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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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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6801

《娘子聘夫百萬兩》卷一

  • 作者長琴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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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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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李羨離開巫族,姒幽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
雖然兩人一開始被當成江洋大盜,抓進大牢,
但他很快就解開誤會,還有專人護送他倆到他家,
可她看著這個稱作王府的大屋子,還有喊她王妃的眾多奴僕,
她不由得替他擔心,也沒見他出去工作,他哪來的錢養這些人?
這若放在他們巫族,誰娶他回家也會很快休棄他的,
不過她心好,知道他其實叫趙羨後也不計較他的欺騙,
在他送她一大束糖葫蘆、為她贏來一盞美人宮燈後,決心替他賺錢養家,
只是她又困擾了,養個王府二十年需要多少錢?
 

趙羨:大的糖葫蘆好吃一些,阿幽怎麼挑了這一串?
姒幽:小一點的,錢也少一點。
長琴,九零後一枚,
喜歡宅的同時,又喜歡旅行,喜歡吃喝玩樂,
人生中最喜歡的還是寫故事,喜歡書裡人的悲歡離合。
自覺幼稚,假裝長不大,愛發散思維,天馬行空,還有各式各樣的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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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奇怪的夫妻
雪停了,天氣也放晴了,金色的陽光自山巔落下,灑向整個大秦山,入目盡是皚皚白雪,連路也找不著了。
王大根是一個獵戶,家住大秦山的山腳下,這是他入冬後最後一次進山了,再過一陣子天氣會更冷,到時候大雪封山,想進去就只有等到來年雪化了。
而今還不到年關,所以即便天氣惡劣,他也打算進山碰碰運氣,免得今年過年揭不開鍋,自家婆娘又要哭了。
王大根今日運氣很好,進山就看到了一頭鹿,他頓時來了精神,那是一頭公鹿,體型不小,若是抓到了,今年是不必發愁了。
他追著那鹿進了山,哪知那鹿狡猾得很,王大根幾箭都沒射中,也急了,他沒法眼睜睜地看著鹿跑了,不知不覺間就追了很長一段距離,可沒想到最後還是把鹿給追丟了。
他氣得很,卻又沒辦法,只得打道回府,哪知沒走幾步便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踏過了積雪,發出輕微的聲響。
王大根打獵多年,耳朵很是靈敏,他聽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直覺告訴他,這是個大傢伙,可……這大傢伙的動靜又有些不太對勁,他還從沒聽過山裡哪種動物是這麼走的。
他心裡泛起嘀咕,手上動作卻毫不含糊,自腰後拔出箭來,擺出架勢,一步步,慢慢地、悄無聲息地朝前面走去。
前面是一個山谷口,這裡頭一般都是大型獸類的巢穴,比如熊瞎子這種,王大根屏住呼吸,只等那獵物冒頭了。
正在這時,一點黑影探了出來,王大根心裡一激動,手一抖,箭脫手飛出,朝那東西破空而去,然而等他一看清對方真面目,心裡咯噔一聲叫糟,那竟是一個人!
他下意識大喊道:「讓開!」
然而那人也是身手了得,隨手一揮便將飛矢打偏了準頭,咄的一聲,扎進了旁邊的樹幹中,箭尾的羽毛猶自輕顫著,久久不息。
王大根立刻鬆了一口氣,老天爺,嚇死個人,他方才還以為要射到人了。
那人是個青年男子,生面孔,看穿著不像是獵戶農人,王大根怎麼也沒想到這時節竟然還能在山裡頭碰到人,他走上前去,關切問道:「這位公子,是我魯莽了,方才沒傷到你吧?」
那青年男子搖了搖頭,笑笑道:「無事。」
「那就好,」王大根心裡鬆了一口氣,他使使勁兒,將樹幹上的箭拔出來,一邊往布袋裡裝,一邊問道:「公子怎麼這時候進山?山裡的雪還沒化呢。」
青年男子頓了頓,答道:「家父病了,需要一味老山參入藥。」
「哦。」王大根立刻明白了,想來也是家境貧寒之人,不免心生憐憫,他勸告道:「那你得入了春再來,這時節雪厚,不好找。」
「只能如此了。」青年男子點點頭,又道:「我正準備下山去,只是不記得來路了,能否請老大哥捎我一程?」
聞言,王大根立即拍拍胸膛,爽快答應道:「這個沒問題,你跟著我走便是。」
青年男子點點頭,讓王大根稍等片刻,他回身入了那山谷,不多時竟然又帶了一個人出來,王大根打眼一看,頓時驚了,那竟然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
「這位是……」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道:「這是拙荊,我入山尋藥,她不放心,非要跟著一起來。」
「哦。」王大根恍然大悟,不疑有他,卻又不自覺多看了那少女一眼。他長到這麼大,從未見過生得這般美的人兒,皮膚比山間的冰雪還要白,眼睛幽黑澄澈,與她對視一眼,便會生出一種被看穿的感覺來,這樣的人兒說是天上的仙子都不足為怪。
不過王大根是個老實人,他只看了那一眼便不敢再看,匆匆移開視線,對青年男子道:「那咱們這就走吧,這裡已是大秦山的深處了,就是我也不敢再進去,你們能找到路出來實在是走運。」
青年應和道:「確實是。」
「我叫王大根,還未請教公子名姓?」
青年微微一笑,「在下姓李,單名一個羨字。」
這兩人正是離開了巫族的趙羨與姒幽,大秦山確實不負其名,若不是有姒幽的蠱蟲領路,他們早就不知道迷路到哪裡去了,走了整整三日才總算摸到這裡,然而因為天氣太過寒冷,那蠱蟲凍死了,若不是遇到這個獵戶,想順利離開恐怕還有些麻煩。
姒幽聽著趙羨與那個陌生人說著音調奇怪的話,她雖然聽不太懂,但也明白趙羨是在與對方寒暄。
從巫族出來時,他們收拾了一些需要用的行李,姒幽並不怕冷,相反地,她還很喜歡下雪的天氣,到處都是皚皚的白雪,看上去沒有一絲陰翳,就連陽光都是通透的。
趙羨牽著姒幽的手,不時提醒她小心腳下的雪坑和石頭,王大根見了,只覺得這對小夫妻感情很好,遂笑道:「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趙羨答道:「不是。」
王大根道:「聽口音便覺得不像,難怪敢大冬天的自己進山呢,這大秦山啊,尋常獵戶都不敢進去太深,怕出不來。」正說著,眼前忽然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逝,似往旁邊的林子飛速竄了過去,定睛一看,竟然又是那隻鹿!
王大根內心一陣激動,他立即拿出弓箭來,卻聽趙羨道:「老大哥若是信得過,我來替你。」
王大根聽了,聯想到對方當時一下便揮開箭的場景,立即爽快道:「那就勞煩你了。」
趙羨接過,彎弓搭箭,那鹿原本已跑遠,大半個身子都鑽到了樹後,若準頭差點的,只能射到樹上去,還會將鹿驚走。
王大根看著,心裡捏了一把汗。
姒幽望著他,只覺得自打拿上弓箭的那一瞬間起,趙羨整個人的氣勢便倏然一變,凌厲無匹,就如他射出的那一箭。
「咻—— 」一箭即中。


傍晚時候,王大根扛著一頭鹿,步履分外輕快,滿面喜色地進了家門,揚聲喚他的婆娘過來。
姒幽跟在趙羨身旁,略帶好奇地打量著面前的房屋,與巫族樣式很不同,這種屋子是她從沒見過的。
屋子裡出來一名中年婦人,大約是那獵戶的妻子,見了生人先是一愣,才小聲與王大根說了幾句什麼。
王大根把趙羨兩人介紹一番,又毫不吝惜讚美之詞,把趙羨大力誇了一通,婦人面上露出點笑意來,連連向趙羨道謝。
趙羨連聲道不用,王大根便道:「天色不早了,妳收拾一間屋子出來,讓李公子與他的妻子住下,明日一早我找山子借輛車,送他們入城去。」
「好,好。」婦人答應下來,引著趙羨兩人往屋裡讓,殷切笑道:「天冷得很,烤烤火,暖和暖和身子吧。」
姒幽望了她一眼,並不明白婦人在說什麼,便沒有動,婦人面上的笑便尷尬了起來。
正在這時,一隻大手伸過來,將姒幽的手拉住,趙羨對婦人歉然笑道:「拙荊不擅與生人打交道,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嫂子見諒。」
王大根媳婦聽了這才恍然大悟,連道無妨,進屋之後,她又多看了姒幽一眼,心道:這樣漂亮的人,便是冷冷淡淡的也讓人怪罪不起來,反而覺得應當如此。
屋子裡光線很暗,炭盆明顯是剛燒起來的,氣味嗆人,兩個小孩正圍著那炭盆,見了生人來,立即怯生生地躲進裡屋,卻又忍不住探出頭來看。
其實姒幽並不覺得冷,或許是體質原因,她長到這麼大還從來沒有烤過火,一年到頭,手足都是涼的。
一路上走過來,趙羨沒事便會將她的手攏住,焐在手心,起初姒幽還有些奇怪,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趙羨皺著眉,道:「給妳暖暖手。」
男人的手很大,能將她一雙手都包住,暖融融的溫度從皮膚間傳遞過來,讓姒幽也覺得有些舒服,只是趙羨一放開她,那些暖意立刻就跑光,再次變得冰涼。
於是自此往後,趙羨便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到天冷的時候,他便會將自家小人兒的一雙手揣著,焐在掌心,恨不得時時刻刻都這麼焐住,不漏一絲縫隙。
大冬天的,旁的夫人小姐們揣著手爐,唯有晉王妃與眾不同,獨樹一幟,她揣著晉王爺,可謂惹人豔羨。
此時,即便在火盆旁邊,趙羨也將姒幽的雙手牢牢焐住。
姒幽動了動,總覺得這樣麻煩得很,但是暖透了的十指此刻分外靈活,比平時要好,便懶得說他,隨趙羨去了,左右沒事,他想怎麼焐就怎麼焐。
王大根的媳婦是個能幹的人,晚飯吃的是鹿肉,各色菜肴擺了一桌子,這於一個清貧的農家來說,已是豐盛到有些奢侈的地步了。
吃飯的時候,王大根一家都坐下了,兩個七八歲的小孩兒擠在一張長凳上,抱著粗陶碗,兩雙眼睛在桌上瞟來瞟去,顯然是很饞了。
王大根取了筷子,笑著勸客,姒幽卻沒有動的意思。
王大根面上的笑便有些尷尬,只能看向趙羨,他之前也聽出來一些,這位李公子的妻子說的不是官話,他也聽不懂,根本無法交流。
趙羨低聲問道:「不合胃口嗎?」
姒幽卻道:「他的妻子呢?」
趙羨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差點忘了,在巫族,女子的地位高於男子,所以在姒幽的認知裡,一家的女主人還沒來,怎麼能先開飯?
趙羨頓了頓,笑著向王大根道:「嫂嫂忙了這麼久,也請她來一併用飯吧。」
王大根聽了,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哪有婦人上桌吃飯的道理?李公子不必在意,廚下有備好的菜飯,她自己會吃的。」
趙羨仍舊不動,只是笑著,「拙荊覺得嫂嫂操勞,辛苦了,若她不來一起用飯,心中甚是不安,還請大哥去請嫂嫂過來吧。」
他說話聲音不大,王大根卻有一種無法違逆對方意思的感覺,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站起身來,道:「那請兩位稍等片刻。」他說著,轉身去了灶屋。
不多時,王大根媳婦便跟著一起出來了,等她在桌邊坐定,姒幽這才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很快便到了夜深時候,王大根媳婦收拾出一間房屋來讓姒幽和趙羨兩人住,裡面只有一張床。
趙羨特意看了看姒幽的神色,卻見她毫無異樣,心裡不禁挫敗歎氣,說不定在姒幽看來,兩人同睡一張床,還是她自己占了便宜,雖然這麼想,但等躺上了床,趙羨的心情仍舊是愉悅的。
一旁的姒幽解開頭髮,抱著一個包袱爬了上去。
趙羨愣了一下,道:「這是什麼?」
姒幽頭也不抬地答道:「蠱。」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好聲好氣地問:「為何要帶到床上來?」
姒幽將包袱解開,聞言,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道:「最近天氣太冷,蠱蟲若長時間待在這種溫度裡恐怕會出問題,偶爾需要暖一暖。」
所以為什麼要放在被窩裡面暖?
趙羨竭盡全力才讓自己平靜下來,他深知自己無法制止姒幽的舉動,因為對於姒幽來說,蠱蟲遠遠要比他重要得多,若是必須讓一方滾出去,估計姒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他。
趙羨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姒幽道:「妳要把牠們放在哪裡?」
姒幽想了想,趙羨見狀,立即警惕地道:「我不想與蠱蟲睡在一起。」
姒幽答應了下來,於是趙羨求仁得仁。
一刻鐘後,趙羨與姒幽各自睡在床的一頭,蠱蟲與姒幽睡在一起,共枕而眠。
趙羨「……」他覺得之前說話的自己一定是腦子壞掉了。
姒幽的覺一向很淺,睡得迷迷糊糊間,忽然感覺到身旁有些動靜,彷彿有人在身邊,她倏然驚醒,睜開了雙目,側耳細聽,熟悉無比的呼吸聲,是趙羨。
姒幽有些疑惑,這半夜不睡覺,他在做什麼?
她不動聲色地躺著,看著男人過來,輕手輕腳地將裝蠱蟲的竹管一個個盡數收了起來。
姒幽心中正覺得不解,卻見趙羨將那些竹管送到床的另一頭,過了一會,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趙羨再次回來,緊接著被子掀開了,一具溫熱的身體貼了過來,結實有力的手臂將她輕輕攬住,彷彿將她整個擁入懷中。
姒幽手足原本是冷的,之前倒不覺得如何,如今有一個大暖爐靠過來,她的手腳下意識便探了過去,緊緊貼著趙羨。
趙羨被凍得微微抖了一下,卻沒有退開,反而將她擁得更緊,像是要揉入骨血之中一樣。
這一夜,姒幽睡得很沉,再沒有被驚醒,那些可怖的夢魘也沒有來糾纏她,一夜無夢,直至天明。
次日一早,姒幽迷迷糊糊地醒轉,天光已從窗外照了進來,在地上畫出縱橫的陰影,她盯著陌生的床帳看了許久,才漸漸醒過神來,意識到身在何處。
腰身被一隻修長的手臂緊緊摟住,男人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睡醒了?」
姒幽眨了眨眼,下意識看向他,她還未完全清醒,眸子也是迷濛的,彷彿蒙上了一層水霧,看上去呆呆的,眼底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單純,對眼前人交付全部的依賴。
趙羨低頭望著她這般毫不設防的姿態,喉嚨不覺微微發緊,竟有些乾渴,他輕咳一聲,將姒幽抱起來,聲音有些沙啞,「起來嗎?」
姒幽窩在他懷中,仍舊有些犯睏,身後靠著男人結實的胸膛,這個位置正好,她懶懶打了一個呵欠,竟然又瞇起了眼,彷彿一隻打瞌睡的貓兒。
看樣子是不打算起了,趙羨無奈,卻又覺得心裡軟成一團,姒幽的一舉一動,都像是貓爪在輕輕撓著似的。
他擁著嬌小的少女,略微往後退了退,拉開些許距離,準備將她再次放回被窩裡去,姒幽立刻就察覺到了,她懶聲道:「要起來。」
說是這樣說,眼睛卻還是閉著的,彷彿理智已經回籠,身體卻還兀自陷在那溫床暖被中不肯醒來。
最後是趙羨替她穿的衣裳,長到二十年,從來都是旁人伺候他穿衣洗漱,自己親自伺候其他人,這是他想都沒有想過的。
動作雖然生疏,但衣裳好歹穿妥當了,然後趙羨便對著姒幽一頭烏黑的青絲發起了呆,有些無從下手,衣裳勉強能伺候,可是他不會梳頭啊。
姒幽瞇著眼等了半天,那人沒動靜了她才睜開眼來,道:「怎麼了?」
趙羨無奈道:「頭髮如何梳?」
姒幽盯著銅鏡看了看,隨手一攏,取了布條綁住便站起身來,分外乾脆俐落。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從未見過姒幽挽髮,巫族女子的髮式也是異常簡單,要麼就如男子那般盡數束起,要麼就隨意披散著,或者用布條紮成一束,簪子釵環這些首飾,彷彿與她們沒有半點干係,更別說胭脂水粉了。
但即便如此,姒幽也如亭亭玉立的水中芙蓉一般,天然去雕飾,美得令人心驚。
很久以後,姒幽的一切事宜都由趙羨親自打理,從不假手他人,若說晉王府中哪裡最清閒,非王妃的院子莫屬了,丫鬟們都沒事幹,成日裡只光看著她們的王爺伺候王妃了。

另一邊,王家的人已經起來了,王大根正在院子裡劈柴,見了姒幽與趙羨出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活兒,笑著打招呼道:「李公子起來了?」
趙羨與他寒暄幾句,又聽王大根道:「等吃了早飯,我便去借一輛車來,送二位入城去,那裡有車馬驛站,公子自可租一輛馬車回家去。」
趙羨點點頭,笑道:「多謝王大哥了。」
王大根呵呵一笑,撓了撓頭,道:「沒什麼,只是寒舍簡陋,招待不周之處,還請公子與尊夫人莫要見怪。」
他們說著話,後院那邊驟然傳來一聲驚呼,是王大根的媳婦。
她連聲叫道:「這是什麼東西?孩子他爹,你快過來!」
王大根聽了,對趙羨笑了笑,「婦人家就喜歡咋咋呼呼的,你別見怪,我去看看。」他說著轉身便走。
姒幽微微動了動,略一側頭,專注地感受著後院的方向,有一絲絲些許的異樣。
趙羨見她這般,便問道:「怎麼了?」
姒幽道:「有東西。」她說完,逕自朝後院走去。
王家的院子不大,靠牆堆著一排劈好的木柴,從這邊轉過去就到了後院,窗下放著一老舊的石磨,此時王家一家人都站在那裡,伸長了脖子盯著石磨看,就好像石磨上頭開了花似的。
王大根看了半天,道:「不就是一條蛇嗎?打死便是了。」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抓,哪知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不能抓。」
王大根下意識轉過頭來,正對上了姒幽的目光,他有些茫然,「什麼?」
姒幽重複了一遍,「不能抓。」
他確信自己聽不懂這位夫人的話,遂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她身旁的趙羨,道:「李公子,尊夫人是說……」
趙羨有點想笑,卻又忍住了,好脾氣地解釋道:「拙荊是說,這條蛇有毒,不能抓。」
那條蛇通體赤紅,只有拇指粗細,大概是天氣太冷了,牠將自己緊緊盤了起來,毫無精神,像是死了一般。
姒幽太熟悉這條蛇了,無數次盤踞在她的手腕上,然後毫不留情地咬下去,注入毒液。
她看向趙羨,問道:「你將牠帶出來了?」
趙羨微微一笑,伸手將赤蛇挑起來,道:「怎麼跑這裡來了?」
他從老祭司那兒把這蛇弄來,是為著姒幽身上的懷夢蠱著想,懷夢蠱三個月必須要續一次蠱引,趙羨不能保證在三個月內一定能找到解除懷夢蠱的辦法,所以他做了兩手準備。
赤蛇雖然毒,但是牠卻能救姒幽的命。
之前因為天氣太冷,赤蛇陷入了冬眠之中,沒有動彈,大概因為昨夜房間的溫度高了些,牠便醒了。
姒幽將赤蛇接過來,隨手挽在手中,認真地告誡趙羨道:「這種東西,你別碰。」
趙羨眼底泛起笑意,乖乖答應,「好,我知道了。」
一旁的王家人聽著他們交談,卻半個字都聽不懂,表情發懵,王大根忍不住好奇問道:「李公子,尊夫人是哪裡人?」
趙羨想了想,一本正經地道:「是從天上來的。」
王家眾人,「……」
第二章 王爺成了江洋大盜
王大根果然去借了一輛牛車來,送趙羨與姒幽兩人進城去。
天氣很冷,路上到處都是未化的積雪,姒幽坐在牛車上,往外張望著,她對這裡的一切都表現出好奇來。
王大根見了她那模樣,心裡嘀咕道:李公子的這位夫人恐怕當真是從天上下來的,看什麼都新奇,就連農家田間找食吃的大白鵝也要多看幾眼。
老牛車慢悠悠地晃著,晃了一上午才總算進了城,因為今日天氣好,又近了年關,城裡人很多,姒幽從沒有見過這麼多的人,也沒有見過這麼大的聚居地。
耳邊到處都是此起彼伏的人聲,熱鬧非凡,卻又無比陌生,令她不免生出幾分警惕。
她下了牛車,總覺得有許多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雖然沒有惡意,卻讓她心生不適。
她不知道,世人皆愛美,漂亮的人兒誰都願意多看幾眼。
此刻姒幽的眉心輕輕蹙起,表情越發冰冷了,好似由冰雪雕就而成。
正在這時,一隻手伸過來將姒幽牽住,溫暖的熱意傳遞過來,那些不安奇蹟般地被驅散了。
姒幽抬起眼,望著趙羨,道:「我們去哪裡?」
趙羨笑了笑,「帶妳回我家看看。」
聞言,姒幽望了望眼前的長街和人群,道:「你家就住在這裡嗎?」
「不,還很遠,等到了的時候,大概正好快過年了。」
「過年?」姒幽疑惑道:「那是什麼?」
趙羨想了想,解釋道:「是一個很隆重熱鬧的節日,妳到時候便知道了。」
兩人正說著話,趙羨帶著姒幽到了一家當鋪裡,這家當鋪生意看起來很好,裡頭客人很多,夥計們忙得腳打後腦杓,說話跟吼似的。
「說了這衣裳我們鋪子裡不典當,料子太舊啦!您請。」
當衣服的那人是個十七八歲模樣的青年,再次問道:「真不成嗎?這還是上好的綢緞料子呢……」
那夥計翻了一個白眼,扯著那衣裳道:「您自個瞧瞧,瞧瞧,這都被蟲蛀了幾個洞了?您這衣裳是傳了好幾十年了吧?」
這話一說出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那夥計說話刻薄得很,見有人笑,繼續道:「您就是白貼錢咱們也不能要,您請吧。」
青年臉皮薄,聞言便漲紅了臉,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
夥計不再搭理他,揚聲道:「下一位!」
下一位便是趙羨了,當鋪夥計幹了這麼多年的活兒,早就練就了一雙勢利的眼,他上下這麼一瞄,趙羨穿著一身粗布衣裳,一看就不是什麼有貨的人,遂斜睨著眼,道:「客人要當什麼?」
趙羨拿出一枚玉佩來,道:「我要當這個。」
那夥計打眼一看,眼裡閃過驚色,立即伸手去拿,卻被趙羨輕輕一擋,再次將玉佩收起來。
趙羨道:「你做不了主,讓你們的掌櫃出來。」
夥計面上的神色倏然變得熱情,殷切道:「請客人隨小人來。」
趙羨點點頭,轉過身牽起姒幽,那夥計這才看見了姒幽的臉,頓時眼珠子都看直了,不錯眼地盯著她。
趙羨皺了皺眉,眼神沉了下去,冷聲道:「帶路!」
夥計這才猛地回過神,欠身哈腰,萬分熱切地引著趙羨往後堂走,道:「您請稍坐片刻,我這就去請掌櫃的來。」
不多時,掌櫃過來了,是個富態的中年人,看起來很是和氣,見人便先笑三分,一看就是老練的生意人,他見了姒幽,眼底閃過驚豔之色,很快又笑著向趙羨道:「公子可是要典當一塊玉?」
趙羨將玉佩拿出來,放在桌上,道:「就是這一塊。」
掌櫃見了,連忙雙手慎重捧起那玉,對著天光左看右看,質地通透,觸手溫潤滑膩,雕的是麒麟踏祥雲,做工精細,成色極品,竟是一塊難得一見的好玉。
掌櫃心裡嘖嘖幾聲,他開了這麼多年的當鋪,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好玉,對趙羨的態度又殷勤了三分,笑著問:「客人是想死當,還是活當?」
死當就是一錘子買賣,價格要高一些,活當則是暫時抵押,日後還要來贖回去的,價格自然也就低一些。
趙羨想也沒想,道:「死當。」
掌櫃心裡一喜,忙道:「那且容我再斟酌一二,定個合適的價格出來。」
一般來說,這麼大的當鋪裡都有專門鑒價的老師傅,所以趙羨聽後便點點頭,道:「勞煩掌櫃快一點。」
「是是。」
掌櫃拿著那玉佩進了裡間,裡頭有幾個老師傅正在說話,見他進來便停下了。
掌櫃招呼道:「都過來看看,方才有位客人拿了這玉佩過來。」
那幾個老師傅聽了,都紛紛過來看他手中的玉,一位白鬍子的老師傅打眼一看,拍案驚道:「好玉。」
「成色上佳的和田玉,雕工精細老練,不知是哪位大家刻的?」
有人道:「這種玉佩上頭都有記號,看看?」
「是羊山先生!」
幾人聽罷,立即呼啦圍了過來,挨個看那玉。
掌櫃不懂這些,只知道羊山先生刻的玉很是值錢,便有些忐忑道:「客人說要死當,那這玉值得多少?」
一個老師傅比出一隻手,「少說也要這個數。」
掌櫃看了看,試探道:「五百兩?」
「五千兩!」
掌櫃瞬間瞪圓了眼,張了張口,半天沒說出話來,五千兩,夠重新買一個當鋪了。
正在這時,一個老先生忽然道:「且慢,容我仔細看看。」
旁人便將那玉遞過去,他小心接過,對著天光左瞧右瞧,半瞇著眼,模樣分外認真而凝重,等許久之後,他才謹慎地放下玉佩,道:「這個東西,我看著好像不是一般人家裡能有的。」
這老先生姓黃,於鑒玉一道上很有些名望,他這麼一說,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掌櫃的道:「黃老此話怎講?」
黃老慢騰騰地拋出一道驚雷,「這上面有一個印記,你們看到了沒有?這玉佩是皇宮裡的東西。」
掌櫃驚了,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道:「可我看那位客人的穿著很是普通,都是粗布麻料,怎麼也不像是宮裡頭的貴人啊。」
一人道:「不會是竊來的吧?我記得前陣子,官府不是貼了榜,說外地有一個什麼江洋大盜流竄到了慶州附近?」
姒幽坐在椅子上,打量著茶盞上的精緻花紋,好奇地摸了摸,觸手光滑無比,不像陶器那般粗糙。
水裡泡著葉子,看上去碧瑩瑩的,帶著淡淡的幽香,旁邊傳來趙羨的聲音,道:「這是茶。」
姒幽轉過頭望向他,趙羨微笑示意,「妳要試試嗎?」
姒幽仔細嗅了嗅,確認沒有危險之後才慢慢喝了一口,與清水不同,這水的味道有些清苦,之後便覺得一絲回甘,很是奇特。
她咬了一片葉子,慢慢地咀嚼著,滿嘴都是淡淡的清香。
趙羨並沒有阻止她,反而問道:「怎麼樣?」
姒幽又喝了一口水,認真道:「是苦的,不過很香。」
「喜不喜歡?」
姒幽回味了片刻,道:「還好,只是覺得澀了些。」
趙羨便道:「這裡的茶葉不好,等日後我找來更好的再讓妳嘗嘗。」
姒幽想了想,放下茶盞,搖頭道:「不必了,麻煩。」
趙羨卻笑了,「是給妳的,怎麼會麻煩?」
兩人正說著話,那掌櫃終於從裡頭出來,笑咪咪道:「讓兩位客人久等了,是這樣的,那玉實在是貴重了些,幾位老師傅還在裡面商量,請客人再稍微給一點時間,容他們商議完。」
趙羨皺了皺眉,沒想到當個東西而已竟然這麼麻煩。他也是頭一回進當鋪,到底是沒有經驗。
姒幽卻望著那掌櫃,盯著他的雙眼看,直把那掌櫃看得心裡發虛,額上都有汗意了。
掌櫃心道:這姑娘美則美矣,只是這眼睛實在利了點,彷彿什麼都能看穿似的,叫人忍不住想要避開她的目光。
一雙幽黑如墨玉的眸子盯著掌櫃半晌,姒幽眨了眨眼,慢慢道:「你在說謊。」
掌櫃沒聽過這種奇怪的口音,一時間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臉上堆滿了疑惑,一頭霧水。
趙羨卻是聽得分明,他問姒幽道:「妳能聽懂他在說什麼?」
姒幽搖頭道:「他說得太快,我聽不懂,但是他方才一定說了假話。」
她十分擅長觀察,當人一旦說了假話,便會有各式各樣的小舉動,比如下意識眨眼、表情緊繃、耳朵微動,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會將他暴露出來。
趙羨聽了,目光如冷箭一般射向那掌櫃,道:「你將玉佩還回來,我們不當了。」
他聲音冷厲,掌櫃額上的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連忙道:「客人勿惱,小店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至於玉佩,我這就去取來給您。」他說著,急急奔進了裡間,好像外邊有什麼猛獸在追趕似的。
掌櫃才一掀簾子進去,便被幾位老先生圍住,他們連聲問道:「怎麼了?」
掌櫃回想起趙羨鋒利的眼神,叫人見了便心生懼意,他腿到現在還有些發軟,額上冷汗涔涔,撐著桌子才沒癱倒,連連道:「不成,他起了疑心,說不當了,要拿回玉佩。」
「啊呀。」一名老師傅道:「這可如何是好?官兵還沒有來呢。」
掌櫃嚥了嚥口水,道:「我聽他與那女子說話,不是這裡的口音,也不知是哪裡人,半個字都聽不懂。」
有人一捶手心,立即道:「這就對了!十有八九就是那個流竄過來的江洋大盜。」
掌櫃飛快地擺手,緊張地道:「可別了,我心裡怕得很,管他是江洋大盜還是別的什麼,我這座小廟可管不了,玉佩拿來,我讓他走吧。」
幾位老先生見勸不住,只得歎氣,正在這時,外面一個夥計匆匆進來,道:「掌櫃的!官兵請來了!」
此時後堂屋裡,姒幽正站在窗邊與趙羨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輕微腳步聲,她微微皺眉,心裡莫名警惕起來,道:「有人來了。」
趙羨回過頭去,卻見一行人自外面衝進來,提刀執戟,打頭一人高聲喝道:「竊賊何在?快快束手就擒!」
那當鋪掌櫃一溜煙從後面鑽出來,指著他們二人道:「差爺,就是他們!」
趙羨嘴角抽了抽,他總算明白哪裡不對了。
姒幽皺了皺眉,即使她聽不懂這些人說了什麼,但是那看架勢與氣氛,便知道發生了不好的事情,她伸手摸向腰間,那裡別著幾支細細的竹管。
趙羨卻將她的手拉住,衝她安撫一笑,道:「沒事。」
那打頭的差役道:「贓物呢?」
當鋪掌櫃連忙將玉佩捧給他,道:「差爺,這個是皇宮裡頭的東西,很有可能就是他偷來銷贓的。」
差役拿著那玉佩翻來覆去看了幾眼,一揮手,道:「拿下!帶回衙門裡等候審問。」
話音一落,幾個差役如狼似虎地撲上來,要抓了兩人,趙羨一伸手,護住姒幽,口中道:「慢著。」
那領頭的差役道:「怎麼?有什麼話,回衙門去同咱們大老爺說,帶走。」
於是一行差役們雄赳赳氣昂昂地帶著兩人自當鋪出去,陣仗鬧得很大。
百姓們爭相來看,還有人來詢問當鋪掌櫃,「這是出了什麼事情?」
掌櫃笑呵呵道:「剛剛那兩人是江洋大盜,我叫了官兵來,將他們抓住了。」
那人驚道:「就是前陣子官府貼榜的那個大盜嗎?」
掌櫃道:「可不是。」
一眾看熱鬧的紛紛稱讚道:「掌櫃果然是有義之士!」
「掌櫃古道熱腸啊!」
掌櫃呵呵笑著謙虛道:「過獎過獎,舉手之勞罷了,何足掛齒。」
一名不太引人注意的青年此刻正站在店門外,縮著脖子,朝那官差離去的方向看了半天,然後慢吞吞地搓了搓鼻子,混入了人群中,眨眼就不見了蹤跡。
若是姒幽與趙羨還在,必然能認出來,這人正是之前在當鋪裡面當衣服,反被夥計羞辱了一通的青年。


至於姒幽與趙羨,他們被官兵押送著往衙門的方向走,她雖然聽不懂之前這些人說了什麼,但也知道事情不太對勁,她眨眨眼,問趙羨道:「我們是被抓住了嗎?」
趙羨神色有一瞬間的微滯,很快笑答道:「沒有,我們只是要去一個地方。」
姒幽望著他,片刻後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在說謊。」
趙羨,「……」
很快,他們被帶進了衙門,一個年長的差役過來看了看,問打頭的那個道:「孫捕頭,這就是那個在逃的江洋大盜?」
孫捕頭神色鬆快,得意道:「可不是。」
那差役奉承道:「孫捕頭果然厲害,這麼快就把人抓來了。」
孫捕頭笑道:「還得等大老爺審問,先押到牢裡頭去。」
差役自然應承下來,等押人的時候,看見姒幽時愣了一下,道:「這個……也是江洋大盜?」
孫捕頭同樣一愣,道:「他們倆是一塊的,大概是一起作案,等大老爺審問了就清楚了。」
聽了這話,那差役又瞄了姒幽一眼,心道:這麼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能是江洋大盜?不過人是孫捕頭抓的,就算這小姑娘不是犯人,大老爺審問清楚之後再放了便是。
那差役欲領著兩人往牢裡去,就在這時,趙羨忽然問道:「你們的知府是高順?」
孫捕頭怪異地看了他一眼,警告道:「大膽!不許直呼我們大老爺的名諱。」
趙羨見他這般作態,心裡立刻如明鏡似的,道:「我要交代罪行,讓你們知府大人來。」
聞言,孫捕頭有些猶豫。
趙羨又道:「我記性不大好,若再等上一兩個時辰,恐怕就記不清楚了。」
孫捕頭當了這麼多年的捕頭,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囂張的犯人,架子比他們大老爺還要大,他有心想挫挫對方的銳氣,又擔心趙羨真的不招,遂對那差役道:「我這就去稟告大老爺,你將他們押去監獄,等候審問。」
「是。」

衙門後堂,一名身著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桌後,長吁短歎,衝自己的書吏道:「借糧借糧,說得輕巧,再過一個月就開春了,哪兒還有糧借?前頭一個流竄的江洋大盜沒抓著,這會兒又是借糧借錢的,他們當我慶州府是戶部的倉庫呢。」
書吏不吱聲,知府就繼續罵娘,罵完了,把卷案一攤,道:「借他們三千石,愛要不要,寫吧。」
書吏提筆就開始擬信,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人聲,知府揚聲道:「進來。」
進來的人正是孫捕頭,他面有喜色地拱手道:「大人,卑職抓到那個江洋大盜了。」
「哦?」高順立即站起身來,神色頗為欣喜,「怎麼抓到的?」
孫捕頭便將當鋪掌櫃報案一事細細說來,又道:「那大盜現如今就被關押在監獄裡,說要交代罪行,大老爺可是現在就開始審問?」
高順欣然撫掌,年底了,他正愁著政績的事呢,這不就來了?真真是瞌睡來了枕頭,他馬上道:「審,現在就審!」說完,便率先出了屋子。
孫捕頭與書吏緊隨其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往監獄的方向走去。
監獄位置不好,裡面十分陰暗潮濕,大冬天的一進去,讓人如同置身冰窖之中,分外難受,白天也還點著火把,以備照明。
孫捕頭開路,到了裡頭便揚聲喊道:「大老爺來了,將那兩個大盜提出來。」
「提犯人!」
高順背著手彎腰才進了門,還未來得及直起身,便聽到一個略微熟悉的嗓音道:「高府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
高順疑惑抬頭,看清楚了「江洋大盜」的面孔,嘴角一抽,渾身一抖,撲通就跪了下去,「下官參見晉王殿下!」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這才抓來的「江洋大盜」怎麼就成了什麼晉王殿下,然而他們的大老爺見面就給人下跪,這還能有假?
孫捕頭面如土色,撲通一聲也跟著跪了下來,連連叩頭,「卑職該死,卑職有眼不識泰山,實在該死!」
趙羨背著手,雖然穿著粗布麻衣,氣度仍是不凡,他嘴角帶著淺笑,對高順道:「高府臺,這裡太冷了些,咱們還是換個地方說話吧。」
「是,是。」高順忙不迭爬起來,恭敬讓開位置,道:「殿下請。」
姒幽望著眼前這突然反轉的走勢,有些迷茫,她歪了歪頭,又看了趙羨一眼,道:「你們認識?」
不得不說,少女的感官確實分外敏銳,只這麼短短時間便能猜出端倪。趙羨笑了笑,答道:「有過幾面之緣。」
高順這才發現他身後還站著一名十五六歲的美麗少女,晉王殿下似乎十分看重那少女,便是走路的時候也要伸手護住她,心裡登時如明鏡似的,不由得暗罵孫捕頭,就這兩人也能看成是江洋大盜,那雙招子是不是長到狗身上去了?
等引著兩人入了後廳坐定,著人奉了茶果來,禮數做足之後,高順才小心翼翼地道:「下面的人辦事不利,腦子糊塗,造成此等誤會實在是下官失於管教,請王爺降罪。」他倒是沒有推卸責任,一力承擔了下來。
趙羨望著他,其實他之前和姒幽說的沒錯,他確實只與高順有過幾面之緣,但是兩人之間的關係,又比陌生人要親近幾分。
高順的座師也是他的老師,兩人算是師出同門,所以方才在牢裡,高順才會一眼就認出他來。
這事倒也是巧得很,若換了旁的官員,恐怕都不認得他,到時候堂堂一個王爺,真被當成江洋大盜押解入京,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趙羨一直沒說話,高順心裡不免忐忑不安,頗有些坐不住的樣子,心底暗暗叫糟,怕是要和這位晉王殿下結下梁子了。
哪知趙羨只笑了笑,開口道:「高府臺不必緊張,貴衙門的官差也是辦案心切,本王能夠理解的。」
聞言,高順心裡頓時一鬆,吐出一口氣來,早就聽說晉王殿下脾氣甚好,果然傳聞非虛,他放下心的同時,連忙順口拍了拍馬屁,「王爺胸襟廣闊,恢宏大度,實在令下官汗顏。」他擦了擦額間的汗意,問道:「王爺什麼時候來了慶州府?」
趙羨笑道:「這兩日便到了,今天才入城。」
高順點點頭,又遲疑道:「王爺這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嗎?下官聽聞六七月的時候,便有傳言說……」
趙羨抬起眼,仍舊是輕笑著望他,「說什麼?」
那一眼雖然看似輕飄飄,可高順卻感覺到了壓力,下意識答道:「說王爺路遇刺客,失蹤了。」
趙羨心裡冷笑了一下,卻是慢悠悠地道:「此事說來話長,本王當時確實遇到了些事情,被耽擱了,沒能及時回到京師。」
話到這裡便停下了,高順到底做了這些年的官,眼力還是有的,即便心裡好奇,也不敢再追問,連忙岔開話題,望向一旁的少女,道:「原來如此,那這位姑娘是……」
目光移到少女身上的那一刻,高順立即就察覺到這位晉王殿下眼神的變化,還有面上的神情,簡直是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
高順心道:看來不管這一位是什麼來頭,總之以後恭恭敬敬捧著就沒錯了。
趙羨笑道:「這位是……是我的王妃。」
高順暗暗嘀咕,這太廟還沒進,您老就有了一位準王妃了,不知皇上知道了心中做何感想。
想歸這麼想,高順面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連忙躬身垂下頭,道:「原來是王妃,下官怠慢了,請王妃恕罪。」
一息,兩息,三息……十息過去了,高順一把老腰老骨頭都快彎折了,還是沒聽到這位王妃吭個聲,哪怕是一句不必多禮也沒有,他心裡不由得泛起了疑惑,怎麼回事?
他低著頭,卻沒看見上邊的姒幽也是滿臉疑惑,盯著他的後腦杓,不知他這究竟是做什麼。
姒幽琢磨了一下,猜測這或許是他們外族人特有的禮節,便看向趙羨,道:「他這是做什麼?」
趙羨心裡憋著笑,眼角眉梢都透著溫柔的笑意,道:「他在向妳問好。」
他們兩人說話都是用巫族語溝通,高順是半點都聽不懂,一頭霧水地想,這晉王妃,說的怎麼好像不是官話啊?
最後聽見趙羨輕咳一聲,聲音帶笑,道:「高府臺不必多禮,王妃她不懂官話,還請高府臺不要見怪。」
原來是聽不懂官話……高順直起身來,忙道:「怎麼會?王爺言重了。」他說著,又不禁瞄了姒幽一眼,問道:「不知王妃是哪裡人?」
趙羨想了想,一本正經地道:「是從天上下來的。」
高順愣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王爺真是會說笑。」
趙羨笑而不語,道:「如今正是年底時候,不好叨擾高府臺,能否請府臺大人安排一下本王回京師的事宜。」
聞言,高順連忙一口應承下來,道:「請王爺放心,此事下官定然安排妥當。」
趙羨溫聲道:「那就先謝過府臺大人了。」
「王爺不必客氣。」
高順辦事的速度確實是快,到了下午,便找到了一條客船,正好是往京師的方向而去,他來報給趙羨的時候,面色還有些慚愧,道:「時間太緊,天氣又不好,沒有別的船,只能委屈王爺與他人共乘一船了,不過請王爺放心,那客船的最上層已經被下官包下了,不會有人打攪的。」
趙羨自然沒有別的意見,高順頓時鬆了一口氣,又安排了六個身體強健的差人一路護送。
第三章 大盜摸上船
啟程的時候正是傍晚時分,天邊蔓延開一片深黛色,金色的陽光將厚重的雲層勾勒出奇怪的形狀,倒映在遠處的河面上,灑落了一層碎金似的光芒,就連岸邊的積雪也變得分外漂亮。
姒幽從未坐過船,不肯在船艙裡待著,沒事就在船上來回走,好奇地左右觀望。
兩岸都是青山,山上白雪皚皚,被淡化成一片連綿的暮色,冰冷的風自船頭吹來,將衣裳都吹得往後翻起,姒幽雪白的肌膚泛起一絲緋紅,讓人忍不住想要親一口。
「喜歡?」
男子帶笑的嗓音自身後傳來,姒幽回過神來,感覺到一隻手輕輕撫上了她的臉,擋住刺骨的寒風,淡淡的溫度透了過來,很是暖和。
姒幽忍不住蹭了一下,那模樣像極了一隻小動物,全身心地交付依賴,趙羨眼神瞬間轉為幽深,他輕輕以拇指撫過少女的眼角,那裡有一顆很小的痣,淡得幾乎看不見,仔細端詳,便會發現那痣透著些朱色,竟然是一顆朱砂痣,讓人忍不住想要輕輕啄吻。
然而趙羨卻沒有這麼做,他眼眸深深,唇邊帶著幾分笑意,道:「不怕冷?」
姒幽睜開眼,望著他道:「你的手暖。」
旁人聽這句話大概會覺得莫名其妙,但是趙羨太瞭解她了,少女的言下之意就是,既然你手暖,那就給我暖著,這樣就不冷了。
就連撒嬌都是這樣含蓄而矜持,卻又帶著十足的理所當然。
趙羨的心彷彿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軟做了一團,寵溺道:「好,那就給妳暖著。」
姒幽站直了身子,退開些,臉頰離開了對方的手,那點兒暖意立刻就跑光了,刺骨的寒風再次呼嘯著吹過來,冷得徹骨。
趙羨愣怔間,姒幽卻背過身去,反手抓起他的手,拖過去,貼在臉頰上,示意他穩住,然後自己開始半瞇起眼,看起沿岸的風景,取暖觀景兩不誤。
趙羨意識到她的意思,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又覺得她這些小舉動十分可愛,換做任何一個人來做,趙羨恐怕都會把對方扔出去,但唯有眼前這人,便是她不說,他也會心甘情願地替她做任何事。
天下間,也唯獨只有這一個人,能讓他如此珍重地放在心尖上。
船一路往北行駛,到了夜間,便有隨行的差人捧了菜飯過來,這些都是高順之前安排好的,菜肴精緻豐盛,絕不會怠慢了晉王殿下。
姒幽在巫族的時候就不挑食,當初趙羨把菜給炒得半生不熟,還幾乎鹹死人,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此時就更不必說了。
姒幽不挑食,卻也不是對食物沒感覺,當她發現一樣菜分外好吃的時候,便停了下來。
趙羨見了,問道:「怎麼不吃了?不喜歡?」
姒幽搖搖頭,她放下筷子,將那一碟子菜往前推了推,道:「這個好,你吃吧。」
趙羨愣了愣,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裡又一軟,還有些微微的酸麻,他笑道:「妳若喜歡便多吃,日後還有的。」他說完,也夾了一筷子。
姒幽這才再次吃了起來,趙羨仔細觀察了片刻,發現她喜歡偏甜的食物,心裡便暗自記了下來。
用過飯之後就到了就寢的時間,高順安排得很好,王爺和王妃一起出行,那自然得要一張舒服的大床了,趙羨看著那一張足夠三四個人打滾的大床很是滿意。
姒幽壓根就沒多想,洗漱之後便爬了上去,等趙羨來時就發現她懷裡又多了一個包袱,想也不必想,那些都是裝蠱蟲的竹管。
從此以後,晉王爺此生最大的敵人,不是別的什麼人,而是王妃養的蠱。
趙羨信誓旦旦會有更好的地方安排給蠱蟲之後,姒幽這才終於同意讓他把蠱蟲從床上拿下去,不過直到最後,她仍舊不理解,為什麼趙羨就是不肯將蠱蟲放在床上,床上又軟又暖,不好嗎?
她坐在床邊,雖然是坐著的,語氣裡卻自有一種別樣的沉靜氣度,淡聲道:「你若是不喜歡蠱蟲,大可以換一張床睡,或者我換一張床。」
聞言,趙羨心裡咯噔一下,立即道:「我沒有不喜歡蠱蟲。」
姒幽仔細望著他,趙羨只能讓自己眼底的坦誠更加真切些,過了片刻,姒幽才相信了他的話,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願意讓牠們在床上?我養的蠱蟲很乖,並不會隨意攻擊人,更何況牠們都在竹管裡,不會輕易出來。」
趙羨沉默片刻,道:「我們這裡的人,不會將養的東西放在床上,床對於人來說是很好,但是對於蠱蟲們來說,卻並不一定是最好的去處。」他說著,又道:「妳也不是蠱蟲,怎麼知道蠱蟲一定會喜歡待在床上?」
姒幽想了想,竟然無從反駁,頓時陷入了沉思中,開始思索起來,蠱蟲到底是不是真心喜歡床。
趙羨見她若有所思,心裡鬆了一口氣,方才這短短幾句話的功夫,已經耗費了晉王殿下畢生的智慧了,幸好巫族沒有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一說,否則還不知能不能糊弄得過去。
是夜,姒幽睡在床裡邊,趙羨將她擁在懷裡,心情既溫暖又複雜,最後歎了一口氣,直到半夜方才無奈睡去。
心上人在懷確實是一件好事,可是再好,也不能天天這麼熬著啊。
凌晨時分,姒幽忽然睜開了雙目,她原本是側躺,這時輕輕動了動,轉過頭來,往外面望去。
趙羨一雙手仍舊擁著她,力度不大不小,既不會壓著她,也不會讓姒幽睡熟了滾出去,因此姒幽這麼一動他便醒了,警覺地睜開雙目,正欲開口,卻被姒幽先一步伸手,壓住了嘴唇。
趙羨立即意會,閉上嘴,側耳細聽,一點輕微到幾乎不可察覺的腳步聲自外面傳來。
有人!
船艙角落裡點著一盞落地白銅燈檯,此時燈油乾涸,燭光幽幽,將滅未滅,姒幽的眸子被那輕微的光芒點亮,折射出如琥珀一般的光。
那腳步聲漸漸近了,輕得彷彿一陣微風,來人很是小心,而且速度不慢。
噗地一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燈檯上的那一點光倏然熄滅,整個船艙陷入了濃重的漆黑之中,什麼也看不見,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寂靜的空氣中只能聽見兩個呼吸聲,輕而淺淡,然後,慢慢的,姒幽聽見了第三個呼吸聲,正往這邊靠近。
船艙門被無聲無息地推開,一道漆黑的影子迅速躥了進來,門再次被輕輕合上,動作奇快無比,這段期間,一絲絲響動都沒有發出,可見來人的小心程度。
姒幽沒動,她仍在觀察那人。
呼吸聲漸漸近了,來人已經到了床邊,若不是她聽覺分外靈敏,恐怕都無法察覺到他們的床頭竟然站了一個人。
看那人身量應當是個男子,身形頗為瘦削,否則動作也不會如此靈便,姒幽看見他略略傾身,在床頭小心地摸索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姒幽微微瞇起眼,心道:原來是個竊賊。
正在這時,那人的動作微微一滯,他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拿起來疑惑地摸了摸,過了片刻才意識到那是什麼,登時顧不得許多,驚叫一聲,甩手便扔了出去。
「嘶……」
蛇吐信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角落傳來,大概是赤蛇被他這一扔給摔醒了,那竊賊驚喘一口氣,卻聽一個清冷的女子聲音幽幽地說了一句什麼,音調古怪,是從未聽過的話,映襯著這漆黑死寂的夜色越發詭譎,好似從地底下傳來一般,叫人聽了雞皮疙瘩爬了滿身。
趙羨坐起身來,向那人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妄動,那蛇就在你腳旁邊,若咬一口,藥石罔效,只能把你扔到江裡餵魚了。」
那竊賊登時僵住了,果然不敢再亂動。
加了燈油之後,房間的燈燭很快再次亮起,整個室內被照得通明,地上果然有一條赤紅色的小蛇,正趴在那竊賊的腳邊,彷彿隨時都會探頭咬一口。
那竊賊是背對著姒幽的,看上去似乎是個年輕人,穿著深色的衣裳。
姒幽披衣下床,趙羨正放下火摺子,見她赤著一雙雪白的足走下來,立時皺了皺眉,道:「阿幽,穿上鞋。」
姒幽低頭看了看,隨意地蹬上鞋,動作十分敷衍,令趙羨心中頗是無奈。
姒幽轉到那竊賊身前,看清楚了他的臉孔,纖長的眉輕挑道:「我見過他。」
那青年原本垂著頭,聽見這古怪的口音,不由得抬起頭來,望見姒幽,整個人都愣住了,眼底閃過驚豔之色,看上去呆呆的,半晌都沒回過神。
趙羨見狀,眉心不悅地皺起,斥責道:「亂看什麼?」
青年只好又撇過頭去,哪知姒幽又跟著轉過去,一雙如墨玉般清冷的眸子緊盯著他看。
那青年的臉頓時漲紅了,有些無所適從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半夜來偷盜東西的梁上君子。
趙羨的臉黑沉如鍋底,姒幽卻壓根沒注意,對他道:「我們當時在那個很多人的屋子裡的時候,他也在,拿著一件衣裳。」
聞言,趙羨微愣,立即就想起來了,姒幽說的是那個當鋪,當時確實有一個青年,拿了一件衣裳去典當,反而被當鋪夥計嘲笑了一通。
趙羨微微瞇起眼,走到那青年面前,問道:「你是跟著我們上船的?」
青年撇開眼,不與他對視,口中道:「什麼跟著你們上船的?我不知道……我要去東山探親,才坐了這條船。」
趙羨幾乎要冷笑出聲了,他上下打量那青年,慢慢地道:「聽聞慶州府來了一個流竄作案的江洋大盜,我看你就挺像的,南方口音,行動也甚是熟練,想必行竊的經驗很足……」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果然見那青年面上有一閃而逝的驚色,這下他心底幾乎敲定了,這青年十有八九就是那個江洋大盜,再不濟也是一名慣犯,不過也實在是他運氣不濟,居然偷到他們兩人頭上來了。
姒幽彎下腰,將地上孤零零的赤蛇撈起來,隨意纏在手腕上。
這赤蛇原本是老祭司養的蠱,都說物肖主人,如今老祭司已死,牠從前有多囂張,此時就有多畏縮。
動物向來是十分敏感的,牠能夠感覺到面前人的威脅,所以完全不敢動,任由姒幽將牠纏成一條麻繩,簡直是要多乖就有多乖。
那青年驚奇地看著姒幽的動作,小聲地道:「這蛇是妳養的嗎?」
姒幽聽了,便看向趙羨,道:「他在說什麼?」
趙羨看了那青年一眼,解釋道:「他問這蛇是不是妳養的。」
青年又道:「這蛇很毒的,若被牠咬一口,不出十息便會死去,妳……妳最好不要養了。」
趙羨長眉一挑,道:「你見過這種蛇?」
青年不說話了,緊閉著嘴,一副不想與趙羨對話的模樣。
趙羨見他這般,哪裡還有不明白的?感情是惦記著姒幽呢,於是冷笑一聲,叫了隨行的差人來,當著那青年的面,吩咐道:「此人行竊,或許正是那個江洋大盜,先把他捆起來,仔細看好了,等到了京師,即刻押去順天府審問。」
那幾個差人驚了一下,萬萬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情,連連告罪之後才將那青年牢牢捆了,帶了下去。
這場風波就此平息,船沿著河流一路行駛,終於趕在年前駛入了京師的東城碼頭,停靠在岸邊。


這幾日天氣尚好,陽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碼頭上到處都是商船與客船,熙熙攘攘地擠成一片,大概是因為再過幾日就要過年了,所有人都很忙碌。
六個差人分為兩撥,其中三人押送著那青年竊賊去送官,另外三人便護送著姒幽與趙羨兩人回王府。
他們辦事到底還是利索,很快就租了一輛馬車來,請兩人上車後,不多時,馬車便轆轆行駛著,往王府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車簾就沒有放下來過,姒幽舉著那車簾往外看,她見什麼都新奇,什麼都是沒見過的。
趙羨見她這般,索性替她將車簾掛了起來,車窗大開,能將外面的景致盡收眼底,而外面也能清楚地看見車內的人。
一旁的酒樓雅間內,數位年輕公子正聚集在一處,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間,有人忽然道:「乾之,你在看什麼?」
另有一名年輕公子笑著打趣道:「是看到了什麼美人兒?」
那被稱作乾之的青年身著藍色衫子,氣度不凡,一看就知其出身非富即貴,他聽了朋友們的話並不反駁,目光仍舊望著樓下,欣然道:「倒叫你說對了,方才還真的見著了一名美人。」
「在哪裡,在哪裡?」
一群人蜂擁著擠向了窗邊,探頭往下張望,卻見一輛馬車噠噠遠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沒了蹤影。
「沒見著美人啊。」
「乾之兄給指一指。」
眾人催促著,溫乾之笑了笑,道:「就在方才那馬車上,都走遠了,如何還能看到?」
於是眾人唏噓不已,分外遺憾,溫乾之卻不禁回想起方才那驚鴻一瞥來,少女身著素白的衣裳坐在窗邊,表情清冷,卻又帶著一股不諳世事的天真爛漫,彷彿初冬裡的第一片雪,降落在這繁華的紅塵人間。

馬車行駛到了王府卻見大門緊閉,門前冷落,三名差人面面相覷,最後派了一人上前敲門。
老半天過去了,那門才吱呀一聲打開,一個老僕探出頭來,瞄了差人一眼,警惕道:「做什麼的?」
差人道:「在下乃是慶州府府衙差役,奉命護送晉王殿下回京。」
「什麼?」老僕怔了一下,道:「王爺回來了?」他連忙將大門拉開,一邊張望,一邊顫顫道:「我們王爺在哪裡?」
差人讓開些,露出門前的馬車來,正在這時,趙羨下了車馬,喚了那老僕一聲,「張泰。」
老僕渾身一震,見了自家主人,登時老淚縱橫,連忙迎過來,聲音哽咽道:「王爺,您總算是回來了!」緊接著,他便看到他家王爺站在馬車旁,扶下一名身著素衣的女子,他打量幾眼,才面帶疑惑道:「王爺,這位是……」
趙羨分外平靜地道:「這是我的王妃。」
張泰,「……」
失蹤半年的晉王回來了,不止如此,他還帶回了一名王妃,不多時,整個王府都被驚動了,下人丫鬟們紛紛跑來看王府新的女主人。
然後他們便發現,這位王妃在說什麼,好像沒人聽得懂?
姒幽看著廳外那些佯作打掃,實則趁機偷偷瞄過來的人,眉心微微蹙起,對趙羨道:「你家裡有這麼多人?」
趙羨嘴角抽了抽,看了那一圈悄悄圍觀的下人,解釋道:「家裡房子太大,我一人打掃不了,便請了許多人來幫忙打掃。」
聞言,姒幽想了想道:「我可以送你一些食塵蠱,養些時候,就不大需要打掃了。」
趙羨點點頭,笑道:「這樣也好。」
旁的丫鬟下人們看著他們的王爺與新王妃說笑,一頭霧水的同時,完全不知道,他們王爺隨口就把他們的差事給輕飄飄地卸去了。
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王府的丫鬟們只能去做一些粗重活兒,譬如整理花園、打掃庭院,甚至修整房屋,至於擦擦地、抹抹桌子這種輕快活計,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晉王一回來,沒出半天,京師大部分的人都收到了消息,立刻有無數拜帖紛至沓來,如雪片一般飛入晉王府中,門房收了老大一疊,差點要放不下了。
然而趙羨卻沒有時間搭理他們,宮裡方才來了旨意,他得即刻入宮,參見他的父皇,再去後宮給皇后與太后請個安,說說這半年來的遭遇,晚上說不得還要在宮裡用膳,與他那些兄弟們拉扯一番。
趙羨想了想,問姒幽道:「下午我會出去一趟,大抵晚上才會回來,妳要一起嗎?」
姒幽道:「是去哪裡?」
趙羨答道:「去見我的父母。」
「不去。」姒幽淡聲道:「你自己去便是。」
她拒絕得非常直白,毫無商量的餘地,最後趙羨到底是沒有帶她去,一來,覺得還未到時候,二來皇宮規矩甚多,他擔心姒幽不自在。
趙羨想把路都鋪平坦了,讓姒幽什麼都不必想也不必煩憂,更何況,暗處還有居心叵測之人,他不想讓姒幽進入那些人的視線之中。
進宮之前,趙羨便將王府中的管家柳伯叫來,仔細叮囑了一番,姒幽要如何便如何,一切順著她的心意來,絕不能讓她有半點不高興。
柳伯是自打趙羨出宮建府的時候就跟著的,人精一樣,聽了這番囑咐,哪裡還不明白新王妃對他們王爺的重要性?連連答應下來,就差指天發誓了。
趙羨很是滿意柳伯的眼力見兒,又與姒幽說了幾句,便離開晉王府,進宮去了。
他一走,丫鬟下人們都鬆了一口氣,心思再次活絡起來,畢竟她們是頭一回見到王妃,好奇總是在所難免的。
姒幽坐在花廳裡,目光落在桌几上的美人瓶上,細白的瓷器上面繪著精美無比的花紋,這些都是她沒見過的,便多看了幾眼,眼底有著不加掩飾的專注與好奇。
她觀察花瓶,下人們就觀察她,新王妃大概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素白的粗布麻衣,那料子一看就很差,是王府的丫鬟們都不會穿的,好在洗得乾淨,叫她穿上了也自有一番氣質。
一個小丫鬟悄悄道:「王妃穿的衣服樣式好奇怪。」
「是呢。」另一個丫鬟接道:「而且她沒有挽髮。」
「為何不挽髮?也沒有插簪子和釵子。」
「啊呀。」又有一個小丫鬟眼尖,小聲道:「王妃沒有穿耳。」
聽了這話,所有的丫鬟們都立刻去看,果然見姒幽的耳垂白嫩無比,如嬰兒一般,卻沒有穿洞,顯然是沒戴過耳璫的。
一群丫鬟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疑惑,連耳璫都沒有戴過,身上穿著又如此普通尋常,甚至到了寒酸的地步,這個王妃家裡原本是做什麼的?
丫鬟們不由開始發散思維,她們王爺失蹤了半年,突然帶了一個王妃回來,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姒幽自然注意到了那些帶著探究的目光,自打她離開大秦山,來到外面的第一天起,她就收穫了許多諸如此類的目光,不帶惡意也沒有善意,就只是這麼看著,好像她是什麼新奇的物事一樣。
姒幽心裡覺得不適,不過她向來是個能忍的性子,旁人沒有做得太過分,她便隨他們去了,她的性格在巫族時便經過多年的磨礪,這些小事在她眼中簡直不值一提。
柳伯安排了事務回來,也發現了這等情況,立即驅趕那些沒規矩的下人丫鬟們,笑呵呵地衝姒幽躬身彎腰,道:「王妃,老奴已經讓人打掃好了院子,您是否需要休息?」
一息,兩息,三息……空氣中安靜無比,柳伯的老腰都快要酸了,仍舊沒有等到他們王妃的指示,不由悄悄抬起眼去看。
這一看不要緊,花梨木的雕花大圈椅中早已空無一人,他們王妃不見了!
柳伯還從未遇到這種情況,登時一懵,連忙轉過身去找,眼角餘光只望見了一個素白的背影,在門廊下一閃而逝。
「哎,王妃……」柳伯一下急了,提起袍子下襬連忙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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