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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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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5303

《相府出甜妻》卷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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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嫁了個胸懷大志的夫君就是不容易,
想她堂堂晉王妃努力學習農事,與他推廣耐旱稻種,造福百姓,
在別院舉辦重陽宴會,卻遇上敵人推出大炮攻擊,欲置他於死地,
不過他可不是吃素的,擺平一切不在話下,
然而有一事打得他倆措手不及──父皇竟身中劇毒,命不久矣!
如今找尋解藥乃當務之急,沒想又接到北疆有變的消息,
好在她家親親夫君有辦法,想出「假和親真潛入」的妙招,
帶著她混入和親隊伍,前往北疆找那製毒歹人,攪它個天翻地覆……
秋濃林意,愛看書,愛看電影,愛美食,但只懂吃不懂做。
也愛花,可惜自己養的仙人掌不開花,
仙客來也只有葉子茂盛,幸有三兩叢月季,常開不敗,
電腦硬碟中都是四時花開,花季雖短,照片可以定格芳姿。
猶愛寫故事,用文字記錄幻想,捕捉美好,與諸君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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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他的承諾
蘇雪遙看墨染她們跑得那般快,忍不住笑道:「王爺,你方才欺凌弱小的模樣被人看去啦。」
謝衡月哼了一聲,心中有點發熱,沙啞著嗓子道:「王妃想不想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欺凌?」
蘇雪遙輕輕啐他,垂下頭去,紅著臉不理他了。
謝衡月這下才開心起來,他將蘇雪遙的繡花繃子放在桌子上,看著她道:「王妃,她們皆跑了,本王這頓飯怎麼辦?那就由王妃侍奉本王用餐吧。」
蘇雪遙正要說「哪裡就有這麼大的規矩了,夫君明明什麼都會」,但是看著他放在手邊的繡花繃子,心裡又有了主意。
她走了過來,挽起袖子為他盛飯盛湯,殷勤伺候。
放下碗,安頓好他,看他開始動筷子了,蘇雪遙便偷偷盯著他手邊的繡花繃子。
她手迅速地一伸,抓到了繡花繃子的邊緣,心中一喜,以為這下可以搶回來了。
不想謝衡月左手疾伸,重新將繡花繃子搶到手中,蘇雪遙竟抓了個空。
蘇雪遙一咬唇,趁謝衡月一隻手在吃飯,不那麼方便,又伸手去搶他左手裡的繡花繃子。
卻見謝衡月將繡花繃子往桌上一扔,抓著她的手腕輕輕一拉就將她拉進了懷中。
蘇雪遙落在他的懷抱中,仍然不忘去桌上探她的繡花繃子,終於將東西搶到手,她心裡一陣開心。
此時她右手一動,竟多了一雙筷子,抬頭只見謝衡月含笑望著她道—— 
「阿遙太貼心了,要如此近身侍奉夫君。好,來,夫君正好腕子和胳膊都酸了,抬不起來,阿遙妳來餵我吧。」
蘇雪遙一愣,他懷裡這般溫暖,而他所謂酸了的胳膊緊緊箍著她的腰,不讓她起身。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自投羅網,她望望門外,小聲道:「夫君,你放妾身起來,妾身站在一邊侍奉你吧。」
謝衡月輕輕地吻上了她滿面紅暈的臉頰,「阿遙,妳要是再不餵呢,我就換樣東西吃了,妳可別後悔。」
蘇雪遙心中一跳,臉上更紅了,沒法子,只能這樣坐在他懷裡,他想吃什麼便給他夾什麼。
謝衡月倒是十分守諾言,只要嘴裡有飯吃就不來鬧她。
總算等他將這一桌飯菜吃光了,蘇雪遙放下筷子,這下可輪到自己手酸了,她回眸嗔道:「夫君,讓我起來吧。」
謝衡月輕輕笑了,手一鬆,蘇雪遙忙站起身。
然而謝衡月也隨之站了起來,將她圈在懷中,低頭吻了下來,道:「飯菜皆吃了,這最好吃的甜點卻要跑了,阿遙,妳說為夫要不要把飯後小點心捉回來?」
蘇雪遙被他吻得說不出話來,方才坐在他懷裡,耳鬢廝磨之間她的心中也有一點熱,如今被他吻住,她就不再掙扎,漸漸沉醉其中。
正當她心神動盪之時,卻覺手中一動。
謝衡月放開了她,得意地笑了起來,「阿遙,妳這繡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要藏起來不給我看?」
蘇雪遙沒想到居然前功盡棄,這麼辛苦,最後卻還是被他搶了去。
她急了,撲上去便要爭奪,謝衡月卻不躲,正好被她撲個滿懷。
蘇雪遙看他笑得十分開懷,將繡花繃子高高舉起,看她著急地伸手卻搆不著的模樣,笑得越發高興。
午後的秋陽從窗外照進來,十分明亮,他的眼睛秋光之中,顯得那般清澈,眼裡皆是喜悅。
蘇雪遙微微一愣,意識到自己正撲在他懷中蹭著他,她臉一紅,放下了手便要離開,卻覺得身上一緊,已經被他抱在了懷裡。
謝衡月低下頭,在她耳邊道:「阿遙,妳這刺繡是為了我學的嗎?我很開心,妳繡的一定是個鴛鴦,我覺得很好看。」
蘇雪遙垂著頭靠在他身上,悶悶地說:「那是鴨子。衡月,你看我是用黃線繡的。」
謝衡月笑了起來,蘇雪遙在他懷裡,只覺得他的胸膛都在震動。
「妳看,我還是能看出來是水禽嘛,鴨子在水面上,阿遙妳很厲害了。」
蘇雪遙抬起頭瞪著他,「那是鴨子在草地上,那波紋不是水面,是草地,你沒看到我是用綠色的線繡的嗎?」
謝衡月哈哈一笑,笑得更開心了。
蘇雪遙不想理他,便要推開他,他卻將她牢牢抱在懷中,不許她推。
他輕輕湊到她耳邊,熱氣撲在她的耳垂上,「阿遙,妳知道嗎?我的母親嘉怡皇后,她也不善針黹。」
蘇雪遙十分驚訝,顧不得推他,抬起頭望著他,只見他臉上的笑意變得很淡。
她知道嘉怡皇后乃是一介孤女,父母皆戰死殉國,亦無宗族。先皇念其父母護國有功,開恩讓她養在太后跟前。隆慶帝那時候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與毫無家族幫襯的嘉怡皇后倒是十分相配。
謝衡月輕輕道:「我母親嘉怡皇后從小是充作男孩教養的,為了家族頂門戶,將來要坐地招夫。她學了一肚子經濟學問,刺繡反而沒學過。」
蘇雪遙十分驚訝,嘉怡皇后的生平她曾拜讀過,然而賢后傳中只彰顯其美德,從未提過這樣的短處。
謝衡月輕輕道:「母后臨去之時曾說她後悔了,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肯嫁給父皇,但是最終她真後悔了。」他凝神望著蘇雪遙,「阿遙,妳有什麼事情皆要告訴我,不要覺得難以啟齒,或者覺得應該為我著想,便默默忍耐。尤其是傷心難過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讓我為妳排憂解難,不要像父皇和母后一樣,恩愛夫妻不到頭。」
這才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懼,他定定地望著蘇雪遙。
蘇雪遙沒想到丈夫想得這麼多,她望著他帶著一絲愁緒的眼睛,不由伸手摟住了他,想到前世種種,心中更是難過。
她遙輕聲道:「衡月,今生我們會白頭到老,恩愛兩不疑,夫君莫要擔心。」
謝衡月低頭緩緩吻上了她,她也害羞而熱情地回應著他。
她想安慰她,此時將規矩忘到了腦後,緊緊摟著他,讓自己隨著他起舞,告訴他,她的身、她的心皆屬於他。
謝衡月吻著她,第一次有點分神。
他想著當初風雲變化,誰也沒料到最終父皇能夠登基,而母后沒有強力的宗族作為後盾,她這皇后的位置從一開始就一直被各大世家覬覦,過得十分辛苦。
父皇登基後對母后疏於關懷,母后又性子高傲,不向人傾訴求助,最終釀成了悲劇。自己日後若登基,絕不會如此,什麼規矩皇統,通通滾一邊去。
謝衡月心裡發狠,這吻就帶上了一絲暴戾之氣,他咬著她的唇,讓她覺得微微刺痛。
蘇雪遙發現了他心中潛藏的不安,睜開眼睛輕輕地舔拭著他,勾著他的舌想要安慰他。
他也睜開了眼睛,停下這個即將失控的吻,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低啞地說:「阿遙,我許妳一生一世一雙人,即便我將來登基為皇也不會變。」
蘇雪遙並不曾想過那麼長遠的事情,她撫著他的背,輕輕道:「衡月,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將自己的臉深深埋在他的懷裡,只覺得他是天下最好的夫君。
謝衡月輕輕道:「我母后去了,父皇寧願扶正貴妃也不願意順應那些人的意願迎娶世家貴女,阿遙,我是不是不該那麼恨他?」
蘇雪遙想到了前世隆慶帝吐血而亡的情景,只覺是非成敗轉頭空,許多事情無須執著。
她抱緊了丈夫,輕輕道:「衡月,順著你的心吧,不要違逆自己的心。世上之事本就恩怨纏綿,難以分辨,順著自己的心意吧。」
謝衡月捏著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望著她輕輕道:「我這一生做過最對的事情就是順著我的心娶了妳,阿遙。」
蘇雪遙望著他眼中的深情,不由緩緩流下淚來,她也輕輕道:「子白,我也一樣。」感謝上蒼能讓我重來一次,彌補前世的過錯,與你互訴衷腸。

墨染、綠綺她們等到掌燈時分要吃晚飯的時候才聽到了傳喚,見王爺和王妃如此情濃,她們皆在心中想著,小世子也許很快就要出生了。
吃過晚飯,謝衡月又摟著她溫存一番才出門去找羅振康。
蘇雪遙從床上坐了起來,對著鏡子梳了梳頭,順手挽了個前世梳慣了的居士髮髻,挽完了她才忽然一愣,對著鏡子看看自己。
銅鏡中的自己在搖曳的紅燭中看上去模模糊糊的,但照樣年輕漂亮,烏髮如雲。
她摸著鏡中人的臉,輕輕道:「告訴我,這是真的嗎?不會是又一場大夢吧?不會只是因為我不甘心死去,就作這樣一個夢來騙自己吧?」
簾子嘩啦一聲被揭了起來,綠綺、紅鸞走進來,「王妃,您方才在跟誰說話?房中還有誰?」
蘇雪遙轉過頭來,看她們抱著刺繡的笸籮和針線筐,輕輕道:「並沒有人。」
重生以來,她早就想跟兩個大丫鬟好好說說話了,可惜事情一件趕著一事,始終找不到閒暇與她們敘話。
她看著眼前二人,綠綺明麗,紅鸞溫婉,皆是陪她一起長大的。可惜前世她們都不得善終,與她也情斷義絕。前塵俱往矣,今生只願所有她親近的人皆能平安順遂。
她望著她們輕輕道:「如今我已出嫁,後半輩子的路已經定了,那麼妳們呢?妳們有何打算?不要說一輩子陪著我,我不會耽誤妳們的青春。」
綠綺的臉有點白,她這幾日心思起伏不定,一時覺得謝衡月秀雅絕倫,待王妃如此好,自己若能成為妾室,自是終生有靠。一時又害怕謝衡月狠辣的模樣,覺得他脾氣不好,性子高傲,身分太高,太難親近,自己高攀不得。
如今聽到蘇雪遙的話,她立時知道自己的妄想破滅了,失望的同時又鬆了口氣。
她低低道:「王妃,將來的事全憑王妃做主。」
蘇雪遙藉著燭光將她神色的變化看得清清楚楚,她心中一歎,綠綺自己想明白就再好不過了。
前世綠綺覬覦謝衡月,想爬床,結果被丟了出來。
謝衡月還因此跟自己大吵一架,他十分震怒道:「妳平日不賢慧,這事上怎麼還要裝模作樣?」
從那以後她就不再讓綠綺伺候,兩人至此情誼斷絕。
蘇雪遙點點頭道:「如此我便為妳多留意一番,到時候為妳找個好人家,妳出去做正頭娘子吧。」
綠綺握著繡繃子低下頭來不說話,含羞的模樣顯然很願意。
蘇雪遙望著紅鸞。
紅鸞接觸到了她的目光,總覺得自己的心思皆被看透了,心中一亂。
蘇雪遙輕輕問道:「妳哥哥最近如何?」
紅鸞忙說:「奴婢昨日才見了他,他跟著黃先生打理山莊,他們跟陸山長商量,陸山長要他們劃幾畝山莊的土地出來,說過兩天要試試套播什麼的。這些話奴婢也聽不懂,他戒毒戒酒了,再不敢辜負王妃的厚望。」
蘇雪遙點點頭,她聽到劉順肯改過,不由有點開心,望著紅鸞輕輕道:「既然妳哥哥開始學好了,妳也就不必太過憂心他,以後那些事就不要再做了,一切就此揭過,我們只看日後吧。」
紅鸞聽到這句,眼圈一下子紅了,她跪了下來,一頭磕到地上,伏地哭泣起來。
蘇雪遙歎了口氣。
綠綺不明所以,以為紅鸞還在為她哥哥向蘇雪遙請罪,忙要將她扶起來,「妳別這樣,妳哥若從此能改好了,王妃也高興。」
紅鸞卻甩脫了綠綺的手,不敢起來,哭得肩膀都在抖。
蘇雪遙望著她,紅鸞一直十分聰明,這些天來蘇雪遙對她的態度,讓她一直十分忐忑。
現在蘇雪遙把話說到這個分上,她豈有不明白之理。這些年因哥哥嗜賭如命,帳面虧空,每每到了救急之時,她就會悄悄地挪用自己掌管的王妃的私房,等哥哥從別處找到錢再把這虧空填上。
她最後一次起意是不久之前,王妃出嫁之後,她哥哥又派人來哭訴央求,她差一點便要動王妃的嫁妝了,不想王府與宰輔府規矩不同,雖然王妃的嫁妝是王妃的私產,然而憑她一個人連庫房都進不去。
從那時被守庫房的嬤嬤們拒絕之後,她就十分心驚膽戰,唯恐哪天會東窗事發,不想她每日擔憂,最後王妃居然就這樣讓事情過去了。
紅鸞哭得淚水漣漣,看著蘇雪遙的眼睛就知道她一切都知道了,撲過去抱住了她的腿,哭著說:「王妃,是奴婢豬油蒙了心,王妃您菩薩心腸,從此以後讓奴婢上刀山下火海,奴婢都不皺一下眉頭。」
蘇雪遙一聽,心中一歎,前世她就死於火中,豈料今生她會發如此誓言。
前世劉順被奸人引著越賭越大,最終紅鸞為他挪用的錢財再也補不回來,到了東窗事發,她無力填補虧空,驚懼之中放了一把火將自己燒死在房中。
紅鸞平常看上去那般溫婉,哪裡知道行事如此大膽極端。
重生以來,蘇雪遙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說重了又怕她去尋短見。
她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前世紅鸞之死令她十分難過,紅鸞雖有錯,然而罪不及死。
她那時候不明白,不過是幾百兩銀子的事,怎麼就能讓她走上絕路,直到她被囚於普善寺中,見到了世上還有那般饑寒交迫的人,才明白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蘇雪遙俯身輕輕道:「妳起來吧,莫要如此,人做了錯事,最過不去的是自己的良心。過去的事揭過了就是揭過了,誰都不要再提。妳未來的歸宿,我也會替妳留心。」
紅鸞這才站了起來,哭得眼睛皆紅了。
蘇雪遙望著她們,「我此後便為妳們留心著好人,然妳們若心中有分曉,此時也不要害羞,只管提一提,莫要讓我錯點鴛鴦譜。」
綠綺、紅鸞聞言皆臉一紅,還是綠綺先期期艾艾地說:「模樣俊一點便好……」
紅鸞也輕聲道:「最好家中殷實一些。」
蘇雪遙輕輕一笑,還是一個貪花,一個愛財,看來她們這喜好即便過了一世也不會變。
紅鸞站起來為她挑燈花,綠綺則給她倒了一杯茶,送到她手中。
看了看燭火,紅鸞道:「王妃,不如明天白天再來學著繡吧,在燈下繡十分傷眼睛,又熬人。」
蘇雪遙手一頓,她想到了自己在普善寺的冷風裡連夜在如豆的燈光下抄寫經文的苦狀,心中一陣恍惚,而後道:「不必擔心,且做一會兒,若眼睛疼了,大家再散了吧。」
綠綺、紅鸞皆知道她的脾氣十分固執,雖然成親之後看起來人變得溫柔沉靜,然而這固執勁並不曾改變。
綠綺看著她低聲道:「王妃,奴婢看王妃穿針引線的手法比在家的時候好多了,為什麼這繡功卻不進反退?」
蘇雪遙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心中卻歎了口氣。豈止是好多了,她在家的時候確實不善針黹,然而在普善寺中一切皆需要親力親為,她早就學會了。
只是她的針法是從普善寺中學的,她前世雖不善針黹,但也知道那種針法十分奇特,她從未在家中看過。
夫君不知道為何對普善寺十分在意,她想既然她已經學會了一種針法,學第二種想必也很簡單,普善寺學到的,她就當自己已經忘了吧,沒想到事情並不像她想的那麼容易。
她端詳著自己繡的小鴨子,覺得牠十分可愛,然而想起謝衡月的笑聲,不由臉一紅,拿起剪刀便要拆了重繡。
紅鸞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她,「王妃不要灰心,王妃畫畫那般好,繡活也不會差的。」
蘇雪遙眼裡閃過希冀的光,「如此便好了……」


謝衡月正在與負責夜審的蘇氏兄弟和羅振康見面。
蘇氏兄弟果然術業有專攻,那幾個人皆招認了,如今他們就要將這些情報匯總起來,去偽存真,然後派人出去一一查證落實。
謝衡月看著他們招供的內容,不由皺起了眉頭,冷笑道:「他們居然沒有一個人見過謝清商?命令皆是由蒙面黑衣人傳達的?」
蘇少黎沉吟片刻道:「魯王十分小心。這些人到了這個田地,我敢保證,他們此時吐露的皆是實情。」
謝衡月攥著手中的證詞說:「有物證,自然也會有人證。他們供出來的幾個據點先去查抄吧,不要驚動九城兵馬司,先讓我們的人去。」他轉頭對羅振康道:「那個軍官曾在綏遠常駐,還去過漠北。」
蘇少黎和蘇冀南吃了一驚,地牢中點著的火把劈里啪啦地燃燒著。
他們對望一眼,覺得明明已經把那個人知道的都榨乾淨了,沒想到這麼重大的情報,那軍官並未吐露。
蘇少黎的臉色凝重起來,「據傳今年夏天,北疆在草原上開了部落大會,似乎蠢蠢欲動。」
謝衡月也沉下臉來,皇朝奪嫡,再怎麼打都是內鬥,若謝清商真的跟北疆人勾結,那即使皇后不倒台也救不了他。
他冷冷道:「希望謝清商不要那麼蠢,北疆人哪裡可信,他不要與虎謀皮,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想起皇城激戰當晚妻子與他同乘一騎,在馬背上告訴他這件事的時候,他的震驚之情。
他當時很想問小嬌妻,她的夢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夢?它是片段、是場景,還是連續的生活?為什麼她會夢到這麼多奇怪的東西,會夢到這些遠離她現實生活的人和事呢?
難道真像萬了和尚所說,宿慧之人十分不凡,會攪動當世風雲嗎?
謝衡月想到這裡,對羅振康道:「將此人提出來,我要親自問。」
不過片刻,一名被捆得牢牢的被丟在地上。
那人雙眼無神,兩腮塌陷,才幾日就像個癆病鬼。
他抬頭看著謝衡月,哪裡還有當日宮城牆頭朝謝衡月放箭時候的狠辣,他渾身顫抖著說:「王爺,我知道的我都招了。我想看看光,不要把我丟在這黑暗裡。」
謝衡月凝視著他,輕輕把蘇雪遙告訴他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王大力,從中原逃荒去了綏遠,家中沒有親眷,平時做毛皮牛馬生意,每年春夏往來北疆草原。」
王大力眼神一閃,低下頭,心中一陣絕望。
自從他在宮牆上被那絕世美人叫破行藏就起了不祥的預感,但這兩人來了之後沒問起那時候的事情,他不由覺得有了一線希望。
只要能從這銅牆鐵壁中出去,他就不愁找不到逃跑的時機,這才假裝崩潰,吐露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沒想到那兩個蠢貨見他招了,倒爭先恐後地將所知都倒了個乾淨。
那時候他還慶幸此二人級別不高,連王爺的面都沒見過,即使都招了也沒什麼打緊的,沒想到他還是被識破了。
當下他臉色鐵青,閉緊了嘴,再也不說話。
蘇少黎和蘇冀南看到他這神色,皆嘖嘖稱奇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看來還是小看了天下英雄,不動真格的,看來是沒法讓你說真話了。」
王大力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顯然經過了極嚴苛的訓練,這樣的人已經不再是人了,恐怕再多的刑罰皆不會讓他開口。
謝衡月輕輕道:「我的馬日行千里,我派人騎著牠,想必此時他們已經到綏遠了。」
王大力驚訝地抬起頭來。
謝衡月盯著他的眼睛,「你們能有什麼樣的好馬快得過我的馬?更何況你們不敢走官道,只能走小路,那就更加慢了。即使他們一得知你被抓就往綏遠去,他們動身的時間也不會比我的人早多少。」
王大力不想謝衡月的動作會如此快,此時才知道為什麼主子一定要他不惜一切代價剷除謝衡月。
當日在宮牆上如果不是急切地想要殺死謝衡月,他不會那麼快暴露身分。可是這是主子的嚴令,比當晚的所有命令都重要,他只能遵從。
此人垂下頭來,蕭索地慢慢道:「成王敗寇,無話可說。」
謝衡月站了起來,他已經派楊總管送消息去宮裡了,讓父皇早做準備,此事非同小可。


萬壽殿中,皇帝罕見地離開丹爐。
他站在萬壽殿院中,既驚訝又感傷地望著靜慈師太,「裕華妳……」
他妹妹本與皇后同齡,皇后此時打扮起來依然像個雙十年華的美人,而當年光彩照人的她此時卻變成了這般模樣。
怪不得楊總管說初次見到她時沒有認出來,自己若與她擦肩而過,也未必能認出來。
靜慈師太雙手合十道:「別來無恙。」
隆慶帝道:「我知道妳不想沾惹塵埃,故此前未曾打擾妳,只是厲蕪塵前日來刺殺我,妳可知道這件事?」
靜慈師太大吃一驚,平和的面孔上出現了一絲焦慮,「皇上見到那孩子了?你可有損傷?」
隆慶帝見妹妹依然關懷他,心裡一陣難過,他搖搖頭,「妳為什麼不告訴厲蕪塵真相?他說他一直在追殺妳,妳可知道他被歹人種下蠱毒,沒法自控,他有可能真會殺了妳?」
靜慈師太知道皇帝見到厲蕪塵的那一刻一定會認出他來,畢竟他跟他父親容貌未毀之前實在太像了。
她道了一聲佛號,輕輕道:「貧尼什麼都不能說,控制他噬心蠱的言靈咒語就是他的身世。我眼下還解不了他的蠱毒,一旦對方催動致命的關竅,他便會立刻身死。」
隆慶帝聞言不由怒髮衝冠,「豈有此理!到底是何等奸人如此狠毒?我這就去把普善寺的和尚找來!」
靜慈師太靜靜地看著他,眼裡終於露出了一絲情緒,「那孩子是代他父親受過,皇上亦明白。下毒的人是當年被他父親武威將軍屠城滅族的異族人士,不是普善寺中人所為。」
皇帝聽聞後臉色灰敗,喃喃道:「原來還是朕的罪過。武威將軍不過是在執行朕的命令,他為國盡忠,卻死無葬身之地。沒想到我不僅害了妳,還害了妳的孩子。」
靜慈師太的面色十分平靜,「既然是宿世因果,貧尼一力承受,即使身死亦無遺憾。只是貧尼這些年十分擔心,他們控制這孩子的蠱毒與手段皆十分凶狠,我只怕這孩子殺了我之後,他們會立刻告訴他貧尼便是他的母親,竟不敢就此赴死。」
隆慶帝望著又乾又瘦又黑的靜慈師太,心中一陣心酸,「裕華,妳這些年過得這麼苦,為什麼不告訴朕一句,讓朕來解決這些事?妳心中可還在怨恨朕?」
靜慈師太微微笑了,「皇上,貧尼如今是方外之人,心中並無怨恨。皇上今日既已得知厲蕪塵之事,貧尼便厚著臉皮拜託皇上幫忙多看顧他。貧尼這些年來總算快要找到解他身上噬心蠱的辦法了,但是還需要一段時日。」
隆慶帝望著她道:「妳何必這般執著於苦修,朕派人幫妳一起去尋,這並不違背妳的佛理。」
靜慈師太望著他,輕輕道:「皇上,你知道你已經毒入肺腑,無藥可救了嗎?」
皇帝笑了,似乎對這個消息毫不在意,「我知道,我還知道毒是妳配的,所以我很奇怪,妳為什麼還要派人來殺我?這世上沒有比妳更好的大夫,妳既出手,朕百死無活。」
靜慈師太面色平靜地看著他,眼中卻流下了兩行閃亮的淚,「皇上什麼都知道,但你可知道貧尼並不曉得他們拿毒去謀害你?貧尼心中對你從未有過怨恨,即使是當年武威將軍戰死的時候,也從未怨恨過你。」
皇帝大驚失色,拉住了妹妹的胳膊,「可是有誰逼迫妳做這事?妳為什麼不告知朕?妳說妳不怨恨朕,那為什麼在外行走受了這般委屈也不跟朕說?朕派的人妳打發了,朕的照顧妳通通不接受,妳還記得朕是妳哥哥嗎?」
靜慈師太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臉,眼中淚水不斷湧出,「你呢?中了毒也不醫治,是不是覺得貧尼給你下毒亦是幫你解脫?嘉怡皇后去了之後你就不想活了,但是你想過嗎?你走了,這皇朝又該如何?」
隆慶帝不想妹妹到此時還關懷著他。
靜慈師太接著沉痛地說:「父皇當年撐著一口氣把皇位傳給你才肯撒手人寰,你呢?若儲君之位未定,從此天下大亂,那你前半生所做的犧牲、我們的犧牲又有何價值?」
隆慶帝握住了妹妹的手,眼中一片蕭索淒涼,「朕這麼多年了無生意,只有待在丹爐邊才能靜心。朕也在為皇朝培養承繼者,對他們加以磨礪,只是朕教子無方,一個個皆未成才,令朕煩惱,朕此時又身中劇毒,時日無多……」
靜慈師太看著他,問道:「皇上心中到底屬意何人?」
第四十二章 甜蜜遊湖
第二天天光未明,蘇雪遙在被窩裡睡得香甜,就被謝衡月挖了出來要帶她出門。
她睡眼矇矓,說要整整齊齊地梳妝方肯上路。
沒想到謝衡月卻道:「別管那麼多了,朝霧易散,去晚了妳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饒是綠綺、紅鸞聽見他們起身,跑得飛快,可等她們端著洗漱用品進來的時候,蘇雪遙和謝衡月已經不見了。
謝衡月出門之前隨手從衣架上扯了一件大斗篷將蘇雪遙整個人罩在其中,她只能緊緊將兜帽豎起來遮住頭臉,以免讓人看到她此時長髮垂肩的模樣。
蘇雪遙迷迷糊糊之間就這樣被他抱上了馬。
昨夜謝衡月回來得很晚,她都繡累了,卸妝休息了,謝衡月才回來。
她待要起來服侍他,卻被他按住,他自己草草收拾了一番便鑽回被子裡摟著她安歇。
這一夜很規矩,蘇雪遙睡得十分香甜,正慶幸夫君終於聽得進她的勸誡,從此應該會規矩一些,沒想到早上起來他就來了這麼一齣,讓她如此狼狽。
蘇雪遙有些生氣,在馬上裹緊了斗篷,不想理會他。
謝衡月也沒有逗弄她,只是快馬加鞭加緊趕路。
他們穿過清晨的秋山,中秋過後,滿山草木皆轉黃,很少再看見綠葉,山道上堆滿了落葉,被馬蹄踏碎。
清晨薄霧冥冥,太陽尚未升起,還有一點寒冷。
謝衡月將她緊緊箍在懷中,不管她在生悶氣。
她實在太睏,雖然馬上如此顛簸,但她坐在他懷中還是昏昏入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只聽馬兒嘶鳴,身子騰空而起,她急忙睜開眼睛抱緊謝衡月,只覺身邊水氣加重,原來是謝衡月抱著她直接從馬上躍起。
身子搖晃,耳邊水聲陣陣,她往下一看,只見下面正是萬頃蕩漾的碧波,岸邊金黃的蘆葦在風中嘩啦啦地搖晃著,碧波之中是一望無際的殘荷。
荷葉枯黃,在薄霧之中越發顯得荒涼,她抱緊了丈夫,不敢再往下看。
謝衡月輕輕用鼻子撥開她的斗篷,就看到眼神迷離的她。
他只覺得在這萬物凋零之時,萬花皆開盡了,唯有她如此嬌豔,一支獨放,絢爛至極。
他低頭吻著她的唇道:「娘子,妳日前不是夢到我們在荷花池塘的小船上親熱嗎?如今便讓妳夢想成真,妳高興不高興?」
蘇雪遙哭笑不得,她望著湖上茫茫白霧及眼前淒涼的景象,茂密順滑的長髮披了下來,垂到了腰下,在秋風中被吹了起來,紛亂地飛舞著。
謝衡月只覺得此時的她是那麼美麗。
一路快馬加鞭,總算到了地方。
他很高興,腳下的這條船雖然有點破舊,但是還算乾淨。
他又要低頭去吻小嬌妻,然而蘇雪遙卻偏過臉去,讓他親了個空。
秋風吹過,一陣寒冷,她伸手裹緊了身上的斗篷,道:「衡月,這裡實在荒涼。」
謝衡月輕輕笑了,拉著她在輕輕搖晃的船頭上坐了下來。
這艘小船雖然不大,但是一應俱全,吃喝乾糧皆有,茶具、炊具也十分精緻。
蘇雪遙不由好奇地打量著,才發現船艙中的寢具以及短榻,包括炊具都固定在船艙地板上,放茶具的托盤也固定在了矮木几上。
她坐在船頭鋪設的軟墊之上,只覺深秋的冷風帶著濃重的水氣,吹拂著這一池甘香的殘荷,令她一時睡意全消。
雖然秋景蕭瑟,但她望著在船艙中忙碌生火煮茶的丈夫,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很好。
蘇雪遙提醒道:「夫君,今日午後要找陸莫繁先生聽課,夫君莫忘記啊,第一次聽課就遲到可不好。」
謝衡月被小火爐中的木炭騰起的煙嗆到了,咳了兩聲才道:「記得,怎麼會忘記,所以今天阿遙妳不能睡懶覺啊。」
蘇雪遙忍不住笑了,她看謝衡月在努力點爐子,但是顯然他不熟悉該怎麼做,於是走了過去,一邊籠著騰起的青煙,以免微弱的火苗被秋風吹熄,一邊拿起小火爐邊的吹管,對著火苗的下方很有技巧地吹著。
只見火苗搖曳著,終於穩定地燃燒起來,火爐上小水壺中的水也發出了嘶嘶的聲音。
蘇雪遙抬起頭來看著謝衡月,笑了起來。
此時湖上的霧氣稍稍散了些,她的臉折射著動盪的水光,看上去如水波一般輕柔美麗。
蘇雪遙轉開了眼睛,依然笑個不停。
謝衡月渾然不知,伸手將她拉進自己懷中,就要去吻她。
蘇雪遙卻推著他的臉頰,堅決不讓他靠近,輕笑著說:「夫君,你照一照吧。」方才謝衡月去生火,火沒有升起來,倒是蹭了一臉煙灰。
謝衡月一愣,一下明白過來了,呵呵一笑,猛地湊過來在她白皙的臉上蹭了蹭。
蘇雪遙不由驚呼一聲。
謝衡月看著她,也笑了起來,「咦,這是哪裡來的不洗臉的小花貓?」
蘇雪遙不想他會如此,這下可好,她看著他的臉比剛才更花,知道他臉上那些少了的煤煙一定是蹭到了自己臉上。
她不由抱緊了他,也學著他的模樣貼著臉蹭他,想將臉上的煙灰蹭回去。
然而她抬起頭的時候卻傻眼了,自己這麼一蹭,反倒將他的臉蹭白了。
她臉一紅,正要說「你欺負我」就被謝衡月拽了回去,重重吻上了唇。
他笑道:「髒髒的小花貓,居然不洗臉,讓為夫來幫這隻小花貓擦一擦。」他將她的反對皆吞回肚子中。
等他放開她,他們互相看著對方臉上那縱橫交錯的煙灰,不由都笑了起來。
蘇雪遙一邊拿乾淨的布巾擦臉,一邊抱怨,「王爺太促狹了。」
謝衡月微微一笑,見小嬌妻這樣擦拭著臉頰,細膩的雪膚被布巾擦過,微微泛著粉色,看著令他心跳加快了一瞬。
他便也湊過去道:「阿遙,不要只管自己,不管妳的夫君。」
蘇雪遙聞言只能丟下手中這一方帕子,換了一條,也為他擦拭著煙灰。
小船被纜繩繫在岸邊,隨著湖上秋風吹起的陣陣波濤輕輕起伏著。
蘇雪遙望著丈夫,隨著手中的布巾在他臉上擦過,一道道黑灰被拭去,露出了俊逸清雅的面龐。
那一刻她只覺自己似乎是在慢慢揩拭著蒙塵的明珠,讓那璀璨明珠重新大放光彩。
蘇雪遙不由看他看得呆了。
謝衡月輕輕地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阿遙,妳聽到水開了嗎?」
蘇雪遙一驚,面上一紅,忙扔掉手中的布巾,回身看炭火上的小水壺。
只見黃銅水壺壺嘴噴著白霧,沸水頂著壺蓋,這是要開了。
蘇雪遙回眸望著他,「夫君,水開了。」
謝衡月抱著她的腰,也不管那水要溢出來了。
蘇雪遙有點著急地看著他。
他輕輕一笑,一掌輕輕推出,掌風過處,只見爐中赤紅的炭火火焰立刻搖了搖,熄滅了,一縷青煙嫋嫋,而炭火上的水壺卻紋絲不動。
謝衡月得意地摟著小嬌妻道:「如何?」
蘇雪遙掰開他的胳膊道:「妾身這便沏茶。」說完便動了起來。
碧波輕輕蕩漾著,滿目枯萎的殘荷上皆是清晨的露珠,在乾枯的荷葉上滾來滾去。
蘇雪遙端著熱茶,只覺茶葉的清香沁人心脾,輕輕道:「如此這般看殘荷也意趣盎然,夫君有心了。」
謝衡月終於聽到了小嬌妻的讚賞,坐到了蘇雪遙的跟前緊緊挨著她,在她耳邊道:「這是娘子的夢作得好啊。」
蘇雪遙聞言臉一紅,此時的景象哪裡像她的夢了,她是誤入荷塘,滿池荷花盛開,哪裡像現在啊。
謝衡月解開了小船的纜繩,蘇雪遙一驚,他卻操起了船尾的船槳道:「我們走吧。」
蘇雪遙望著茫茫碧湖,一時有點擔心道:「夫君不要去得太遠了,我們中午要回去聽陸山長的課。」
蘇雪遙只見謝衡月動作十分嫻熟,雙槳在水中一撥,船兒便搖晃著離開了岸邊。
岸邊的蘆花被秋風一吹,紛紛揚揚好像雪花一般。
他們的船隻在殘荷之間穿行,蕩起陣陣漣漪,推開了水面上的殘荷。
蘇雪遙見湖上的白霧還是很濃,才發現今天居然是個陰天,冷風陣陣,帶著水氣籠罩了他們,不由又裹緊了斗篷。
此時謝衡月放下了槳,坐到她的身邊默默地凝視著她。
蘇雪遙待要去給他取熱茶,謝衡月卻接過了她的茶放到几上,在她耳邊道:「娘子,妳忘了妳夢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嗎?」
蘇雪遙一愣,忽然覺得天旋地轉,已經被他推倒,一頭長髮像黑色的瀑布一樣鋪在雪白柔軟的軟榻上,更襯得她姿容絕色。
湖上秋風吹拂著她的長髮,他俯身上來,望著她的眼神十分灼熱,「娘子,此處只有殘荷與水鳥,沒有別的人了,此時妳應該不會拒絕我了吧?娘子明明在夢中都還在思念我,為什麼有了旁人就不肯讓我吻妳?」
蘇雪遙已經臉飛紅霞,她推著他的肩膀不讓他過來,沒想到他們本來好好坐著說話,最後還是要變成如此模樣。
謝衡月待要繼續笑鬧,見她有點認真的模樣,只好依依不捨的放開她。
蘇雪遙鬆了一口氣,坐了起來,長髮披下來,既光滑又閃亮。
謝衡月伸手將她豐厚的長髮握在手中,蘇雪遙輕輕地拽著自己的頭髮,他卻不肯鬆手,笑意盈盈地望著她道:「娘子,一會兒我要幫娘子梳頭髮。」
蘇雪遙紅著臉道:「夫君,我們好好說話不好嗎?」
謝衡月輕笑一聲,捉著她的兩隻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她的身子果然弱,才這一會兒手就有點涼。
因繫帶鬆了,斗篷垂下,露出她今天穿著的鵝黃色長裙來。
她本就姿容絕色,在陰翳的天空下襯著這鮮亮的顏色,越發顯得膚白勝雪,美得驚人。
謝衡月望著她不由心神動盪,見她瑟縮了一下身子,知道她冷便將她抱在懷裡。
他望著湖面輕輕道:「娘子,那日鎮安大長公主的紙條上畫的就是這座湖。」
蘇雪遙本來在他懷中心跳不已,聽到此言,她驚訝地看著他。
中秋煙花宴會之後,他們連夜趕往汾陽書院,蘇雪遙送走陸山長才有空與謝衡月參詳那張紙條,不想他如此迅速就破解了紙條中的資訊。
她待要好好看這湖,謝衡月卻蒙著她的眼睛不讓她看。
她只能道:「夫君,莫鬧了,鎮安大長公主到底為什麼要給我這張紙條呢?這個湖又有什麼祕密?」
謝衡月凝視著她道:「娘子,別光想那些了,先想著如何讓妳的夢想成真吧。」他摟緊了她,輕輕吻上她的唇,問道:「娘子,我在妳的夢中是這般吻妳的嗎?」
蘇雪遙紅著臉,沒想到他會對那個夢念念不忘,她頗為後悔自己對他提起那個夢。
待一吻完畢,他才鬆開蒙著她眼睛的手。
她凝視著英俊的夫君,也輕輕回應著他的吻,片刻才道:「夫君不要岔開話題,鎮安大長公主跟夫君約定三日後去她的大長公主府習武,不若到了那個時候,夫君當面問問鎮安大長公主,到底這碧湖上有何玄機吧?」
謝衡月看著輕柔地吻著自己的小嬌妻,容光絕色,粉面含羞。
她明明已經滿面通紅了,還在強作鎮定地跟他討論鎮安大長公主的紙條。
蘇雪遙只見他一笑,眼中的灼熱褪去,以為他終於肯跟她討論眼下要緊的正事,不會再歪纏她了,正要鬆口氣,他卻忽然摟緊了她,熱情溫暖地吻著她。
她毫無防備地被他捲到了浪濤之上,只覺碧波蕩漾中,他們好像漂流在碧湖之上。白霧茫茫,越來越辨不清東西南北,似乎天地之間只剩下這一葉孤舟,只剩孤舟之上的她和他。
謝衡月一邊熱情地吻著她,一邊說:「來,娘子來抱住我的腰。」
蘇雪遙被吻得心神皆醉,混沌之間依言抱緊了他。
她只覺湖畔的濕氣浸潤了她的心,好像連她的衣衫皆要浸透了。
或許那不是霧氣,而是她心中的濃情。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滾到了船邊,蘇雪遙感覺到足尖一涼,不由睜開了眼睛,原來不知道何時,她的足伸到了冰涼的秋日湖水中。
她這才發現鵝黃長裙的下襬已然浸在水中,緩緩飄蕩著,彷彿一片旖旎的夕照雲霞。
碧湖的水波蕩漾著,她不由想起了那首詩歌——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略帶寒冷的流水輕輕撫過她的足尖,她急忙將足從水中伸上來,知道這下糟糕了,鞋襪皆濕了。
白霧茫茫之中,她的動作帶起了一痕清亮的水波,讓水面都動盪起來。
她的足尖收了回來,而她的鵝黃色長裙依然浸在水中。
湖中的游魚好奇地圍著她的長裙轉圈,待要上前吻一吻,卻被她的動作嚇得一哄而散。
他們正在相擁而吻,忽然聽到湖面上傳來了兩聲大笑—— 
「啊哈哈,總算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蘇雪遙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瞬間清醒過來。
只聽那談笑聲和划水聲離他們越來越近—— 
「哥哥,這湖上霧氣太重了,什麼也看不到。羅振康說這兒的風光最好,哪裡好了?上當了,我們應該去楓溪釣兩條魚吃吃!」
蘇雪遙嚇得忙推著丈夫,這聲音明明就是她的兩個哥哥。
謝衡月心裡罵娘,聽到兩個大舅子提到「羅振康」三個字就知道一定是羅振康故意搗亂,他只能放開懷裡的小嬌妻。
蘇雪遙忙坐了起來,趕緊整理儀容。她現在慶幸今日湖上霧大,否則若這般模樣被那兩個不著調,嘴上又沒個把門的哥哥們看到,他們定會拿這件事打趣她一輩子。
當蘇少黎和蘇冀南駕著小船撥開濃濃霧氣,出現在謝衡月和蘇雪遙面前的時候,就看到他們端坐著在船艙中飲茶,十分愜意。
蘇冀南看著妹妹,不由吃了一驚,道:「阿遙,妳怎麼梳這麼古怪的頭啊?這尼姑頭妳梳不好看。還有妳這裙角怎麼濕了?妳要小心,離水邊遠一點啊!」
蘇雪遙聞言臉一紅,她現在梳得最熟練順手的就是這個髮型,一著急就挽成這樣了。
她見蘇冀南狐疑地望著謝衡月,不知道又在腦補什麼壞事,瞪了他一眼,輕聲道:「哥哥,莫要總打量女子髮髻。」
蘇冀南哈哈一笑,正要說幾句有趣的話,看到了坐在一邊的謝衡月的臉色,他心中一驚。對了,這可不是在家時候的小妹了,不能隨便開玩笑了。
他忙道:「小妹啊,妳和妹夫也在遊湖啊?我看你們船上好東西不少啊!」
蘇少黎立刻道:「是啊,你們船上應有盡有,我們這船是羅騙子,啊,不,是羅長史準備的,寒酸得很,這樣的船怎麼能讓我們乘著好好遊玩?」
說著兩個厚臉皮哥哥已將船板搭過來,笑著說:「咱們既然碰到了,就一起玩吧。」
於是本來是兩人甜蜜的碧湖之行,最終變成了四人結伴遊湖。
蘇少黎和蘇冀南言談倒是十分風趣,若是在平時,謝衡月一定不討厭他們,然而此時他卻是從頭到尾一直板著臉。
兄弟兩個就像沒看見謝衡月的臉色一樣,一路高談闊論。
別看他們不愛科舉正途,對這風花雪月之事卻是樣樣精通,一時各種詩詞歌賦、歷代名句像不要錢一樣往外撒,他倆還真是沒有白來一趟。
謝衡月冷冷道:「如今白霧茫茫,什麼都看不到,詩中的景色又不是眼前的景色,說來有何趣味?」
蘇少黎哈哈一笑,不以為意,搖著扇子道:「妹夫,你有所不知,正是因為白霧茫茫,景物皆不見了,才要談這些詩歌來遙想一番,若等到霧散湖出,景物該有多麼美呀!」他說著口渴了,端起茶壺道:「哎呀,怎麼這就沒茶水了?阿遙,再煮一壺吧。」
謝衡月看蘇雪遙要起身去生火,黑著臉道:「兩位想喝茶,自己煮。」
蘇冀南一聽立刻道:「我來我來,我最愛幹這活兒了!」
蘇雪遙看著這熟悉的場景,不由抿唇一笑,對謝衡月道:「妾身的三哥精於庖廚。」
蘇冀南很得意地說:「那是!京城百味樓的大廚跟我比賽燒醬汁紅燒肉,輸給了我,免了我一年的菜錢呢。」
謝衡月呵呵一笑,「如此甚好,冀南兄可知,過幾日重陽之時,阿遙要在溫泉別院宴請賓客,她正不知道該如何招待賓客,不如冀南兄來為阿遙掌個廚吧。」
謝衡月本來是在為難他,他覺得蘇冀南好歹是相府公子,學什麼都是當個玩意兒,玩耍一番的,要讓他認真做,他一定不願意。
沒想到蘇冀南一聽他的話,眼睛放光地扭過頭,看著蘇雪遙道:「妹妹,妳聽到了嗎?這可是妹夫請我來的,那就卻之不恭啦!我到時候一定好好準備。」
蘇雪遙聽謝衡月那麼說就知道糟糕,她待要跟哥哥說沒有的事,可是看見哥哥那開心的模樣,她又微微躊躇,最終還是說:「哥哥,你來做飯後點心吧。」
蘇少黎哈哈一笑道:「好,點心就點心。」他朝不太滿意的弟弟使了個眼色,暗示他,如果他不答應,可能點心都沒得做了。
蘇冀南這才歎了口氣道:「聽妹妹的。」說著他俯身點著了火,那手勢十分熟練,完全不見謝衡月剛才的笨拙。
蘇雪遙心裡還是有點忐忑,她這位哥哥確實十分喜歡做菜,手藝也不能說不好,但是他有個毛病,就是太愛標新立異。
他發明出來的菜色不求好吃,但求新穎,千奇百怪,食材搭配更是越來越匪夷所思,久而久之,他的新菜讓人望而卻步,除了他自己沒人愛吃。
然而已經這般被大家嫌棄了,他還是樂此不疲。
蘇雪遙輕輕看了驚奇不已的謝衡月,用眼睛告訴他—— 夫君,你給我惹麻煩了。
謝衡月那麼聰明,看到這樣的光景,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他心中已經有了計較,握住了小嬌妻的手,溫柔地說:「娘子勿要擔心,妳第一次開宴席,一定會盡善盡美。」
蘇雪遙望著溫柔的丈夫與興高采烈的哥哥,什麼話都不說不出來了。
船上多了兩個人,謝衡月的種種設想皆不能實現了。
等將船上的東西吃得差不多了,蘇少黎和蘇冀南便划船離開。他們還有十天假期,這碧湖只是他們前去遊玩的第一處地方。
因是陰天,蘇雪遙兩人離開碧湖之時,湖上的茫茫霧氣還沒有散去,滿池的殘荷皆隱沒在濃霧之中。
第四十三章 學習農事
陸莫繁吃過午飯便在等候謝衡月與蘇雪遙。
他早上正好經過謝衡月的別院,想進去拜訪一下,跟謝衡月談一談,結果院中的人告訴他,說王爺王妃皆不在,他們早上就去遠足了。
陸莫繁聞言十分驚訝,不想謝衡月與蘇雪遙會如此。
儘管擔心他倆失約,他還是依照約定好的時間靜心坐在他私人書齋的書桌前,只等學生到來。
牆上的西洋自鳴鐘噹的一聲,他知道約定的時辰已到,而門外連個人影都沒有。
陸莫繁歎了口氣,看來蘇家子弟都一個樣子。
當初蘇少黎和蘇冀南在此求學的時候,陸莫繁也滿懷希望地想要教導他們,跟他們約好了時間私下加課。而那兩個蘇公子也像今天一般,放了他的鴿子。
陸莫繁站起來,推開門,就見蘇雪遙和謝衡月站在門口,手中抱著書本。
蘇雪遙斂衽行禮道:「學生從今日起便要聆聽陸山長教導。」
陸莫繁心中歡喜,他捋著長鬚開心地說:「好好,不知妳回去可曾研讀農書?」
蘇雪遙恭敬地道:「學生未嫁之前曾讀過先生的《農書紀要》。」
她有點汗顏,她被囚普善寺中時讀了大量的書,農書正是其中之一,不過因年代久遠了,內容她早就記不清楚。
她本打算今日來之前溫溫書抱個佛腳,沒想到清晨起來就被謝衡月拉去碧湖,如今她十分忐忑,不知道一會兒先生考校她,她又該如何是好。
陸莫繁望著謝衡月。
謝衡月道:「本王對歷代農書皆有涉獵,亦曾躬耕於南郊。我知稼穡之苦,亦知帝國立國之本在於農事,倉廩足而天下安。」
陸莫繁和蘇雪遙皆有點驚異地望著他。
蘇雪遙知道丈夫有遠大志向,亦知他有心結。
前世謝衡月想挽狂瀾於既倒,但是又放不下與隆慶帝的心結,常左右搖擺,再加上自己與他婚姻不睦,他後院失火,最終萬丈雄心與慈心皆化為流水,只剩惆悵。
前世他臨死之前望著她的眼神中除了深情之外,亦有化不開的遺憾,他不甘心就那般輸給了謝清商。
蘇雪遙到此時才發現自己對丈夫還是知之甚少。
陸莫繁聽他如此說,眼前一亮,「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再講什麼農書了,老夫畢生的農學心血皆在書中,讀過老夫的書,老夫的主張你們便已知曉了,若有不明白的再來問我。今日你們隨我來,我們去田間,來說說書本裡沒講過的東西。」
蘇雪遙和謝衡月皆吃了一驚,陸莫繁不愧是當代大儒,這是要知行合一,不要一味死讀書,原來這便是農學大家的風範。
謝衡月不解,如今秋收已過,田間的活兒並不多,不知道陸莫繁領他們去田間到底要看什麼農活。
他在少年時代曾躬耕南郊整一年,不是為了什麼天下大事,體會民情,而是因為那時候他在跟隆慶帝鬧脾氣。
他對隆慶帝喊道:「我才不想生在什麼帝王家!」
當時隆慶帝勃然大怒,說:「好,那你試試不生在帝王家,不過錦衣玉食的日子是什麼模樣!」
說完便給了他一塊南郊的土地,除了農具什麼都不提供,亦不令人幫他。
謝衡月骨頭硬,並不向隆慶帝求饒低頭,胼手胝足地在田間辛苦勞作了整整一年,每天白日種田,晚上讀書。
嘉怡皇后去世後,他那憤怒的心情在這一年的勞作之中消解不少,總不至於一見隆慶帝就跟他吵架。
最終還是隆慶帝忍不住將他召了回來。
然而從此謝衡月便荒廢正事,流連風月,在風流場上闖出大大的名頭,變成了京中知名的紈褲子弟。
隆慶帝初時也曾訓斥勸導,但是謝衡月完全充耳不聞,待隆慶帝沉迷煉丹之後,便再也不管他,隨他去了。
謝衡月想到此處心中一歎,緊緊握著小妻子的手,跟著陸莫繁出書院,來到書院後面的農田之中,這片農田亦屬於甘泉山莊。
收割後的稻田一望無際,田間到處都是堆得整整齊齊的稻秸堆。
今日天空烏雲密佈,烏壓壓地壓在頭頂。今年大旱少雨,若此時真落一場雨,倒也是一件好事。
蘇雪遙好奇地悄悄問他,「夫君真的親自種過田嗎?」
謝衡月微微一笑,低聲道:「不僅種過田,還有收成,亦吃過自己種出來的糧食。阿遙,妳不用擔心妳夫君養活不了妳。」
蘇雪遙輕輕拉拉他,臉紅了,陸山長還在前面,他也敢如此放浪。
謝衡月看了一眼陸莫繁,悄聲道:「沒事,他老了,耳朵背,聽不見。」
陸莫繁卻在前面咳了一聲,「王爺,老夫眼下還沒有到耳背的年紀。」
蘇雪遙一時大羞,甩脫謝衡月的手,緊走幾步跟上老師,心裡忽然想起前幾日他得知自己拜了陸莫繁為師,便說自己也可以做她的師父,如今看來,夫君還真是能文能武能種田。
蘇雪遙跟著陸莫繁走在田埂之上,問道:「老師,為何右邊的田間仍有淺水,左邊田間的水卻已經排乾了?」
謝衡月也注意到了,右邊的稻田經過收割,留在田間的水稻根上又長出了新綠的細芽。
陸莫繁哈哈一笑,「有水的這片田要嘗試在田間養蝦。蝦美味,收益高,又能利用閒田,還能肥沃田土,且看能不能養成。」
謝衡月讚道:「真是巧思!」
蘇雪遙覺得十分新鮮,便問:「左邊的田呢?莫非秋收後也要想什麼法子利用起來?」
此時左邊的稻田中有許多人正在忙碌,她一眼便看到了新晉的山莊管家黃猛,黃猛身邊皆是她認識的熟人。
只見他們個個挽著褲腿站在田間,在辛苦勞作。
前陣子受罰的甘泉山莊的人都在此處,他們滿頭大汗,似乎十分辛勞。
黃猛看到陸莫繁正要招呼,又看到了跟在他們後面的蘇雪遙和謝衡月。
不想會在此時看到主家,幾人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一起跪下行禮。
蘇雪遙看著跪在黃猛後面的劉順與她原來的陪嫁管事馮力,他們比前幾日黑瘦了一些,然而精神卻更加好,也一掃從前的頹廢模樣。
她輕輕道:「起來說話吧。你們在此地在做什麼?」
黃猛恭敬地答道:「小人等正跟著陸山長,為陸山長的新耕作方法做實驗。」
蘇雪遙昨夜曾聽紅鸞提過,十分好奇地看著陸莫繁。
陸莫繁捋了一把鬍鬚,嚴肅地說:「此法若能成功,便可緩解大旱之勢,讓流離失所的百姓們重回故土安居樂業。」
蘇雪遙和謝衡月一聽皆大吃一驚,眼下朝局動盪不安,其根本在於奪嫡之爭導致朝中黨爭不斷,各種掣肘內鬥,不好好辦差,從而造成朝局糜爛。
而眼前最大的問題就是天下大旱,作物歉收,人民不得果腹,只能揭竿而起,而戰爭又將導致更大的混亂。
他們皆激動地望著陸莫繁,「先生此舉乃是救萬民於水火之中!」
陸莫繁卻搖搖頭,望著他們道:「此間風險亦大,我在甘泉山莊試驗一番,成敗皆自己承擔,沒什麼事。若真推廣出去卻出了岔子,便會提前催化混亂,從此天下將永無寧日。」
蘇雪遙聽著陸莫繁的話,心中十分震動。前世天下大旱,糧食歉收,最終造成了極大的亂局,從此王朝一蹶不振,叛亂始終沒有平定不說,再也沒有恢復今日的盛世。
蘇雪遙暗自想,前世陸山長為什麼沒有提出這個辦法?還是這個辦法他前世已經提出來,最終卻失敗了?就像陸山長剛才所說,失敗的改良讓亂局提前到來。
蘇雪遙這幾日終於將記憶中的大事理了出來,然而她不知道前世的經驗是否有用,因為自從她重生以來已經出現諸多變化,很多事情皆與前世不同。
而她在普善寺四十年裡思量最多的,是她到底為什麼會落到今日的下場,追懷的是那些被她視而不見的謝衡月的深情,和謝清商的種種陰謀脈絡,她對時局大事本身便不甚明瞭。
她輕輕問陸莫繁,「先生,您有什麼發現?」
陸莫繁嚴肅地說:「我在研究一種新的稻種,在重新育種。它成熟快,生長週期短,最重要的是它十分耐旱。」
怪不得江南農人為陸莫繁塑像祭拜,尊他為農神。謝衡月道:「先生的稻種若能成功,可遺澤後人,造福子孫。」
陸莫繁卻歎道:「然其中亦有極大的風險。」
謝衡月和蘇雪遙齊聲道:「願聞其詳。」
陸莫繁指著右邊田中正在平整土地的眾人,從田間吹來陣陣冷風,這風陰冷卻不帶水氣,顯然這場雨不一定能下來。
他解釋道:「一,它耐旱,自然怕水。如果讓全國種植,但明年水量豐沛,稻種必然沒法順利成長,那就不是天災,而成了一場人為的災荒,如此不是造福而是為禍,身敗名裂不說,百姓會比今日更苦。」
蘇雪遙身子一震,她忽然記起了一件事情,一下子明白了,陸莫繁前世也曾研究出來稻種,想要拯救萬民,然而他卻失敗了,但不是失敗在稻種上,而是人禍!
她脫口而出,「先生夜觀天象,應該看得分明,大旱三年之勢不改。此事先生不要擔憂,那麼第二點呢?」
她知道謝衡月驚詫地看著她,但是此時不是跟他解釋的時候。
陸莫繁點點頭,欣賞地說:「不愧是蘇皓的女兒,王妃說得沒錯。我們幾個反覆推演,都覺得這次大旱定當持續年數。」他望著田野,歎了口氣道:「還有第二,這種水稻的確耐旱,但是到底是水稻,還是需要水。
「另外,國朝地域十分廣大,氣候土壤不同,許多地方不種水稻。雖然我在加緊研究抗旱小麥,然而看目前的進度,恐怕難以趕在秋耕之前完成。即便完成,如何說服皇上進行全國推廣也是個難題。」
卻聽謝衡月道:「先生莫要著急,本王有辦法。」
陸莫繁和蘇雪遙驚訝地望著謝衡月。
謝衡月遣退了黃猛等人,讓他們繼續到田間勞作,這才望著陸莫繁道:「重陽之後,太子之位我勢在必得,待我當上太子,屆時一定會說服父王在全國推行先生的新式稻種。」
陸莫繁和蘇雪遙都沒想到謝衡月會在此時下這般決心。
陸莫繁肅容拱手道:「晉王既然如此決斷,那麼老夫亦會全力以赴,肝腦塗地,在所不辭,成敗在此一舉。」
這一下午,蘇雪遙和謝衡月隨著陸莫繁奔走田間,聽他細細講解農事。她只恨沒有多生幾隻耳朵,總覺自己沒有記下老師所說的每一句話。
謝衡月見她焦慮,在她耳邊道:「別擔心,我每一句都記住了,回去我默寫給妳看。」
她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十分喜悅,「若在閨中之時有夫君伴讀,也許妾身今日也能做個女夫子了。」
謝衡月輕輕笑了,趁著陸莫繁走在前面看不到他們,俯身在她唇上親了一口,悄悄道:「娘子想做夫子,那有何難,待日後我們有了小世子小郡主,妳想怎麼教他們都好。」
蘇雪遙臉一紅,本來看他正經起來,她稍稍放心,沒想到他還是一找到機會便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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