魂。」
鄭虞擦了擦淚,雙手摟緊了蕭讓的腰,「兄長臨終前將我託付給了侯爺……往後半生,鄭虞願卸下一身戎裝,棲身後宅,服侍侯爺。」
蕭讓聞言,眸光幽深莫測,薄唇動了動,「不納妾乃是我平陽侯府祖訓,何況本侯早已有嫡妻。」
鄭虞一怔,「可是侯爺夫人不是……」
蕭讓抬手,輕輕把鄭虞從身前推離,目光清亮無比,「本侯答應鄭益將軍好好照顧妳,乃是想教鄭益將軍走得安心,更是出於多年兄弟情義,本侯定會親自為妳擇一門良配,妳無須擔憂。」
鄭虞聽著這委婉的拒絕,不甘心地道:「我不要什麼良配,侯爺明明知道我心中的良配從來都只有侯爺,從前是,現在也是!」
蕭讓當即皺了眉,正欲說些什麼,不料大帳又被撩開,一名身穿羅衫衣裙、簪著珠花寶釵的女子出現在帳門前。
竟是顧熙言。
方才顧熙言被流雲引到大帳之外,隱隱聽見一陣女子的痛哭聲,等她進了大帳,映入眼前的便是兩人依偎在一起的一幕。
這是個和她完全不同的女人。
對方一襲戎裝,五官英氣,身姿修長,眉眼之間充滿果敢堅毅,和一身金甲的蕭讓站在一起顯得莫名登對。
蕭讓早就推開了鄭虞,現下正兩手扶著她的肩頭,此時看見顧熙言立在帳門處,他當即後退了一步,遠遠拉開和鄭虞的距離。
鄭虞看著男人刻意拉開距離、以示清白的模樣,便知道那貌若神仙的女子便是顧熙言。
來的一路上,顧熙言一直想著該如何和男人說腹中孩子的事兒,光腹稿都打了好幾遍,此時望著眼前的兩人,心頭似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一陣一陣的抽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顧熙言望著兩人,沉默半晌,才勉強笑了笑,「是妾身打擾侯爺了,妾身這便出去。」
「慢著。」鄭虞陡然開口,出言不善,「想必這位就是侯爺夫人吧。我雖身在軍中,可也聽聞夫人委身賊人一個月的事。」
那日顧熙言從韓燁那兒逃脫,突然出現在蕭讓的大帳之中,蕭讓派人將顧熙言連夜送到別院,怕的就是軍中的風言風語顧熙言聽了心裏難受。
蕭讓雖壓下了顧熙言懷孕之事,可她走丟一個月的事情是瞞不住的,即便他下令封鎖消息,壓下了流言,不教這些骯髒事傳到顧熙言的耳朵裏,然而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如今這風言風語早已傳遍了軍中,夫人不為自己想想,也得為侯爺想想……怎的還好意思霸占著侯府正室之位呢?要我說,不如自請下堂……」
顧熙言聽了這番嘲諷,只覺得心頭漫上的委屈幾乎要將她滅頂。
鄭虞話未說完,蕭讓的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陰沉,陡然開口喝道:「出去。」
顧熙言以為男人是在說自己,死死咬著櫻唇,淚水盈盈地行了一禮,顫聲道:「妾身這便出去……」
「妳留下!」蕭讓怒喝一聲,聲音如臘月風霜,「鄭虞將軍,妳先出去。」
那日兵臨城下,蕭讓哪怕冒著漫天箭雨,也要去救那個「假的」顧熙言,鄭虞試圖阻攔,卻被蕭讓挑落了手中長槍,從那一天起,鄭虞便知道顧熙言在蕭讓心中的地位不一般。
可是如今呢?顧熙言明珠蒙塵,名聲有損,他還依然把她當做珍寶嗎?
鄭虞感到難以置信,望著呵斥自己的男人呆了許久,才捂嘴哭著出了大帳。
大帳中陡然安靜下來,兩人對峙半晌,顧熙言才邁著蓮步上前,將手中提著的食盒輕輕放在桌上。
蕭讓看著美人兒的側顏,思緒紛亂,眉眼之間漸漸籠上寒霜。
今日在沙場之上,戰鼓剛剛擂響,韓燁便教使節捎來一紙書信,信中只有寥寥數字,「望平陽侯爺幫忙照顧好本世子之妻兒」。
蕭讓素來沉穩,乃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之人,當時看了那紙書信,竟是怒火中燒,氣得幾欲掘了韓國公府的祖墳。
他知道韓燁此舉是故意氣他,好教他心煩意亂,無心戰事。
蕭讓只傷在右臂,再加上火冒三丈,用左手提了承影寶劍,策馬疾馳而出,點了韓燁迎戰。
韓燁這才知道自己中了假消息的圈套,當即拍馬而出迎戰。
兩軍主帥廝殺於陣前,真乃千古未聞。
方才鄭虞奚落的話語,和男人親暱的舉動,仍在顧熙言的腦海裏遲遲沒有散去,她羞憤欲絕,腦袋一團漿糊,斟酌了許久,才恍然想起她來是為了說腹中孩子的事兒。
顧熙言將耳邊碎髮撥到耳後,深吸了一口氣道:「妾身有件事一直想跟侯爺說清楚,妾身腹中的……」
「夫人為本侯抬一房妾室吧。」男人眸色森寒,陡然出聲打斷。
顧熙言愣住了,「侯爺方才……說什麼?」
蕭讓心裏帶著怒火,解了腰間寶劍重重擱在桌上,面上似笑非笑,「今日本侯生擒了韓世子,鄭益將軍卻受了韓世子一劍,身死陣前,臨走之際,他把妹妹鄭虞託付給了本侯。」
望著男人的薄唇一張一合,顧熙言腦子裏嗡嗡作響,很艱難地才聽清了他的話,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侯爺要納鄭虞將軍為妾?」
「不錯,本侯既然答應了鄭益將軍,便要履行承諾。」
顧熙言的身子晃了晃,忙扶住桌子,這才勉強穩住。
上一世,他納曹婉寧為平妻,這一世,他又要納別的女人做妾?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原來侯爺以前說過的話都是假的。」她笑了笑,伸手拂落桌上的碗碟,質問道:「既然如此,侯爺當初為何要用無字聖旨求娶我?」
蕭讓一聽,知道顧熙言曉得了無字聖旨的事兒,冷笑一聲,不假思索道:「不過是皇上忌憚結黨營私,太后為本侯相看的貴女皆出身高門,本侯為了打消皇上的疑心,只好挑選無實權的人家結親,妳剛好是最合適的人選罷了。」
顧熙言聞言,一張小臉兒頓時變得煞白,她動了動嘴唇,艱難道:「那……那日呢?那日在城門下,你又為何冒著箭雨捨命救我?」
蕭讓猛地轉身,眸光如鷹隼,「當時眾目睽睽之下,本侯若不去救妳,怎會有機會散播心口中箭,性命垂危的消息?又怎能降低韓燁的警惕,將其生擒回來?」
男人微微瞇著眼,濃眉緊鎖,他神色凌厲,說出口的話更是如殺人不見血的鋒利刀刃,把她刺得體無完膚。
她曾以為的深情萬千,原來只不過是一腔算計。
一室寂靜。
顧熙言渾身不住地顫抖著,淚水紛紛而下,卻沒有發出一絲哭聲。
過了許久,只聽聞「劈里啪啦」一陣聲響,桌上的食盒被拂落在地,碗碟摔了個稀巴爛。
顧熙言如被抽去魂魄一般,望著一地狼藉,下意識地蹲下身子去撿碎片,碎片把一雙柔荑割出一道道血痕,她卻恍若未覺。
蕭讓冷眼看了一會兒,上前一把將人拉起來,欲查看她的手。
他又豈會不痛?他一句一句用違心話傷她,半分餘地都不留,和拿著尖刀一塊一塊地剜著自己的心頭肉又有什麼區別?
顧熙言恍然回過神兒來,猛地甩開他的手,迎著他的目光含淚笑了笑,「既然侯爺納妾的心意已決,妾身明天就差媒人前去說項。」說罷,她轉身跑了出去,不願再多看他一眼。
蕭讓看著美人兒跑遠的身影,一手按在桌上的玉印上,悲痛和怒火齊齊襲上心頭,手上的力氣不知不覺地加大,玉印因此陡然迸裂,把大掌割出無數個細密傷口。
他方才看到她的手正流著血,既然他把她傷得體無完膚,他就用同樣的傷來彌補。
在帳外候著的流雲見顧熙言哭著跑了出來,心中大叫不好,忙掀了簾子入內,果然見蕭讓手上血流如注。
流雲本欲問自家主子要不要叫大夫來包紮,可看著蕭讓的沉沉怒容,話到嘴邊卻變成—— 「侯爺,韓世子還被拘押著,淮南王和定國公差人來請示該如何處置。」
蕭讓緩緩從懷中拿出一方錦帕,輕輕擦了擦手上的血跡,俊臉陰沉如閻羅,「把人帶到暴室,本侯要即刻提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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