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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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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3103

《表妹宜家》卷三(完)

  • 作者棠挽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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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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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砸下來大消息,她這孤女身世撲朔迷離,實為罪臣後代,
還有個親姊姊流落在外,被宣王爺強制關在家中當小妾,
她當仁不讓,隨著將軍表哥前去搭救親姊姊,自己卻身陷險境,
好在他用霸氣鎮壓全場,平安接走她,還在宣王爺想報復時反將一軍,
如今心頭大事已經解決,接下來該輪到她的終身大事了,
本以為她與表哥之間已是板上釘釘的事,豈料外祖母心中另有人選,
還把她的資料送入宮中,想讓她成為即將去南疆和親的公主的隨嫁媵妾,
若不是她早有後招,他又不顧皇命從軍營趕回宮中阻止,那可就糟了,
殊不知更慘的在後頭,他們好不容易獲得外祖母首肯,迎來大婚,
他的「亡妻」卻突然出現,使計陷害她,連他都開始對她冷言冷語,
現在是怎樣,莫非正妻要換人當,她只能委屈地做妾?

棠挽,愛美食、愛美景、愛美人的輕度拖延症患者,對高冷悶騷男和美人有難以自拔的愛,
本人深度宅,幻想派,熱衷於將美好的故事變成文字記錄下來。
希望老了以後能有個小院兒,養隻狗,種些花花草草,看書逗狗,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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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宣王府的萬姨娘
一道沉重的黑影壓過來,賀天恩手心不自覺冒出些許細汗,不僅僅是因為眼前的男人偉岸而俊朗的容貌讓他相形見絀,更是因為那種渾然天成的冷厲氣勢壓迫得他差點抬不起頭來。
「裘勇,扶這癱了的公子起來。」
賀天恩摸著褲腿,心中有著被羞辱的感覺,他是瘸了,可不是癱瘓,他還能起來。
他手心的汗都還沒抹乾淨,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往上提,整個人像一隻待宰的弱小雞仔般被裘勇拎起來,毫無反抗的能力,可悲又可憐。
緊接著,賀天恩的目光落在一張陰沉的面色上,那雙如同染了墨般的鳳眸緊緊盯著他,嘴角泛著嘲諷的森森冷笑。
沈嫿被賀天恩煩得不行,懶得多看他一眼,「表哥將他送回賀家吧。」
蕭繹應聲,眸光轉向沈嫿時,臉上繃著的線條才微微放鬆,重新跨上馬背。
裘勇拎著那斷了腿的賀天恩,扔在自己的馬背上,也跨上駿馬。
不遠處,賀家的長隨看見自家公子被人像馱麻袋一般掛在馬上晃蕩,在後面追著要人,只可惜馬兒揚長而去。
賀天恩的慘叫聲淹沒在嘈雜而混亂的街角,沒有人看見蕭繹不耐煩地用鞭子抽了他的脊梁骨,一下子就抽出一條血肉模糊的鞭痕,可比蓁蓁郡主甩得厲害多了。
兩人一路騎得飛快,出了城朝雲山奔去。
雲山有一處亂葬崗,因為雲山有靈氣,這小小的亂葬崗弄出來是專門安葬那些生前大惡大奸、斷頭斷胳膊的惡人的,又請高僧將開光了的佛珠手串埋在大樹下,鎮壓厲鬼不得出山。
蕭繹挑選了這亂葬崗中最高的一棵樹,先是將賀天恩吊起來,瞧著這嚇昏的男人,他眸中翻騰著冷厲的殺意。他今日要給這膽大包天的傢伙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敢肖想他蕭繹的女人,真是該死。
只要一想到回來時看到那庚帖婚書,還聽到什麼他們的孩兒要過繼給沈家,他就恨不得上前撕掉那庚帖婚書,順帶連人也撕了,心中一肚子火氣都衝到了一雙帶著殺氣的眸中。
亂葬崗有一股腐敗的惡臭,蒼蠅嗡嗡叫著,四處亂飛。
蕭繹什麼血流成河的場面沒見過,他十三歲就進軍營廝殺,一步步到了今日掌握百萬兵權,威望極高,豈會在意這裡的髒亂。
可賀天恩是文人書生,被這股惡臭熏醒之後,連連嘔吐,剛才路上顛簸,他胃裡的酸水都吐完了,此刻哪裡還有能吐的,臉上連一絲血絲都看不見,蒼白得倒像是從亂葬崗拉出來的屍體,似要掛在這裡風乾。
賀天恩吐完之後又氣又怒,想他好歹是杭州世家的公子哥,卻讓人擄來這等地方倒掛在樹上羞辱,加之蕭繹穿著極為低調,看起來就是個穿著粗布麻衣的漢子,更讓透著酸腐之氣且自認為家世高人一等的賀天恩怒氣不減。
剛才在沈宅門前,賀天恩是被蕭繹突如其來的氣勢唬住,現在他想了想,他們一介布衣,自己在杭州則算是有根的世家,又有進士的功名在身,還怕他們不成?他高傲地道:「我是朝廷的進士,又是賀家長孫,爾等將我擄來這裡,等我的長隨去報官之後,你們定是要下牢獄吃苦頭的,若是現在將我放回去,我還可給你們求求情。」
裘勇先是嘿嘿一笑,「你賀家與趙知縣交惡,還指望他救你?」
賀天恩因著倒掛著,腦袋充血,一張臉紅白交替,聽到這兩個外地人竟然知曉他與趙知縣交惡的事情,身子不由僵住,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旁邊那個方才抽他鞭子的人連話都不多說,又直接甩出一鞭子抽在他身上,疼得他一陣慘叫,在空曠的亂葬崗更顯得淒厲詭異。
他的袍子被抽成了兩截,雖是鞭子,可這使鞭的力道令鞭子像是最鋒利的刀子,剮在身上如凌遲般疼。因著袍子破了,他此刻露出白色的底褲,料子輕薄,雖隔著一層,可那三角地帶的凸起之物仍然坦蕩的露出來。
「再亂動一下,我朝你的命根子抽。」蕭繹翻轉手腕,陰冷地一字一句咬牙說出。
賀天恩雙腿一緊,夾得更是賣力,哪還像剛才一般胡亂晃動身子。
一旁的裘勇盯著他那地方,低低的嘲笑,「你這種短小之物也敢娶妻,豈不是逼得你家婆娘夜夜去外面偷漢子。」
這種話最羞辱男子,比挨刀子都要疼,賀天恩氣得渾身發抖,連指尖都顫抖著,剛說出一個「你」字,一鞭子就抽上來,正對準他的短小。布料被劃破,裡面只是微微顫動了下,但那物就是舔一下都有感覺的,更何況是被鞭尾掃到,一股要命的鑽心疼痛讓他差點昏厥過去,豆大的汗珠子下雨一般地滴落。
蕭繹冷哼,「再多說一句話,我廢了你。」
賀天恩這下知道蕭繹是真的什麼都敢做,他可不想當太監,連忙閉緊嘴巴微微點頭。他萬萬沒想到沈嫿的表哥是如此兇悍之人,和那白皙俊朗的面容反差極大,懊惱得要死,如今他就算去娶村野醜婦也不敢再肖想沈嫿了,只希望眼前的噩夢趕快結束。
蕭繹吩咐裘勇去馬鞍上的袋子裡取出紙和筆墨。
裘勇拿過來拍了拍賀天恩的臉頰,給他看。
蕭繹沉聲吩咐,「寫。」
「好……好漢,讓我寫什麼?」賀天恩話語都帶了顫抖的哭腔。
裘勇覺得自個兒笨,沒想到還有更笨的,用筆桿狠戳了下賀天恩的胸口,惹得賀天恩哇哇慘叫。他道:「寫懺悔書呀,寫你們賀家是如何欺負沈家、如何想騙婚的,還有當年欠了沈家多少銀子,通通寫清楚,保證還回來,寫完了,大爺就放你回家找祖母。」
賀天恩一聽到能回去,什麼要求都答應,趕緊點頭。裘勇將他放下來,他就像隻狗一樣趴在地上寫,最後按了手印,也不敢直起身子,一個勁兒磕頭求饒,比在沈家門前磕得還要響亮。
蕭繹拿著懺悔書,滿意地收在衣襟內,對裘勇低聲吩咐了兩句就跨馬離開。
賀天恩看那煞神終於走了,暗暗鬆一口氣,「可以送我回去了吧。」
然而裘勇卻憨憨的笑著,兩顆虎牙露出森森亮光,雙手交合,握著骨指喀嚓響動,在亂葬崗這種滿是白骨腐屍堆的地方看起來極為駭人。他笑道:「賀大公子腿腳不便,我家將軍體恤你,一會兒我回去喊賀家人來抬你回去。」
賀天恩一聽,大喜若狂,終於可以回去了。
裘勇繼續道:「不過得委屈你在亂葬崗躺一夜了。」說完,那高大的壯臂就握住了賀天恩的腿骨,喀嚓一聲脆響,堪堪是折斷了,接著就是肩胛骨,再來就是手肘、手腕、指骨,身上的每一個關節都沒放過,便是他這種體力極佳的大漢都折得手腕酸了,亂葬崗不斷傳來淒慘的叫喊,賀天恩身上只剩下最後一處完好。
裘勇的目光盯著那短小的凸起,猶豫著要不要下手,將軍的意思是頸下全身都要,是軍令。要碰男人的那個地方,他真的覺得噁心,然而軍令難為,他像大姑娘頭一回上花轎一般,閉上眼睛,手上輕重不知,反正就聽喀嚓一聲,就算是完成軍令了。他心中直犯噁心,嫌惡地將手在地上亂蹭兩下。
賀天恩伴隨著一聲極其淒慘的痛呼,暈死過去。
將軍說不能讓他暈死,得醒著,這是軍令,於是裘勇努力拍打賀天恩的臉,可怎麼拍都拍不醒,最後只好解開腰帶,用一潑熱尿照著頭澆,這才瞧見賀天恩睜開眼睛,他又取出平時行軍時用的提神藥,這藥勁狠,給賀天恩聞足了,他再拎雞仔一般將人用力甩到亂葬崗的屍堆上。
裘勇忙活完,已經是夕陽最美的時候。
而賀家人找到賀天恩時,已然是第二天清晨,他正歪斜著嘴角流口水,精神恍惚,軟得像是散了架的木偶,等回到賀家又是一陣接骨的慘叫,他嘴裡還絮絮叨叨地,手指著牆角說有鬼,嚇得伺候他的小丫鬟們一個都不敢靠近,白著臉色抱頭驚呼,賀家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賀老太太趕來臥房瞧孫子,只看了一眼便差點暈死過去,賀家獨苗不僅成了一個殘廢,還成了一個癡兒,這樣有誰肯嫁?她內心暗罵,也不知是誰這般歹毒,害她的天恩成了這樣!
賀老太太憤怒地用拐杖狠狠敲地,她以為是沈嫿故意讓人對孫子動手,想著要去找沈嫿算帳,就算綁也要把沈嫿綁過來給她當孫媳婦。
曹嬤嬤這時候卻急急地跑過來,在賀老太太耳邊嘀咕著賀天恩簽下懺悔書的事,說是有人將那東西貼在了杭州最顯眼的官榜上,成了賀家人無情無義的鐵證,如今賀家人出去就會被唾沫星子淹死。
「還要我們賀家還債?!」賀老太太喃喃了一句,只覺得身子沉重不穩,眼前一黑,暈死過去。
此後,賀老太太中風,賀天恩成了癡兒,吃喝拉撒都要人全天伺候。
賀家發生的事情,沈嫿是過了一日才知曉的,她並未多在意,只是冷眼旁觀,至於懺悔書裡沈家借賀家的銀子,她也未曾真的落井下石地去討要。如今賀家怎麼樣都跟她毫無關係,正如沈父當年定下的親事,隨著那被撕成碎片的庚帖婚書,兩家的情誼也徹底碎了。
於是杭州的簪纓世家又隕落一個了,這消息在杭州傳了不過幾盞茶的功夫,就被宣王府今夜要為蓁蓁郡主放煙花的消息覆蓋,湮沒在歡聲笑語中。
 
 
 
王府放煙花是因為要提前一天慶祝蓁蓁郡主的生辰,宣王府裡最忙的就屬宣王妃祁氏了,她執掌王府的中饋,大小事宜皆要操心,何況是最得宣王爺寵愛的蓁蓁郡主的生辰。
此刻祁氏斜倚在貴妃榻上歇息,衣著華貴,也不過是三十五、六的年歲,她剛打發了一個來討要煙花錢的婆子離開。
隨身伺候她的楊嬤嬤幫她揉著肩膀放鬆,她正待瞇著眼兒小憩一會兒,就聽到宣王世子嗚咽著跑進來—— 
「母妃,蓁蓁她又欺負孩兒,說孩兒的字寫得太醜,還將孩兒的字帖用鞭子抽到地上!」
祁氏聽到宣王世子的哭鬧,本就心煩,哪還有睡意,趕忙起來,瞪大了一雙疲憊的眸子,怒道:「那賤人生的庶女真是反了天了!」
楊嬤嬤聽到祁氏說這種話,也顧不上禮儀尊卑,上前捂住宣王世子的耳朵,勸道:「王妃,您這糊塗話萬萬不可再脫口而出了,要牢記蓁蓁郡主是您嫡出的女兒,和咱們世子是龍鳳雙生,您都忍這麼多年了,就再多忍個十來年,等郡主出嫁就熬出來了,不可再惹王爺不快,您的母家可全靠王爺的恩情照拂了。」
祁氏聽著楊嬤嬤的話,這才一口氣慢慢順下來,是啊,她母家那件事若是鬧出來,可是殺頭的大罪啊,到時候也只有王爺能救他們了。
楊嬤嬤見她冷靜下來,才放開捂著宣王世子嘴巴的手。
宣王世子不明白大人在嘀咕什麼,依然嗚嗚咽咽地流著淚水。
祁氏捧著宣王世子的臉一個勁兒地看,瞧瞧這張俊臉,跟王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可王爺卻從不肯將柔情蜜意給她,盡數灑在芳菲樓,更可氣的是王爺還派了侍衛把守,自萬姨娘被抬進門後,她竟然連那狐媚子的正臉都沒見過,好似整日跟一個不存在的女人爭風吃醋。
剛開始她還想著王爺不過是圖一時新鮮,她懷了身孕不易近身,便找個年輕貌美的寵幸幾日,誰知等她生下世子,他卻從芳菲樓抱過來一個看著出生月餘的女嬰塞給她,讓她當做嫡出的女兒養著,雖說是讓她養,卻從來不讓她碰這嬰孩,而是另外指了奶娘、嬤嬤和一眾僕婦下人照看。
她前頭已經生有兩個女兒,都未見王爺常常抱過,就連兒子的寵愛都不及那個庶女,這年年操辦的生辰宴,看似是為兩個孩兒一起慶祝,可哪次不是蓁蓁說什麼便是什麼,譬如今年蓁蓁想看煙花,王爺就讓她提前放煙花給蓁蓁高興,相比之下,她的兩個女兒和世子算什麼呢?
祁氏怎麼可能嚥下這口氣,去找宣元海哭過、鬧過,卻只得來一句「若是再敢有這嫉婦之為,就請奏皇上寫下休書」,可她不甘,趁他遠行時害那萬姨娘的女兒,因著芳菲樓銅牆鐵壁的嚴實,她只能把恨意轉移到蓁蓁郡主身上。
宣元海回來,知曉此事後,竟然狠狠朝祁氏心窩踹了一腳,至今她這心絞痛的毛病還在,當時在身邊伺候她的並非楊嬤嬤,而是一直照應她的奶娘,而他竟然教一個三歲的女童學用鞭子抽人,把她的奶娘打得半條命都沒了,她至此才知道男人無情起來簡直恐怖,可那是她的夫君,她只能認命。
這時候,有丫鬟請大夫進來,祁氏緊鎖的眉梢終於微微舒展,眸中帶著殷切的期盼,「王爺可是也一起來了?」
楊嬤嬤笑著寬慰道:「王妃心絞痛犯了,王爺聽了怎麼會不來瞧瞧您。」
小丫鬟吞吞吐吐地道:「王爺他……他去了芳菲樓,讓奴婢請大夫給王妃看看。」
 
 
 
芳菲樓中,各色花草種滿了小院,繁花似錦,尤其是芳菲樓有一處陶泥房,是用從西洋運來的建材搭建的小屋,所費奢靡昂貴,既可做花房,又可安靜地雕琢、描繪陶器。
宣元海進來時,在臥房內沒找到謝婉,就知她是在這裡,放輕腳步走來,望著裡面的身影,他瞬間看得愣住了。
坐在繡墩上的女子穿著淺色粗布麻衣,頭上纏著青巾,包裹住一頭青絲,白玉無瑕的明豔臉龐上,神情極為專注,一手執著瓷器,一手握著尖尖的小筆沿著畫好的圖案描繪彩釉上色。她就像一塊絕世的羊脂美玉,穿的是最質樸的粗衣,卻抵擋不住玉石的光彩流瀉。
宣元海此刻竟生出一種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自卑感,他是堂堂王爺,在這個女人面前卻永遠如塵埃般渺小。
當年他奉詔入京,看到驚為天人的她—— 謝家大小姐,至此,謝婉這個名字便成了魔咒烙印在他的心上,他日日想念,夜夜難寐,但是那時候的五皇子和未被廢的前太子似乎都對她有意,以他的身分又怎麼敢逾越?
回了杭州,他以為再無見到她的機會了,可一年後竟然傳來謝家和冷家勾結匈奴叛國、要被株連九族的消息,謝婉一家要被斬首,由太子親自監斬。
聽到謝婉死了的噩耗,他彷彿一下子被掏空了心,再無笑容,接著是半年後太子被人密告私藏龍袍,蓄意謀反,而本該被斬首的謝婉出現在皇帝的面前,成為最好的罪證,太子包庇罪人,徇私舞弊,蓄意謀反,皇上震怒,將太子貶為庶人,押解荊州。
而謝婉當時已然懷有身孕,正是臨盆之際,皇帝念其肚中有皇家骨血,雖也一起押解流放,不過未對外宣稱謝婉已有身孕的事。
宣元海覺得這是他今生唯一能得到謝婉的機會了,因此他收買了衙役,讓衙役給她下催產的藥。
就在那個雨夜,謝婉要生了,廢太子當時身染惡疾,不敢與謝婉同行,先行出發,而宣元海怕謝婉挺不住,最後只得找產婆,等生下一個男嬰,謝婉就撐不住昏死過去。
宣元海只想要謝婉,讓人將男嬰丟到荒山野地裡埋了,誰知他在馬車中摟著謝婉時,她忽然痛醒,一陣尖叫之後又產下一個女嬰,她當時死死地拽著他的胳膊,求他保住這個嬰孩,那個眼神即便是厭惡他的,可依然楚楚動人,他動搖了,謝婉的每一句話似乎他都無法拒絕。
他用女嬰的性命逼她成了他王府裡的萬姨娘,抱走女嬰不讓他們母女相見,他知道她恨他,可他卻想給她們母女世上最好的。
「王爺坐在旁邊等我一會兒。」謝婉沒有看他,只專注在手中的瓷器上。她是他王府裡的姨娘,可她從來不肯以姨娘自稱,宣元海希望她是正妻,然而她的身分見不得光,只能是姨娘。
在宣元海心裡,那聲音宛如天籟一般,他癡迷於她,只要是她身上的,他都癡迷,她這等風姿綽約的仙人,是個男人見了都會移不開目光,那不僅僅是容貌上的,更因滿身恬淡的氣質讓人欲罷不能。
宣元海笑了笑,坐在她的旁邊,盯著她滿是彩釉與泥土的雙手,指若青蔥,依稀可在汙物中看到它的盈白,讓人想親吻。他喉結乾澀地滑動了幾下,緩緩開口,「明日就是蓁蓁的生辰,可是在為蓁蓁準備禮物?」
謝婉淡淡地笑了笑,「不,蓁蓁的我已備好了,這是為王爺準備的,現在正在練手。」
「本王?」宣元海不可置信,心頭情緒更是複雜,這是四年來第一次聽說她要送禮物給他,她被他像金絲雀一般圈養在芳菲樓,她喜歡花兒和燒製瓷器,他便為她建造了這間屋子,但為了防止她與外界有任何聯繫,只要是芳菲樓的物件,他都會親自一一檢查,連她要往外送的東西也會親自過目。
蓁蓁屋子裡很多瓷瓶都是她送的,那是她的女兒,她疼蓁蓁,因此送了許多東西,他已仔仔細細地檢查過那些瓷器,沒有任何問題,可那些都是送給蓁蓁的,卻沒有一樣送給自個兒,所以他今日聽到,有些驚詫與歡喜。
「王爺喜歡品茶,我想做一個泥壺送你,但你平日採購的陶泥不適合,這回我專門讓人去外地那家有名的店買了陶泥,只等王爺看過就能給我送來做。」
宣元海心頭正是歡喜,忙道:「本王這就去看看。」
他出去沒一會兒就又回來了,跟著他一同進來的丫鬟端著新採購的陶泥,放在謝婉的旁邊。
她垂著眸子瞧了一眼,目光才慢慢移到宣元海身上。
「婉兒怎麼想起來要送本王了?」
「王爺憐惜婉兒,不曾強迫我,明日蓁蓁的生辰一過,我們的四年之約就到了,我答應過約定一到,就心甘情願地做你的姨娘……」她只點到為止,並未有太多的情緒。
宣元海心緒難平,他站在一旁望著她,日光折射下,她臉上細膩的絨毛似乎泛著璀璨的七彩光芒,還有那從來不曾消散的幽香竄入鼻中,她終於打算接受他了,他很想現在就將她一把打橫抱在懷裡,放在床上疼愛這朝思暮想的人,可到底只剩下一日,他將手掌負於身後方才忍住心中的蠢蠢欲動。
「蓁蓁的生辰必定會想到她的娘親,王爺多去陪陪蓁蓁吧。」她說著此話,眸中難掩痛楚。
宣元海哪裡捨得她掉淚,起身離開。她的話他向來是聽的,她讓他對蓁蓁像對嫡出郡主那般好,他便寵溺將她捧成掌上明珠。
待那道身影離開花房,萬姨娘握著描筆的手便漸漸鬆開,輕蹙著秀美的眉頭。她將桌上所有物品都一一推至一旁,只留下一個能放在小爐子上燒煮的銅盆,再把宣元海檢查過的陶泥倒入裡面,加入清水和成稀泥一起熬煮。
小爐子平時是用來溫熱、軟化彩釉顏料的,煮起來火力自然不夠,咕嘟咕嘟煮到天黑,泥塊才漸漸又成型,慢慢地越熬越乾,泥塊表面慢慢熬出一層白色粉末。
她盯著那層白色粉末,睫毛輕輕顫動,取來薄片小刀小心翼翼刮下來,收入一早就準備好的瓷瓶裡。
第三十八章 擦槍走火急煞車
夜已經黑了,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圓,漫天的星光閃耀著光芒,煜哥兒拽著沈嫿看了看明日給蓁蓁郡主準備的生辰禮物,是蕭繹幫煜哥兒一起紮的一隻小老虎風箏。
聽到煜哥兒說蓁蓁郡主特別像小老虎,沈嫿哭笑不得,會不會明日蓁蓁郡主看到了,又追著煜兒哥抽上兩鞭子吧?
還有一個歪歪斜斜的王字在小老虎風箏的腦袋上,沈嫿搖搖頭,再次無奈地笑了,「你怎麼由著煜哥兒亂紮風箏,哪有把女娃娃比作小老虎的。」
「我看倒是跟那傳聞中的蓁蓁郡主挺配的,這小老虎。」
煜哥兒早就把之前那一鞭子的事情忘了,風箏是用了心思紮的。他點頭道:「我也覺得像。」
蕭繹抱起他,意有所指,「你覺得小娘親像什麼?」
他認真地想了想,晶亮的眼珠子一轉,咧開嘴頑皮地道:「像母麒麟,我是小麒麟,爹爹是大麒麟,那小娘親就是母麒麟。」
蕭繹哈哈大笑,刮刮他的鼻尖,「說的不錯,我們一家人都是麒麟。」
沈嫿聽完也被逗樂了,噗嗤一聲,不過她可不想煜哥兒再胡說了,催促道:「煜哥兒該睡覺了。」
「小娘親哄我睡睡。」
蕭繹臉色一沉,「不行。」他隨即喊了墜兒進來,「抱煜哥兒去睡覺。」
煜哥兒不服地抗議,「爹爹欺負我,整日霸占小娘親!」
蕭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誰讓我兒沒有母麒麟能霸占。」
沈嫿瞧見他欺負煜哥兒,無力地撫了撫額頭。
蕭繹低低地笑了,附在沈嫿的耳邊道:「嫿兒是心疼我欺負小麒麟了?」
「表哥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小兒鬥嘴。」
「如果嫿兒不喜我欺負小麒麟,那我欺負母麒麟,和母麒麟『鬥嘴』如何?」
一口熱氣吹在她的耳邊,沈嫿的耳垂都紅透了,知道蕭繹又不正經了,不打算理他,「我去屋頂上看煙花。」
蕭繹追著她,將她一把拎上屋頂。
外面的風是暖的,兩人並肩而坐,一聲悶響在夜色中響起,黑幕般的天空突然綻放一朵燦爛的花,璀璨的火星四散,不斷有金銀火焰依次亮起,煞是好看,灰暗的天空剎那間在火樹銀花的映襯下明亮起來。
沈嫿望著這短暫的美麗,靜靜地道:「小時候我最喜歡爬到屋頂上玩,爹爹總會偷偷瞞著娘親一起陪我,或是看星星,或是像今天這樣看煙花,只是我以為爹爹可以陪我和娘親一輩子,最後卻發現我身邊什麼親人都沒了。」
蕭繹長臂一攬,摟住她,「以後有我陪妳,一輩子。」
沈嫿聽到這話,含笑望著他,心裡暖暖的,正如今夜的風一般。她輕聲道:「我知道你明日有計畫,讓我也去救姊姊吧。」那她唯一的親人,她想要見一見謝婉。
蕭繹並沒有立刻回答,對著天空中的火樹銀花,他執起她的手,「很危險。」
「我不怕,有你在。」說完,沈嫿微微揚起下顎,貼上了那正欲開口的薄唇。
美人主動投懷送抱,香唇廝磨,青澀又大膽,兩種極致的誘惑衝擊而來,編織成一張無形的天羅地網,毫無徵兆地瞬間罩下來,他哪裡還有多餘的口舌去說拒絕她的話,被那香軟的丁香小舌勾著就無力招架了。
她趁著彼此換氣的空隙開口,「你的計畫如果有我過去,更是萬無一失。」
蕭繹頓時明瞭,在心底罵了這嘴巴不嚴緊的裘勇幾句,就再顧不得想一會兒怎麼懲罰屬下了,因為沈嫿這般熱切的情動,讓他一陣心生澎湃。向來都是他主動居多,不,應該是說他的小表妹從來不曾有太多的回應,現下這一舉動讓他欣喜若狂,燥熱難耐,恨不得撲上去就地吃乾抹淨,好好疼疼他的小表妹。
蕭繹這種人向來做得比想得多,他不滿足這樣的淺嘗輒止,大掌固定住她的腰,手臂一抬,讓她不得不兩腿分開,跨坐在他的腿上。
沈嫿有一瞬間的愣怔,羞赧地微微睜開水眸,蕭繹卻雙手抓住她的臀往前推,那腿根的火熱逼得她不得不慌亂地閉上眼睛,只因為四目相對太過尷尬,更因為她自個兒心虛,這火兒可是她惹出來的,只是沒想到會惹得這般星火燎原的結果。
原本還是沈嫿主動,到後來蕭繹實在忍受不住,一頭紮進她的頸窩處啃咬。
沈嫿雙臂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肩膀,神思混沌,只覺得身上的衫子跟在爐子上剛烤火過一般,貼著她的肌膚,散發著一陣燥熱。
蕭繹的手越發不老實,不知何時,竟沿著她的小衫伸到衣服裡,只隔著一層繡著山茶花的粉底肚兜搓揉起來。
要說沈嫿不羞憤那是假的,她好好的一個大姑娘,都未曾訂親就要讓人摸光了,可她實在被撩撥得無力,這裡又是屋頂,她怕一雙臂膀鬆開推拒,自己就要滾下去摔個粉身碎骨,可現在她和粉身碎骨又有什麼區別?
她求他,「手,別摸。」可這嬌軟的話語反而成了天然的刺激。
蕭繹嘶啞著聲音,「嫿兒,我忍不住了,只摸幾下。」
沈嫿到底是單純,信了,殊不知所謂的只摸幾下其實是由上面一路順著小腹摸到下面。
他在她的腰間摩挲了一陣子,滑到腰前,碰到束帶,輕輕一拽就散開了。
沈嫿這才真的警覺起來,儘管她沒有經歷過人事,但她偷偷和學子們看過冊子,也和蕭靜妤一起看過閨閣裡極受歡迎的《君山集》,知曉這解腰帶才是真正切入正題。
表哥真的沒入過洞房嗎?怎麼這般老練。
她正混沌的想著,身下的人一個翻身,她滾了兩圈被壓在下面。屋頂的瓦片磕在身上極為難受,也許並不是瓦片的原因,她身下墊著蕭繹的衣衫,也就是說,他脫了衣服……
「我、我還未及笄。」
她趁著還能說話,慌亂地開口,雙手抵住那貼來的結實胸膛,腦中回歸的理智告訴她不可以,更重要的是他們還未成婚,而且這裡還是屋頂!
蕭繹全身燃起熊熊慾火,若不是發現身下的小女人身子微微顫抖著,他一不小心就親吻廝磨得有些忘形了,想要衝破最後一絲防線,卻沒有想到他的嫿兒還有很多顧慮。
他忽而頓住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平復,雙手撐在沈嫿身子兩側望著她瞧,身下的小女人卻緩緩偏過去臉,挪開眸子,這樣的小表妹真是明媚動人,下顎線條秀美,還有那不停搧動、小刷子般的睫毛,膚色泛著一絲緋紅,反而襯得肌膚更加細膩柔軟了。
他身下還壓著那婀娜的腰身,誘得他鬢上凝結了汗珠,心中叫囂著渴望,卻沒有再做任何動作。
蕭繹想到了以前,如果嫿兒還是謝家二小姐,她現在已經及笄可以嫁人了;如果她還是謝家二小姐,他們已經互換庚帖訂親了;如果她是謝家二小姐,便不會受如此多的苦,因為他會保護她。他不禁低下頭,在沈嫿的髮上落下一個深深的吻,摸著她的臉頰低低安撫,「再等等。」
雖然沈嫿不知道他口中的再等等是什麼意思,可莫名的讓她心安。她被壓著的身子僵了,動了動雪白的腳腕,誰知竟踢下一塊瓦片,「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明顯碎了,隨即響起一道警覺的憨厚聲音—— 
「誰在上面?」
是裘勇這木疙瘩!沈嫿都能想像出裘勇現在必定是去搬梯子要上來一探究竟了,驚得捂住嘴巴,用眼神詢問蕭繹怎麼辦,推著他讓他趕快起來,可身上的人卻低低地笑了,壓著她不肯動一下。
沈嫿覺得若是讓裘勇瞧見兩人這種曖昧的姿勢,太丟人了,心下更急。
蕭繹玩味地笑著,附在她的耳邊出主意,「裘勇怕貓。」
沈嫿當時並未多想,聽著木梯靠到瓦礫上的聲音,再顧不上什麼,軟膩的貓叫頓時傳出,屋下立即出現一聲「哎喲」,繼而是一陣急促遠離的腳步聲。
「煜哥兒說嫿兒是母麒麟,可我現在知道妳是什麼了。」他刮了刮她秀挺的鼻子,寵溺的瞧著,「明明是個雪白的貓兒,叫得還特別好聽。」
沈嫿這下羞死了,誰不知道貓兒夜間亂叫是在發情呢!她被蕭繹抱回房間,一路上又惱又羞,一被他放到床上便趕緊抓住被角蒙住頭,催促他,「我要睡了,表哥趕緊走。」
不用沈嫿催促,蕭繹也不敢在她的閨房裡待著了,幽香縈繞,又是一股熱流漸漸往下湧,本就慾火未盡,明明這小女人就在眼前,卻吃不得,真真是折磨得很。
他跨步離開房間,一回到屋內,急急讓人打了一桶子冷水,直接澆在身上,而後拾起少年的孟浪,方能歇火。
沈嫿聽到蕭繹離開,才從被子裡探出腦袋,大大地舒了口氣,點了油燈,悄悄出去打一盆熱水進來,擦拭身子,又換了身乾淨的裡衣才重新窩回被子裡。
今日惹了火的她分外難眠,心緒難平,從枕頭下抽出小時候喜歡讀的《搜神記》,她昨兒個才從書房找出來放在屋內,正好此刻睡不著,拿起來看看消磨會兒時間,只是剛翻開,一封信就從書裡滑落。
沈嫿親啟,信封上如是寫著。
她驚詫地拿起來看,是自家娘親的筆跡,她竟然不知道裡面夾著一封信,娘親臨去前讓她去拿這本書,難道是為了讓她看見這封信?
沈嫿撕開信封,讀起信中的內容,她的手、她的心都不由顫抖起來。
沈母在信裡告訴了沈嫿她的身世,原是她真的是謝家女兒,十年前,沈母經過那次墮胎血崩,已然無法生育,才從牙婆手裡買了一個女兒養著。
當時的沈嫿受了驚嚇,什麼都記不得,只記得自個兒住在一個大宅子裡,沈母當時聽牙婆子說是哪家官宦裡趕出來的家生子,不願養女兒才賣了。
沈嫿當時穿著一身櫻粉色上好綢子的衣衫,大戶人家賞給家生子好衣服的也是常有的事,因此沈母並未特別注意,直到後來京城謝家暗尋失去的二女兒,那打探的細節竟然跟抱來沈嫿時一模一樣,她才知自個兒抱走了人家失散多年的女兒。
她當年身子已然不好,打算將沈嫿還回去,還替她親自做了兩身新衣裳,只可惜還未讓沈嫿認祖歸宗,京城那邊就傳來謝家被滿門抄斬的消息,滿門抄斬啊,認回去便是死,她怎麼捨得女兒送死?只得將祕密埋藏在心底。
信中沈母還將謝家為何被滿門抄斬的事情詳詳細細地說了出來,最後告訴沈嫿自家那棵梧桐樹下埋著一個錦盒,若是有一日她謝二姑娘的身分被有心人利用,錦盒裡的東西可救她一命。
沈嫿將信按在胸口,不禁落了淚。她想娘親,也想那未曾見面的唯一的姊姊,明日她一定要救姊姊出來,好讓一家團聚。
第三十九章 郡主生辰藉機上門
翌日辰時,煜哥兒明顯還沒睡飽就被沈嫿和墜兒喚醒了。他半瞇著眼睛吐泡泡,一個勁兒地揉著眼睛往沈嫿懷裡鑽,「小娘親,我還想睡睡。」
沈嫿無奈,摸摸煜哥兒毛茸茸的腦袋,催促道:「今日咱們要去宣王府參加蓁蓁郡主的生辰宴會,趕快起來。」一邊說著,一邊讓墜兒將她給煜哥兒做的新衣裳拿過來,哄著他,「這件水藍色的新衣衫,煜哥兒看看,喜歡嗎?」
新衣裳對煜哥兒的誘惑不大,但是整齊的衣衫上放著一個魚兒戲水的玉佩,還有繡在衣裳中間的金絲錦鯉,讓他瞧了又瞧,「喜歡,煜哥兒要穿著去。」
沈嫿笑笑,偏頭吩咐,「墜兒,妳給煜哥兒穿戴好,我那邊也要準備準備。」
墜兒用力地點頭,今日是大少爺一家出行,定然要打扮得光彩照人才行,不過她覺得,即便主子們不刻意裝扮,憑著大少爺謫仙般的俊容和表小姐仙子般的美貌,肯定能壓過其他人一頭。
可當墜兒抱著煜哥兒去坐馬車的時候,她尋了一圈,竟未瞧見沈嫿,只望見依然穿著墨黑錦袍的蕭繹和扮作長隨的裘勇,忍不住問了問裘勇,「怎麼沒見到表小姐?」
煜哥兒也跟著問:「咦,小娘親呢?」
這時,馬車的簾子被一雙纖纖素手掀開,纖細白嫩,墜兒一眼就能認出那是沈嫿的手,原來表小姐已經上了馬車呀,不過再抬頭看向沈嫿露出來的臉時,墜兒驚得瞪大了眼睛。
煜哥兒則猶豫了半晌才不確定地問出一句,「小娘親?」
兩人會有這樣的反應,只因為馬車裡露出的那張臉雖然輪廓秀美,但皮膚黝黑不說,臉頰兩旁還有不少黑點點。
為什麼表小姐的玉雪肌膚沒了,變成一塊黑炭,水眸上的月牙褶子也沒了,變成丹鳳眼?儘管這樣依然算不得醜,只是平日那般美的人故意扮醜,墜兒心中有種說不上來的彆扭。
她剛想喊出「表小姐」三個字,就讓沈嫿一個噤聲的手勢打斷了。
蕭繹面無表情地接過煜哥兒,遞給馬車上的沈嫿,眸光微微掠過她的臉龐,不願多看一眼似的,很快就扭過臉吩咐墜兒好好留在沈府。
墜兒一愣一愣地點頭,還沒有從自家表小姐變醜的驚詫中回過神來。
馬車裡的沈嫿心裡一堵,煜哥兒卻不似他的爹爹,沒有半分嫌棄,順勢膩在她的懷裡,抬手摸摸她的臉頰,問道:「小娘親剛才還美美的,怎麼變成這樣子了?我差點沒有認出來。」
「煜哥兒覺得我這個樣子很醜嗎?」
煜哥兒誠實的點點頭,沈嫿失落地歎一口氣,不過他卻厲害得很,咯咯一笑,晶亮的眸子閃過一絲狡黠,「小娘親變成什麼樣,我都喜歡。」
沈嫿揉揉他的頭髮,嘴角一彎,心道果然平日沒有白疼煜哥兒,只是想到蕭繹,她打算一會兒他上來馬車,定不要給他什麼好臉色。稍稍思忖,她就被自己剛才的幼稚想法弄得哭笑不得,都這個時候了,她竟然還學稚童嘔氣。
她面上稍作調整,本就有膠黏著眼皮,倒是如何都覺得不大舒服。
「怎麼了?嫿兒是眼睛哪裡不舒服嗎?可用我給妳吹一吹?」蕭繹一鑽進來馬車就坐過來。
沈嫿緩緩地睨他一眼,「沒什麼不舒服,怕是表哥眼睛不太舒服罷了。」
蕭繹微蹙眉頭,被她噎了一句,卻不以為意,對待他的小表妹,他臉皮永遠像加固的城牆那般厚。他再度問道:「嫿兒到底是怎麼了?」
沈嫿默不作聲。
煜哥兒瞧瞧自家爹爹,扭頭再瞧瞧自家小娘親。
蕭繹的臉真的有點掛不住了,沉了下去。若是以前,沈嫿瞧見他沉了面色,定會立即補救軟語哄上一二,可現在依然是默不作聲。
其實沈嫿心中千迴百轉,明明想要好好收住情緒,以前她女扮男裝時,無論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會這般任性,今日怎麼卻像小兒一般和蕭繹鬧脾氣?
蕭繹細細琢磨是哪裡惹她不痛快,很快就想明白了,忽而哈哈一笑,歪頭在沈嫿的臉頰上毫不避諱地親了一下,「我的嫿兒如何都是美的。」
「煜哥兒還在呢……」沈嫿再次斜睨蕭繹一眼,眸光卻不似剛才那般冷了,隨即低下頭逗弄煜哥兒,希望他別跟他爹爹亂學。
蕭繹雖然剛剛被沈嫿冷落了一下,不過心裡舒坦極了。他一直以來都覺得沈嫿不願在自個兒面前表露心中的情緒,總推開他,兩人之間既陌生又疏遠,而她剛才那般,反而讓他心生澎湃,不比昨日的少。
從沈嫿被接到侯府的那日起,蕭繹心中就下了決定,嫿兒的人定是跑不掉了,但他十分貪心,既想要扣住人,還想得到她的心。
馬車緩緩啟程,朝宣王府行去。
到了宣王府的時候,賓客滿門,宣王府門前極為熱鬧,氣派的朱漆金鎖大門敞開,門口停了不少馬車。
蕭繹和沈嫿來的已經算是早了,門口有穿著得體的小廝站著,看過請帖後恭恭敬敬地請人進去。
沈嫿一下來就戴上帷帽,抱著煜哥兒跟在蕭繹身後。
蕭繹將送給蓁蓁郡主的禮盒交給小廝,順便把請帖遞過去。
那小廝看過之後,卻攔住三人的去路。
別人送給自家郡主的生辰賀禮,不是瑪瑙鐲子、玉墜,就是金簪、銀簪,這個小老虎風箏是什麼?小廝上下打量,只怕讓不相干的人混進來,心內腹誹,哪家寒酸門第,這窮酸東西也好意思拿出手送給宣王府?不由得面上就顯露了幾分鄙夷怠慢,說要帶他們到一邊好好詢問清楚方能入府。
旁邊進進出出的客人聽說這一家人送的是一個破風箏,瞬間就像見了瘟疫一般,拉著自家孩兒的手繞著他們走。
「真寒酸,羞羞羞。」一個圓滾滾的白淨小兒突然朝著煜哥兒說著,還嬉皮笑臉第做鬼臉。
煜哥兒身子扭動了下要從沈嫿懷裡下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再說一遍,我揍你!」
小兒扒著嘴角吐舌頭說:「我說你們一家子寒酸。」
沈嫿被這話說得極是不爽,可她現在不宜引起他人注意,扭頭瞧蕭繹,見他只是冷冷的盯著,露出一抹諱莫如深的笑來,既不理會那攔路的小廝,也不替煜哥兒出頭,她頓時不樂意了,看不得有人欺負煜哥兒,她用手肘碰碰蕭繹,小聲道:「你就這麼看著?」
他倒是平靜,「嫿兒,放他下來,讓他自個兒解決。」
沈嫿無奈,可蕭繹都說了,她只好鬆開。
煜哥兒在靖遠侯府也是混世魔王級別,橫著走的,來了這兒豈會怕那小兒,剛挺起胸膛往前走了兩步,那圓滾滾的小兒就怕得後退,一直退到臺階,險些摔倒之際,被一個疾步趕來的婦人護在懷裡—— 
「你們要做什麼,竟然推我孫兒!」
煜哥兒不服地道:「是他自個兒害怕,才會差點摔倒。」
「我孫子能自個兒摔自個兒?哪家的野孩子!」
這尖利的嗓音太熟悉了,沈嫿挑眉細細一瞧,果然是趙時興的原配夫人袁氏,那這個囂張的小兒便是趙家長孫趙澤思了,怪不得這般沒有禮教,他那一家都是鼠輩,上梁不正下梁歪,趙時興是個好色虛偽之徒,這袁氏則是出了名的毒婦,沈嫿有次也差點著了她的算計。
那小廝一瞧這是杭州知縣家的孫子,想到趙家跟自家王妃娘家還有些姻親關係,立刻站出來賣乖,推了推煜哥兒,「快點給小公子賠罪。」他還挨近蕭繹小聲威脅,說若是不賠罪,休想進去王府云云。
這些話卻讓蕭繹嘴角越發翹起,一抬腳就將人踹飛出去,當著眾人的面,他陰冷地緩緩開口,「我蕭繹的兒子豈容你們這些人欺負?」蕭繹的名號在大梁十分響亮,身為冷面閻王,如今能與他齊名的只有北疆那位已到了知天命年歲的大將軍。
他轉了眸子,幽幽的盯著袁氏,目光是極致的冷冽。
袁氏目瞪口呆,萬萬沒想到遠在京城、位高權重的大將軍會來江南。
眾人一陣後怕,慶幸自己剛才沒說什麼不遜之言。
袁氏和趙時興皆是趨炎附勢之輩,變臉極快,立刻訓斥趙澤思衝撞了蕭將軍的小公子,推著讓他過去道歉。
沈嫿此刻再望向一身冷氣的蕭繹才突然恍然,他是在伺機鋪墊今日的計畫,現在恐怕他來王府參加宴會的事要傳得盡人皆知了,這一齣戲才剛剛開始。
於此同時,「啪」的一聲鞭響立即吸引了他人的注意,只見大門裡跨出一個穿著紅衣勁裝的漂亮女娃,肌膚勝雪,臉蛋精緻,站定在王府門口,別看只有三、四歲的個頭,卻氣勢十足。
「趙澤思,你過來。」蓁蓁郡主笑著招了招手。
袁氏最喜歡自個兒孫兒跟蓁蓁郡主接觸了,趙澤思也喜歡這個漂亮的郡主,同齡人裡沒有人比蓁蓁郡主更漂亮了。
他喜孜孜地過去,小孩子哪裡懂什麼眼色,覺得被郡主叫過去特別有臉面,還得意地偷偷瞥了煜哥兒一眼,只是剛走過去,蓁蓁郡主就抬手揮了一鞭子。
那一鞭雖只抽在他腳邊,卻嚇得他哇的一聲嚎啕哭起來,緊接著眾人就看到他瑟瑟發抖,褲襠下落了一灘水。
袁氏大驚失色,覺得又丟人又氣憤,卻不敢表現出來,說話還畢恭畢敬,「小郡主為何這麼對澤思?」
蓁蓁郡主不答話,反而咯咯一笑,不由分說向前兩步,眾人還以為她要再抽一遍趙澤思,卻不想她抬起胳膊,沒有任何緣由就朝著煜哥兒抽去。
眾人瞧著心驚,只暗暗道宣王府的蓁蓁郡主果然是個小魔女。
沈嫿心口狠狠一緊,三兩步要過去抱走煜哥兒,卻被蕭繹拉住—— 
「我的兒子沒有理由膽怯。」
煜哥兒迎著那突來的鞭子,確實沒有膽怯,連躲都不躲,別說像剛才趙澤思那般害怕得尿褲子,瞧那樣子還打算去接住鞭子呢。
可就在鞭子要落下的最後一刻,蓁蓁郡主手腕一轉,靈巧地收了鞭子,負手而立,像是一朵小牡丹,渾身靈氣。她瞧著眾人,嬌滴滴地道:「你們看到了嗎?」
眾人看到了,只覺得蕭將軍家的兒子果然有骨氣,誇讚聲頓時絡繹不絕,反觀趙澤思,真是夠窩囊的,話說三歲看老,這小兒都五歲了吧,再過個七、八年,都能娶親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京城將門家養出來的公子果然不同。
蓁蓁郡主滿意地昂著下巴,斜睨著袁氏,「蕭煜這樣的才算是我蓁蓁的朋友,趙澤思膽小如鼠,還敢欺負、挑釁別人,我自然要為朋友出氣。」
趙澤思聽到蓁蓁郡主不願意和他做朋友,還說他膽小如鼠,嚎啕得更是厲害了。
袁氏被一個黃毛丫頭說得無話反駁,漲紅了一張臉,趕緊領著趙澤思告辭回去。
待他們走後,蓁蓁郡主高興地上前拉住煜哥兒的手。
煜哥兒愣了愣,還真讓她拉了。不知為什麼,他就是不討厭這個郡主,她抽他多少鞭他都不討厭。
蓁蓁郡主努努嘴,小聲在他耳朵旁笑道:「雖然你是哥哥,可我比較厲害,私底下我是你姊姊,知道嗎?我罩著你。」
煜哥兒一聽這話,立刻搖搖頭,「不行,我是哥哥,以後我罩妳。」
兩個小兒爭論著,已然入了府,其他小廝再不敢怠慢蕭繹,連忙上前,「王爺在廳堂會客,將軍請隨小人這邊行。」
蓁蓁郡主的宴會設在花園,主要是讓小孩子玩耍,至於陪同來的父母,男客便在廳堂喝酒閒談,女眷則是去暖閣,由祁氏設宴招待。
沈嫿一入府便和蕭繹分開,有丫鬟領著她去暖閣,她尋了一個合適的由頭打發走那丫鬟,瞧著無人,急急脫去身上一直穿著的斗篷,按照心中熟記的路線圖去了花園的假山。
那裡有小孩子嘰嘰喳喳的在玩投壺遊戲,蓁蓁郡主大獲全勝,卻無人注意祁氏身邊的楊嬤嬤躲在這裡等候多時,探著腦袋一副焦急的神色,直到有人借著樹木掩映轉入假山後,她才鬆了一口氣。
那女子抬臉,皮膚黝黑,臉頰有黃斑,但那雙眸子卻燦亮如明月。
與此同時,男客這裡,宣元海與蕭繹觥籌交錯,不過是客套寒暄。
蕭繹喝了兩、三盞酒,鳳眸一瞇,當著眾人的面舉杯笑道:「聽聞王爺劍術精湛,不知可否請教一二。」
男人之間這種較量本就稀鬆平常,宣元海自然要迎戰。
兩人來到院外,互執寶劍,他們身形都十分高大結實,打了幾個來回,渾身冒汗卻一直打成平手,宣元海覺得難得遇見對手,索性脫了外衫,露出上身結實的肌肉。
蕭繹也不甘示弱,同樣脫去上衣裸著,寬闊的肩膀,結實的肌肉紋理一路向下收緊在束帶中,陽剛之氣勃發而英挺。
他出劍雖然又猛又快,可不知怎麼漸漸的就落了下風,宣元海正是得意之時,卻見楊嬤嬤領著一個背著藥箱的黝黑女子入了院子,那女子似乎盯著蕭繹一身的肌肉,還紅了臉。
宣元海可不想放棄贏蕭繹的機會,不耐煩的道:「跑來前庭為何事?」
楊嬤嬤在劍花摩擦聲中大聲道:「王爺,王妃突然胸痛難忍,老奴請了女大夫過來給王妃瞧瞧,王爺您也去一塊看看王妃吧。」宣元海曾經有令,若是有陌生人來王府,尤其是去後院女眷居住的地方,必須先讓他過目,因為後院有芳菲樓,對於謝婉的事情,宣元海十分謹慎。
他隨意瞥了一眼楊嬤嬤身邊的女子,並沒有半分停頓,一邊揮著劍一邊吩咐,「帶她去給王妃看吧,本王一會兒便去。」
楊嬤嬤應聲,誰知此時另一個不常露面的方臉嬤嬤也急急跑過來,認識的下人皆知那是芳菲樓的人,宣元海劍眉緊蹙,這才有了反應。
方臉嬤嬤慌慌張張的,也不等宣元海詢問,扯著聲道:「王爺,您快去看看萬姨娘,她剛才突然吐血,暈過去了。」那方臉嬤嬤的袖子上還沾些許殷紅,應是主子吐血弄上的。
宣元海臉色大變,哪還有心情戀戰,立即吼著命令,「讓大夫先去芳菲樓給萬姨娘診治。」
方臉嬤嬤趕緊拉著人就走,楊嬤嬤暗暗替自家王妃歎息。
此刻的宣元海心情煩躁,牽掛佳人,待要抽劍認輸趕去芳菲樓,蕭繹卻一改剛才的頹勢,劍鋒比之前更猛、更快,逼得他腳步節節後退,若是宣元海此時強硬抽離,極有可能被蕭繹傷著,可他似乎不管不顧了,急著抽身。
蕭繹眸光一縮,一轉腕子自傷,又與他纏鬥上去,兩劍相交出火花,四目相對。
宣元海怒道:「蕭將軍不曾聽到內人有恙嗎,何必纏著本王?」
「王爺不顧結髮正妻,寵幸姨娘,乃是大丈夫令人不恥之行為,蕭繹看不過去。」
一旁的男客剛才還在唏噓宣元海寵妾滅妻的行為,聽蕭繹這般有膽識的說出了心聲,不由得心中起敬。
宣元海最後被蕭繹斬斷劍的時候,已經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了,他怒氣達到頂峰,扔了斷劍,朝蕭繹怒哼一聲,轉身朝芳菲樓跨步行去,路上他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勁,太巧合了,心裡陡然升起不祥的念頭,不等趕到芳菲樓,他連忙下令封鎖王府。
若是他到了,瞧不見謝婉,今個誰也出不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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