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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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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6903

《欽賜蜜糖妻》卷三

  • 作者酌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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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啊!史敬原這白眼狼前世今生都來禍害她,
若非為套出他陷害顧家的線索,她怎會答應與他相會?
誰想竟使蕭讓誤會她和史敬原藕斷絲連,
這下好了,昔日的牛皮糖如今變得像冰山一般,
好在有淮南王夫婦幫忙,才肯與她和好如初,
可惜皇帝病重,朝堂凶險,兩人的小日子又泡湯了,
她惦念著蕭讓的安危,去寺廟給他祈福,卻遭韓國公世子使計擄走,
這莫名其妙的傢伙還說什麼和她有一段未盡的前世姻緣,
管他什麼緣,她遭囚禁才發現自己懷了娃娃,現在只想回家見孩子爹啊……
酌隱,女,性格散漫,喜無拘束,愛美食,愛旅行,愛舊事風物。
嚮往古時意趣,常將神思賦於筆尖,寫兒女情長,風花雪月,也寫壯麗河山,世事榮枯。
平生所願──歸隱山間,獨居幽篁,心如稚子,不識凡憂。
信奉「時光易逝,文字不朽」,目前狀態為「勤勞寫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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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顧家喜事
這陣子以來,盛京城中文武百官可謂是艱難度日,或是戰戰兢兢,生怕被牽連到了這滔天的禍事裏,或是馬不停蹄,因查案之事忙得不可開交。
法大於情,即使那越州知州裴尚仁愛民如子,心繫百姓,事出有因,可私開官糧乃是欺上瞞下的大罪,依大燕朝的法律,乃是非殺不可。
大理寺卿和負責調查此事的欽差大臣握著那處刑的聖旨,心中也有所不忍,一連上了三道摺子,為裴尚仁求情,希望成安帝從輕發落。
一時間,朝野紛紛擾擾,為了這「殺」還是「不殺」的難題整日罵戰不休,最終,還是那九龍御座上的成安帝一錘定音,道︰「裴尚仁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並下旨赦免裴尚仁的死刑,將其流放海南崖州效力贖罪。
海南孤島一座,不僅遠離盛京,更是人煙稀少的偏遠之地,如此顛簸萬里遠赴海南,一路上真真是生死未卜。
據說,裴尚仁被流放的當天,越州百姓夾道哭送,前來踐行慰問者應接不暇,足有成百上千人。
王敬孚、謝萬眺被罷官免職,五百金吾衛手持兩道金牌,出皇城,捉奸佞,將其舉家流放嶺南瘴煙蠻荒之地。
謝皇后因母家之過被禁足中宮,後宮事務由永樂宮尹貴妃暫理。
太子李琮自請齋戒三日,為外祖一家犯下的罪行誠心懺悔。
東窗事發之前,那王敬孚曾在金鑾殿上參過江氏、顧氏借賑災之名謀私利的罪狀,後來,大理寺的官員細細一查,這罪狀果然是子虛烏有、捕風捉影的事兒,故而,這江、顧兩家的怨名也算是不洗自清。
奸佞已除,忠臣已賞,江南的災情也漸漸好轉,這場禍事總算是過去了。


一月二十,宜嫁娶。
顧府之中,親友畢至,賓客如雲,可謂是熱鬧非常。
禍兮福之所倚,江氏因江南一案主動募集賑災糧有功,被成安帝親賜了錦袍,提拔了品級,被盛讚為「江南諸家族之表率」。
江氏雖說是因禍得福,可也頗有劫後餘生之感,如今恰逢姻親顧家有此喜事,提前好些天便差了送賀禮的隊伍從江南遠赴盛京。
江南大族一向富庶,光是江氏送來的賀禮數額,便能比得上普通官宦之家辦喜事的所有嫁妝,故而也算是十分長面子的事兒。
顧熙言作為出嫁的女兒,蕭讓作為顧府的子婿,顧昭文大婚這天,夫婦兩人一早便到了顧府幫忙。
名義上說是來幫忙,可又有誰真的敢支使這天潢貴胄的平陽侯爺和平陽侯夫人?不過是好吃好喝的供著,湊個人氣,好叫門楣生光罷了。
花廳之中,顧熙言正和一眾女眷說著家長裏短,便聽見外頭婆子來報「花轎來了」,眾女眷聞聲,忙紛紛出門去迎花轎。
只聽樂聲並著鞭炮聲陣陣,一頂金箔貼花的朱紅色花轎慢慢行來,緩緩停在顧府大門之外。
喜娘上前請了新人出了轎子,全福人又扶著蒙著蓋頭的新娘子跨了火盆,一行人方才熱熱鬧鬧地從顧府大門行進來。
等一對新人拜了天地,請出江氏受了四拜,再請顧萬潛夫婦登堂受跪拜,這麼一套禮數行下來,才將新人送入洞房,又按京中舊例坐了床、撒了帳,才算是禮畢。
顧熙言看著這場景,突然想起來,那日她和蕭讓大婚,是哥哥背著她上花轎,出家門的,這麼回想著,眼淚不由自主地便盈滿了眼睫。
蕭讓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輕輕伸手揩去了她眼角的淚珠,低聲問道:「舅兄大喜的日子,夫人為何哭鼻子?」
顧熙言抬眼望著眼前俊眼修眉的高大男人,輕輕攬靠在他的臂膀上,溫聲道︰「妾身見此情此景,不禁想到那日嫁給侯爺的情形,心中十分動容。」
蕭讓聞言,垂眸定定看了眼懷中的人兒,趁著四下無人往這邊瞧,低頭在她頭頂輕吻了下。
此處瞧熱鬧的親朋好友充斥前後左右,多少雙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蕭讓冷不丁一個吻落下來,身後的數人見了兩人蜜裏調油勝新婚的模樣,皆是發出幾聲低笑。
聽著這笑聲入耳,顧熙言嗔怪地看了男人一眼,當即紅了臉頰。
四周喧囂無比,顧熙言心裏卻覺得莫名平靜。
重生之後,上一世的顧家之難讓她日夜憂心,好在眼下一切塵埃落定,顧氏和江氏終於有驚無險的逃過此劫。
然而更可貴的是,蕭讓為她遮風擋雨,成為足以讓她依靠的強壯臂膀。
不知不覺,她可以毫無顧慮的信賴他、依靠他,他給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讓她莫名安心,覺得哪怕前方有萬丈深淵,也如履平地、無所畏懼。

那日,顧府後院的偏僻閣樓裏,史敬原被顧熙言冷言冷語說了一頓,心中生了決絕之意,正準備將那顧萬潛的私印交到王家之人手中,不料趕上了江南官糧一案東窗事發,謝、王兩家頓時自顧不暇,哪裏還顧得上答應尹貴妃要拉顧家下水,更是抽不出身來搭理這位顧府的小小門客了。
眼看著自己升官發財的大夢就要破滅,史敬原心有不甘,兩次上門去找王家,不料連那王家的大門都沒進,就被小廝趕回來了。
最令人絕望的,並非前路一片漆黑看不到希望,而是給了他一點光亮,營造了一場美夢後,那熹微的光亮卻又突然消失於無形。
如此鬱鬱不得志了幾日,又聽聞王、謝兩家倒台之事,史敬原真真是神形俱喪。
一日,他從顧府回到家中,那大字不識的七旬老母突然說給他相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一戶商家的小姐,家中做絲綢瓷器生意,雖算不上大富大貴,也算是富足之家。
史敬原一聽立刻怒了,「我一介讀書人,怎能配那下賤的商戶之女!」
七旬老母戚戚然道︰「我兒!眼看著你已經快要到及冠之年,雖說咱們家貧,可也不能耽誤了你成家娶妻之事!
「為母一早便替你先相看過了,那商戶之女容貌生得溫柔可愛,身形又是個好生養的,雖說是小門小戶,可嫁過來之後,也容易拿捏些,商賈之家雖然名聲下賤,可家裏最不缺的便是那些金銀財寶……等此女進了咱們的家門,帶過來些陪嫁的錢財,也好補貼家用。
「那對方聽了這親事是打心底裏願意的,你若是同意,咱們便把這相看的事訂到三天之後。不管親事成不成,去看一眼又不會掉塊肉!你說是也不是?」
史敬原聽了這話也不禁有些心動,終是在老母急切的眼神下應了這相看之事。
三日之後,兩家相看之時,那商戶之女見史敬原生得風流倜儻,青衫磊落,當即羞紅了桃腮。
不料,那廂史敬原望著不遠處那姿色平平的女子,卻深深皺了眉。
有顧熙言那等神仙妃子一般的人物珠玉在前,早已養刁了史敬原的眼界,故而今時今日,任她什麼小家碧玉,入眼都成了爛泥一般。
史敬原登時便沒了議親的興致,回到家中便和老母說了回絕之意。
史家老母聽了,不禁痛哭,「你那父親去世得早,為母把你拉扯長大實屬不易,如今你好不容易中了個舉人老爺,又憑著才能當了顧家的門客……那商戶之女對你滿意的很,你又為何要回絕?」
史敬原聞言,滿是無奈,只好把自己和顧熙言的事情娓娓道來。
史家老母萬萬沒想到,自己兒子進了那顧家高門做門客不過數載,竟然得了那高門小姐的青睞!
那顧家是他們史家一輩子都高攀不上的大戶人家!若是自己兒子能娶得高門之女,那真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史家老母聽了這事兒,心中自然是狂喜,可緊隨其後的卻是不安。
「為母好似聽人說過,那顧家小姐已經嫁了人?」
史敬原聞言,面色陰兀,「嫁人又如何?大燕朝風氣開放,和離改嫁的大有其人!」
史家老母見他打定了主意,又想起這些日子史敬原魂不守舍的模樣,也不好說什麼,思來想去,只憋出了一句,「雖說是個破鞋,但好在家世門第頗高,能助我兒仕途一臂之力……」
史敬原斥道︰「什麼破鞋!母親慎言,兒子寫去的書信,言娘一次都未回過,上回更是對兒子冷言冷語,如今這事兒成不成,八字還沒一撇呢!」
史家老母笑道︰「我兒,若照你的說法,看來那女子是個未出閣就行事大膽的,我兒才高八斗,又生得風流倜儻,就算那女子成了親、嫁了人,定還是對我兒念念不忘,至於冷言冷語,大抵是女兒家的欲拒還迎罷了!」
史敬原聞言不禁皺眉,他本來也這麼想的!可是一打聽後才知道,那平陽侯生得高大俊美,又是個功勳滿身的,難保顧熙言不變心!
他心中煩悶,思緒越想越亂,三言兩語打發了老母親,跌坐在床頭兀自發呆。
從看到那商戶之女的第一眼起,史敬原就知道,這輩子,顧熙言已經成了他心頭的白月光,別的女子再難入他的眼。
與其抱恨終天,倒不如奮力一搏。
無論如何,他都要爭上一爭。


中宮,鳳棲殿。
四扇朱漆木雕花的殿門緊閉,大殿之中光線幽暗,謝皇后穿著一身宮裝,鬢髮微亂,伏在鳳座上痛哭流涕道︰「皇兒,你外祖一家被流放至嶺南那瘴癘之氣橫行的蠻荒之地,生死難測,如今世態炎涼,謝氏舊部樹倒猢猻散,只有你能在皇上面前為謝家求求情了!」
「母后糊塗!」鳳座下首的陰影裏,太子猛然轉身,揮袖道︰「外祖做出那等傷天害理、人神共憤之事,上有蒼天為證,下有黎民慟哭,兒臣身為這大燕朝的儲君,眼看著餓殍伏屍滿地,如何為之求情?」
謝皇后涕淚縱橫,「可謝氏做下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皇兒你能安穩登上那九五之位啊!」
「母后,這等忤逆犯上之言休要再提!」
「外祖一家外戚專權,王敬孚結黨營私,甚囂塵上,父皇能容忍謝、王兩族到今日,已經是不易。」太子閉了閉眼,接著道:「若母后非要說,外祖做出這一切害盡黎民百姓之事都是為了兒臣……那這儲君之位,兒臣不要也罷!」
謝皇后聞言大驚,身形晃了兩下,險些跌下鳳座,「我兒!難不成你要將這儲君之位拱手讓給那賤人之子?當年那蘭妃毒害本宮未遂,如今她魂飛魄散,偏偏留下四皇子那個賤種!本宮不允許,不允許你將這一切拱手讓人!」
太子聞言,久久沒有說話,「母后是病得神志不清了。」
「這些年來,母后身在中宮,一心為謝氏一族謀福祉,母后可曾為自己活過一日?
「孩兒從出生起,便被釘在這東宮之位上,逃也逃不得,從小到大躲過了多少明槍暗箭,才安穩活到了今日……母后當真覺得,那九五之尊的位置有那麼舒坦?」
謝皇后聽著這句句誅心之語,不禁如墜冰窟。
當年,她謝碧城身為謝氏唯一的嫡女,容貌出眾,才學出挑,也算是名滿盛京,不知是多少青年才俊的夢中佳偶。
後來,孟春三月踏春遊園會上,她偶遇了還是皇子的成安帝,少年王爺風流俊朗,只一眼,便叫她誤了終身。
她十幾歲便進了王府,和成安帝也算是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嫁入王府第二年,她便誕下一子,可好景不長,孩子還未滿月便被當時身為側妃的蘭氏毒害,可憐那孩子還未能喚她一聲「母親」,便一命嗚呼了。
痛失愛子之後,她情緒低沉,許久都未走出喪子之痛。
後來,看著一撥一撥的姬妾進府,縱使她又誕下李琮,重獲成安帝的寵愛,可那一顆純粹的心早已麻木,不知真情、真愛為何物。
望著上首心神不寧的謝皇后,太子口中之語鏗鏘有力,「謝氏一族犯下滔天大罪,此番,兒臣斷斷是不會去父皇面前請求寬恕的,母后就算對兒子心生怨懟,兒子也只能留一個『不孝』之名了。
「父皇下旨讓母親在鳳棲殿中安心養病,兒臣以為,母后確實需要平心靜氣,多加休養幾日。」
太子說完這番話,便滿面沉痛地拂袖而去。
望著太子高大的背影,謝皇后癱坐在鳳座上,不知何時,曾經在自己膝前蹣跚學步的兒子,如今已經長成這般高大英俊、秉節持重的男子,像極了當年孟春三月,她第一眼望見的成安帝的模樣。
第四十三章 借窮奇之夢示警
過了驚蟄,平地漸起春雷,天氣轉暖,萬物復甦,伴著陣陣春雨,真真是一派春意融融的好氣象。
平陽侯府的臘梅還未凋零,春花已經盛放,小花園裏的桃花、杏花、薔薇等花木早已悄悄盛放了滿園。
凝園裏,顧熙言歪坐在錦榻上,手拿一把鎏金燕尾小剪刀,正細細地打理瓷瓶中幾枝盛放的桃花。
那廂,紅翡握著一幅捲軸,打簾子出來問道︰「夫人,這九九消寒圖今日還未畫呢。」
所謂「九九消寒圖」,不過是冬日裏掰著指頭數日子的填色遊戲,圖上共有「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個大字,每字九筆,一共八十一劃,從冬至那天算起,每過一天便描紅一筆,待九字描盡,便是冬日已逝,春意深深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過得格外慢些。」顧熙言從紅翡手裏接過那支蘸了朱砂的玉管毛筆,在那「春」字上又添了一筆描紅。
待朱砂墨跡乾了,紅翡將那九九消寒圖又重新捲起來,輕歎道︰「誰說不是呢。」
人逢喜事,便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人逢禍事,便覺日長似歲,度日如年,這是個不尋常的冬日。
從曹婉寧之禍到因香料和蕭讓生嫌隙,再到顧府之難,謝王之亂……一切都熬過來了。
好在寒冬已經過去,暗礁冰霜皆已融化於無形,可謂是有驚無險,九死一生。
紅翡聞言,笑道︰「俗話說否極泰來,時來運轉,依奴婢看,前頭還有大好的春光正待著人呢!」
顧熙言聽了這話,心中生出一片暖融融,朱唇輕啟,綻開一抹笑意。
主僕兩人正說著話,那廂有傳話的丫鬟挑簾子進來,道︰「侯爺下朝了。」
這一個月以來,蕭讓奉皇命參與查辦江南一案,忙得焚膏繼晷,夜以繼日。
蕭讓每天迎著晨光出門,踏著漆黑夜色回府,除此之外,還要通宵達旦地在演武堂和一眾心腹議事。
一連幾日,他從演武堂議事完畢已經是子夜時分,等回到凝園內室裏,顧熙言已經靠著床榻一側沉沉睡去。
這段日子,顧熙言心中既擔憂顧府的安危,又心疼蕭讓的奔波勞累,她怕叫男人費心傷神,甚至不敢過多詢問顧府之事,只恨自己身在閨中,在這些政事上幫不上一點忙。
丫鬟話音剛落,那廂一身朱紅色圓領官袍的男人已經大步流星的進了屋子。
近日冬寒未盡,春風乍起,成安帝一不留神便被春風吹得頭疼腦熱,染了咳疾。
今晨早朝,成安帝一邊聽群臣啟奏,一邊時不時地咳嗽幾聲,下朝之時,眾臣皆山呼「聖上保重龍體」。
好在江南一案塵埃落定,金鑾殿上百官相爭的烏煙瘴氣也消散了大半。
借著此番鏟去了外戚和王黨,成安帝的心情還算不錯,今日早朝散了後,更是將宮中御釀的桃花釀分發賞賜給重臣,美名曰「邀群臣品春釀」。
今日吹著春風,信馬由韁地上了早朝,金鑾殿上那群鬚髮花白的老臣也停了往日的爭吵不休,蕭讓的心情可謂是十分愜意。
方才一進門,蕭讓便看到擺弄著懷裏桃花的顧熙言。
只見男人單手解了身上的披風,遞給一旁的丫鬟,上前握住美人的一雙纖纖素手,取過她手中的鎏金燕尾小剪刀放在桌上,看向一旁的丫鬟婆子道︰「這剪刀鋒利得很,怎好叫夫人握在手中?」
底下的丫鬟婆子見狀,忙告了罪,將那剪刀取了,一行人退下去。
柔弱無骨的小手被男人的大掌握著輕輕揉捏,顧熙言噘著嘴不滿地看著蕭讓,「妾身又不是三歲小孩兒,竟是連剪刀也碰不得。」
蕭讓掀起衣袍坐在她身旁的錦榻上,濃眉一挑,「這桃花在樹上開得正盛,夫人為何以剪刀摧殘?」
顧熙言聽了這話,登時被氣得不輕,粉拳輕輕捶了下男人結實的胸膛,「妾身特意叫人從庫房取了這月白釉梅瓶,又親自去折三枝桃花來插瓶,如此春日雅事,怎的就成了侯爺口中的『摧殘』?」
「哦?」蕭讓將她攬入懷中,伸手勾了勾那瓷瓶裏的幾枝桃花,低聲笑道︰「本侯看著,這幾枝桃花都被剪得禿了大半,夫人這不像是插花,倒是應了『花開堪折直須折』之語。」
顧熙言聽了這話,當即紅了臉。
這句詩除了感歎光陰飛逝之外,還有女兒家勸情郎珍惜自己的青春年華之意,真真是大膽非常。
她抬起一雙美目,嬌嬌地看著眼前俊眼修眉的男人,「侯爺慣會用這等不正經的話來打趣妾身!」
春日漸暖,女兒家早早脫去厚重的冬裝,換上顏色嬌豔的春衫。
但今日顧熙言穿了月白地青色靈竹梅紋對襟長衫,外頭罩著一件桃紅色勾蓮牡丹紋紗衫,一頭鴉青的長髮簡單挽了個雲髻,髮髻上未插任何寶釵珠花,而是斜斜簪了幾枝重瓣木芙蓉在鬢邊,可謂是別出心裁。
顧熙言本就生得明豔動人,此時美人嬌花兩相輝映,正應了那「芙蓉如面柳如眉」之句。
方才,自打蕭讓進門,目光定定地停在顧熙言的身上從未移開過。
此刻見了她這般粉面桃腮的模樣,他當即心頭一動,攬過人兒在那軟嫩的臉頰上親了兩口,把美人打橫抱起來,大踏步往內室走去。
初春時節,萬物復甦,乍暖還寒,就連蛇蟲鼠蟻也被從冬眠中喚醒,四處覓食,《千金月令》上說:「驚蟄日,取石灰糝門限外,可絕蟲蟻。」
依照大燕朝習俗,在驚蟄前後,各家各戶持清香、艾草,在家中牆壁、角落薰染,用這些草藥燃燒所釋放出的香味來驅趕蛇、蟲、蚊、鼠和霉味,好叫蛇蟲鼠蟻遠遠離去。
若是小門小戶的人家,隨便熏上幾下便完事了,奈何平陽侯府占地廣闊,後院花園又遍植花樹草木,故而這除蟲熏艾的事可謂是個興師動眾的大工程。
三日前,幾個嬤嬤便帶著下面的一眾丫鬟、婆子每日早出晚歸,力求不放過這偌大侯府的每個角落。
隨著春日氣候漸暖,顧熙言總會感到睏倦、疲乏,每日用了午膳便昏昏欲睡,有時午睡一睡便是半日,用王嬤嬤的話說,真像是「如吃了蒙汗藥」一般。
可白天睡太多,晚上卻又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如此惡性循環了幾日,真真是日夜顛倒。
算著日子,顧熙言和蕭讓也成親有小半年,一開始,桂嬤嬤見顧熙言貪吃嗜睡的症狀,還以為她是有了身孕,此想法一出,叫蕭讓也嚇了一跳,當即差人請了宮中太醫來到府中給顧熙言診脈。
不料太醫診了脈,卻只道眼下春日時節易犯春睏,顧熙言身虛體弱,故而每日格外嗜睡。至於貪吃,不過是春日裏心情暢快,胃口大開,再加上顧熙言又正值長身體的年紀,所以每餐會用的多一些。
那日之後,顧熙言每日服太醫開的安神湯藥,並一味消食護胃的丸藥,那貪食嗜睡的症狀才緩解了些。
自那江南一案平息之後,蕭讓便稍微閒了下來。
今日蕭讓不必議事,兩人用了午膳,便一同窩在演武堂的書房裏看書寫字。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蕭讓在演武堂中議事從來不避諱顧熙言,這一世兩人感情甚篤,蕭讓更是任著她為所欲為。
前日,顧熙言隨口提了句「也想在這演武堂裏也有塊看書的地方」,蕭讓當天便叫人將那演武堂中博古架一側的隔間收拾出來,單獨給顧熙言擺了一面黃花梨木的書櫃和一套花梨木雕花桌椅。
只是顧熙言身嬌體軟,在那墊著厚厚軟墊的椅子上才坐了一會兒,便叫嚷著「椅子太硬,坐著難受,磕得生疼」,又委委屈屈地鑽到了男人懷裏,尋了個舒服安穩的位置,這才作罷。
溫香軟玉在懷,蕭讓只能一臉無奈地輕輕搖頭,一連幾日下來,一手抱著軟膩的美人,一邊處理公務,男人倒也十分受用。
演武堂裏,水磨楠木的書桌前,蕭讓一手抱著懷裏的嬌人,一手翻看著桌上的文書信函。
顧熙言窩在男人懷裏,握著一枝狼毫筆在宣紙上亂寫亂畫。
演武堂是蕭讓和下屬心腹商議公務、討論輿圖之所在,故而一向是清靜之地。
可自打顧熙言占據了這演武堂的一角,這書房愣是悄無聲息地多出了許多東西。
只見那一摞批閱過的信函文書旁邊擺著兩只粉彩瓷盤,瓷盤裏盛著桃花酥、栗子粉糕等點心吃食,那名貴無比的徽州端硯旁邊擺著的是顧熙言平日裏喝水用的彩瓷小盞……明明是處理公事的書房,不過幾日的功夫,愣是被顧熙言擺置得如同女子的繡房一般。
蕭讓正看著手中的信函,懷中的人兒忽然扭動了幾下,嬌嬌地抬頭看他,「侯爺,妾身口渴。」
他聞言,當即放下信函,伸手拿了桌上的茶水餵到她唇邊。
不料顧熙言竟是一扭頭避開了那茶盞,伸出纖纖玉指點了一旁的桃花釀。
蕭讓揚了揚濃眉,「上次夫人在翠微亭醉得不省人事,事後答應本侯什麼了?」
顧熙言見蕭讓翻起了舊帳,自知理虧,當即攥著男人的衣袖哼哼唧唧地撒起嬌,「侯爺,妾身這幾個月滴酒未沾,已經算是信守承諾了……這桃花釀是御賜的春酒,實在難得的很,言兒也想嘗一嘗……」
望著小貓似的軟軟求著的美人,蕭讓真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肅著一張臉,斟了淺淺一杯桃花釀送到美人的朱唇旁。
顧熙言見男人妥協,眼角眉梢全是開心得意,歡歡喜喜地就著男人的手飲下一口淡粉色的桃花釀。
這桃花釀清香撲鼻,滋味甚美,顧熙言淺啜一口,不料那甘醇芬芳的滋味還未嚥下喉頭,男人便一個俯身,鋪天蓋地吻了上來。
蕭讓撬開貝齒,長驅直入,直把顧熙言檀口中的桃花釀都舔吮了個乾淨。
顧熙言被男人緊緊地箍在懷裏,承受著這突如其來的親吻,扭著身子抑制不住地逸出幾絲輕喘,她嚶嚶地叫了兩聲,身子便酥軟成一灘春泥。
兩人正唇舌交纏,不分你我之際,忽然聽到門外有婆子高聲問話。
「稟夫人,這演武堂的院子裏已經熏過艾草,侯府其餘院落都已經熏艾除蟲完畢,老奴特來向夫人稟報……」
原來,這幾日,丫鬟婆子們張羅著用清香、艾草,在家中牆壁、角落薰染,用草藥燃燒的香味來驅趕蛇、蟲、蚊、鼠和霉味,奈何侯府廣大,下人們每日早出晚歸,一連忙活了三天,直到此時此刻才熏遍了侯府的每個角落。
屋外有下人一本正經地高聲問話,屋內兩人卻是一派春意融融。
顧熙言正承受著他的親吻,猛地聽見外頭的問話,不禁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想推開他。
誰知,鬢髮散亂,滿面紅暈的美人兒剛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回話。
那廂,慾求不滿的男人卻又把美人拉回了身前,大手將嬌弱的人兒往書桌前一按,迎頭便是纏綿一吻。
到了嘴邊的話又被男人吞嚥下去,顧熙言氣惱地伸著兩隻小手推拒,卻怎麼推都推不開那銅牆鐵壁一般的胸膛。
外頭的婆子見書房裏頭無人回話,還以為是自己聲音不夠大,夫人、侯爺都未聽清,便又躬身重複問了一遍。
演武堂內,男人箍住美人兒的細腰,蜻蜓點水一般的親吻漸漸變成大力的吮咬,唇舌竟還有一路向下之勢。
顧熙言一邊躲著男人的薄唇,一邊聽著外頭的說話聲,莫名有種做賊心虛之感,真真是臊得滿臉通紅,終是忍不住開了檀口,媚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勸男人,「唔……侯爺……別……外頭下人還……還等著呢……」
美人兒粉面藏春,纖頸上揚,朱唇輕啟,一身春色晃得人移不開眼睛。
嗅著美人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氣,蕭讓心旌搖動,故意使起了壞心思,薄唇在那白嫩的耳垂上重重一咬,顧熙言出口的話登時變了腔調。
細細軟軟的吟哦聲從屋子裏傳來,外頭的丫鬟婆子聽了這動靜登時噤聲,默默相視一眼,當即紛紛退下了。
等蕭讓終於捨得放開顧熙言,演武堂外頭已經是一片寂靜。
美人兒身子軟得如一汪水,美目含嗔道︰「都說外面有人在呢,侯爺偏不聽!叫妾身以後怎麼見人呀!」
蕭讓卻是無所畏懼,「夫妻歡好本是尋常之事,這侯府的下人本就是伺候主子的,有什麼不習慣的?倒是夫人太過羞赧,每每與本侯恩愛,都羞得如情竇初開一般。」
顧熙言簡直和蕭讓這等厚臉皮之人說不通道理,不等男人說完,便扭著細腰要從男人懷裏起身。
溫香軟玉在懷,花香味縈繞鼻尖,手感更是綿軟,蕭讓怎會容她逃脫?
兩人這麼扭著鬧作一團,顧熙言光顧著躲蕭讓,冷不丁一揮廣袖,竟是從書桌上帶下來一摞文書紙張。
書本紙張、公文信函嘩啦啦地撒了滿地,顧熙言見自己惹了禍,登時也不掙扎,只安安生生地窩在男人懷裏不敢亂動。
蕭讓沒好氣地淡淡看了她一眼,一手抱緊了那如鵪鶉一般老實的美人,一手去揀地上的文書紙張。
滿地雜亂的紙張裏,一張宣紙格外引人注目。
宣紙上只寫著寥寥兩行簪花小楷,字跡清秀非常,卻也潦草隨意,一看便是顧熙言亂畫亂寫的大作。
可等到蕭讓看清了紙上的內容,不由得愣住了。
韋從實、裴狄、李余、李慎思,紙上寫著的這四個名字,皆是蕭讓的部下,雖不是極其親密的心腹下屬,也算是麾下的得力幹將,故而蕭讓對這幾人的姓名是再熟悉不過了。
可是,顧熙言和這四人素未謀面,怎會偏偏寫下這四個人名字?
顧熙言見狀,委委屈屈地開口道︰「侯爺,妾身昨晚作了個怪夢—— 夢中有一頭形似老虎,卻長有一雙翅膀的怪物,妾身害怕極了,想尋侯爺卻不知侯爺在哪裏,一轉眼的功夫便被這怪物逼到了角落裏……妾身本來以為,這怪獸要生吞了妾身,不料那怪物竟然口吐人語,說了這幾個名字出來。」
說罷,她笑了笑,似是解釋,「妾身夜有此夢,從今晨起,心中便有些惶惶不定之感,故而,方才不經意間便隨手把這幾個名字寫了出來……」
蕭讓聞言,不禁若有所思。
這些時日,顧熙言常來演武堂送湯水、點心慰勞蕭讓,若是剛好趕上蕭讓和一眾部下議事,男人也不避諱,只叫顧熙言在裏間候上片刻,直到議事完畢。故而,顧熙言知道這四個人的名諱,蕭讓也不足為奇。
可是,形似老虎,卻長有一雙翅膀……照這等樣貌的描述,出現在顧熙言夢中的,應是上古凶獸「窮奇」。
那窮奇是四凶之一,不僅以人為食,更是兩面三刀之小人的象徵。言兒為何會夢到這等凶獸?那凶獸為何又偏偏吐出這四個人的名字來?
最近朝堂風雲突變,國丈謝萬眺、參知政事王敬孚被流放千里,僵持數十年的王、胡朋黨之爭在一夜之間崩塌於無形。
東宮太子失了外祖謝家,如同受斷臂重創,而對於虎視眈眈的四皇子而言,這江南一案卻是一場天大的喜事。
近日,四皇子暗中拉攏朝中高門顯貴、武將重臣之家,行事肆意張揚,毫不避諱,大有勢在必得之勢。
朝局遭受如此巨變,眼下時局看似風平浪靜,緊跟其後的只會是更加猛烈的滔天巨浪。
蕭讓不是不信神佛,而是一直以來相信「神佛只救自救之人」,難不成,這次真是上天借顧熙言之夢在暗示他什麼?
如此深思了許久,蕭讓將手中的紙張扔在桌上,輕輕擁著懷中的美人安撫道︰「夫人突然生了夢魘,想必是白天太過憂思的緣故,明日便叫桂嬤嬤去寺裏請一道吉祥符來壓在枕下,也好求個心安。」
顧熙言窩在他的懷裏,細細打量著他的神色,心中亦是百轉千迴。
上一世,太子和四皇子兩派開戰,昔隹山一役,韓燁領五千精兵,逼得蕭讓節節敗退,身陷絕境,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蕭讓身邊的心腹中出了奸細。
上一世,剛嫁入平陽侯府的時候,顧熙言和蕭讓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鬧,那演武堂她闖了不知多少回,對蕭讓的部下的名字熟悉得很。
到了後來,蕭讓領兵出征,顧熙言卻因史敬原之事被關在柴房,兩人雖然相隔千里,可這盛京百姓們、侯府下人們每日對前線軍報議論不絕,最近在哪打了一仗、戰果如何、侯爺是勝是負、有無受傷……縱使顧熙言心懷怨懟,不想聽到關於蕭讓的一切,那軍情也如雪花一般源源不斷地灌輸到顧熙言的耳朵裏。
韓燁此人用計老辣,手段奸猾,如果顧熙言沒有記錯的話,那昔隹山一役中,蕭讓便是受了內鬼奸細的暗算,才會身陷險境。
這一世,自打上次歲末宮宴見了韓燁之後,顧熙言便心有餘悸,一心想著該如何不動聲色地提醒蕭讓提防四皇子安插在他身邊的小人。
她要告訴蕭讓自己是重生之人嗎?告訴他自己知道未來幾年將要發生的事情?這話說出來,恐怕連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
於是,她思來想去,只好用了這等法子—— 趁蕭讓不注意,將這幾個奸細的名字寫在紙上,再借「窮奇」凶獸托夢之名娓娓道來。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蕭讓都是深藏不露,韜光養晦之人,顧熙言此話一出,想必他一點就透,自然不必她再過多解釋說明。
第四十四章 花朝節百花宴
四皇子府。
「真是天助我也!」
四皇子李壁身著一身親王常服,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上陰惻惻,「謝王兩家一倒,本王那太子哥哥便失了一大倚仗,江南因他謝王兩家生靈塗炭,哀鴻遍野,本王倒要看看,父皇此番是不是還向著他!」
下首坐著的一眾心腹聞言,皆拱手相賀,「此真乃天賜良機,屬下賀喜殿下!」
成安帝子嗣稀少,大皇子早年夭折,二皇子乃是太子李琮,三皇子素來愚鈍,不得成安帝喜愛,細細算來,也只剩下一個智勇雙全的四皇子,妄圖爭上一爭這九五之尊之位。
奈何,多年以來,成安帝心目中最佳的繼位人選一直是太子李琮。
太子的生母乃是中宮謝皇后,外祖則是世代顯貴的陳郡謝氏。
而他的母妃蘭氏,不過只是成安帝潛邸的一個小小婢女,在這後宮之中,出身下賤本就是原罪,再加上無顯貴的外戚可以傍身,更是寸步難行。
太子從生下來便被立為東宮儲君,真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從小聰慧過人,更是得了成安帝親自教養,那九龍御座上的成安帝如同天下的千萬慈父一樣,給予這個兒子非同尋常的厚望。
一切四皇子所希冀的東西,對於太子而言,都那麼的輕而易舉,唾手可得。
可成安帝忘了,四皇子也是他親生的龍兒。
從小到大,四皇子雖在學業騎射上不精於太子,可也算勤勤懇懇,從來沒犯過大錯。他天真的以為,自己這樣乖巧討喜,父皇便會多看自己一眼。
但事與願違,在成安帝眼裏,太子是皇子中唯一的一顆明珠,而四皇子,只是塊不值一錢的頑石。
年少時,四皇子也曾為「不得成安帝喜愛」消沉過一段時日,後來,他的生母蘭妃因宮中蠱禍之亂被打入冷宮,含恨而終,他才恍然明白,一日不登上那九龍御座,一日便要生死由人,被那中宮謝皇后和東宮太子隨心所欲地捏圓搓扁。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無論自己做出什麼成績,成安帝都視而不見,他不甘心地看著太子站在光芒下接受群臣敬仰,而自己永遠只能是躲在陰影裏,籍籍無名的陪襯。
四皇子生性善於察言觀色,極其懂得揣摩別人心意。自打蘭妃在冷宮逝去之後,四皇子便吃齋念佛,只在成安帝面前盡孝盡忠,朝堂之上不爭不搶,看上去毫無野心。
回想起那段不算美好的記憶,四皇子李壁不禁瞇了瞇眼。
他不動聲色,暗中籌謀多年,如今定是上天也看不過去了,才叫太子受重創,給他這般千載難逢迎頭趕上的時機!
四皇子面色陰沉沉,兀自發了許久的呆。
只見下首的韓燁一身錦袍,神色疏朗,放下手中的茶盞微微笑道︰「近日下頭新選上來了幾十個幕僚,殿下可要親自看看是否有可堪大用之人?」
四皇子回過神來,忙道︰「勞煩韓世子替本宮做主便是。」
韓燁也不推辭,一臉淡淡神色,「眼下朝堂多庸才當道,這批選送上來的幕僚中卻有幾位可成大器之才,諸如曹忍、李牧之流……只需稍加提點,假以時日,必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四皇子聞言,忙拱手笑道︰「本宮不求能再得韓世子這般的將帥之才,只求那些幕僚在本宮和韓世子用人之際想出一二良計,不至於濫竽充數便是。」
韓燁勉強笑了笑,握拳在唇邊輕咳了兩聲,面上浮起幾分蒼白,「殿下謬讚了。」
韓燁這一咳,聽得正堂中眾人皆是心頭一跳。
四皇子一臉急色,「韓世子可是心疾又犯了?」
韓燁並不言語,自袖中掏出一白色玉瓶,倒出兩丸碧色藥丸,以茶水送入口中服下,方笑道︰「不過是陳年舊疾,叫殿下擔憂了。」
四皇子皺眉道︰「韓世子這心疾的病痛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醫治起來自然是比旁的疾病要多費些年月,本宮聽聞,那前太醫院院使林氏曾醫治過此等心疾,如今林氏一族早已歸隱山林,不如本宮差人前去叩開山門,為韓世子求得良藥一二—— 」
「不必。」韓燁當即打斷,臉上笑意不變,「天地本一夢,我自醉春光。萬法相互緣起,凡事順其自然,不必刻意強求。韓某人此生,只求了卻身前之事,至於命數長短,皆交由天定便是。」
四皇子聽了這話,不禁啞然。
若今日他是第一次見韓燁,聽了這白衣銀冠的清俊郎君說出這番言語,定以為他是那超然物外,心境澄明的翩翩儒士。可誰叫他偏偏親眼見過韓燁一身銀甲的銳利模樣,還有那明銳果決、整頓三軍的雷霆手段!
面如菩薩,心有閻羅,大抵說的便是這等人也。


凝園正房,顧熙言懶懶地倚坐在錦榻上,纖纖素手捧起茶盞,小小啜飲了一口杯中的明前龍井。
杯中茶湯清亮,芽葉舒展,一口入喉,醇香回甘。
這明前龍井乃是今春頭採的新茶,茶樹歷經霜雪冒出的第一波嫩芽,滋味最是清香醒神。
入春後,柳絲吐綠,芳菲鬥豔,一片欣欣向榮。與此同時,人體內肝氣日漸旺盛,極易肝氣鬱結,損傷五內。
顧熙言身邊陪嫁來的下人裏,有兩三個是林家的家奴,因受杏林世家浸染,頗為看重時令養生之道。
故而,前兩日,王嬤嬤特意和廚子交代過一聲,叫小廚房裏頗為應景地做了些補虛氣、祛肝火的吃食,以求五內協調,陰陽平衡。
黃花梨木小方桌上,擺著一道清蒸蟹粉獅子頭、一道燙干絲、一道蟹黃小籠包、一道油燜春筍、一道百合蓮子桃膠羹。
顧熙言每日早起都有些泛酸,吃不下東西,經過這小半年的時日,小廚房也漸漸摸清了她的習慣,每日呈上來的早膳秉承著「少量多樣」的原則,但勝在色香味俱全,足以叫人食指大動,胃口大開。
那竹編的小蒸籠裏盛放著寥寥三顆蟹黃小籠包,靛玉夾了一顆放到顧熙言面前的粉彩碗碟中,勸道︰「夫人,空腹飲茶最是傷胃,不如先吃點東西墊墊。」
那小籠包約有嬰兒拳頭大小,皮薄餡兒多,隔著晶瑩剔透的包子皮,隱隱能看見裏頭飽滿的蟹膏蟹肉。
顧熙言點點頭,夾起蟹黃小籠包輕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包子的湯汁瞬間在口腔裏四溢開來,滿是蟹膏的鮮美與豐腴。
顧熙言正吃得開懷,那廂有丫鬟打簾子進來道︰「稟夫人,侯爺下朝回府了。」
顧熙言聞言,不由得一愣。
以往每日蕭讓上朝,算上花費在路上的時間,大抵要耗時將近兩個時辰才能回府。今日怎麼剛過了一個時辰就回來了?
顧熙言正滿心疑惑,那廂蕭讓已經打簾子進來了。
顧熙言見狀,忙放下筷子起身上前,親自解了他身上的玄色織錦披風,拉著他的大手坐到錦榻上,笑道︰「侯爺今日回來得格外早些。」
蕭讓接過下人遞上來的茶盞,飲了口清茶,「皇上龍體欠安,今日早早便散了朝。」
近日成安帝的風寒病症日漸加重,太醫院開了四五次藥方,成安帝一連喝了半個月的苦藥,情況依舊不見好轉。
今日金鑾殿早朝,那翰林掌院學士胡文忠剛出列準備啟奏,成安帝竟是捂著心口咳嗽得喘不過氣來,無奈只能中途散朝。
顧熙言聽了,心中暗想,上一世成安帝便是纏綿病榻,不理朝政,四皇子和太子才會肆無忌憚的大起干戈。
可是,上次歲末宮宴上,顧熙言遠遠望見成安帝,覺得這位真龍天子聲如洪鐘,步伐穩健,看上去身子還硬朗得很。想來,成安帝這次身染風寒應該只是一場小病小痛,很快便會痊癒。
蕭讓對成安帝染病一事並不過多贅述,他神色淡淡,掃了眼桌上幾碟像是沒動過一般的吃食,不禁皺了眉,「夫人早膳竟用得這樣少,和那小貓的飯量也差不了多少,這麼下去,身子怎麼強健得起來?」
顧熙言頗為不好意思道:「妾身今日起得晚了些,故而早膳也用得晚了些,草草吃了一點便覺得有些腹脹。」
今日蕭讓一早上朝去了,沒了男人在枕邊騷擾,顧熙言舒舒坦坦地睡到自然醒,方起身洗漱用膳。
顧熙言的性子素來慢騰騰的,因今日不用處理內宅事務,日曬三竿的時候才起床,一邊兒睡眼惺忪地發著呆,一邊不疾不徐地用了盞明前龍井,一顆蟹黃小籠包足足吃了半晌,一不留神兒便吃到蕭讓回來。
蕭讓抬手揉了揉美人的頭,「夫人身子弱,可莫要一味追求身姿纖細而過度節食……那般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本侯從不知有什麼好看的。」
最近盛京城中十分流行纖弱之美,顧熙言生來嬌弱,奈何骨纖肉豐,摸上去總是肉乎乎的。
從去年出閣到現在,不知不覺之間,顧熙言的身量足足長了半顆頭之高,如今站在蕭讓身旁,竟是堪堪到男人肩膀的地方。
顧熙言笑著點了點頭,紅唇一張一合,「妾身記下了,廚房裏做的佳肴美味至極,妾身才不捨得為了腰肢細上三分而刻意節食呢。」
「哦?」蕭讓看著美人兒飽滿的唇瓣,聲音頓時低啞,「今晨上朝十分匆忙,不知這蟹黃小籠包滋味如何?本侯這便來嘗嘗……」
他一邊說著,一邊俯身,想要湊過來輕嘗那粉嫩唇瓣裏的香甜滋味。
顧熙言見狀,眼疾手快的伸手捂住蕭讓的薄唇,另一隻手推拒在男人的胸前,滿面紅暈,「侯爺又這般、又這般沒個正形!」
那小手嚴嚴實實地捂在男人的兩片薄唇之上,蕭讓望著那如避洪水猛獸一般的美人,低低輕笑一聲,竟是在她掌心輕舔了一下。
又酥又麻的觸感從掌心傳到四肢百骸,顧熙言被他這猝不及防的舉動驚到了,忙抽回了小手,眼神閃躲,滿面羞憤,「侯爺不是還要去演武堂議事嗎……眼下時辰不早了,侯爺還是快快起身去吧!」
聽著這趕人的話,蕭讓不再惡意作弄美人,終是忍不住俯身在她臉頰上用力親了兩下,方噙著笑意大踏步離去。

演武堂。
驃騎將軍鄭益面有慮色,「自打韓國公回京,四皇子行事越發肆無忌憚,如此下去不久之後只怕要出現雙龍奪嫡的局面!」
蕭讓將手中的信函拍在桌上,神色喜怒難辨,「那韓國公世子韓燁有將相之才,四皇子得其效力,自然是高枕無憂了大半。」
輿圖之前,中郎將蘇檢手執竹筆,在淮南道、江南道上劃了兩個圓圈,「韓國公賦閒多年,如今整個國公府的家業都握在韓國公世子手中。
「韓國公一族盤桓江南、淮南一代,韓燁此人生來便有心疾,意志堅韌非常。六年之前,國公爺落下腿疾,韓燁因故離京,在兩地歷練整整六年。屬下曾聽聞,韓燁其人手段狠辣,行事素來快刀斬亂麻,初到之時,僅用了短短三個月便將兩地駐軍整治地服服帖帖,兵法部署上更是環環相扣,縝密得當。」
「不錯,」鄭益道︰「如今韓燁一朝回京,想必是為四皇子成大事助力,此人深沉莫測,實在是不可小覷。」
蕭讓盯著牆上的行輿圖,望著那密密麻麻的城池關隘深思了半晌,輕啟薄唇,「東宮太子乃是聖上欽定的儲君之位,太子之外,任他有濟世良才,神人相助,依舊是名不正言不順。」
屋內眾人聞言,皆是兩兩相望,神色驚異,「侯爺心中可是有了決斷?」
不久前的江南之案,對東宮而言,是禍事,亦是福事。
太子生性仁慈和善,遇事常常優柔寡斷,成安帝曾多次當著群臣的面痛斥過他這一點。可是這次江南一案,卻叫文武百官看到了不一樣的太子—— 面對外戚謝王兩家因罪流放,太子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決絕果斷,就連成安帝也暗自驚歎於他的原則堅定。
俗話說,「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隅,不謀大勢者,不足以謀一時。」
太子這番為了天下黎民大義滅親,秉公滅私之舉,真真是帝王氣象,不僅叫文武百官對其頗為改觀,更是得了朝中多位元老的賞識。
蕭讓靠在椅背上,面色疏朗,「世事湯湯而下,我等為人臣子,唯有順勢而為,若真到了兵戎相見那一日,自當鞍前馬後,維護東宮正統。」
鄭益道︰「侯爺明鑒!那四皇子從小狠辣陰毒,實在不是帝王之相,若四皇子一朝登上御座,只怕是天下萬民之災殃,文武百官之禍事!」
蘇檢放下竹筆,「所謂飛鳥盡,良弓藏,歷朝歷代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之事都不新鮮……太子仁義敦厚,四皇子陰沉狠辣,若真到了針鋒相對那一日,屬下們自然是唯侯爺馬首是瞻,擇東宮明主而從!」

春季桃花、櫻花、木棉花,紫荊花,杜鵑花,海棠花,山茶花,迎春花百花競相綻放,正是遊玩賞花的好時節。
二月十五花朝節,乃是百花花神誕辰之日。
大燕朝素來好雅集,花朝節這天,貴女、貴婦們結伴出行,踏春賞花,郊遊雅宴,賦詩唱和,好不熱鬧。
盛京城中設有花神廟,廟中設有諸花神之神位,以往每年花朝節的朝拜事宜皆由中宮皇后主持,但今年因江南一案,謝皇后因受母族連累,被禁足中宮,由尹貴妃暫時掌領後宮大權,故而今日,這花神廟上首主座端坐著的,乃是永樂宮的尹貴妃。
花神廟中,諸神位之下,尹貴妃、德妃、賢妃手持三炷香,帶領下首一眾貴婦、貴女們躬身拜了三拜,才算祭拜過了花神之位。
眾人禮畢,歸置原位,那司禮太監拖著長長的嗓子道︰「百花宴,開—— 」
宮婢太監們聞聲,捧著盛放著各色席面的托盤魚貫而入,將佳肴送至殿內眾貴人身前的宴桌之上。
所謂百花宴,乃是用各色鮮花為原料,佐以其他食材,精心烹製成的各色佳肴,如一道「富貴百合」,便是將百合花的花瓣裹上麵粉下鍋炸至金黃,再加肉絲清炒而成,色澤金黃誘人,入口淡雅爽口。
顧熙言夾了一片百合送入口中,唇齒咀嚼之間,清幽的百合香氣四溢而出,真真是如吐芬芳。
左側宴桌旁的定國公夫人石氏夾起一片桃花熏魚送入口中,讚道︰「這魚片竟浸著一股子桃花香味,果真是鮮美可口!」
這道桃花熏魚乃是取自雲夢澤中的新鮮鱖魚,將魚骨、魚刺細細取出,將瑩白的魚肉切成透光的薄片,在魚肉下鋪上厚厚一層桃花花瓣,再佐以火腿、筍片,最後加松枝小火,炙烤至魚肉變白即可。
那鱖魚肉細膩鮮嫩,每咬一口,都散發著一股子淡淡的桃花清香。
平陽侯府的廚房也曾做過這道桃花熏魚,如今和這出自宮中御廚之手的桃花熏魚一比,竟是各有千秋,絲毫不輸給御膳房的手筆。
暉如公主端坐在右側,和面前的一道「洛神霸王別姬」大眼瞪小眼了半天,聽了一旁宮婢的解釋,方才曉得那盤中黑乎乎的一團乃是隻紅燴甲魚、金燦燦一團的乃是清燉母雞。
柔然國地處塞北,氣候乾旱,遠離海洋河流,飲食習慣也以牛羊穀物為主,故而暉如公主對於水產的魚蝦龜鱉一類的菜色並不怎麼感興趣。
只見暉如公主頗為嫌棄地看了眼那盤中的甲魚,銀筷一轉,夾起一塊玫瑰餅送入口中。
那玫瑰餅層層酥脆,裏頭乃是新鮮玫瑰製成的餡料,咬下滿滿一口玫瑰餡兒,真真是滿足非常。
不料,暉如公主一塊玫瑰餅還未吃完,那廂心腹丫鬟便附耳過來道—— 
「稟王妃,該咱們王府去和娘娘們請安見禮了。」
百花之中,花王至尊乃是牡丹,大燕朝的貴女貴婦之中,最為顯貴乃是中宮皇后。
按照以往花朝節的慣例,祭祀完百花諸神,開了百花宴席,各個功勳之家的女眷便按照身分地位,依次出列向皇后請安見禮。
雖說今日花朝節謝皇后並沒有親臨,可也有尹貴妃、德妃、嫻妃三妃坐鎮,無論如何,這禮數是不能缺的。
才開宴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便輪到暉如公主去給三妃見禮請安,想必等等就輪到國公侯爵之家了。
顧熙言見狀,當即擱下手中的銀筷,一雙美目冷淡,拿起手邊的茶盞,飲了口清嘴的茉莉烏龍茶。
幾天前,花朝節的帖子從內宮紛紛發往文武百官之家,顧熙言剛知道今年的花朝節是尹貴妃代為主持的時候,真真是有了裝病不來的心思。
上次,顧熙言和蕭讓因那綠染白檀香鬧了好幾日,全都是拜這位永樂宮的貴妃娘娘所賜。
縱然蕭讓信誓旦旦的說和那尹貴妃毫無瓜葛,心裏只有她一個人,可顧熙言內心終究是覺得有些膈應,畢竟,一想到有別的女人在暗地裏肖想自己的丈夫,真真是如芒刺在背一般。
可轉念想想尹貴妃前幾次肆無忌憚的挑釁,顧熙言銀牙一咬,果斷接下了這花朝節的請帖。
如今,她顧熙言才是平陽侯府的當家主母、蕭讓明媒正娶的結髮嫡妻,而尹貴妃身為後宮嬪妃,光是不守婦道,水性楊花一條便是滅九族的死罪。
她顧熙言行得正,坐得端,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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