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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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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5701

《大宅野丫頭》上

  • 作者初錦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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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養在莊子上的小可憐,竟被京都當紅炸子雞欽點成正妻,
作為事主的唐若瑾接到這個喜訊簡直被嚇歪了,
她在莊子上過得逍遙自在,這個慶國公世子宋逸成搞什麼破壞?
什麼,只因為她在水中渡氣給他,救了他一命,
她的清白被他所壞,所以他決定以身相許,還不允許她說不……
老天,在古代救人可真、麻、煩!
不過這樁婚事也不差,畢竟她還有好些事得回府處理呢,
誰知她一回府,親爹看到她就吐血,表姊立刻潑髒水,說是被她氣的,
她討要生母嫁妝,讓剋扣她的祖母大失血,表姊就說她不孝,
看她和同父異母的妹妹玩得好,這表姊又來生事……
她深深懷疑表姊有問題,說不得當年被送去莊子上的事也有她一份……
初錦,愛幻想的水瓶座女子,
愛美食,愛看書,愛小徑散步,愛低頭看魚,
最愛的是閉上眼睛,放任自己天馬行空的想像力穿越時間空間,
去見證一段段美麗的故事,體會故事中人物的喜怒哀樂,
並記錄下來,與同好之人共賞,博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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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救了一個美夫君
沒力氣了,無論他怎麼掙扎,水草緊緊纏著他的腿,胸腔裡的空氣已經耗光,胸口彷彿有幾百根鋼針扎著一樣疼痛,他的手臂平時能拉開最重的弓,此刻卻虛弱得連水草都扯不斷。
宋逸成閉上眼睛,不甘心啊,他防備了這麼多年,一不小心還是遭了毒手,戰場上的千軍萬馬沒有殺死他,朝堂上的波詭雲譎沒有難倒他,然而一個女人處心積慮的算計,加上小人的背叛,最終要了他的命。
水底冰冷幽暗,沉悶悶的,沒有一絲聲音,彷彿已經到了地府。
忽然間環繞身邊的水輕輕波動起來,像有什麼東西靠近了!
難道水裡的魚迫不及待要來吃他?宋逸成猛地睜開眼睛,卻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潛了過來,冰涼的小嘴巴貼上他的唇,舌尖頂開他的牙齒,往他的嘴裡渡了一口氣。
刺痛的胸腔得到緩解,宋逸成昏沉的頭腦略微清醒了些,他抱住眼前的小身體,想要吸取更多。
唐若瑾拚命掙扎,她的肺活量不大,被他這樣抱住不放,他們兩個都得死在這水底。
好在宋逸成很快反應過來,鬆開了她,她一個轉身,快速游開了。
宋逸成苦笑,連試圖來救他的人都走了,這下真的沒希望了。
一口氣能維持的時間不長,當他的胸腔再次感到刺痛,水底又出現了波動。
宋逸成驚喜地睜開眼睛,那個小小的身影又回來了!這次她沒有給他渡氣,而是將一根長長的蘆葦稈塞到他的嘴裡。
宋逸成猛吸一口,有空氣!看來這根蘆葦稈的另一頭是露出水面的,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唐若瑾潛到他腳下,水草雜亂地纏在他腿上,根本沒辦法解開,她朝著宋逸成打了個手勢,指指水面,又指指他腳下的水草。
宋逸成點點頭,她應該是要到上面去找東西割開水草,現在他有了蘆葦稈透氣,再長的時間也等得。
不過他並沒有等太久,小身影不一會兒又下來了,手裡拎著一把鐮刀。
只見她比劃了一下,像是怕不小心割到他的腿,不敢割纏在他腿上的水草,而是從底下把纏住他腳的水草齊齊割斷,之後她在他腳底用力向上推了一把,藉著水的浮力,他的身子迅速向上,一下子露出了水面。
沉悶的寂靜打破了,宋逸成聽到了鳥叫的聲音,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是如此動聽。
嘩啦一聲,旁邊鑽出個小腦袋來,指了指岸邊,拉著他的胳膊,奮力游過去。
宋逸成早就精疲力竭,被她又拉又推,好不容易到了岸邊,兩人癱倒在水邊草地上,都累得說不出話。
天空是純淨的藍色,雲朵又白又飄逸,微風中帶著青草的氣味,宋逸成的嘴角浮出一個冷酷的淺笑,他沒有死,有些人卻必然要死了。
「小姐!」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喚聲,是個少年的聲音,「小姐,您在哪?」
唐若瑾抬起手臂,「鐵牛,我在這裡。」聲音細小,遠處的人根本不可能聽見。
果然,呼喚的聲音又漸漸遠去了。
她側過頭,看看身邊的男子,解釋道:「沒事,別處沒有,他還會找過來的。」
正在望著天空中飛鳥的宋逸成聞言,側過頭來看她,她看起來還沒有及笄的樣子,健康的膚色和京都的閨秀比就黑了些,卻生得很是美貌,大大的眼睛,黑幽幽的瞳仁,睫毛長長的,末端有些捲翹,鼻子小巧挺直,嘴巴紅潤,唇瓣飽滿,若是嘟起來應該很可愛。
她的衣服只是尋常的棉布衣裙,此時已經濕透了,緊緊地裹在身上,頭上沒有戴任何首飾,濃密的頭髮只用粗布髮帶纏著。
宋逸成有些疑惑,聽人喊她小姐,她應該是莊子的主人,為何如此寒酸?就算是條件一般的莊戶人家,耳朵上至少也有個銀丁香,難道是失怙的孩子被家族放養在莊子上的?時間長了,被家族遺忘,連首飾和像樣的衣服也被下人哄騙剋扣光了?
宋逸成在打量唐若瑾,唐若瑾也在打量他。
他真好看!長眉鳳目,面如冠玉,又黑又亮的長髮被水打濕了,有一綹正黏在白皙的臉旁,英俊中平添了幾分妖冶,更更妖冶的是,他的眉心竟然有一顆朱砂痣,很小,只有黃米大小,淡淡的紅色襯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很是明顯。
唐若瑾不由自主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小小的痣上揉了一下,看看手指,又看看依然在他眉心的小痣,喃喃道:「竟然是真的……」
宋逸成的眼睛瞇了起來,「小姐,在水下妳親了我,這會兒妳又摸了我,妳要負責!」
一聽,唐若瑾有些傻眼了,「負責?負責什麼?」
「我還沒有娶妻就被妳親了摸了,妳要做我的妻子才行。」
唐若瑾的眼睛驚訝地瞪大,上下打量他一番,暗暗惋惜,這麼好看的男人竟然是個傻子,看他衣衫華貴、整齊乾淨,不像流浪過的樣子,應該是剛剛從家裡跑出來的吧?
她把黏在他臉邊的頭髮撥開,溫柔地摸摸他的頭,「好孩子,你是從哪裡跑出來的,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宋逸成將她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聽了她的話,臉立刻黑了,這個臭丫頭,竟然以為他是個傻子?還「好孩子」,究竟誰才是孩子?
他也不答話,只是把臉一板,眼睛一瞇,冷冷地看著她。
唐若瑾立刻就愣住了,看看這個從妖冶風瞬間轉換成上位者氣質的男人,她小心地問道:「你不是……傻子?」
「不是!」
「你不是傻子你說什麼傻話?在水下那叫親嗎?那是給你渡氣好不好?要是不給你渡氣,你早就憋死了!恩將仇報的壞人,我救了你,你還想讓我以身相許!」唐若瑾氣惱地瞪著他。
宋逸成看著她瞪得圓圓的眼睛,心情莫名地好起來,「不,不是讓妳以身相許,是小姐救了我,所以我要以身相許。」
「那不都一樣嗎?你快別作夢了!」她才不會因為救人渡氣就嫁人呢,誰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宋逸成輕聲誘惑,「妳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慶國公世子。」權勢富貴等著妳,動心吧,小丫頭。
唐若瑾的眼睛快速眨了兩下,這人是自己惹不起的,「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宋逸成皺起眉頭,仔細看看她,難道自己看走眼了,她實際上是權貴人家受寵的女兒?
「不知道,敢問小姐是?」
「太好了!」唐若瑾爬起來,拎起裙襬,想了想,又在他的胸膛踩了一腳,「壞人!」然後轉過身,一溜小跑,快速地遠去了。
宋逸成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小小背影,半晌後輕聲笑了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大,他忘記了差點殞命的憤怒和不甘,愉悅地翹起嘴角,小丫頭,妳以為我不知道妳是誰,妳就能跑得掉了?親完就跑,太欺負人了!


唐若瑾拎著裙角,一溜小跑,她為了救妖冶男,三次下水,本來就累了,因此沒跑出多遠就氣喘吁吁起來,她緊張地回頭看了看,發現妖冶男沒有跟上來,這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她慢悠悠地張望一番,遠遠看見正在四處找她的鐵牛,她不敢大聲呼喚,一邊朝著鐵牛走去,一邊使勁地揮手。
鐵牛很快就發現了她,快步朝她跑來,「小姐,您去哪裡了?我到處找不到您,急死我了。」隨即發現她的衣服濕透了,不由得大驚,「小姐,您落水了?」
唐若瑾點點頭,「不小心掉水裡了,我要回去換衣服,你也跟我回去吧。」
鐵牛為難地道:「我的草還沒割夠……」
唐若瑾生怕他遇到妖冶男,「你的鐮刀讓我掉水裡了,回頭再給你撈上來,現在你先跟我回去。」一陣輕柔的微風拂過,帶著青草的氣息,她誇張地打了兩個噴嚏。
「快回快回!小姐您要著涼了。」鐵牛再顧不得草和鐮刀,跟在唐若瑾身邊回了莊子。

莊頭羅老漢下地去了,他婆娘在家裡,收拾著晾曬的乾菜,見唐若瑾渾身濕透地回來,慌張地站了起來,「小姐,您落水了?鐵牛,你這個死孩子,說過多少次了,不能帶小姐去水邊,要是小姐有個什麼閃失,可怎麼對得起先太太?等你爹回來,看不打死你!」
唐若瑾忙制止她,「羅嬸,不關鐵牛的事,是我自己跑到水邊的。」
鐵牛嘟著嘴道:「娘,您快別罵了,小姐的衣服都濕透了,再不換就要著涼了。」
羅嬸忙去洗手,要幫她拿衣裳。
唐若瑾見狀,道:「羅嬸,妳忙吧,我自己換就行。」說著,進了後面一個極小的院落。
聽說這院落是她來到莊子後,羅叔特地隔出來的,畢竟讓小姐和他們住在一個院子裡還是不太好。
這小院子只有兩間正屋,帶一個小耳房,沒有廂房什麼的,且院子太小,也就沒有種樹,只種了一架葡萄,順著牆根栽了些小雛菊,各種顏色都有,在風中搖搖擺擺,很是可愛。
一進門就是明堂,也是她的客房,擺了一張桌子、四張凳子,東牆上一道門,掛著簾子,進去就是她的臥房了。
靠裡面的牆擺著一張床,床尾有兩個箱籠,唐若瑾從箱籠裡取出一套衣服,把身上濕漉漉的衣服先換了,倚在窗子下的羅漢床上發起呆來。
她救的男人自稱是慶國公世子,看他衣衫華貴,不說話板著臉凶人的時候又很有上位者的氣勢,想來這身分許是真的,可他說要娶自己做妻子應該是開玩笑的。不過她還是有些擔心,這裡的人很保守,據說京都裡男女吃飯都是分成兩桌,今日她為了救人,也算和這妖冶男有了肌膚之親,只是世子身分高貴,身邊鶯鶯燕燕應該不少,不可能看中自己這個鄉村野丫頭,他說的還是娶妻,不是納妾,想來更不可能了。
要是羅叔和羅嬸知道她親了個陌生男人,還不知道怎麼想呢,她還是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的好。


第二天,唐若瑾又像沒事人一樣,逗貓戲狗,活動會兒身體,再逼著鐵牛背誦三字經和千字文,寫上幾篇大字,優哉游哉的一天過去,什麼事也沒發生,她這才放下心來,看來妖冶男真的是隨便說說調戲她罷了。
過了十來天,唐若瑾剛剛閒逛到田裡,想著摘些新鮮的豆角,中午讓羅嬸給她做燜麵,就聽見有人喊她—— 
「小姐,原來您在這,羅嫂子著急找您,說是有貴客來了,專程來看您的。」
貴客?她在這莊子上生活多年,從來沒有什麼貴客來找過她,倒是每年的年末,唐府會派個下人過來,給她送上一年四季共四套衣服,帶一兩銀子,這就是她一年的生活費了。
在莊子上有吃有喝,本來也沒有什麼要花費,她的銀子每次都用來買廉價的筆墨紙硯了,至於衣服,把去年的稍稍拆開放寬些,和當年的一起換洗也勉強夠了,現在又不是年末,怎麼會有貴客來找她?
不會是那天的妖冶男找上門來了吧?唐若瑾懷疑著,腳步匆匆地回到了住處。
羅嬸正急得轉圈,看見她回來,一把拉住她,「小姐,有個看起來很好看、很厲害的男人,說是來找您的。他說沒有惡意,只是來答謝您。」
聽羅嬸這麼說,估計是妖冶男了。唐若瑾快步來到自己的小院,眼見這巴掌大的小院裡站著六個侍衛,個頭一樣、年齡相仿,個個英武筆挺,如今把她的小院擠得滿滿的,勉強分站成兩列,中間留條小道。
唐若瑾從這「歡迎的夾道」穿過,進了屋,明堂裡有兩個人,一個四五十歲的嬤嬤,梳著俐落的圓髻,看起來很溫和,另一個是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打量她一眼,目光很冷清。
她掀開簾子進了臥房,看見來人,心道:果然是那天的妖冶男!
此刻他正歪在羅漢床的大迎枕上,抬眸看著她,陽光透過窗戶上糊的白紙,變成一團柔光,正打在他的臉上,長眉鳳目,淡紅的朱砂痣,白瓷一樣完美的肌膚,唐若瑾不禁看呆了,最好看的電影明星都沒有他好看,這人要是生在現代,肯定是個超級大明星。
宋逸成看她呆呆的表情,不禁輕笑一聲。
唐若瑾立刻回過神來,天啊,她竟然花癡得盯著他看了許久,真是太丟臉了!她的臉立刻漲紅了。
宋逸成也不笑她,用手一指,讓她坐到羅漢床的另一側,脫口道:「我們已經是未婚夫妻了,妳想看多久都行,不會有人笑妳的。」
這人,還沒完了!唐若瑾不滿地看著他,道:「不許亂開玩笑!」
宋逸成正色道:「我是認真的,來之前,我已經去唐府提親了,妳父親也答應了。」
「什麼?你、你已經提親了?這太荒唐了,你不能因為我救你就要娶我啊?等等,你怎麼知道唐府?」唐若瑾驚訝地看著他,難道他調查過自己了?
宋逸成道:「妳那天對我又親又摸,妳自然只能嫁給我。妳先別急,好好坐著,我與妳細說,妳知不知道,妳祖母有意讓妳給別人做續弦?那人都四十多歲了。」他一回去就派人查過她了,也順便查了唐府,她的境況和自己十分相像,不,比自己要可憐得多。
「續弦?」唐若瑾一聽就快速地盤算起來,續弦她肯定不想做,要是反抗就得逃跑,可是她沒有一技之長,身上也沒有銀子,能逃到哪裡去呢?
宋逸成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妳也別想著逃跑,妳沒有路引,根本就無處可去。」
唐若瑾有些呆,跑不了,續弦不想做,難道真要嫁給他?
他身分高貴,長得也很好看,怎麼說自己都不虧,可這事怎麼這麼怪呢?難道古人真的親一下就要成親?
宋逸成再接再厲地道:「妳親了我,也沒人肯娶妳了,咱們兩家已經交換了庚帖,更不可能反悔,唐大小姐,現在妳已經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了。」
唐若瑾眨了眨眼,有些接受不了,自己這就訂親了?突然間,她想到一個問題,問:「你知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宋逸成長眉一揚,「怎麼,如果我不知道妳的名字,妳還打算站起來就跑?」他連她住的地方都找到了,她還能跑到哪裡去?
唐若瑾卻是赧然道:「不是,是這莊子上的人都叫我小姐,我只知道自己叫唐若瑾,但不知道是哪兩個字。」
聞言,宋逸成心裡突然有些難受,她四歲的時候被送到莊子上來,連個嬤嬤或者丫鬟都沒有,幸虧這莊子是她亡母的陪嫁,莊子裡的人都很忠心,她才能平安地長大。到現在,她已經十四歲了,她父親沒有來看過她,她也從沒有回過唐府,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
他感到一陣心疼,輕輕拉過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裡寫下兩個字,邊道:「若瑾。」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一下下劃過掌心,讓她感覺癢癢的。
看著他的筆劃,唐若瑾笑道:「果然是瑾瑜的瑾。」
「唐大小姐識字?」他的屬下也查到了她識字,她十一歲的時候開始教附近的小夥伴們識字,可最奇怪的是,沒人知道她是怎麼識字的,除非她來到莊子的時候就認得很多字了,而且一直到十一歲都沒有忘記。
「略識得幾個字,以後私下裡,你稱呼我若瑾吧。」叫唐大小姐好彆扭,既然訂親了,稱呼稍微親近些也沒什麼吧?
「好,若瑾。」宋逸成從善如流。
「真好聽。」唐若瑾不吝誇獎。
宋逸成,「……」
「那個……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宋逸成,以後,特許妳直接稱呼我的名字。」
「哦,宋逸成,逸成。」唐若瑾輕聲念了一遍。
「好孩子。」宋逸成還給她一個誇獎。
莫名其妙就訂親了,唐若瑾覺得這個世界有些不可思議。
宋逸成沒覺得不可思議,他已經二十歲了,成親早的男人,這年紀孩子都滿地跑了,且與其將婚事交給繼母,給他定下一個看似風光實則不知道有什麼隱患的親事,還不如他自己定下來,至少不會中繼母的陷阱,也能挑選他自己中意的人。
有了這個念頭,京都的閨秀他多少都瞭解了一下,可惜沒有一個能讓他動心,他本來還想著,挑一個家世尋常、大方得體的罷了,沒想到在他瀕臨死亡的時候,竟遇到了眼前這個小姑娘。
她很善良,肯三次下水救他這個完全陌生的人;她很可愛,聽說他是慶國公府的世子反而踩他一腳跑了;她很可憐,生母早逝,父親冷漠,與他的境況十分相似,讓他有一種同病相憐之感。
當然,她也很好看,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又靈動……
也許是自幼在莊子上長大,她身上的氣質與京都的閨秀很不同,也許有人會說她不夠端方得體、溫婉賢淑,也或許有人會說她自幼失怙、缺乏教導,喪母長女不可娶,但她卻是他目前為止唯一動心的人,如果非要和人成親,他希望是她。
只是那雙靈動的眼睛此時有些呆呆的,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訂親嚇懵了。
宋逸成看了看她,覺得有些事還是要提前知會她一聲,「若瑾,我估計這兩天就會有人來接妳回唐府了。」她和自己定了親,唐府不可能再讓她待在莊子上了。
唐若瑾眨眨眼睛,道:「是因為和你訂親了?我並不想回去,在莊子上我很開心。」和國公府世子訂親,對唐府來說應該不是小事,他們確實可能會把她接回去,但唐府對她來說就是個陌生的地方,她穿越過來後,在這個莊子上生活了三年,更熟悉和喜歡這裡。
宋逸成早就料到她會這樣想,便道:「妳是唐府的大小姐,這本來就是妳的身分,不管妳願不願意,不管妳有沒有在唐府住過,在世人眼裡,唐府就是妳的家,唐府眾人就是妳的家人。若瑾,回到唐府去瞭解一下吧,如果實在不喜歡,我們早些成親,我把妳接到國公府去,好不好?」
唐若瑾遲疑地點點頭。
宋逸成又道:「明堂裡的兩個人,一個是魏嬤嬤,一個是以琪,她會些粗淺的功夫,以後妳出門的時候把她帶在身邊。」
「她們兩個都是來服侍我的?」
「嗯,魏嬤嬤可以幫妳打理身邊的事務,這兩天讓魏嬤嬤教妳一些禮儀。」小姑娘從小在莊子上長大,對人情禮儀很可能什麼都不懂,別到時候被人笑話,惹得她心裡不快。
「可是我這裡沒有地方安置她們……」
「無妨,魏嬤嬤先在羅漢床上歇息,以琪就守在外面。」她在這裡也住不了一兩天了,不然他倒是可以給她蓋個更大的院子出來。又道:「妳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都告訴我,我會幫妳的。」
唐若瑾搖搖頭,「你已經安排得很周到了,謝謝你。」連嬤嬤和丫鬟都給她準備好了。
此刻的唐若瑾還不知道,宋逸成送給她的魏嬤嬤和以琪是什麼樣的精英人士。
宋逸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妳不必跟我客氣,我可是妳的未婚夫君。」
看著眼前的美男一本正經地說著「未婚夫君」,唐若瑾的臉不爭氣地紅了。
宋逸成眼尖地發現她臉上泛起的粉紅,不由得好笑,這個小丫頭也太容易害羞了吧,只是說到未婚夫君她就臉紅,那要是將來……
不過她還真是好看,五官精緻,尤其那黑黝黝的瞳仁,像一汪清澈的潭水,看人的時候無比純真,偏偏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魅惑,這兩種矛盾的感覺糅在一起,讓人總是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些,要是讓魏嬤嬤把她養白些……
宋逸成及時制止自己放飛的思維,站起身來,「若瑾,我先走了,妳有什麼難事就告訴以琪,讓她給我傳話,有空的時候我會去唐府看妳。」
唐若瑾起身送他,站起來才發現他的身材高大,明明她也不算矮,但只到他的肩膀處,雖然穿著普通的墨色錦袍,遮住他妖冶的氣質,卻更加顯得他挺拔俊美。
老天這是為了補償她,才掉下個美夫君來?
跟在宋逸成身後出了屋子,唐若瑾發現那兩列侍衛依舊站得筆直。
她這院子極窄小,侍衛都儘量靠兩邊站,一枝開得正好的黃色雛菊被一個侍衛踩斷了。
宋逸成看她的眉頭輕蹙,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甲四見唐大小姐盯著他的腳下皺眉,主子也看著他的腳,他身體沒有動,只眼睛往下瞥,就見自己踩斷了牆根的花,不知怎麼想的,他彎腰將斷了的黃花撿了起來。
見同伴們都瞪大眼睛盯著他,唐大小姐也看著他手中的花,腦子一抽,就將黃花遞了過去。
唐若瑾順手接過來,站到他面前,「低頭。」
甲四不明所以,見主子沒有說話,順從地彎腰低頭。
唐若瑾將嬌嫩的黃色雛菊插在他的髮間,道:「你踩斷的你戴著,踩花—— 侍衛。」
甲四直起身,只見同伴們瞬間面紅耳赤,個個極力憋著笑,尤其是甲五,肩膀輕輕抖動,顯然忍笑忍得辛苦。
他的心裡不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踩花侍衛,這估計要成為他的外號了。
這麼想著,他露出可憐的神情,巴巴地向自家主子看過去。
宋逸成卻輕咳一聲,「三日內不許摘下來。」說罷穿過兩列侍衛,向院外走去。
甲四無比哀怨地看著自家主子,拿屬下做人情討好未婚妻的主子不是一個好主子!
六個侍衛緊隨宋逸成之後,身形依舊筆挺,但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有些人的身子在輕輕抖動。
第二章 回到唐府
等他們一離開,羅嬸立刻順著牆根溜了進來,「小姐,他們沒有為難您吧?」
「沒有,羅嬸,我……」唐若瑾有些不捨地道:「我過兩天就要回唐府了。」
「回唐府?他是唐府的人?」鐵牛的大嗓門在外面響起。
唐若瑾拉著羅嬸去了他們的院子,羅老漢得知消息也從地裡趕回來,正在院子裡轉圈。
「剛才那個人是慶國公世子,他說他去唐府提親了,父親答應了他,估計這兩天唐府就會派人來接我了。」
聞言,羅嬸一拍大腿,道:「慶國公世子?這是好事啊,咱們小姐這麼好,就得嫁個這麼好看的男人才行,小姐又好看又識字……」
說著說著,她的眼圈紅了,小姐四歲來到這個莊子,那樣嬌嬌軟軟的一個小人兒,是她一手照看大的,雖說是小主子,其實她是當自己女兒看待的,沒想到說走就要走了。
羅老漢見狀,瞪她,「妳這是做什麼?小姐年齡大了,本來就要回去嫁人的。」
鐵牛的眼睛也有些紅,不捨地道:「小姐,您還回來嗎?」
「得空能回來一趟,不過不能長住的。」其實她想把鐵牛帶去,但這得等她熟悉了唐府的情形再說。
正說著話,羅嬸猛地站起來,「我得收拾些菜乾,小姐愛吃我晾的蘿蔔乾和豇豆乾,我給小姐多包些。」
羅老漢扭頭囑咐她,「還有鹹鴨蛋,小姐也愛吃,別忘了。」
見狀,唐若瑾心中不捨,勸道:「羅嬸,不用太多,瞅空子我就又來了。羅叔,你也別太辛苦了,地裡的活都讓佃戶去做,你就看著就行。」
羅老漢點頭,「小姐不用擔心我,倒是小姐,這麼多年都沒有回過唐府,乍一回去,肯定不能習慣,小姐要吃苦了。」
唐若瑾知道他擔心什麼,「沒事的,世子留給我一個嬤嬤、一個丫鬟,她們跟我一起去唐府。」
「那就好、那就好,小姐遇事要多忍讓,我……我去地裡看看。」羅老漢站起身出去了。
唐若瑾看見他的眼睛也紅了。
「小姐,您別難過,就算您回不來,我也會去城裡看您的。」鐵牛安慰她。
「鐵牛,我教你的字你別忘了。過段時間,等我能安排了,我想讓你也去城裡,將來做個管事什麼的。」
「好。」鐵牛拍拍胸膛,「我給小姐做管事,保管不讓小姐費心。」


宋逸成預計的沒錯,第二天唐府就來人了。
坐在馬車上,住了三年的莊子在她的眼中越來越小,唐若瑾歎了口氣,從此她就是唐家大小姐唐若瑾了。
馬車轆轆行了半日方才進城,唐若瑾輕輕掀開車簾的一角,打量著街道。
她們走的可能是主街道,路上鋪著青石板,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有賣布料綢緞、胭脂水粉、筆墨紙硯、珠寶首飾的,也有書店、酒樓、當鋪、藥鋪、繡鋪等等,很是繁華熱鬧。
街上人很多,也有結伴逛街的女子,後面跟著丫鬟。
唐若瑾看了,滿意地點點頭,很好,看來閨閣女子也是可以出門的。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馬車進了一條幽靜的巷子,巷子裡大約有四五戶人家。
唐若瑾看著大門上龍飛鳳舞的「唐府」兩個大字,心中酸澀,這個身體的原主人就是從這裡出去的,年僅四歲就送到了莊子上自生自滅,最終因為一場嚴重的風寒丟了性命,到死也沒能回家。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家人如此狠心地把稚嫩的孩子放養到莊子上的?
馬車沒有在正門停留,而是直接從側門進去,一直到二門才停下來。
唐若瑾下了車,魏嬤嬤和以琪緊隨其後。
一個婆子過來,悄悄打量著她,行禮後道:「大小姐請隨我來。」
穿過一個不大的花園,來到花廳前,穿著豆綠色比甲的丫鬟迎了過來,「大小姐到了,老太太和太太都等著呢。」說著,引著唐若瑾進了花廳。
唐若瑾眼睛一掃,上首坐著個老太太,五十歲左右,穿著絳紫色壽菊紋的褙子,正直直地看著她。
料想這位就是唐老太太了,她前行幾步,施禮道:「若瑾見過祖母。」
唐老太太看著從門口進來的唐若瑾,此時已是傍晚,門外是紅彤彤的晚霞,她腳步輕盈,身姿翩躚,像是從萬千霞光中走出來,一雙眼睛清澈靈動又隱藏著勾人的魅惑,像極了她的生母。
唐老太太不由得瞇起眼,那個人啊,那樣的美麗,勾走了兒子全部的心,但那個人呀,性子也十分單純,明明是大家閨秀,卻對大宅裡的勾心鬥角一竅不通……
半晌沒聽到答話,唐若瑾疑惑地抬頭,見唐老太太盯著她,嘴角緊抿,臉色有些發白。
唐老太太身邊倚著一個跟她年齡相仿的小姐,輕輕搖了搖唐老太太的胳膊,「外祖母見了表妹,實在是太高興了,怎麼看都看不夠了。」
唐老太太也回過神來,道:「起來吧。妳父親還沒下衙,這是妳映雪表姊,那邊是妳母親和妹妹。」
唐若瑾轉過身,左邊的椅子上坐著位不到三十歲的女子,穿著件秋香色牡丹紋的褙子,細細的柳葉眉,圓圓的臉,溫柔可親,看來就是自己的繼母了,她施禮道:「若瑾見過母親。」
陳氏忙站起身,把她扶起來,「一路辛苦了,無須多禮。」
這個大小姐可真是漂亮,聽說十分肖母,那她的生母定然也這麼好看,難怪老爺……不過她身上的衣服是怎麼回事?老太太每年都會派人給她送去四季衣服各一套,難道就是這種棉布衣裙?粗糙得很,府裡像樣的丫鬟都穿得比這好。
一個看著約四五歲的小姑娘跑過來,梳著雙丫髻,毛絨絨的頭髮覆在前額,露出一雙極黑亮的大眼睛,「聽說妳是大小姐,我是二小姐,她們說妳是我姊姊。」
陳氏一把拉住她,「這是妳妹妹,嘉珍。妳還有個弟弟嘉瑞,在書院進學,每十日放一次假,等他下次回來,妳就能見到了。」
唐若瑾點點頭,宋逸成已經給她介紹過唐府眾人了,唐府人口簡單,唐老太太膝下一子一女,兒子就是她的父親,娶繼室陳氏,生一子唐嘉瑞,年十一歲,一女唐嘉珍,年五歲。
唐老太太的女兒當初遠嫁到江西,生了一女柳映雪,年十四歲,比若瑾大幾個月,柳映雪是四歲時,其母病逝後來到唐府的,當時若瑾還沒有去莊子上。
唐嘉珍好奇地打量著她,「我有一套瓷娃娃,能一個套一個,妳有嗎?」
唐若瑾微笑道:「我沒有。」
唐嘉珍又道:「我有一個木頭娃娃,是哥哥照著我的樣子給我雕的,妳有嗎?」
唐若瑾繼續微笑應對,「我沒有。」
唐嘉珍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妳什麼都沒有,那我的娃娃可以借給妳看看,妳可以摸一摸,但是不能送給妳。」
唐若瑾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那就多謝二妹妹了。」
唐嘉珍卻突然害羞起來,扭捏著蹭到陳氏的腿邊,拉起陳氏的裙子遮住小臉,只露出小鹿般的大眼睛,「不用……謝。」
陳氏笑著摸摸她的頭,「又淘氣了。」
唐老太太清了清喉嚨,道:「過來見過妳表姊。」
唐若瑾轉過身,柳映雪倚在唐老太太身邊,柳眉杏眼,皮膚白皙,穿著櫻粉色妝花褙子,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唐若瑾施了一禮,道:「表姊。」
這位表姊是唐老太太女兒所生,父親在江西,但是自從來到唐府,就再也沒有回去過,看她倚在老太太身邊,扶著老太太的胳膊,應該是很得老太太歡心的。
柳映雪忙起身還禮,「若瑾表妹。」這個表妹不是從小就養在莊子上的嗎,怎麼行動舉止一點也不粗魯?從她進來到和各人對話行禮,都不像是沒教養的野丫頭,倒像是從小在閨閣中養大似的。
「表妹人在莊子上,慶國公世子卻突然來提親,真是讓人意外,表妹是如何與慶國公世子相識的?」她的杏眼一眨,一派天真好奇的樣子。
「議親前我並不認識慶國公世子。」唐若瑾淡淡地道:「世子來提親,想是因為兩家門當戶對吧。」
唐老太太一聽,不悅地抿著嘴,「什麼門當戶對?莫要胡說。妳父親只是個五品官,那慶國公卻是掌管著五軍都督府的國公爺。」
「哦,是這樣啊,我自幼離家,並不知曉父親是幾品官員。」唐若瑾的話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那或許是國公爺與父親性情相投,喜歡父親的為人處世吧。」
「妳父親和國公府的人並不認識。」唐老太太緊盯著唐若瑾,試圖從她臉上找到答案,「慶國公世子是不是去過莊子上,認識了妳?」這個丫頭除了不夠白,論容貌也算得上傾城,那慶國公世子若是見色心喜也很有可能。
「世子倒是去過莊子上。」
「哦,什麼時候?」唐老太太的腰坐直了,她就說嘛,平白無故的,國公府怎麼會來提親,定是這二人在莊子上有了首尾。
「是昨日去的。世子說既然已經定了親,就不是外人了,總要去看望一下,順便送了兩個人服侍我。」看唐老太太眼神狐疑不定,唐若瑾不禁嘴角微翹,她和宋逸成已經統一了說法,訂親前兩人是沒有見過面的,反正她救他的時候沒人看到,不怕被戳破謊言。
「世子還送了兩個人給妳?」唐老太太有些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擔心這個丫頭在府裡遇到危險,派來保護她的?
唐若瑾點頭道:「世子說我一直住在莊子上,恐怕人情禮儀什麼都不懂,擔心我鬧出笑話,送了一個嬤嬤、一個丫鬟給我,幫我處理身邊的事務。」
聞言,柳映雪暗暗點頭,怪不得她看起來並不粗野,原來是經過指點的,這慶國公世子可真是細心周到。
唐老太太見問不出什麼有用的,便擺手道:「妳也累了,去歇了吧,妳母親已經把妳的院落和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安排好了,妳要是缺什麼就儘管提出來。」
陳氏道:「兒媳已經派人將海棠院打掃好了,若瑾就住那裡,派了青菱和青萍兩個大丫鬟。」她頓了一下,「那世子送的丫鬟……」
府裡的小姐按分例有兩個大丫鬟服侍,但世子送的人總不能算成二等丫鬟,那就得減掉一個。
唐若瑾立刻就明白了,「母親無須多慮,世子送的人是不走唐府分例的。她們的月銀是世子給發的。」這也是她和宋逸成商定好的。
陳氏聽了便點點頭,把青菱和青萍兩個丫鬟叫上來,給唐若瑾見禮,「以後,這兩個丫鬟就服侍妳,妳要是不喜歡她們的名字,改了就是。若是服侍的不好,妳告訴我,我自會罰她們的。」
兩人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青菱看起來活潑些,青萍看起來穩重些,兩人異口同聲道:「請小姐賜名。」
唐若瑾搖頭道:「原來的名字挺好的,不用改了。」
與眾人告辭後,唐若瑾緩步離去,青菱在前面引路,青萍、魏嬤嬤和以琪緊隨其後,唐嘉珍也想跟著去,但被陳氏拉住了。


海棠院收拾得很乾淨,正房三間帶耳房,東西廂房各兩間,帶一排後罩房,院子裡種著兩棵西府海棠,此時已過花季,枝繁葉茂,可能也是這院子命名由來。
因著唐若瑾是第一次住進來,院子裡的小丫鬟們都站在院子裡,齊齊給她見禮。
唐若瑾停下腳步,「既然是第一次見,我便把我的規矩說明白,在我這院子裡,最重要的是忠心,誰要是犯在這上面,我是絕對不留的。」說著,目光淡淡地掃過青菱和青萍。
青萍兩人低下頭,大小丫鬟齊聲道:「請小姐放心。」
唐若瑾頷首,這一院子的丫鬟都是別人安排的,在這唐府裡的關係可謂是錯綜複雜,與她才剛見面,說忠心實在太早,她不過是表明自己的原則罷了。不忠心的人,不管多麼聰明伶俐,也不能留在身邊。
訓示罷,唐若瑾進了正屋。
明堂擺著八仙桌和幾把椅子,牆上掛了一幅工筆牡丹,靠牆一張條桌,上面的花瓶裡插著嬌豔的月季花,另有一張軟榻,擺在牆根下。
西次間是書房,書桌、書架、筆墨紙硯俱全;東次間是臥房,屋子正中一張小桌子,最裡面是雕花大床和衣櫃,窗下是羅漢床,上面一張小炕几,兩邊擺著大迎枕。
旁邊的耳房是淨房,洗漱用品整齊地擺放著,大大的浴桶讓唐若瑾很是滿意。
整個海棠院布置得並不奢華卻很舒適,十分符合唐若瑾的喜好。
她淨了手,倚在羅漢床的大迎枕上,問道:「東西四間廂房是怎麼安排的,現在誰住著?」
青菱答道:「回小姐,四間廂房都是空著的,還沒有安排。小丫鬟們都住在後罩房。」
「這樣啊,妳們四人每人一間好了。嬤嬤、以琪,妳們一路跟我過來也辛苦了,先去歇息吧,以琪幫著嬤嬤把東西歸置好。」
魏嬤嬤笑了笑,她只有一個小包袱,有什麼好歸置的,小姑娘這是讓她和以琪先挑房間呢,不過坐了一路的馬車,她也確實累了,便也不推辭,先出去了。
以琪在臥房裡來回轉了幾圈,到處檢查一番,又看看桌上的茶壺茶杯和點心,見沒什麼不妥才離開。
青菱、青萍都悄悄打量以琪,這丫鬟真是大膽,小姐還在這裡坐著她就敢到處翻看,不過人家是慶國公世子的人,小姐也沒說什麼,她們也不敢提出異議。
唐若瑾並沒有多少行李,她的幾本書和筆墨都留給鐵牛了,只帶了幾件衣服來。
青萍默默地給她放進了衣櫃,儘管粗糙的棉布衣裙和精美的雕花衣櫃很不搭,她也沒有表現出嫌棄鄙視來。
青菱給唐若瑾倒了杯熱茶,放到小炕几上,之後兩個丫鬟垂手侍立在一旁。
唐若瑾抿了一口茶,「青菱,妳把這府裡的習慣規矩說一說。」就這一會兒時間,她已經觀察到青萍比較沉默,青菱活潑一些。
「是。老太太那裡的晨昏定省是早上辰初和晚上酉末,主子們在自己院子用過膳再去老太太那裡,膳食是府裡的大廚房做的,各院的小丫鬟去大廚房把飯菜拎回來,院子裡也有小廚房,不過一般都用來燒水或者煲湯什麼的。月例銀子是每個月的月中發放,主子們的衣服是每季四套,有人送來布料,主子們挑好以後由府裡的針線房做出來……」
青菱正不緊不慢地介紹著,就聽到外面小丫鬟的聲音,「鄭嬤嬤來了。」
青菱忙介紹道:「鄭嬤嬤是太太身邊的管事嬤嬤。」
青萍到門口掀開簾子,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嬤嬤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四個人,手裡捧著托盤,給唐若瑾見禮,「大小姐,太太吩咐老奴過來看看,大小姐這裡可還有什麼缺少的?」
鄭嬤嬤在府裡也是有些體面的,但為人卻不倨傲。
唐若瑾起身,「嬤嬤坐吧,我這裡不缺什麼,母親安排得很好。」
鄭嬤嬤推辭不坐,「府裡的庫房還有些料子,太太吩咐拿過來給大小姐過目,若有大小姐喜歡的,讓針線房這就給做出來。另有一匣子首飾,太太說給大小姐戴著玩,還有這個月的二兩月銀,府裡的二小姐和表小姐都是二兩銀子。」身後的四人將托盤放在桌上。
唐若瑾過來一看,布料和首飾都是出自府裡的庫房,算是公中的,倒不是陳氏自己的賞賜。她翻了翻,首飾匣裡有玉鐲金鐲各一雙,幾副耳墜、幾根金簪,還有一小捲各色髮帶,髮帶上釘著小顆的寶石,華美可愛,托盤上的布料也不錯,和唐嘉珍、柳映雪身上的一樣。
她指了一件藕荷色、一件梨花白,青萍立刻拿出來放到一邊。
鄭嬤嬤勸道:「大小姐再挑兩件吧,府裡的小姐每季都做四套衣服,大小姐剛好錯過了。」
唐若瑾便又指了杏黃和櫻桃紅,青萍挑出來,四件放到一起。
鄭嬤嬤指揮著針線房的人給唐若瑾量身,針線房的丫鬟立刻拿著軟尺在她身上比劃。
唐若瑾想著,這陳氏動作真快,她這身粗棉布衣裙再穿兩天,唐府刻薄先太太所生嫡長女的名聲就得傳出去了,所以她估計她的新衣服會以最快速度做好。
鄭嬤嬤帶著針線房的人離開後,小丫鬟就把她的晚膳送過來了,以琪已經回來,幫著把飯菜擺好。六道菜,四葷兩素,兩份湯,一甜一鹹,另有白米飯和小花卷、小饅頭,菜很精緻,量卻不大,唐若瑾目測,自己如果吃十分飽的話就能吃完,不過她只打算吃七八分飽。
這時有個小丫鬟過來傳話,「老太太說大小姐今日辛苦了,用過晚膳就不用過去了,早點歇息吧。」
青菱打發小丫鬟離開,和青萍一左一右站在唐若瑾兩側,拿起筷子,等著給她布菜。
唐若瑾覺得好笑,她胳膊不用伸直就能輕鬆搆到每道菜,何需有人專門盯著她的眼睛幫她夾菜呢?便道:「我吃飯不需要人服侍,妳們也去吃飯吧。」
青菱、青萍還不熟悉她的脾氣,遲疑著放下筷子,退到一邊。
用過晚膳,唐若瑾多歇了片刻才起身道:「青萍跟我去給祖母請安。」
青菱吃驚地抬頭,「老太太不是說……」對上唐若瑾淡然無波的眼神,她頓時說不下去了,唐若瑾是主子,主子說什麼自然就是什麼。
青萍道:「奴婢給小姐梳頭吧,太太不是送來一匣子首飾,小姐正好試試。」
一身粗布衣裙,戴上金玉首飾?那得多可笑。她笑道:「不用,這樣就很合適。」說罷便起身出門。
青萍急忙跟上,以琪也跟在一邊,青萍奇怪地看看她,見唐若瑾並未阻止就也沒說什麼。

顯然唐若瑾來得不早,唐老太太的堂屋裡已經有好幾個人了,聽得裡面一道溫潤男聲傳出來,唐若瑾微微一笑,舉步進屋。
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唐若瑾神態自若,上前給唐老太太行禮,「孫女給祖母請安。」
「妳—— 」唐老太太僵硬了一瞬,勉強笑道:「不是說妳今日辛苦了,就不用過來了嗎?」
唐若瑾笑道:「祖母體諒若瑾,可若瑾卻想多親近祖母,都等不到明日了。再說了,孫女也不累,祖母不會嫌我煩吧?」
「說什麼傻話,怎麼會有人嫌妳煩呢?快過來,這是妳父親,妳還沒有見過呢。」唐老太太指著她左手邊的男人道。
唐若瑾看過去,男人約三十多歲,一身家常穿的直裰,面色白皙,五官端正,生得很是好看,可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情緒是那樣強烈,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了。
是痛?是悔?還是……恨?
唐思文在唐若瑾進來的那一刻就呆住了。
她沒有留額髮,露出白淨的額頭,眼睛像是深山裡的清泉,幽深純澈,唇瓣飽滿,顏色紅潤,她對著母親行禮,笑著和母親說話,是他的婉兒回來了?他是在作夢嗎?
不對,不一樣,她腳步輕盈,婉兒卻是標準的大家閨秀,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一樣,她身上穿著粗布衣裙,婉兒卻愛穿柔軟華美的衣衫;她頭上只用粗布髮帶綁著頭髮,婉兒卻喜歡上等的寶石碧璽鑲嵌的簪子;她笑盈盈地和母親說話,婉兒對著母親時卻總有些拘束;她看著自己時就像看著陌生人,可婉兒看自己的時候,眼睛裡永遠都是溫柔愛慕。
她不是自己的婉兒!
他又想起了那個痛苦得令人瘋狂的夜晚,婉兒臉色慘白,半個身子都浸透鮮血,她萬分不捨地看著他,帶著懇求,嘴唇輕輕翕動,「保護好……」話還沒說完,她眼神渙散,美麗的眼睛閉上了,無論他怎樣呼喊哀求,再也沒有睜開過。
他的婉兒,已經……死了。
剎那間,唐思文胸口一陣氣血翻湧,一股腥甜衝出喉嚨,「噗」的一聲,染紅了前襟,眼前的燈光人影全都不見,黑暗包裹了他,身子一歪,軟軟地從椅子上栽了下來……
第三章 一入家門就被禁足
唐思文吐血暈倒了。
屋子裡頓時亂成一團,唐老太太一疊聲地吩咐快去請大夫,兩個壯實的婆子把唐思文扶到軟榻上,唐老太太親自去掐他的人中,柳映雪在一旁垂淚,連聲喚著舅舅。
陳氏把嚇呆的唐嘉珍抱在懷裡安慰,輕輕拍著她的背,唐嘉珍眼睛睜得大大的,眼中滿是驚恐,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滲出淚來,陳氏見她馬上要大哭,用帕子壓在她嘴上,不讓她哭出聲來。
青萍忐忑地看著唐若瑾,以琪也觀察她的神色,見她並未慌亂,也就站在她身後沒有動。按照以琪的經驗,唐老爺沒有危險,而且吐了這口血,沒準是好事。
唐若瑾沉默地看著眼前一切,十年沒見過面的親生父親,剛一見到她就吐血暈倒,如果是原來的小若瑾,該是多麼難過驚恐,也許還會自責。
在唐老太太的努力下,唐思文的眼睛眨了兩下,慢慢睜開了。
唐若瑾眨眨眼,撲到榻前,目中含淚,哀聲喚道:「爹爹—— 」
唐老太太卻一把將她推開,唐若瑾本就是半蹲在榻前,被唐老太太大力一推,重心不穩坐到了地上。
柳映雪臉上還掛著淚珠,「表妹,舅舅一見妳就氣得吐血了,這才剛醒過來,妳還是不要再刺激他了。」
將剛見面的父親氣到吐血?這鍋不能背!
唐若瑾睜大眼睛,淚珠在眼中來回滾動,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妳胡說!爹爹明明是見了我十分歡喜,心情激蕩這才吐血的。爹爹,您說是不是這樣?」
唐思文見不得這和婉兒一模一樣的眼睛含淚,他閉上眼,無力地揮揮手,「我沒有生氣,去吧。」也沒有承認歡喜。
唐老太太瞪了唐若瑾一眼,「沒聽見嗎?妳父親命妳讓開。」
唐若瑾從地上爬起來,聲音哽咽道:「爹爹,若瑾這就讓開。」她垂著頭,默默地站到一邊。
她真心為小若瑾感到悲哀。好一個潑髒水的表姊,好一個厭惡她的祖母,好一個連看都不想看她的父親!這才是第一天回到唐府,親人們就這樣對待她。
這一幕看得以琪掐了掐手指,強忍著想要教訓別人的衝動,因為世子只讓她保護唐若瑾的安危,命她不許隨便插手唐若瑾的事,氣得她在心中默念著:暗衛要嚴格聽從主子的命令,暗衛要嚴格聽從主子的命令,暗衛要嚴格聽從主子的命令……
大夫來得很快,藥童拎著藥箱,急匆匆地跟在後面。
扶過脈後,大夫捋了捋細細的山羊鬍子道:「唐老爺七情內傷,長久以來肝火鬱結於內,此番吐血反倒是好事,休息兩日,調養一段時間就好了。」沉吟著開了方子,交代了用法用量就帶著藥童離開了。
唐思文躺了一會兒已經緩過勁來了,也覺得胸口多年的沉悶似乎順暢了,見唐老太太擔憂地望著他,柳映雪默默垂淚,安慰道:「大夫都說了沒事,我也覺得身上輕快了,母親別擔心,映雪快別哭了,都要變成小花貓了。」
柳映雪擦掉眼淚,嗔道:「舅舅。」
唐老太太吩咐人準備了軟轎,將唐思文抬到陳氏的院子,唐思文不肯,堅持去書房。
唐老太太無奈,只好叮囑陳氏,「這兩日妳要多費心,吃食煎藥都不能大意。」
陳氏垂眸答應。
軟轎抬著唐思文走了,陳氏拉著唐嘉珍走了,唐若瑾也趁亂走了。

回到海棠院,唐若瑾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靠在寬大的浴桶裡,她滿足地歎了口氣,莊子上條件有限,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享受了。
想起堂屋裡發生的事,什麼表姊、祖母、父親,那本來就不是她的家人,處不來就當成陌生人好了,在她眼裡,唐思文還沒有羅叔羅嬸重要呢。
不過,怎麼陳氏和唐思文的關係也很冷漠?唐思文吐血,陳氏一點都不慌亂,唐思文還堅決不肯去陳氏的正屋,反而要歇在書房。
外面有小丫鬟又來傳話,唐若瑾聽得清楚。
「老太太說,為了防止老爺見到大小姐再度吐血,讓大小姐禁足一個月,不得出海棠院。」
唐若瑾嗤笑一聲,這唐老太太是多不待見她,唐思文吐血請假兩日不上衙,她再被禁足一個月,外面的人定然會猜測唐思文吐血這件事有她的錯處。
柳映雪一盆髒水沒潑上,唐老太太再接再厲,她才回唐府幾個時辰,就樹了兩個強敵,父親的態度也絕不友善。
唐若瑾趴在浴桶邊緣,想著四歲的小若瑾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莊子離京都這麼近,不過小半日車程,家人卻十年沒有去莊子上看她,她也沒有回過唐府,從四歲到十四歲,一直在莊子上放養,跟遺棄也差不了多少,更別說今日才剛剛回府,就是這麼個局面。
她泡夠了,爬出浴桶,用巾子把頭髮的水擦掉,穿上中衣回到臥房。
青菱、青萍捧著巾子和小熏籠,等著給她把濃密柔軟的長髮弄乾。
唐若瑾不讓她們服侍沐浴,兩個丫鬟第一天到她身邊,脾氣秉性還不熟悉,自然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頭髮一乾,唐若瑾就讓兩個丫鬟去歇息了,她沒有讓人隨時在身邊服侍的習慣,在莊子上,就算不用她下地幹活,也不用她洗衣做飯,但她閒不住,除了教人識字外,她也喜歡去田裡走走,摘些新鮮的蔬菜,羅嬸忙的時候幫忙打下手。現在到了唐府,更沒有什麼要她做的事,沒必要連倒杯茶也要人服侍。
這時魏嬤嬤捧著個盒子進來,放到桌上,從裡面取出盒香膏,要給唐若瑾抹臉。
唐若瑾接到手裡,打開聞了一下,味道不錯,挑起一點在手背上試試,很細膩,她對著模糊的銅鏡,把臉細細地擦勻。
魏嬤嬤看看她的腳丫,又掀起褲腿看了一眼,骨肉勻稱,形狀完美,就是皮膚從來沒保養過,不夠細膩,便道:「小姐這身上也得擦。」
唐若瑾又挑了些香膏,抹到脖子上,笑道:「嬤嬤,這一小盒香膏要是全身擦一遍,可就剩不下了。」
「本來就是給小姐用的。小姐用的越多,老奴心裡越高興,這香膏還多著呢,小姐儘管用。」魏嬤嬤從大小一整套梳子裡挑了一把,給唐若瑾梳髮。
唐若瑾想自己來,魏嬤嬤卻是不肯,「小姐將來要做世子夫人的,以後還會是國公夫人,要習慣別人服侍。再說了,這梳髮力道輕重都是有講究的。」
魏嬤嬤的手很巧,梳子一下下擦過頭皮像是按摩,唐若瑾也不再堅持,閉上眼睛享受起來。梳好髮,魏嬤嬤把她的頭髮全部都梳到頭頂,鬆鬆地用髮帶繫好。
唐若瑾已經舒服地昏昏欲睡,魏嬤嬤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到雕花大床上,將她的中衣脫掉,正打算把小衣也解開,唐若瑾驀地清醒過來,護著自己的衣服,警惕地看著魏嬤嬤。
「妳要做什麼?」
魏嬤嬤好笑,這一刻,她儼然成了欲對小姑娘不軌的惡霸了,「我給小姐身上擦上香膏,小姐就可以安心睡了。」
「不要,我自己來。」她的手能摸到後背任何一處,不需要人擦背,也不需要人幫著擦香膏。
魏嬤嬤看她警惕又堅持,也不勉強,「小姐把這盒香膏全都用掉,身上任何一個地方都要擦到,腳趾頭、腿根、後背、胳膊、手,都要照顧到。」
唐若瑾點點頭,這是為了自己好,她也喜歡自己的皮膚更好些,會照辦的。
魏嬤嬤放下香膏,把大床的帳子放下來,正要出去,唐若瑾突然叫住她,「嬤嬤。」
魏嬤嬤轉過身看她,等著聽她還有什麼吩咐。
唐若瑾卻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魏嬤嬤的胸和脖子看了一會兒,「沒事,嬤嬤去吧。」
魏嬤嬤一頭霧水地回到廂房,摸了摸自己的胸和脖子,突然醒悟過來,笑得跌坐在椅子上,小姑娘這是擔心她是個男人假扮的?要真是個男人偷看了小姑娘穿著小衣的模樣,世子一定會親自動手讓那人再也當不了男人。
她是看著世子長大的,從來沒見世子對哪個姑娘這麼上心過,他對於湊到跟前的姑娘從來是避之唯恐不及,哪像這次,催著定了親,還把她和兩個暗衛安排過來,她負責照顧小姑娘的身體和教導禮儀,兩個暗衛一明一暗保護小姑娘的安危,要是她沒猜錯的話,世子這兩天一定會來唐府的。


唐若瑾沒有認床的習慣,這雕花大床比她在莊子上睡的床舒服多了,她一覺睡到天亮,在床上翻來覆去伸了幾個懶腰才爬起來。
青萍聽到動靜,過來掀開床帳看了看,笑道:「小姐醒了,昨天小姐挑的布料,針線房給趕著做了一套,還有三套過兩天就送來,小姐起來試試?」
桌子上的托盤裡放著一套衣服,是她指的第一件藕荷色的,不僅有外衣,連裡面的中衣、小衣、羅襪都有,一整套整整齊齊的。
唐若瑾拿了中衣和小衣,鑽到床帳裡換上,青萍幫著她把外衣繫好。
早膳用到一半,就聽見有小丫鬟過來傳話,「慶國公世子來看望老爺,老爺說讓大小姐去書房。」
宋逸成來了?
唐若瑾心中驚訝,面上卻不為所動,「祖母命我禁足,一個月內不得出海棠院,去回父親,說我沒辦法去書房。」
小丫鬟不肯離去,囁嚅道:「可是老爺說了……」
唐若瑾放下筷子,道:「按照孝道,祖母已經發了命令,父親怎麼能反駁呢?我要是出了海棠院,又置祖母於何地?沒有祖母親口解除禁足,這一個月我是不會出海棠院的。」
小丫鬟飛奔離去,不到一盞茶時間又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大小姐,老太太親口說了,禁足解除,大小姐快去書房吧,慶國公世子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唐若瑾這才慢條斯理地起身,整整身上的衣服,帶著青菱和以琪出了海棠院。
魏嬤嬤看著三人背影微微一笑,世子真是心急,一大早就來了,小姑娘這禁足只睡了一覺就解除了。
宋逸成其實昨晚就知道唐思文吐血的事,不過他假裝是聽說了唐思文告假不能上衙,才前來唐府探望的。
唐思文身體已無大礙,在書房同宋逸成喝茶。對於宋逸成突然來唐府提親,他一直沒弄明白是為什麼,不過母親一口就答應了,沒幾天就交換了庚帖,現在和宋逸成坐在一起,他不由得生出些感慨。
慶國公一直是大齊朝的頂梁柱,自年輕時南征北戰,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宋逸成做為世子,自幼就去了軍中,這些年也是戰功赫赫,別看他生得溫潤如玉,在戰場上卻是令敵軍聞風喪膽的人物,這樣的人怎麼會成了他的女婿呢?
宋逸成抬眸看向書房門口。
唐若瑾走了進來。她走路不像大家閨秀那樣死板,腳步總是很輕盈,似乎自帶一股韻律,一身藕荷色夏裙,腰身不盈一握,衣帶飄飄,似是欲乘風歸去的仙子,頭上依舊只有髮帶,但比之前精美了許多。
髮帶是和衣裙一樣的藕荷色,上面點綴著細小的寶石,纏在她柔軟細密的頭髮上,亮晶晶的很是可愛,不過再亮也比不過她的眼睛,那黑漆漆的瞳仁,像是幽深清澈的潭水,望著他微微一笑,讓他立刻覺得身心清涼。
唐思文又呆住了,昨晚見她還是鄉下野丫頭裝扮,今早就變成小仙女了,更像是和他初相識的婉兒了。
唐若瑾還沒有給兩人見禮,眼角餘光瞥見唐思文呆滯的表情,立刻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臉,退了兩步。
宋逸成心思略微一轉,就知道小姑娘在做什麼怪,故意道:「若瑾,這是做什麼?」
唐若瑾沒有答話,只對著唐思文道:「爹爹,您不會看見若瑾又要吐血了吧?那樣的話,若瑾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唐思文尷尬地輕咳一聲,「不會,快過來吧。」昨晚是乍然相見,今天他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宋逸成驚詫道:「怎麼,唐大人吐血竟然是因為若瑾嗎?若瑾究竟是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害得唐大人吐血生病了?」
「沒有沒有,若瑾什麼也沒有做,都是誤會。」唐思文解釋道。
宋逸成一本正經地說:「若瑾還小,又多年沒有回府,無人教導,若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望唐大人多多包涵。」
唐思文點頭,半晌才回過神來,哎,不對呀,這話應該自己說才是,怎麼反過來了?究竟誰才是若瑾的父親啊?
宋逸成又道:「唐大人如果信得過我的話,我有幾句話想和若瑾說。」
唐思文想了一下,說兩句話倒也不失禮,但是不能去唐若瑾的閨房,張口就喚長隨過來,領著宋逸成去了花廳,雖然不能聽見他們說什麼,但兩人的動作卻能看清楚。
唐若瑾跟在宋逸成身後,眼前的男子身材高大、肩寬腿長,行走間很是沉穩,似乎帶著掌控一切的力量。她還不瞭解他,卻覺得他有一種莫名令人心安的感覺。
花廳裡只有他們兩人,宋逸成仔細看了看唐若瑾,眼睛沒有哭過的跡象,氣色也很好,看來睡得不錯,難道昨晚的事對她一點影響都沒有?便道:「若瑾,妳父親吐血之事,不是妳的錯。」
唐若瑾點點頭,「我也沒覺得自己做錯什麼。當時,我只是向他行禮,他就吐血暈倒了,逸成,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難道真的是見到我太激動了?他有這麼想念我?」
「是因為見到妳,不過不是因為想念妳。」宋逸成打量著唐若瑾,「是因為妳的臉。妳知道嗎?妳和妳的生母長得十分相似,尤其這雙眼睛,簡直是一模一樣。」她回府後,唐府裡老一些的僕人都悄悄議論起來,他也是聽屬下彙報的。
「所以他是想起了我的母親?那他還真是……癡情。」唐若瑾的語氣有明顯的嘲諷,既然這麼癡情,為什麼還娶繼室,生了兩個孩子?為什麼對亡妻的親生女兒不聞不問?
宋逸成一笑,他還擔心她剛回到唐府就遇到這樣的事會驚恐自責,加上被蠻橫的禁足,會更加難過,一路上都想著該怎麼安慰她,要是她哭哭啼啼該怎麼辦?沒想到她完全沒受影響,真是個心大的小姑娘。
也是他多慮了,從第一次見面起,她就不是個膽小的孩子,不過她這性子是怎麼養成的,怎麼會這麼讓人喜歡呢?
他不動聲色的轉了個方向,後背正對著唐思文,唐若瑾的小身子被他完全擋住,他這才伸出手,握住唐若瑾的小手。
唐若瑾眨了眨眼睛,這人怎麼回事,正說著話怎麼就動起手來了?她四下張望,發現沒有人看到他們的動作。
宋逸成握著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可真小,感覺只有自己的一半大,指骨纖細,指肚圓潤,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任何東西,泛著健康的粉紅色光澤。
這樣的小手,連軍中最輕的弓都拉不開吧?要是他的麾下有這樣的士兵,他肯定一腳就踢出去,不過未婚妻的話,這嬌小模樣只會讓他心生憐愛。
唐若瑾見他把玩著自己的手,還翻來覆去,又捏又揉,很是稀罕的樣子,微微有些窘迫,雖然定了親,但她跟他真的不熟啊!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和手掌都有薄繭,握著她的手摩挲時有些微微的癢,她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卻被他一把攥住了。
宋逸成握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邊道:「若瑾,我是誰?」
他呼出的熱氣吹在她的耳垂上,讓她感覺有些癢。唐若瑾對他的問題感到莫名其妙,脫口就道:「宋逸成。」
宋逸成輕笑一聲,並不言語,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唐若瑾想了想,又道:「慶國公世子。」
宋逸成捏了捏她的小手,稍稍用了些力。
唐若瑾皺眉,「未婚夫君。」說完,她臉有些發熱,每次提到這層關係,她就覺得眼前的養眼美男有種特別的曖昧。
宋逸成點點頭,「還不算太笨。」戲弄了這麼久,總算看到她臉紅了。
他握著她的手時,她沒有臉紅,一提到「未婚夫君」幾個字就紅了,和上次一樣,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幾個字這麼敏感。
唐若瑾嘗試抽手,還是沒成功,「我都答對了,你還不放開?」
「誰說答對了就要放開的?妳都知道我是未婚夫君了,那我握著妳的手,不是理所當然嗎?」
聞言,唐若瑾疑惑地看著他,訂親的人可以動手?看唐思文特意把他們安排在花廳,分明是防著他們有什麼過分親密的舉動。
看出唐若瑾眼中的懷疑,宋逸成明白了,小姑娘並不確信這樣是不是合乎禮節。想來也是,她又沒有見過別的未婚夫妻私下裡是如何相處的,也沒有長輩教導過她,想到這裡,他產生了一個絕妙的想法,唐府的老太太是絕對不會教導她的,她的繼母看起來也很冷漠,不會跟她說未婚夫妻該如何相處,那麼自己完全可以誤導她啊。
「若瑾,女子雖說有很多行為規範,吃飯應該怎樣,走路應該怎樣,說話應該怎樣,見外男應該怎樣,可一旦定了親,未婚夫君就不算是外男了,兩人私下裡親密些,更有助於成親後琴瑟和鳴。」
「是嗎?我在莊子上時也見過訂親的人在一起,沒有很親密啊?」唐若瑾對他的話表示懷疑。
「傻丫頭,誰會在人前親密?就是已經成親的夫妻,私下裡不管多麼親密,人前也得端莊持重,對不對?難道夫妻人前端莊,私下裡就不……咳咳。」宋逸成差點說出小姑娘不能聽的話來,閉嘴太快,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唐若瑾點點頭,那倒也是,再端莊的夫妻也得圈圈叉叉啊。
宋逸成立刻道:「所以咱們在人前要有禮有節,可私下裡親密些無妨的。」他得記得,要叮囑魏嬤嬤,多多給小姑娘灌輸些錯誤想法。
唐若瑾對宋逸成的話有些將信將疑,不過這些事也不是很要緊,更要緊的事她還沒弄明白呢,「對了,你當初調查我的時候,有沒有查出我母親是怎麼去世的?」
宋逸成聽了一頓,他倒是查出來了,只是該不該告訴她呢?可就算自己不說,這事又不是什麼祕密,她早晚會知道的。想了想就道:「妳母親是難產,生下妳後就去了。」
唐若瑾恍然大悟,怪不得唐思文的態度如此奇怪,他定然是覺得自己害死了母親,若是母親沒有懷孕生產,也不會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所以他又痛又悔,也恨上了妻子付出生命生下的女兒,多年來對女兒不聞不問,任其自生自滅。
宋逸成見她沒有說話,擔心她想多了,安慰道:「若瑾,這並不是妳的錯。」說起來,她才是最無辜的,一出生就被唐思文厭憎,唐府裡沒有一個真心喜歡她的人。
他突然有些懷疑,是不是不該讓她回到唐府來?他並不想看到她失望難過。
唐若瑾點點頭,她有些同情痛失愛侶的唐思文,但更同情十一歲因為風寒已經死在莊子上的小若瑾。不過唐老太太為什麼也不喜歡她,難道祖母和母親的關係也很好,所以同父親一樣遷怒於她?
這麼想著她便問了出口,「那我祖母和生母的關係好不好?」
宋逸成想了一下,他倒是沒有得到這方面的情報,「我不知道,過去了這麼多年,這內宅之事流傳出來的不多,不過妳若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幫妳查一查。」
他是國公府世子,手下的人定然都是精英,幫她查十幾年前一個小小唐府的內宅瑣事……想到這,唐若瑾搖了搖頭,「不用了,反正我還要在唐府待很長時間,我自己會留意的。」
宋逸成捏捏她的手,「我們是未婚夫妻,妳無須跟我客氣。」
「不是客氣,我要是有實在解決不了的事,會找你幫忙的。」
「好吧,以琪會些粗淺的功夫,妳若有什麼不方便去的地方,可以使喚她。」
唐若瑾疑惑地看著他,她不方便去的地方以琪能去,這指的是什麼?
宋逸成看她不明白,指點道:「比方說,潛到別人的屋頂或者簷下,偷聽別人說話,或者潛入別人房間,盜取什麼東西,再或者,趁人不備給人下毒。說起來,以琪最擅長的不是武功,而是毒。」
唐若瑾的嘴巴吃驚得張成了圓形,她能說,宋逸成給她打開一個新世界的大門嗎?以琪簡直可以為所欲為地在唐府幹壞事啊,偷聽、盜竊、殺人,哎喲,這麼厲害的人怎麼給她當丫鬟了?
「我生活在內宅,哪裡用得到如此厲害的人,你還是讓她回你身邊去吧?在我身邊多屈才呀。」
宋逸成神色有些黯然,盯著唐若瑾的眼睛認真說道:「讓她在妳身邊我才能放心。記著,別把她調離妳身邊,尤其是在外面的時候,知道嗎?」
唐若瑾看他如此鄭重其事,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還是點了點頭,「好吧。」身邊有這樣的人,她也更安心。
說罷,宋逸成突然鬆開她的手,後退了一步。
花廳外響起了腳步聲,片刻,唐思文進來了,估計是他們兩個待的時間長了些,不放心過來看看。
宋逸成想說的話都說了,也不再勉強,道:「我還有些事,先告辭了。」
唐思文便送他出去,唐若瑾則穿過小花園返回海棠院。
第四章 唐嘉珍落水
唐府不大,小花園也很精緻小巧,種了很多花草。
唐若瑾行經花園,就見唐嘉珍正蹲在一叢花前面,奶娘守在一旁。
聽見腳步聲,唐嘉珍回頭一看,「姊姊,這是花。」
唐若瑾停下腳步,掃了一眼,「嗯,這是鳳仙花,也叫指甲花。」
「為什麼叫指甲花?」唐嘉珍眨著大眼睛問道。
此刻太陽已經老高,她可能在花園待了好一會兒了,臉被曬得紅撲撲的。唐若瑾道:「因為這個花可以染指甲,所以又叫指甲花。玩一會兒就回屋吧,別曬壞了。」
唐嘉珍興奮地站起來,充滿希冀的目光緊盯著唐若瑾,「姊姊,我們來染指甲吧!」
「……」唐若瑾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感覺。
青菱捧著帕子,唐若瑾和唐嘉珍採了鳳仙花放到上面,直到帕子快要兜不住了,幾人才回到海棠院。
唐若瑾吩咐人準備了一個小石臼,把鳳仙花瓣都放到裡面,又放了一點白礬,把花瓣搗成泥。
唐嘉珍沒見過這個石臼,興致勃勃地自己動手搗了一會兒。
花瓣搗好了,唐若瑾用小鑷子夾住花泥,放在唐嘉珍的指甲上,塗上厚厚的一層,用在小花園採的葉子包起來,再繫上棉線。
唐嘉珍十個手指頭都用樹葉包起來,她新奇地看著自己的手,咯咯直笑,「姊姊,像粽子,給妳也包上。」她拿著鑷子想給唐若瑾放花泥,奈何手指都包著,十分不靈活,半天都沒放到指甲上,只好吩咐青菱,「給姊姊放上。」
等到唐若瑾的手指也包好,唐嘉珍滿意地點點頭,「姊姊,這個什麼時候就好了?」
「要等好一會兒。」
「那我們玩什麼呀?」
和五歲的小孩子玩什麼呢?唐若瑾環顧自己的屋子,沒什麼適合做小孩子玩具的,便道:「我給妳講故事吧,小蝌蚪找……娘親,聽過嗎?」
「沒聽過,姊姊快講,我想聽。」唐嘉珍蹬掉鞋子,爬到唐若瑾身邊,抱著她的胳膊坐下。
「池塘裡有一群小蝌蚪,大大的腦袋……」
唐嘉珍很認真地聽完了,「姊姊,妳見過小蝌蚪嗎?咱們園子裡的那個湖,裡面有小蝌蚪嗎?」說是湖,其實很小,也就是個池塘吧。
唐若瑾一聽卻板起臉,嚴肅道:「不許一個人去水邊聽到了嗎?」當下她有些後悔講了這麼個故事,小孩子的好奇心都很旺盛,應該講小馬過河的,不對,小馬過河更不能講。
唐嘉珍用裹著樹葉的手輕輕搖一搖她的胳膊,「姊姊,我不自己去,妳和我一起去,我的娃娃送妳玩一天,好不好?」說罷,緊張地盯著她的臉,生怕她會拒絕。
唐若瑾對上她渴望的目光,下了幾次狠心都無法開口拒絕,她歎了口氣,吩咐青菱去找個撈魚的小網,越小越好。
吩咐完,她握著唐嘉珍的小肩膀,認真地道:「我可以陪妳去,但是妳要答應我,絕對不能一個人去水邊,聽到了嗎?」
唐嘉珍忙點頭,「我保證不自己去,姊姊放心。」
這時,唐若瑾把兩人手上的樹葉都解開,指甲上染了一層嬌嫩的淺紅色。
唐嘉珍驚喜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姊姊,這真好看!」
不一會兒,青菱找來了小魚撈,唐若瑾檢查一番,帶著唐嘉珍去了小花園,青菱提著個小水桶,以琪和奶娘也跟在後面。
唐若瑾挑了一個淺水處,湖裡不僅有小蝌蚪,還有各色錦鯉,唐嘉珍高興壞了,拿著小魚撈蹲在水邊,撈到什麼就放到小水桶裡。
唐若瑾在旁邊看著她玩,防備她掉進水裡。
湖裡的小魚是人餵養的,笨得很,但唐嘉珍還小,動作不夠迅捷,好半天才撈到兩條小魚和幾隻蝌蚪。
唐若瑾看看快到午膳時間了,說道:「今天就玩到這吧。嘉珍,小魚和小蝌蚪妳都帶回去養嗎?」
唐嘉珍雖然有些不捨,但還是搖了搖頭,「小蝌蚪在池塘裡才能找到娘親,咱們把牠們放回去,好不好?」
唐若瑾一聽,就把水桶裡的小蝌蚪都撈出來,放回池塘,讓青菱拎著還有兩條小魚的水桶,送唐嘉珍和奶娘回去,唐嘉珍頗為依戀地看了她一眼,才順從地跟著青菱走了。
這一眼讓唐若瑾有一種不妙的預感,嘉珍這是把她當成玩伴了,肯定還會來找她,可對著柔軟的小孩子,她很難硬下心腸拒絕呀。
用過晚膳去唐老太太的壽安堂時,唐嘉珍果然送給她一盒子娃娃,並附贈一個熱情洋溢的笑臉。
柳映雪的目光在她們兩個身上來回掃了幾遍,「嘉珍很寶貝她的娃娃,怎麼捨得送給表妹了?」
唐若瑾淡淡地道:「嘉珍的娃娃只是讓我玩一天而已,明天就還給嘉珍。」
柳映雪又道:「聽說表妹帶嘉珍去水邊玩了?水邊很危險的。」
「有我陪著自然不會有危險,而且嘉珍也答應我了,不會一個人去水邊的。是不是,嘉珍?」
唐嘉珍用力點頭,「姊姊,我不會一個人去的。」
唐若瑾笑著抬頭看她,正對上她倚著的陳氏審視的目光。陳氏不會以為她不安好心吧?若是那樣,她應該避嫌才是。
但陳氏倒是沒說什麼,只禮貌地頷首,溫柔地摸了摸嘉珍的頭。


唐若瑾的預感沒錯,唐嘉珍很喜歡來找她,每日上午,陳氏忙著在花廳會見府裡的管事婆子,處理中饋之事,唐嘉珍都要到海棠院來消遣一會兒,但海棠院什麼玩具都沒有,唐嘉珍來了就纏著她講故事,或者帶著自己的玩具過來和她一起玩。
唐若瑾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入了這個妹妹的眼,許是因為雖然有奶娘和丫鬟,但是和姊妹的感覺不一樣吧。
「姊姊,要是把西瓜子吃下去的話,肚子裡就會長出大西瓜來,會把肚子撐破的。」唐嘉珍小心地咬了一口西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緊緊盯著唐若瑾的嘴,一副生怕她會把西瓜子嚥下去的樣子。
把肚子撐破?真是的,怎麼能給小孩子灌輸這麼可怕的想法?唐若瑾捏了捏她紅撲撲的小臉蛋,「不會的,拉臭臭的時候自然就出去了。」
唐嘉珍疑惑地眨眨眼,不知道該相信哪個說法。
「少爺來了。」外面的小丫鬟通報道。
唐嘉珍一聲歡呼,「哥哥回來了!哥哥,快進來!姊姊,妳還沒有見過哥哥呢。」
唐嘉瑞來了?可能到了書院放假的日子了。
一個小少年走進來,十一歲年紀,五官俊朗,面色白皙,同唐思文生得很像,穿著一身寶藍色夏衫,進門後也不張望,先向唐若瑾行禮,「大姊姊。」
唐若瑾笑著還了一禮,這個弟弟一看就教養得很好。
唐嘉珍沒有起身,招呼道:「哥哥,來吃西瓜。」
唐嘉瑞皺眉道:「嘉珍,跟哥哥回去,哥哥給妳買了冰糖葫蘆。」他對著唐嘉珍說話,卻偷偷抬眸打量唐若瑾。
他自以為不著痕跡,可唐若瑾還是看到他眼中帶著些許探究和警惕。
唐嘉珍歡快地放下西瓜,把兩隻沾了西瓜汁的小手遞到唐若瑾面前,唐若瑾拿過旁邊準備好的濕巾子,幫她把手擦乾淨。
「姊姊,我先走了,明兒我再來。」說著,兄妹倆手把手走了。


唐嘉瑞只休息一日,早上便回了書院。
第二天,唐嘉珍卻遲遲沒有來海棠院,唐若瑾正暗自奇怪,便見青菱跌跌撞撞地衝進屋來,面色慘白地道:「不……不好了,二小姐……落水了!」
唐若瑾猛地站起身,拎著裙子飛快地朝著小花園跑去。
海棠院離小花園最遠,青菱得到消息也晚,饒是她跑得快,陳氏、唐老太太和柳映雪都比她早到。
唐老太太皺著眉頭,嘴角緊抿,神色嚴肅,柳映雪挽著她的胳膊,臉上淚珠滾滾,而唐嘉珍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陳氏鬢髮散亂,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跌坐在她身旁掩面痛哭。
唐若瑾上前,摸了摸唐嘉珍的頸部動脈,好像沒有跳動,情況非常不妙,她掰開唐嘉珍的嘴,裡面沒有淤泥水草什麼的,也許有人已經清理乾淨了。
唐若瑾一腿跪地,一腿支起,抱起唐嘉珍的小身子,讓她趴在自己的腿上。
柳映雪尖聲喊道:「表妹妳做什麼?嘉珍已經去了,妳還要害她不得安寧!」
唐老太太指著她罵道:「住手!妳這個冤孽,都怪妳帶她到水邊來玩,害死了她,妳還要做什麼?妳就不該回來!來人,快把她給我拉開!」
幾個丫鬟上前想要拉唐若瑾,可她看也不看,一邊想盡辦法要讓唐嘉珍吐出水來,一邊推開欲上前把唐嘉珍抱走的陳氏,「怎麼,連最後一絲希望也要放棄嗎?」
絕望痛哭的陳氏看見唐嘉珍的口中溢出水來,她的眼睛一亮,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厲聲喝退想要上前的丫鬟,緊張地盯著唐若瑾的動作。
唐若瑾不敢耽誤,把唐嘉珍重新放平到地上,捏住她的鼻子,抬高她的下巴,接著深呼吸,整個嘴覆在唐嘉珍的嘴上,緩緩地吹了兩口氣。
旁邊的人都竊竊私語,有人甚至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可唐若瑾根本顧不上理會,手掌按在唐嘉珍的胸部,雙手疊加用力,按了三十下。
見唐嘉珍沒有任何反應,唐若瑾又重複一遍,先是人工呼吸兩次,再胸部按壓三十次。
唐嘉珍依舊沒有反應,陳氏眼中的希望也黯淡熄滅了。
唐若瑾咬咬牙,依舊重複著動作,不打算放棄!
柳映雪大聲道:「表妹,妳就別折磨嘉珍了,讓她安寧地去吧。」
旁邊的丫鬟也有膽大議論起來的,說她「裝模做樣」、「離經叛道」等等……
唐若瑾毫不理會,又做一遍人工呼吸和胸部按壓後,她感覺到唐嘉珍有了微弱的脈搏,她眼睛一亮,吹了兩口氣繼續按壓胸部,並緊盯著唐嘉珍的臉,仔細地觀察著。
唐嘉珍臉上的血色恢復了一些,她濃密的睫毛快速抖動幾下,眼睛慢慢地睜開了,茫然地看著滿頭大汗的唐若瑾,喃喃道:「姊姊……」
陳氏大叫一聲,過來一把抱住唐嘉珍,「嘉珍,娘的好孩子,妳可嚇死娘了!」
丫鬟們轟的一聲,議論聲嗡嗡一片。
柳映雪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道:「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明明……」
唐若瑾瞥了她一眼,對陳氏道:「母親,現在還不能大意,快派人去請大夫來。」就算沒了生命危險,唐嘉珍也有可能會因此生病,還得讓大夫看過才能萬無一失。
陳氏無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吩咐人去請大夫,又讓丫鬟過來攙扶著快要虛脫的自己,鄭嬤嬤則親自抱著唐嘉珍,去了她住的正屋。
唐若瑾爬起身,也跟著去了。
 
來到唐嘉珍的屋子,鄭嬤嬤把唐嘉珍放到床上,陳氏顧不上整理自己的妝容,坐到床邊拉著她的手,問:「嘉珍,妳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嘉珍搖頭,「沒有不舒服。娘,我好害怕,我剛才掉到水裡了。」
唐若瑾看了看鄭嬤嬤,問道:「嘉珍怎麼落水的?她的奶娘呢,怎麼沒看見?」
剛才實在太過混亂,誰也沒有注意,唐若瑾一說,鄭嬤嬤這才發現奶娘不見了,忙吩咐小丫鬟去找。
沒多久,大夫來了,聽到消息的唐思文也心急火燎地回來了。
「怎麼回事,嘉珍怎麼會落水了?她的奶娘沒有看著她嗎?」耐心地等大夫開好藥方,丫鬟去熬藥,唐思文立刻問道。
陳氏抬頭四顧,「鄭嬤嬤派人去找了。」她的寶貝女兒落水了這麼久,本應該不離左右的奶娘竟然到現在都不見人影。
沒多久,兩個小丫鬟拉扯著奶娘進來,她挎著個小包袱,顯然是準備逃跑。
進到屋裡,奶娘不敢抬頭,瞥見陳氏的裙角,撲通一聲跪倒地上,衝著陳氏拚命叩頭,「太太饒命、太太饒命,奴婢真不是故意要害死二小姐的!」她的額頭砰砰地磕在地上,沒一會兒,就紅腫滲出一片血漬。
陳氏冷冷地看著她,這個奶娘出事了第一反應就是要逃跑,雖然女兒沒事,但這人也不能再留在府裡了,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弄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別磕了,妳說說,嘉珍是怎麼落水的?」她不想讓女兒勞神說話,也擔心女兒受了驚,不能把來龍去脈講清楚,這才想要先聽聽別的在場之人是怎麼說的。
奶娘聽陳氏說話很平靜,不像是痛失愛女,不由得抬頭看了一眼,只見陳氏坐在床邊,床上躺著的唐嘉珍正看著她。
「啊!小……小姐……您沒死……太好了,二小姐,您沒有死啊!嗚嗚……」她哭了起來,本以為自己闖下天大的禍事,沒想到二小姐根本沒死。
唐思文怒道:「哭什麼!快把事情說清楚!」
奶娘這才發現老爺也在屋裡,不敢再哭,擦著眼淚道:「今日用罷早膳,二小姐要去找大小姐,奴婢帶著她去海棠院,到了小花園的時候,奴婢發現給二小姐用的帕子忘了帶,打算帶著二小姐回來拿,二小姐不肯回來,說要在花園等著,讓奴婢自己回來拿……」
唐思文一拍桌子,怒道:「所以妳就讓她一個人待在花園裡?」
「沒有沒有,奴婢不敢讓二小姐一個人在花園,正勸二小姐和奴婢一起回來,表小姐就過來了。」
柳映雪?唐若瑾回想一下,唐嘉珍醒過來的時候,柳映雪的表情確實很奇怪。
唐思文道:「不要亂攀扯,這裡面有映雪什麼事?」
「是表小姐說了要和二小姐在花園玩一會兒,讓奴婢儘管回來,她會在小花園等著的,結果等奴婢拿了帕子回到花園,二小姐就落水了。」
「表姊說湖裡有一條特別大的錦鯉,是紅色的,可好看了,要帶我過去看。我找了半天都沒看見,不知道怎麼的就掉到湖裡去了。」唐嘉珍插話道。
此時唐若瑾聽她口齒清晰,思維明白,徹底放下心來。
唐思文面色陰沉,手指撚來撚去,半晌後吩咐道:「去請表小姐過來。」
小丫鬟應聲去了,沒一盞茶的時間,匆匆忙忙地跑回來,面色青白不定,「老爺、太太,表小姐她……自盡了!」
聞言,唐若瑾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淺笑,自盡的可真是時候,不過這位表姊肯定沒有死成。她抬眸去看唐思文和陳氏,正看見陳氏眼中的憤怒和不屑,她微微一怔,隨即醒悟,看來陳氏並不糊塗,又去看唐思文,他卻是滿臉的焦急。
「怎麼回事?映雪怎麼樣了?」
小丫鬟忙道:「表小姐沒事,老爺放心,已經救下來了。」
唐思文道:「大夫還沒走遠,快去追回來!」他揉了揉額頭,今日是怎麼了,家中連番出事,就算映雪有照看不力的錯,也不至於自盡呀,嘉珍這不是沒事了嗎,也不知道映雪傷的怎樣?這麼想著,嘴上便道:「我去看看。」說罷便站起身,大踏步地出去了。
陳氏坐在床邊沒有動,向鄭嬤嬤使了個眼色,鄭嬤嬤把奶娘帶下去了。
唐若瑾看唐嘉珍已經無礙,也起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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