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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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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6902

《欽賜蜜糖妻》卷二

  • 作者酌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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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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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蕭讓總是冷冰冰,成親後也知道哄娘子開心,
他帶上她前往皇上舉辦的冬獵,獵來一大堆獵物只為博她一笑,
誰知回程馬車出了意外,兩人夜宿山洞遭遇狼群攻擊,
幸虧有蕭讓在身邊,否則她小命恐怕不保,
過往她只想著討好他, 經高僧開解後,她決定放下前塵往事把自己的心交給他,
可瞧瞧,她才剛打定主意還沒行動呢,就發現什麼了?
宮宴上尹貴妃看她男人的眼神很不對,身上也散發他獨有的薰香,
她忍不住疑心兩人有所糾葛,但面對尊貴的貴妃,她會有勝算嗎……
酌隱,女,性格散漫,喜無拘束,愛美食,愛旅行,愛舊事風物。
嚮往古時意趣,常將神思賦於筆尖,寫兒女情長,風花雪月,也寫壯麗河山,世事榮枯。
平生所願──歸隱山間,獨居幽篁,心如稚子,不識凡憂。
信奉「時光易逝,文字不朽」,目前狀態為「勤勞寫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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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夫妻倆回門
顧府花廳。
今日休沐,顧萬潛、顧昭文都在家中,一早接到平陽侯府的小廝來傳話,愣是把全府上下皆驚動了。
因顧熙言和蕭讓是皇帝賜婚,婚前的一應儀式皆由宮中禮官代辦,故而整個顧府上下,除了顧萬潛每日上朝時能在金鑾殿上隔著眾臣遠遠望見蕭讓之外,其他人皆只見過他一次。
平陽侯府是一等侯世襲爵位,再加上蕭讓乃是當今太后嫡親的外孫,可說是正經八百的皇親貴胄了。
此時,顧家人在府邸大門前迎接,見蕭讓扶著顧熙言從朱金木雕的轎子裏出來,忙上前見禮,一行人方熱熱鬧鬧地往花廳裏走。
到花廳,蕭讓落了坐,淺笑道︰「小婿不孝,原是三朝回門那日被公務耽擱,如今才上門拜訪岳父、岳母、祖母,實在慚愧。」
顧萬潛剛拿起茶盞,聽聞此言,不禁手上一抖,忙擺手道︰「侯爺公務繁忙,這些繁文縟節不必在意。」
這些年來,金鑾殿早朝上,這位貴胄出身的武侯舌戰一群白髮老臣的本領,顧萬潛可是沒少見識,如今,他受蕭讓一聲「岳父」已經算是承受不起,怎敢再受這一聲「慚愧」?
江氏、林氏也是一番客氣寒暄。
蕭讓抬手叫身後的流雲捧出一個紫檀木鏤空寶盒,朝上首的江氏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晚輩禮,「太后娘娘聽說小婿要上泰山家拜見長輩,又聽聞祖母同太后娘娘年歲並不差幾何,便賞了這根千年人參,令小婿來借花獻佛。」
「老身謝過太后娘娘的心意,來日若有幸得見鳳顏,定親自謝恩。」江氏含笑點了點頭。
一邊顧昭文頗有眼色地起身,將那紫檀木鏤空寶盒親自接了過去。
蕭讓抬眼,正欲開口,他已搶前一步,拱手道︰「侯爺不必多禮,喚我『伯遠』便好。」
蕭讓比顧昭文年長,顧昭文一想到平陽侯叫自己「大舅哥」的情景,就莫名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蕭讓也不推辭,拱手喚道:「伯遠兄。」
看著蕭讓一團和氣的模樣,顧熙言強忍著才沒笑出來。如果不是親眼見過蕭讓在蕭家長輩面前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她真難相信,那和眼前的蕭讓竟是同一個人。
一番寒暄過後已經到了午膳時分,眾人用過午膳,江氏、林氏、顧熙言等女眷便去鶴壽堂說體己話,留顧萬潛、顧昭文、蕭讓在花廳喝茶談天。
往常在金鑾殿上,文官和武官總是穿著兩色官袍,分列兩側。日常公務上,更是基本沒什麼來往交集,故而顧萬潛一開始還捏了把汗,不知和這位賢婿聊些什麼好。
可幾盞茶過後,見蕭讓一副閒適自在攀談的模樣,顧萬潛也逐漸丟下心裏頭的「文武大防」,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官場見聞,自是一番賓主盡歡、其樂融融的場面。
而鶴壽堂這邊,不過一會兒的功夫,王嬤嬤早已經跟江氏、林氏彙報了顧熙言這些天在平陽侯府的日常。
此時,顧熙言望著上座的母親和祖母,再想想下首的自己,覺得頗有些三堂會審的架勢。
江氏撚著一串佛珠,聽王嬤嬤說到顧熙言昨晚醉得不省人事,立刻嚴肅道︰「胡鬧!」
林氏也道︰「妳這孩子身體本就虛弱,打小吹個風著了涼,便得要好些日子的風寒咳嗽,如今不知道好好保養身子也就罷了,竟然還吹著涼風喝涼酒!」
顧熙言無可辯解,只好上前伏在林氏的膝蓋上,撒嬌道︰「母親,言兒又沒有經常喝……只是偶爾一次,昨日也不過喝了兩杯……」
林氏思女心切,顧熙言這麼一撒嬌,心裏立刻洩了火氣,只笑嗔道︰「都是一府主母的人了,還是這樣一團孩子氣!」
一旁,江氏手中盤著佛珠,動了動嘴唇,「夫婦本為一體,若是在府中有什麼心事、煩惱,大可和妳夫君傾訴,也好過一個人憋在心裏,獨自跑去喝勞什子冷酒!」罷了,又斥靛玉、紅翡道︰「妳們夫人素來是個跳脫的性子,妳倆本該一步不離的跟在身邊,如今倒好,叫夫人吹了風、醉了酒不說,還白白給了平陽侯府話柄,說咱們顧家的下人沒有規矩。」
靛玉、紅翡聽了這番訓斥,皆是臊紅了臉,低頭不語。
王嬤嬤聽到這兒,忙上前把近日蕭讓對顧熙言百般愛護之事向林氏、江氏細細道來。
江氏聽了,臉色方才緩和了些。
今日顧熙言和蕭讓一下轎子,江氏便不著痕跡的好一番觀察,見小倆口舉止親密,這才放了心。
王嬤嬤又將顧熙言這些日子治家的舉措一一道來,林氏聽了,投來幾許讚歎的目光。
江氏也道︰「不愧是我顧家出去的女兒。」
顧熙言靠在錦榻上,親親熱熱的扒著江氏的臂彎,問道︰「祖母、母親,哥哥的親事可有著落了?」
顧昭文比蕭讓還要小三歲,正是需要議親娶妻的年紀。
盛京城中,不乏一些適齡的賢良淑德、品貌俱佳的高門閨女,這些貴女家裏門檻都要被踏平了,偏偏顧昭文是個只知讀聖賢書的,對於自己的親事只說了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撒手不管。
顧萬潛和林氏聽了這話,託人百般相看,終於相中了杜家的嫡長女。
這會兒林氏卻面帶愁色,「壞就壞在,咱們家前面還排著三家的媒人,只怕這等好女兒,嫁不到咱們顧家來。」
顧熙言記得這位杜家嫡長女,上一世哥哥便是迎娶了她,兩人雖說是盲婚啞嫁,婚後可也琴瑟和鳴,如膠似漆。
只是,上一世哥哥迎娶杜家嫡女的時候,顧熙言從未聽說有不順遂的,於是安慰母親道︰「兄長一身好才情,樣貌又不差,肯定會勝過那前面幾家求親的公子,母親便放心吧。」
江氏也道︰「姻緣自有天定,若是娶不上,咱們顧氏的門楣擺在這兒,伯遠又是個品貌極佳的孩子,另擇好女兒便是,媳婦儘管放寬心。」
三人又閒聊了一番這盛京城中的閨閣之事,林氏提到,前些日子成安帝敲打青州張氏一族,京中世族皆一片風聲鶴唳,許多高門甚至連家中門客都不敢豢養太多,打算散出去大半。
大燕朝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皆以豢養門客為榮,但是眾多門客裏,身懷真才實學,能在關鍵時刻替主人辦事的少之又少,大多是徒有虛名,騙吃騙喝之流。
江氏歎了口氣道︰「《晉書》有載,門客日百餘乘,物望皆歸之,非社稷之利也。可見,無形之中,有多少大家被門客所累!」
顧熙言剛把一顆鹽漬話梅丟進嘴裏,聞言連連點頭,「更何況,門客裏頭若是有偷奸耍滑之輩,兩面三刀,周旋數家之間,豈不可怕至極!言兒也覺得,家中能不養門客就別養了。」
上一世,她將一片真心錯付給顧府的門客史敬原,到頭來史敬原卻忘恩負義,夥同王家倒戈相向,陷害顧氏於道盡途窮之地。
這一世,若是能趁著這盛京城中「逐門客之風」,把史敬原神不知鬼不覺地逐出顧府,也算是把這惡因了結於萌芽階段!
林氏道︰「為母也是這個意思,只是妳父親覺得,他與妳兄長都身處朝堂,如履薄冰,身邊還是留幾個滿腹經綸的謀士方能安心一些。」
顧熙言聽了,只暗暗咬著鹽津梅子,不知想些什麼。
三人在鶴壽堂裏說著話,不知不覺已是辰光飛逝,到了回去的時候。
那廂,顧萬潛、顧昭文、蕭讓三人來鶴壽堂和江氏、林氏告了辭,帶著顧熙言往正門走去。
顧昭文身為長兄,素來寵愛顧熙言這唯一的嫡親妹子,可是自打顧熙言嫁了人,兄妹兩人便難得見上一面,顧熙言偶爾回娘家一趟,閨中之事也不好當著男子的面說,故而兄妹倆說話的時間少之甚少。
只見顧熙言親親熱熱地拉住自家哥哥的衣袖,笑得一臉不懷好意,「怪不得,今日一回府,妹妹便覺得哥哥面相紅鸞星動,方才聽母親和祖母說了才知道,原來是為哥哥議了一門好親事!」
顧昭文是四書五經裏養大的,素來臉皮薄,登時紅了臉,斥道:「胡鬧!」
顧熙言仍是嬉皮笑臉的,「不久便有新嫂嫂進門兒嘍!」
顧萬潛正陪著蕭讓走在前面,聞言回頭瞪了兩人一眼,顧熙言立刻變成了縮著脖子的鵪鶉,噤了聲。
顧昭文伸手狠狠刮了一下自家妹妹的鼻子,壓低聲道:「什麼話都敢說!」
顧熙言吐了吐舌頭,忙跟上了前面的兩人。
殊不知,前面隨口應付著顧萬潛攀談的蕭讓,聽著身後的笑鬧,一絲醋味不知不覺漫上心頭。
馬車從顧府出發,行了半炷香的功夫,轉過朱雀大街,前頭便是人聲鼎沸的東西坊市。
大燕朝風氣開放,設有數個坊市供日常貿易,東西坊市的北邊坐落著鼓樓,樓上有巨鼓一面,每日有守樓人擊鼓報時,以晨鐘、暮鼓來指導盛京城中百姓的日常生活。
坊市之中,道路格外開闊,兩側坐落著整齊劃一的商號,許是快到了宵禁時分,坊市中行人如織,分外熱鬧,街道兩旁的小商、小販也格外賣力的高聲吆喝。
上一世,顧熙言未出閣的時候,經常偷偷同閨閣密友來坊市逛著玩,後來她嫁入平陽侯府,又被曹婉寧所陷害,再到如今重生……細細數來,顧熙言已經很多年沒親眼看到這東西坊市的熱鬧情狀了。
馬車車廂裏,顧熙言靠在車窗邊,撩開車窗簾子的小小一角,正偷偷往外瞧。
寬闊的街道兩旁,小商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叫賣的東西種類各異,妝奩首飾、針線布匹、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真真是只有想不到的,沒有買不到的。
平民百姓每天為生活而奔波,也不過是圍繞著「柴米油鹽醬醋茶」這些事兒,在東西坊市中,生活瑣事都可一併解決,可謂是大大的便利。
馬車在坊市裏緩緩前行,道路兩旁,叫賣各種食物的小攤散發出陣陣香味,直往人鼻子裏鑽,剛出爐還帶著亮晶晶冰糖殼的燒餅,熱氣騰騰的胡辣湯,香味撲鼻的羊肉胡餅、鮮紅誘人的櫻桃煎、各類精緻的果子點心糕餅,種類之多,數量之大,直教人眼花撩亂。
只見前頭有位扛著木樁子賣糖葫蘆的小販兒,正高聲叫賣,「糖葫蘆兒喲—— 又大又甜的紅果喲—— 」
再看那木樁子上插著的冰糖葫蘆竟是顆顆都鮮亮圓潤,凝固的糖漿看上去一閃一閃的,誘人極了。
顧熙言不禁舔了舔嘴唇,細細數來,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吃過糖葫蘆了。
冰糖葫蘆這種小吃雖說酸甜可口,但素來是平民解饞的零嘴,上不得大雅之堂的,上一世也只有偷偷溜出來玩的時候,她才有機會買一串解解饞。
上次吃糖葫蘆是什麼時候?
顧熙言細細想了想,突然發現,上次吃糖葫蘆,還是上一世,她剛嫁入平陽侯府的時候。
那日,顧熙言剛和蕭讓大吵了一架,不料傍晚時分,侍衛流雲突然敲開鎖春圓的大門,說是晌午侯爺從宮裏回來,帶回太后賞下來的吃食,因是賞給她的,特意給她送過來。
靛玉接了那紅漆木托盤,捧到顧熙言面前,她玉手一挑綢帕,才發現那盤子裏盛著的,正是數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當時,顧熙言為了吵架的事火冒三丈,正憋著一肚子火煩悶至極,突然見了那冰糖葫蘆,火氣竟是消去了一半。
馬車裏,一直閉目養神的蕭讓緩緩睜開眼眸,挑開簾子,衝馬車外策馬隨行的流雲低聲吩咐了幾句。
思緒回到眼前,顧熙言收回了目光,輕輕放下車簾子。
只聽蕭讓淡淡道︰「不知舅兄可有議親?」
方才,兩人在顧府大門口告了辭,坐上馬車,蕭讓便一直合目養神。
顧熙言下意識以為,蕭讓是因為今日回門的半日寒暄感到疲憊,心中不禁一陣愧疚,故而一路上只安安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景致,不敢出聲打擾他。
顧熙言看向身側的男人,沒想明白蕭讓為何會突然關心自家哥哥的婚事,笑道:「侯爺消息好靈通。」
「下午在鶴壽堂聽母親和祖母說,前些日子剛給哥哥問了杜家的嫡長女,但是這杜家嫡女賢名在外,前面還有三家媒人排隊等著相看呢,母親有些擔心被人搶先了,輪不到哥哥。」
蕭讓點點頭,「杜家,不錯。」
杜正卿是先帝嘉惠三十三年的狀元郎,現官至禮部侍郎、史館修撰,這世代的書香傳家,倒是和顧家般配至極,只是那杜正卿自視清高,素來眼高於頂,這嫡長女又是老來所得,向來是當做掌上明珠一般珍重,顧昭文要娶她,只怕要費一番功夫。
馬車行了片刻,說話間便到了平陽侯府正門前。
蕭讓伸手,親自扶了顧熙言下車,不料兩人剛站定,便從侯府大門中踱出來一位鬚髮皆白之人。
只見劉先生依舊是一身青色直裾道袍,輕搖著羽扇,朝兩人略施一禮,「見過侯爺、夫人。」
劉先生身後還跟著一位頗為眼生的中年男子,那人身形臃腫,一身綢衣,手裏卻捧著一隻五彩燕子紙鳶,看上去頗不倫不類。
劉先生拿羽扇點了點身後的人,解釋道︰「侯爺,這位是隔壁鄰居府上的張管家。」
那拿著紙鳶的張管家拱手行了一禮,自報家門,「見過平陽侯爺、平陽侯夫人,小人乃是貴府隔壁沈府的管家。原是……我家老爺和夫人在後院放紙鳶,不料這西風不長眼,竟是把紙鳶吹到貴府的花園裏,老奴只好前來叨擾,勞煩府上的貴人幫忙取出……」
蕭讓聽了,點了點頭,淡淡道︰「沈大人和夫人倒是好雅興,無妨,這紙鳶既是取出了便好。」
張管家道了聲謝,便拿著紙鳶轉身匆匆而去。
平陽侯府占地廣袤,一側鄰著盛京城中的芙蓉池,另外一側,便是諫議大夫沈階的府邸。
沈階其人,進士出身,師從前太子太保梅思明。
沈階不僅在學問上十成十地繼承了老師的衣缽,在為官處事上,更是和梅思明如出一轍,剛正不阿,鐵面無私,寫得一手針針見血的好奏疏,是個叫成安帝頭痛不已的人物。
顧熙言也曾聽聞沈階「直臣」的名聲,望著那張管家遠去的臃腫身影,不禁莞爾,「素來聽聞沈大人在貪官汙吏面前一絲一毫都不通融,想不到沈大人在府宅中,竟是和沈夫人如此有閨閣情趣。」
蕭讓聽了,挑了挑眉,拉著自家嬌妻的小手踏進了大門。
第二十二章 四嬸娘來串門
凝園。
顧熙言看著身前高大的男人,笑道︰「侯爺不是要去演武堂忙嗎?待會兒等正房裏擺好了晚膳,妾身親自去喚侯爺便是。」
「不急這一會兒。」蕭讓抬抬手,從身後的流雲手裏拿過一個紙包,遞給顧熙言,「夫人打開看看。」
方才下了馬車,顧熙言便注意到一身玄衣的流雲手裏提著個紙包,看上去有點莫名滑稽。
顧熙言聞言,狐疑地接過那紙包三兩下打開,紙包裏頭露出來幾串紅豔豔、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
顧熙言手上一抖,顫聲問︰「這……這是給妾身的?」
方才在馬車裏,顧熙言望著車窗外出神的樣子,全被蕭讓看在眼裏,自家夫人望著那賣冰糖葫蘆的小販發了半天呆,直到馬車走遠了,還在小心翼翼的嚥口水,明明想吃極了,卻還是強忍著。
馬車裏,蕭讓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顧熙言和他開口討要糖葫蘆,心中真是又氣又無奈,只好吩咐流雲偷偷買去,等回來給她個驚喜。
蕭讓低頭看著顧熙言驚喜的模樣,笑道︰「本侯特意買的,還能給誰?自然是給夫人的。」
顧熙言把紙包遞給一旁的下人,剛拿過一串糖葫蘆,歡歡喜喜地咬了一小口,聽了這話,只覺得嘴裏的糖葫蘆比蜜還甜,直直甜到了心坎裏去。
眼前的美人正舉著糖葫蘆,吃得秀秀氣氣,臉上的笑意甜甜蜜蜜。
蕭讓看著看著,不禁有些想不明白,顧熙言一回到顧府,就好像放下了防備一般,天真無邪,笑容純粹,可是怎麼一到侯府,一到自己面前便立刻換上一副謹言慎行、小心翼翼的樣子?
他是她的夫君,在他面前,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呢?她這般藏著掖著,不累嗎?
「侯爺,您看著妾身……是想嘗嘗?」顧熙言吃得正歡,一抬眼,發現蕭讓正盯著自己,略愣了下,當即把手裏的冰糖葫蘆伸過去,轉到自己沒咬過的那一面,「妾身方才嘗過了,還挺甜的……唔—— 」
話還沒說完,男人伸手握住柔荑,把人拉到懷裏,迎頭便是一吻,唇齒輾轉,喉頭微動,藕斷絲連。
一吻罷了,蕭讓放開懷中的人,舔了舔薄唇,「嗯,是挺甜的。」
顧熙言讓他吻得七葷八素,剛被蕭讓放開,深吸了兩口氣,聽了這話,臉色比手裏的冰糖葫蘆還紅上三分。
一想到,方才蕭讓把自己的唇舌嘗了個遍,顧熙言就有些無地自容,當即含羞帶怯瞪了男人一眼。
蕭讓見狀,勾了薄唇道︰「妳若是再這麼看著本侯,本侯便不用去演武堂了。」
話到此處,身邊幾個貼身服侍的下人皆是低垂著頭,眼睛盯著地面,一點也不敢往別處亂看。
等顧熙言品出這話裏頭另有深意,又羞又惱地在男人胸膛上推了一把,跺了跺腳,轉身便匆匆往凝園裏小跑了去。
蕭讓看著美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輕笑著搖了搖頭。


眼看著天氣漸寒,就要入冬,王嬤嬤、桂嬤嬤帶了幾個粗使的家丁婆子,把侯府中過冬用的暖爐、火盆、熏籠、湯婆子等一應什物都從庫房裏挪了出來,擦拭一新,又叫下頭新添置了一批上好的雪花炭備著,若是哪天突然有了雨雪天氣,陡然變冷,便可以立刻燒起來取暖。
顧熙言體弱,一向畏寒,自從下了幾場雨,身上的衣裳便越穿越厚,同樣的天氣,蕭讓這樣身強體壯的男子,不過是在錦袍裏多夾件單衣,便已足夠防風禦寒。
用顧熙言的話來說,蕭讓簡直是個「行走的暖爐」,還不用燒炭那種。
這幾日,顧熙言每晚規規矩矩地躺在被窩裏,到了半夜,總是在睡夢中忍不住翻身到蕭讓懷裏尋找熱源,然後趴在男人堅實的胸膛上酣睡取暖。
故而,顧熙言每日醒來一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男人線條分明的下頷,而她則是雙手環著男人的勁腰,一副投懷送抱的模樣。
一開始,顧熙言還小臉紅紅的從男人懷裏挪開,可過了兩日,顧熙言發現,灌了熱水的湯婆子也沒有蕭讓渾身暖烘烘,索性拋棄了薄臉皮兒,整晚整夜地抱著男人睡了。
殊不知,這幾日,顧熙言每到就寢的時候,便像八爪魚一樣纏在蕭讓身上。
蕭讓正是龍精虎猛的年紀,整日溫香軟玉在懷,任誰都忍耐不住,可偏偏顧熙言身子嬌弱得很,略一弄得狠了,便抽噎不止,直哭著說男人不疼惜她,故而這幾日可是苦了蕭讓。
身經百戰的平陽侯活了二十多年,平生第一次覺得,原來冬天可以這麼難熬。


平陽侯府,凝園花廳。
今日一早,蕭氏四房便來了人,說是下面的莊子孝敬上來了些野味,想著給侯府送來些。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不過是圖個新鮮罷了……我們這邊一時也用不完這麼多,便想著給侯府送來些,多少嘗個鮮。」胡氏笑道。
顧熙言忙道︰「四嬸娘說的是哪裏的話。」
「妾身聽聞這獐子肉質鮮美,最是美味。四嬸娘和四叔伯一向是有什麼好處都想著侯爺和妾身的,妾身感謝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嫌棄?」
顧熙言嫁到侯府中也有些日子了,這段時間,四房隔三差五便送來些東西,有時是幾盒點心吃食,有時是一些吃穿用度之物,她都看在眼裏。
雖說送來的都不是什麼珍貴之物,可「千里送鵝毛,禮輕人意重」,時常牽掛在心上,總比用著人的時候再臨時抱佛腳,顯得有誠意得多。
何況,蕭氏旁支親戚這檔子事兒,顧熙言也曾問過桂嬤嬤。
桂嬤嬤只道︰「主母未嫁入侯府之前,四房便時常上門來往,對侯爺也頗為牽掛。」
由此可見,這四嬸娘並不是刻意上趕著在顧熙言面前混臉熟。
胡氏頗不好意思,忙笑著擺擺手,「侄媳婦言重了!都是一家人,說什麼謝字。」
一旁吃著果子的蕭弘翰聽了,也湊過來問︰「母親,獐子真的很好吃嗎?」
蕭弘翰是四房長子,今年十歲,生得面容俊秀,活脫脫一個俊朗小兒郎。
胡氏輕撫著兒子的頭,笑了笑,「翰兒明日親自嘗嘗便知道了。」
蕭弘翰還有兩個妹妹,今日胡氏來平陽侯府,只帶了他和二女兒,三女兒尚在蹣跚學步,便沒有帶著出門。
蕭弘翰聽了母親的話,認真地想了想自家府裏那活潑可愛的香獐子,小嘴一撇,「母親,我不要吃獐子……」
蕭弘翰的妹妹生得玉雪可愛,正捧著一塊桂花糕吃得聚精會神,突然聽見自己哥哥帶了哭腔,當即也扔了手裏的糕餅,嚶嚶哭道︰「獐獐……那麼可愛……冰兒……不要……不吃……」
小娃娃便是這般,一個哭起來,便能傳染一片,哇哇哭起來,直叫人一個頭兩個大。
胡氏見兩人哭得越演越烈,當即把兩人摟在懷裏好生哄了哄,又擺手叫了乳娘上前,把兩個孩子好生帶下去休息。
「這些孩子實在鬧騰,擾人得很,故而我素來是不願帶他們出門的。」胡氏一臉歉意道。
顧熙言笑了笑,「既然是孩子,哪裏有不鬧騰的?翰兒、冰兒生得冰雪聰明,我看著真真是喜歡得緊。嬸娘下次來侯府,也帶著他們便是,好教這侯府裏頭熱鬧熱鬧。」
胡氏見顧熙言臉上並無厭煩之色,知道她是真心喜歡這些孩子的,便笑著應了。
兩人又閒聊了片刻,那廂有丫鬟進來報,「稟夫人,侯爺回來了。」
話音剛落,蕭讓便挑簾子進來,俊臉上掛了淡淡的笑,「方才還未進門,便聽見有說笑聲,原是四嬸娘來了。」
顧熙言笑道︰「嬸娘特意送來莊子裏的野味。」
蕭讓撩了袍子落坐,從丫鬟手中的托盤上拿過茶盞,「哦?那倒是難得,教嬸娘費心了。」
胡氏笑了笑,「不過是些小打小鬧的,嘗個新鮮罷了,過幾日便是芳林圍場冬獵,到時侯爺弓箭下的獵物,定比這些小打小鬧的不知稀奇多少倍。」
自大燕朝開國起,玄宗為了保持英勇善戰的士氣、磨礪子孫後代的意志,定下了芳林圍獵的傳統。
初冬時節,氣溫寒涼,大地一片枯黃肅殺,可那芳林圍場的獵物散養了一整年,被滋養得膘肥體壯,正是捕捉的好時機。
故而每逢烈烈寒風起,皇帝率領王公大臣在芳林圍場舉行狩獵,順道演練騎射,宴請群臣。
顧熙言對這芳林圍獵的盛況早就有所耳聞。只可惜,歷朝歷代,有資格參加芳林圍獵的,大多是武將和少數文官重臣,顧萬潛在文官裏頭還沒排到那個位分,故而他們從來不曾參與其中。
但是如今,顧熙言嫁給蕭讓,便是平陽侯夫人,自然是有資格去參加芳林圍獵的,思及此,顧熙言不禁滿懷希冀地看了身側的高大男人一眼。
蕭讓聞言,不慌不忙地飲了口金山時雨,放下茶盞道︰「是了,後日便是舉行圍獵大典的日子,今晨早朝,聖上已經布置下去了圍獵的行程安排,今年的圍獵已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翰兒也想去冬獵!」
花廳裏,幾人正說著話,蕭弘翰不知何時從乳娘那兒溜了過來,正趴在胡氏膝上撒嬌打潑。
胡氏當即斥道︰「不准胡鬧。」
蕭弘翰生得俊秀伶俐,打小便是被寵著長大的,素來像個皮猴兒一般,性子更是機伶過人,平日裏見慣了二房眾人對蕭讓恭恭敬敬的模樣,這會兒知道蕭讓才是做決策的那個人,直拿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蕭讓,嘴裏不住撒嬌道︰「翰兒想去、翰兒想去……」
蕭讓見狀,淡淡道︰「翰兒若是想去,也不是不可。」
胡氏擔心道︰「這孩子是個混世魔王,一向不聽話,就怕教他跟著去那樣莊重的場合,給你們小倆口惹亂子。」
顧熙言沒去過芳林圍獵,不知道裏頭情況如何,也不好亂應承胡氏,只好兀自飲茶不語,只等蕭讓回應。
蕭讓道︰「不過是君臣同樂的場合,翰兒去跟著玩玩,也是無妨的,四嬸娘儘管放心。」
蕭弘翰聽了這話,知道自己能去了,立刻兩眼放光的從胡氏身上跳下來,朝蕭讓奔過去。
蕭讓見狀,一把將他高高舉起來,「醜話可說在前頭,去了是要騎馬拉弓的,到時候可不准哭鼻子。」
蕭弘翰聽了也不害怕,小雞啄米一般的點點頭,「翰兒才不害怕呢!翰兒長大了,也要像侯爺、兄長一樣上陣殺敵!」
那廂胡氏聽了哭笑不得,「你這孩子!開蒙的先生被你氣走了三個,竟還想上陣殺敵,只怕那兵書都不認得!」


翌日,圍獵大典。
芳林圍場東起藍田,沿終南山而西,北繞黃山,臨渭水而東折,占地廣達三百餘里。
其中山巒起伏,巨石參差,密林廣布,圍場內山水兼備、林木繁茂,孕育了各類飛禽走獸,花鳥魚蟲,是大燕朝歷代帝王的狩獵場所。
大典會場裏,正北邊設了明黃色的皇家帷帳,會場另外三面的觀禮台上皆設了一間間的錦帳,供王公貴戚、文武百官的家眷端坐上首觀禮。
會場的正中央,圍獵的祭祀大典在舉行。
成安帝緩緩從明黃色鎏金步輦上踱下來,身後的九龍儀仗變換了陣仗,在成安帝的身後圍成一周儀仗陣勢。
只見成安帝著了一身明黃色繪團龍行服,外面披著一件黑狐皮翻毛大氅,手執三炷線香,對著一應香爐法事拜了三拜,算是祭奠過了天地祖宗。
等成安帝緩緩直起身,那司禮太監便拖著長腔道︰「冬狩圍獵大典,禮成—— 」
話音剛落,圍獵大典會場裏一連燃放十二門禮炮,聲震飛鳥,煙沖雲霄。
眾人正山呼萬歲,只見從大典會場南側的偏門裏奔出一騎人馬,細細看去,竟是幾十個身騎駿馬,穿著騎裝短打的英武男兒郎。
一行男子分列會場兩側,剛剛勒馬站定,只見偏門裏又閃出一位身著銀魚白色騎裝的少年郎,正朝觀禮台策馬疾馳而來。
觀禮台上的眾人驚呼之餘,突然發現場地中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排空靶子。
只見那銀衣少年郎疾馳到皇家帷帳正前方,勒馬轉身,反手拿過背後的一把小巧銀弓,瞄準遠處的箭靶子,用力拉滿弓。
那銀衣少年以銀帶束髮,端坐於駿馬之上,身形瘦削,並不高大健壯,卻撲面而來一股子灑脫肆意,意氣風發之感。
只見那銀衣少年郎連射十發,竟是箭無虛發,皆直中紅心。
在場諸人見了,皆是拍掌叫好,喝彩聲連連,觀禮台上的女眷裏,不少未出閣的女兒家看著那銀衣少年郎的身影,暗自羞紅了臉。
那廂,顧熙言坐在帳子中,遙遙一望那銀衣少年郎的英姿,也不由得看呆了。
只見那銀衣少年高舉手中弓箭,對在場眾人瀟灑地示意,又轉身朝上座的成安帝單膝跪地,行了一個頗為古怪的禮節。
顧熙言看見那少年的側臉,登時愣在了原地,那人清秀的眉宇間有股子若隱若現的不羈,秀鼻紅唇,兩頰酒窩深深,如同藏了蜜糖一般。
這……這不是淮南王妃—— 暉如公主嗎?
那廂,蕭弘翰正坐在小杌子上安安靜靜地吃著果脯,見顧熙言呆愣著站起了身子,滿臉疑惑地來拉她的手,「嫂嫂,嫂嫂為什麼臉紅了呀?」
顧熙言聽了這清清脆脆的童音,立刻收回了停在暉如公主身上的目光,臉上臊得不行。
上一世,她心儀的,正是那種纖細的翩翩少年郎。
俊俏柔美的美少年像白雲,像青草,搖扇一笑,眼裏有星星,笑裏有蜜糖。
可誰知後來,她陰錯陽差嫁給了蕭讓,兩人成了一對錯配的鴛鴦,從生到死,都沒有共過一副肚腸。
可是這一世,自打她重生之後,記憶中那個狠厲冷硬、殺人如麻的權臣平陽侯,不知為何卻大變性情,不僅在閨閣中對她溫言軟語,有求必應,還不時製造些柔情蜜意,種種體貼讓她幾乎懷疑自己出現幻覺。
紅翡把這一幕盡收眼底,拿過一襲紫色纏枝蓮紋緞面披風給顧熙言披在肩頭,笑道:「夫人,這圍場一望無際,西風猛烈,還是要擋著點才是。」
第二十三章 冬獵較成績
自從大燕朝收服了五胡十六國作為屬國,每年的芳林圍獵,不僅僅只是大燕朝的君臣之歡,也會邀請屬國來使一同把盞共飲,以維持大燕和各屬國的關係,故而芳林圍獵說是成安帝的安撫外敵之策也不為過。
今年的芳林圍獵自然也不乏來自柔然的使臣。
柔然民風剽悍,男女皆是從小習武,即使是女子也能掌印掛帥,領兵作戰,絲毫不遜色於男兒。
成安帝有意叫暉如公主在眾使臣面前露一手,以顯示大燕對暉如公主的厚待,和與眾屬國維持安定的和睦之心。
圍獵大典禮畢,只見芳林獵場的入口處,一行王公大臣騎著高頭駿馬,背著寶弓良箭,帶著侍衛守在此處,等著司禮太監宣禮。
那廂觀禮台上,錦緞帷帳內,家眷們紛紛簇擁在觀禮台的圍欄邊上,探身去尋自家爹爹、夫君或是兄弟。
顧熙言趴在欄杆上,美目略一掃,便看到遠處人群中,一身玄色織錦暗紋騎裝,端坐於高頭駿馬上的蕭讓。
他的身側摩肩接踵,約莫著是隨行的貼身護衛,以及平日裏關係較好的幾個武將。
蕭讓彷彿也正往觀禮台這邊看,男人器宇軒昂,英姿勃發,朝顧熙言的方向高高揮了揮手中的策馬金鞭,作為示意。
顧熙言遠遠見了,漾出一個深深的笑,也不管蕭讓看不看得見,當即也伸高玉臂,揮了揮手中的絲帕。
司禮太監一聲令下,一行熙熙攘攘的人馬便揚塵而去,消失在密林深處。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侍衛從密林深處策馬揮鞭而來,將馬背上的一隻梅花鹿進獻到成安帝面前。
原來,方才暉如公主一進入密林便見到一隻梅花鹿迎面而來,她當即挽弓上箭,一射即中,拔得了今日圍獵的頭籌。
根據慣例,每年的芳林圍獵行圍結束後,王公貴戚和二品以上的官員都要將獵得的野獸記入檔冊,以備皇帝獎賞,皇帝行獵後,還要陪皇太后觀賞圍獵,並且以圍獵中皇子侯爵、王公大臣及眾將士的表現,作為賞賜、任用、提拔的依據。
成安帝見了那梅花鹿,果然龍顏大悅,先是大大賞賜誇讚了暉如公主一番,又吩咐下去,叫御膳房把那頭梅花鹿處理了,午膳時和眾使臣一同親用。
眾使臣聽了,皆是紛紛行禮謝恩。
暉如公主悍名在外,此消息傳到觀禮台上,眾女眷皆是議論紛紛。
開明灑脫的人聽了,不禁讚賞暉如公主英姿颯爽,比男子還要厲害上幾分,守舊迂腐的人聽了,則大斥她不倫不類,粗魯剽悍。
今年的芳林圍獵,成安帝有意給眾臣設個彩頭,一早便事先吩咐下去,叫每戶帷帳前的空地上都劃出一塊區域來,專門用來堆積打來的獵物,等圍獵結束,按府清算獵物,看這次圍獵的優勝花落誰家。
圍獵已經開始一段時間,觀禮台上,家眷們說話的功夫,下面各府的侍衛來往紛紛,策馬把主子打來的獵物堆到空地上。
不一會兒的功夫,平陽侯府帷帳前的空地上已經堆了三頭膘肥體壯的鹿。
顧熙言正逗著蕭弘翰玩鬧,忽然見觀禮台下方,一侍衛翻身下馬,手裏捧著一團雪白的毛茸茸之物上前來。
「見過平陽侯夫人,這是淮南王府的王妃娘娘特意打來送與夫人的,還望夫人笑納!」
顧熙言聽了,上前一看,只見那白狐通體雪白無一絲雜毛,實在是上乘之物,最是適合冬天做皮襖子。
她喜歡得緊,當即笑道︰「替我謝過王妃娘娘。」
那侍衛拱了拱手,將手中白狐交給了侯府的下人,便拍馬而去了。
另一邊,密林深處,貼身暗衛流火策馬而來。
蕭讓端坐在高頭駿馬上,輕挑了下濃眉,「夫人怎麼說?」
流火下了馬,拱手道︰「夫人見了侯爺獵的梅花鹿,滿面高興,連聲道侯爺真是勇猛無敵。」
蕭讓聞言,頗為自得地勾唇一笑,正準備打馬前行,又聽流火道—— 
「不過,當時夫人正忙著看白狐,還叫屬下把鹿放得遠遠的,莫髒了白狐那通體雪白的皮毛—— 」
「什麼白狐?」蕭讓皺眉打斷。
「回侯爺的話,是淮南王妃剛特意獵了一隻白狐送給夫人,夫人見了喜歡得緊。」
一側的淮南王聽了,一邊兒瞇著眼尋找獵物,一邊隨口道︰「想不到侯夫人和本王的王妃還挺談得來。」
蕭讓聽了,拉著韁繩沒說話。
他目力很好,方才舉行大典的時候他可瞧得真真的,顧熙言盯著一身男裝的暉如公主目不轉睛,雙頰緋紅,直到看見了她的正臉,方才收回目光轉身而去,她定是把一身男裝的淮南王妃當成了俊俏的少年郎!
蕭讓這麼想下去,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當即想到,兩人大婚那天,顧熙言對自己萬分懼怕的模樣,難不成,她喜歡的竟是那般單薄細弱的男人?
一身玄衣的男人英俊無匹,正大馬金刀地端坐於駿馬之上,臉色越來越沉。
流火剛抬眼瞟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色,忽見他一拍馬,如離弦的箭一般絕塵而去,鑽入密林之中。
一襲玄色暗紋騎裝的男人目如鷹隼,箭無虛發,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獵了一堆獵物。
細細看去,蕭讓獵下的竟都是些珍貴難得的白狐、黑狐、棕狐之類。
淮南王見狀,不禁暗自誹腹,這狐狸不知是怎的惹到了蕭讓,看他這架勢,莫非是想叫這芳林圍場裏頭的狐狸從此絕跡不成?

午後的陽光耀眼無比,光芒撒遍了山林田野。
觀禮台上,各府家眷看著下面兒的獵物來來往往,已經有些疲倦,紛紛和左右帳中的賓客閒聊了起來。
平陽侯府的帳子左邊鄰著定國公府的帳子,石氏是個熱情健談的,再加上和顧熙言見過幾次,自覺頗為熟稔,於是此時隔著一個欄杆和她攀談。
「我家閔兒剛過十二歲,明年就要把他送到軍營歷練……說是跟著去圍獵,細胳膊、細腿兒的,指望他能獵到什麼?不過是跟著他父親去玩玩,湊個熱鬧罷了。」說罷,她又指了指平陽侯府帷帳前空地上堆積的獵物,讚不絕口道︰「平陽侯果真是英勇過人,又知道疼惜媳婦兒,妳瞅瞅,趁著這芳林圍獵,竟把夫人冬日裏頭用的皮子襖子都置辦齊全了。」
顧熙言聽了,一臉苦笑地謙虛了幾句。
不過片刻的功夫,平陽侯府維帳前的空地上已經幾乎堆滿了獵物。
數量多也就罷了,偏偏蕭讓是個不走尋常路的,獵回來的不是皮毛油光水滑的狐狸,就是凶猛難得的豹子、棕熊之類,幸好觀禮台離那放獵物的空地尚有些許距離,否則依顧熙言的膽子,真得嚇暈過去好幾回。
放眼向四周望去,只見周圍幾家文官帳前空地上不過堆了寥寥幾隻兔子、飛鳥,即使是武官帳前也不過堆了幾頭獐子、麃子、梅花鹿、狼等走獸,哪有像他這般較真的!
照這勢頭獵下去,只怕這芳林圍場中的飛禽走獸都得被他獵空一半去!
那廂,石氏還在不絕於耳地誇讚蕭讓,顧熙言敷衍著應和了幾句,便見一侍衛自遠處而來。
侍衛翻身下馬,站在觀景台下手拱手道︰「稟夫人,侯爺在林中捉了頭活蹦亂跳的小鹿,特意叫屬下來問問夫人可喜歡,若是喜歡,便圈養著玩。」
顧熙言上前一看,那負載馬上的小鹿身上果然一處傷口也無,被牢牢地綁著前後腿,此時正不住呦呦鳴叫著,當真是可愛得很。
蕭弘翰聽了鹿鳴聲,忙跑過來扒著欄杆看小鹿,一臉天真道︰「兄長可真厲害!」
「嫂嫂,養著小鹿陪翰兒玩好不好?」
平陽侯府帳子的右邊,便是是參知政事胡文忠家的帳子。
方才,胡府侍衛送回來一隻麃子,胡文忠八歲的小孫子正跟著胡家女眷在帳中玩耍,見了麃子,本來歡歡喜喜的,為終於有麃子肉吃而感到開心,不料,這會兒看了平陽侯府侍衛馬背上那頭活蹦亂跳的小鹿,又看了看平陽侯府那堆成小山一般的獵物,當場嗚哇一聲大哭了起來。
偏偏蕭弘翰是個孩子心性的,非要跑到旁邊隔著欄杆去逗人家,「都是大孩子了,還哭哭,羞羞臉—— 」
那八歲小兒聽了這番挑釁的話,哭得更大聲了。
顧熙言見了,忙叫桂嬤嬤拿了糕餅點心去哄孩子,順道給胡府的女眷賠禮道歉。
到底是知書達理的書香之家,那胡府的媳婦溫言軟語地向桂嬤嬤道謝,還說孩子哭鬧,叨擾了平陽侯夫人,真是過意不去。
等兩廂見了禮,哄好了孩子,這才作罷。
顧熙言看了眼正坐在小杌子上一臉無辜地吃零嘴兒的蕭弘翰,擺了擺手,朝侍衛道︰「那小鹿便養著吧。」
侍衛拱手應了,正準備轉身回獵場,顧熙言又把他叫到身前,低聲囑咐道︰「府裏人少,用不了那麼多獵物,且叫侯爺少獵些便是,更何況陛下素來推行仁政,上天有好生之德,叫侯爺莫要殺生太多。」
那侍衛聽了,愣了愣,當即應「是」,才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顧熙言看著侍衛遠去的身影,暗暗歎了口氣。
什麼仁政不仁政的也就罷了,可這觀禮台上,文武百官的家眷都坐著看著呢。
俗話說,人比人,氣死人,若是對比太慘烈,叫別家顏面何存?
顧熙言並不知道,以前蕭讓還是平陽侯世子的時候,便拿過好幾次芳林圍獵的頭籌,等後來真槍真刀的上戰場廝殺,光是他一人殺敵的數量只怕就有這區區獵物的數十倍不止。
再者,蕭讓素來跋扈慣了,又怎會在意旁人的目光?

密林深處,九曲淺溪旁,一頭高大肥滿的母鹿正在低頭飲水。
溪流不遠處,一側的草叢中伸出幾支箭鏃,紛紛對準了這母鹿。
正是箭在弦上,蓄勢待發的時候,太子李琮忽然伸出手,一把攔住身側親衛的弓箭,「且慢!」
那不遠處的母鹿聽見聲音受了驚,當即笨拙地跳走了。
一旁的親衛不解,拱手道︰「殿下,這頭鹿生得異常高大,屬下多年圍獵,竟是未見過能出其右者,若是能獵下,聖上見了定會龍顏大悅……」
太子聽了,擺擺手道︰「看這頭母鹿的身形應是懷著數月的胎,我怎能為了虛名傷及兩條性命?若是父皇知道了,也定會不喜的。」
一眾屬下聽了,縱使心中不甘,也只能拱手道︰「殿下仁慈。」
說話間功夫,周遭風吹草動,一頭吊睛白額大虎縱身一躍,躥到眾人眼前。
只見那吊睛白額大虎身上血跡斑斑,還插著兩支銀箭,已是力不從心,行動不便。
太子眼疾手快,拉弓上箭,朝牠的心口補了一箭,那吊睛白額大虎躲閃不及,當即中箭,低吼一聲,重重倒地不起了。
太子府的一眾親衛見了,紛紛翻身下馬查看那大虎是否還有鼻息,親衛伸了手到大虎鼻子前一探,果然死了。
此時,一旁樹林裏傳來馬蹄陣陣,蕭讓和淮南王帶著一行人馬疾馳而來,見了太子的人馬和地上的老虎,當即勒馬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太子府的親衛查看大虎之時,自然也看見了大虎身上的箭鏃,一支繪著平陽侯府的木芙蓉紋,一支繪著淮南王府的山茶花紋,此時見兩位正主到了眼前,立刻附耳到太子耳邊一陣低語。
太子聽了,笑著拱手道︰「原來是平陽侯和淮南王獵下的老虎,兩位英勇無匹,本宮實在是佩服之至!」
蕭讓握著策馬金鞭,擺了擺手,「殿下謙虛了,方才我等數箭射去,只傷了這禽獸的皮毛,若真論起來,這頭吊睛白額大虎是太子殿下獵殺的才是。」
太子一臉為難道︰「這……這怎麼好奪兩位的功勞……」
每逢芳林圍獵,皇帝都會趁機審核一些文臣武將的忠誠和能力,以往每年都有臣子因表現機智勇敢、臨危不懼而得到賞識,更有文官因進獻詞賦而一舉升遷。
今日芳林圍獵,雖說收穫頗豐,但到目前為止還不曾有人獵到此等猛獸,成安帝若是見了這頭吊睛白額大虎,定會龍顏大悅。
虎死誰手,恩寵便落於誰手。
淮南王也道︰「不過是小小一頭老虎,殿下無須多禮。」
話已至此,太子聽了,也不好再做推辭,當即收了獵物,帶著一行親衛拱手告辭。
人馬浩浩蕩蕩地奔馳而去,林中驚起一陣飛鳥。
淮南王看著太子離去的背影,頗為玩味,「素來聽聞太子有仁慈之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蕭讓從流雲手裏接過一方錦緞,低頭細細擦拭手中的玄鐵弓箭,聞言淡淡道︰「聖上覺得好,便是仁慈,聖上覺得不好,便是懦弱,其中的好與不好,不是我等能評斷的。」
淮南王聽了,歎了口氣,「真真是君心難測,伴君如伴虎啊!」
方才那頭吊睛白額大虎凶猛敏捷得很,蕭讓和淮南王策馬追過了兩個山頭,才射中其要害,沒想到那老虎狡猾,趁一行人不注意竟縱身一躍,苟延殘喘著逃了。
等他們追趕而來,發現那老虎正臥於太子馬下,一動不動,顯然是死了。
兩人戰功赫赫,若論真格的,今日他們皆沒有在成安帝面前大展身手的意思,索性順水推舟,不動聲色地送太子一個人情。
眼下四皇子正和太子打得如火如荼,皇儲之爭就差擺到明面上了,將來鹿死誰手尚且不明朗,兩邊都不得罪,自然是不錯的。
淮南王正回味這兩日的朝局,忽然打南邊竄過來一團小小的白影,他當即拉弓上箭,一擊即中。
那王府的侍衛上前撿了獵物,捧到他馬前—— 原來是隻兔子。
今日淮南王諸事不順,一進入密林便被野豬拱了一下,差點翻身掉下馬,等進了圍場深處,蕭讓是一隻接一隻的獵物往回運,他卻只能瞅見一些野山雞、麃子、兔子之流。
只見淮南王盯著那雪白的兔子看了半晌,伸手把弓箭丟給一旁的護衛,一臉慍色,頗為想不通道︰「邪了門兒,本王今天沒侯爺獵得多也就罷了,怎的還比不過本王的王妃?」
方才跟在暉如公主身邊的護衛特地來報,說是公主和定國公合力射殺了一隻渾身雪白的白虎。
端坐馬上的淮南王聽了這消息,硬朗的面容上半喜半憂,神色真可謂是百味雜陳。
蕭讓看著那丁點兒大的白兔,嗤笑一聲,兀自拍馬而去。
淮南王聽了這聲嘲笑,當即追了上去,「蕭彥禮,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今天幾乎把這芳林圍場裏頭的狐狸獵絕,是憋著火氣和我媳婦兒比試呢!我家王妃可是纖弱的女流之輩,你讓著點行不行?如此斤斤計較,好意思嗎你?」
淮南王一急,竟是連自稱「本王」都忘了。
蕭讓挑眉,「平日裏,本侯讓著王爺也就罷了,現如今還得讓著能生擒猛虎的王妃?」他活動了下筋骨,淡淡道:「憑什麼?」
「蕭彥禮,你這王八羔子!」淮南王聽了,當即氣得直打哆嗦,「平日裏誰讓著誰了?你給我說清楚!」
蕭讓揚起策馬金鞭,輕輕搖了搖頭,「嘖,王爺言行如此粗魯,怪不得直到現在,暉如公主還要和王爺分房睡。」
聞言,淮南王殺人的心都有了,拿馬鞭指著前面蕭讓的背影,怒吼道︰「欺人太甚!蕭彥禮,信不信今兒個我叫你直著進芳林圍場,橫著出去?」
蕭讓回首勾唇笑道︰「那也得看王爺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淮南王氣得火冒三丈,當即擼起袖子,追著前面的人策馬狂奔。
身後的一眾王府親衛見了,皆是強忍著笑意,拍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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