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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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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4601

《嬌娘愛財天下知》卷一

  • 作者玲璫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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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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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令宛眼殘心瞎,誤把賤人當親人的下場,就是前世被害得慘兮兮,
因此重生後,她便發誓所有膽敢害她的人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喬姨娘汙衊她娘懷了孽種,本想趁打胎時來個一屍兩命,
她將計就計讓這陰險計謀被發現,直接將人打包送到莊子上,
二姊姊江令媛不斷給她使絆子,哄騙得她那無良爹多次想處罰她,
那種雕蟲小技她自然沒放在眼裡,三兩下就把那女人的臉打得啪啪響,
不過她識破陰謀詭計的本領雖說無人能及,識人的本事卻有待加強──
她錯把貴人誤認成小倌,眼看著腦袋就要不保了……
 

江令宛悄悄話: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打算再創人生巔峰,
希望貴人大人有大量,放過天真活潑美麗可愛的仙女她……
玲鐺,暱稱玲大大。全職寫手,安徽人,
跟神醫華佗、軍事家曹操是同鄉。
愛美食、愛美男、愛生活的宅女一枚,
戴著黑框眼鏡,斯文內向,不愛說話,但熟了之後,就會變成喋喋不休的話癆,
至於年齡……當然是永遠的十八歲啊。
喜歡積極向上、健康陽光、正能量的東西和故事,
所以從不寫悲劇,筆下的故事全部都是幸福美滿的結局,
樂於與人分享,希望通過美好的故事把幸福傳遞給別人。
喜歡看小說,喜歡吃火鍋,喜歡漂亮的人和物,
相信人世間的諸般妙處都來自心靈的演繹,
所以我以我手寫我心,寫曲折的故事、寫美妙的愛情、寫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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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護母親
六月,暮色四合。
京城會寧侯府,三小姐江令宛的居所疊錦樓中,不時傳來少女低低的說話聲,零星的駭人字眼飄出來,讓人聽著心驚膽戰。
「母親……有染……私奔……孽種……和離……」
臥房內,二小姐江令媛一口氣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了,才擔憂地問:「三妹妹,妳沒事吧?」
江令宛半躺在床榻上,低垂著頭,貝齒死死咬著唇,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沒事,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溫婉和善、對她關愛有加的二姊姊江令媛是個披著人皮的鬼;沒想到低調賢淑、與世無爭的喬姨娘包藏禍心,害死了她的母親。
她更沒想到的是,在報仇雪恨之後,她被一場風寒擊垮,一睜眼回到了十二歲這一年。
這一年發生了兩件影響她人生的大事—— 前一天參加風荷宴被當眾拒婚;第二天母親小產而亡。
饒是她前輩子經歷了那麼多事,如今想起來依然是有恨的。
這時耳邊傳來江令媛擔憂的歎息,「是啊,我也沒想到。」
江令宛抬起頭來與江令媛對視,心裡忍不住就是一聲冷笑。
沒想到計謀這麼容易實現,沒想到我會被喜歡的人那樣打臉,沒想到我會發燒,悲憤與病痛交加之下,讓我比平時更好挑撥、更易動怒,妳真的沒想到嗎?
不,妳想到了,這一切都在妳的計畫之中,而後我母親會慘死,我會被父親丟進莊子與世隔絕,而喬姨娘會被扶正,與妳一起謀奪我母親的嫁妝,我江令宛也將淪為妳的踏腳石,永遠給妳做陪襯。
妳有了好名聲,先為皇子妃、再做侯爺夫人,逼得我成為下堂妻,仰妳鼻息苟延殘喘。
可惜世事無常,任妳機關算盡,也沒想到我竟然會靠上攝政王這棵大樹,一朝扶搖直上,逼得妳對我跪地求饒……
回憶起前世鬥爭的種種,江令宛一時難以自持,身體微微顫抖。
江令媛以為江令宛是氣得憤憤不平、恨得怒火中燒,所以才咬牙切齒、渾身打顫,內心暗自竊喜。
「家裡出了這樣大的事,外面又有那些人嚼舌根,對昨天風荷宴的事評頭論足。」她歎了一口氣,替江令宛抱不平,「明明妳都得到花王了,明明妳長得這麼漂亮,寧軒卻要拒絕妳。」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去看江令宛的反應,果然就見江令宛放在錦被上的雙手緊緊攥了起來。
寧軒,永平侯世子,皇后的親侄兒,他身分尊貴、文武雙全、相貌出眾,是京城屈指可數的青年才俊,閨秀們趨之若鶩的東床快婿。
江令宛愛慕寧軒,如著了魔一般想要嫁給他,就在昨天的風荷宴,她不顧顏面與性命跳下船去摘花王,全身濕透捧著花王求皇后賜婚,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寧軒拒絕了。
想到昨日受到的冷嘲熱諷,想到自己的愚蠢可笑,江令宛手指骨節掐得泛白,臉上閃過難堪痛苦之色。
江令媛這才掩了口,作出失言自責的模樣,「瞧我,說這些做什麼,眼下最重要的乃是母親的事。」
她為難地看了江令宛一眼,一副憂心忡忡又猶豫不決的模樣,過了好一會才用壯士斷腕、長痛不如短痛的語氣勸道:「三妹妹,既然母親的心已經不在這個家了……」
江令宛冷笑,江令媛先是善解人意的提起風荷宴上她被寧軒拒絕的事,讓她悲憤交加,然後再提母親的事,明面上是通情達理的勸說,實際卻是火上澆油,極盡挑撥之能事,就跟前世一模一樣。
然而她已經不是之前的江令宛了,她經過了親人的背叛、被休棄的折磨,最終咬著牙振作起來。
當她有能力報仇的時候,她沒有一刀捅死敵人,而是看著敵人戰戰兢兢地匍匐腳下任她揉圓搓扁、隨意宰割,這樣才更有快意,不是嗎?
江令媛,既然妳喜歡演,我就陪妳演!
「夠了!」江令宛突然抬頭,厲聲打斷了江令媛的話,「我不想聽!」
「好好好,姊姊不說了。」江令媛聰明地閉上嘴,她端起桌上的藥碗,捏著湯匙輕輕攪動,「先把藥喝了吧,良藥苦口利於病,不管怎麼樣也得先把身體養好。」
一股苦中帶酸的味道撲面而來,江令宛聞著不由一怔,好妳個江令媛,為了達到目的,光言語挑撥不算,竟然還給她下藥,在她的藥裡加了五石散。
五石散,性熱,可令熱氣沖肝,上奔兩眼,少量服用會讓人短期內躁動不安,亢奮迷亂,情緒激動易怒。
「來,姊姊餵妳喝藥。」江令媛親自將藥碗送到她的唇邊。
江令宛一揚手,只聽得「嘩啦」一聲,藥碗碎得七零八落,湯藥也灑了一地。
江令媛臉色一變,嗔怪道:「三妹妹,妳這是做什麼?生病了不吃藥可不行,妳這樣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她說著就站起來,高聲喊道:「桃葉,三小姐把藥弄灑了,再端一碗藥來。」
桃葉在門口應了一聲,步履匆匆而去。
江令宛明白,江令媛是不達目的不甘休,非要讓她喝下五石散不可,只是她不會再給她機會了。
「我不喝什麼勞什子藥,我要見母親,我要問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江令宛從床上一躍而起,像前世那樣連衣裳也沒換,穿著中衣趿著鞋跑出房間,蹬蹬蹬下了樓梯,直奔母親的靜好院而去。
江令媛攔她,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大腿撞在椅子的邊角上,等她回過神來,哪裡還有江令宛的身影,她抿了抿唇,輕輕揉著被撞疼的大腿,眼中的懊惱一閃而逝。
她追下樓去,將一件披風遞給桃葉,臉上有掩不住的擔憂,「快給三小姐送去,她身子還沒完全好,這樣穿著中衣披頭散髮地跑,讓人看見了像什麼樣。妳是她的大丫鬟,要多勸著些。」
江令媛與桃葉眼神交會,示意她好好監視著江令宛的一舉一動。
桃葉微微頷首表示明白,捧著披風急匆匆追了出去。

靜好院這邊,江令宛並未進門,只站在正房門口大聲嚷嚷,她語氣焦急、聲音很大,說到激動處甚至還跺起腳來。
母親的心腹杜嬤嬤正溫言相勸,「……沒有的事,不過是那些人以訛傳訛,您放心好了。」
就在此時,桃葉來了,見到此景不由愕然,她沒想到江令宛竟然會被攔住,沒能見到大夫人的面。
江令宛眼底閃過一抹冷笑,裝作沒看見桃葉的吃驚,只攥著杜嬤嬤的衣袖,要她保證,「那妳不能騙我,母親醒了妳就立刻讓人去通知我。」
杜嬤嬤連連保證,耐心地哄她,「您放心好了,等夫人醒了,我第一時間通知您。」
江令宛半信半疑地鬆開了杜嬤嬤的衣袖,又不放心道:「那讓桃葉留下來,在這裡守著,什麼時候母親醒了,什麼時候讓她回去告訴我。」
桃葉大驚,這怎麼行?二小姐還在等她的消息呢。
「小姐……」
「桃葉,妳跟著杜嬤嬤守在這裡。」江令宛不待她說話,就聲色俱厲地命令,「在這裡等候母親醒過來,哪裡也不要去,聽見了嗎?」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緊緊盯著桃葉,晚霞落在她漂亮精緻的臉上,像上好的胭脂,讓她本就嬌豔的臉龐添了幾許嫵媚,她圓圓的杏眼中就有了瀲灩的波光,美得讓人驚豔。
這樣好看的一雙眼睛竟讓桃葉不敢與之對視,只覺得其中透著凜然的冷意,有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只能迫於氣勢點頭答應,「奴婢聽見了。」
江令宛「嗯」了一聲,一副很滿意的樣子。
杜嬤嬤早已看呆了,此刻才回過神來,忙從桃葉手中接過披風給江令宛披上,派了個小丫鬟送她回去。
回到疊錦樓,江令宛對房中丫鬟婆子道:「樓下只留竹枝看門,其他人都散了,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到樓上來。」
她上了樓,進了臥房,躍過屏風,進了浴間,只見裡頭赫然坐著一位年輕美麗的少婦。
她身穿月白色斕邊長衫,湖藍四喜如意紋褙子,下身穿著鴨蛋青的湘裙,烏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綰成高髻,簪著白玉梅花釵,手腕上戴著一個綠瑩瑩的二股絞絲玉鐲,襯得她皓腕欺霜賽雪,細如凝脂。
她氣質嫻靜,秀而不豔,素雅的面容比月光下的睡蓮還要寧靜,秀目中透露著溫和沉靜,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如果江令媛在這裡,她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這美婦人就是她剛才話語中不停挑撥、汙衊的主角,江家大老爺江伯臣的繼室夫人、江令宛的母親梅雪娘。
江令宛快步到梅雪娘身邊,低聲道:「母親,現在您該相信我說的話了吧?」
前世被江令媛蒙蔽的不止江令宛,還有她的母親梅雪娘。
這一世,江令宛醒來發現自己竟然重生在母親死亡前的幾個時辰,她立刻支開眾人,交代心腹丫鬟竹枝給母親傳話,讓她避開旁人,悄悄到疊錦樓來。
江令宛告訴母親,這次母親被冤枉乃是江令媛的詭計,可是母親不信,以為是有人挑唆她。
是啊,母親嫁進來時江令媛才兩歲,母親對江令媛盡心盡力,江令媛亦視母親為親母,對母親依賴有加,恭敬又不失親暱。
對於她這個妹妹,江令媛一向十分疼愛,處處呵護,時時照顧,如果不是重生,她也不敢相信溫婉端莊的二姊姊竟然包藏禍心。
至於喬姨娘,進門六年來一直本分老實,循規蹈矩,對母親這個當家主母畢恭畢敬,從不敢越雷池半步。
那一年母親生了重病,喬姨娘衣不解帶、不眠不休地照顧,還因此過了病氣,落下了病根,這幾年都不曾斷藥。
誰又能相信平日裡低調規矩,忠厚老實的喬姨娘會心懷鬼胎,居心不良呢?
為了讓母親看清江令媛的真面目,她便讓母親躲在屏風後面,親眼看著江令媛挑撥,親耳聽著江令媛汙衊,事實擺在眼前,母親不得不信。
「這麼多年,我竟然養了一隻白眼狼!」
梅雪娘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神來了,她一聲冷哼,眼角眉梢都是冷意,「我憐她幼年喪母,對她視如己出。妳有的,她一定有,便是妳沒有的,她也會有。雖然是繼母,但我為她做的,與親生母親也沒有區別了。真沒想到,就因為喬姨娘是她生母的從妹,她的堂姨,她就這樣害我!」
「什麼堂姨!」江令宛低聲道:「喬姨娘乃是江令媛的親生母親,江令媛是為了讓自己的母親做正妻,所以才會害您。」
梅雪娘一驚,一貫冷靜的臉上滿是愕然,「妳說什麼?」
江令宛恨恨地道:「我說喬姨娘根本不是喬映柔,她就是父親的原配喬映蓉!十四年前,她不知何故離開江家,一走就是七年,又在六年前回來,用了喬映柔的身分勾引父親,登堂入室。她會跟江令媛一起害死您,圖謀您的地位、產業,她們母女聯手將我趕出江家,棲身田莊。這就是江令媛與喬姨娘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的原因,因為她們本是親生的母女。」
眉頭一挑,梅雪娘握住了她的手,沉聲道:「宛姐兒,妳還知道什麼,都告訴母親。」
梅雪娘冰涼的雙手在微微發抖,可她的聲音非常冷靜,神色也一如既往的沉著,彷彿山崩地裂亦不會變色,令江令宛信心倍增。
前世她境遇悲慘,單打獨鬥尚能絕地反擊,這一世她洞察先機又有母親相助,江令媛、喬姨娘又算得了什麼呢?
江令宛任由母親握著她的手,順勢在母親身邊的小杌子上坐了下來,將前世嫁人前的經歷和盤托出。
梅雪娘聽得非常認真,等她說完,目光落在她臉上,生怕錯過了她一絲一毫的表情,「宛姐兒,這些事情是誰告訴妳的?」
江令宛怔了怔,她以為母親會先想辦法收拾江令媛母女,沒想到母親卻更擔心她,怕她身邊有居心叵測的人,所以想先把那個人找出來,確保了她的安全再進行下一步的謀劃。
母親這樣緊張她,時時刻刻將她放在第一位,怪不得江令媛會從她這裡下手,因為江令媛知道,她才是母親最大的軟肋。
正因為如此,她也決定在母親面前不隱瞞她能預知一部分未來的能力,以免母親關心則亂,像前世那樣吃虧。
「不是別人告訴我的,是我作夢夢到的。」江令宛微微蹙了眉頭,做出凝神思索,認真回憶夢境的樣子,不確定地說:「如果我沒有記錯,按照夢裡所示,祖父會在三天後突發重病,昏迷不醒。還有,江令媛挑唆我去找您鬧,這一次沒成功,明天她一定還會來第二次,您說我是不是該主動去找她?」
梅雪娘秀目一抬,有掩不住的驚訝,不過片刻,這驚訝就化作欣慰的笑容,從眼底溢出來,「我的宛姐兒長大了。」
江令宛看著母親被笑容點亮的臉,母親應該活著,而且是好好地活著。
她抱住梅雪娘的胳膊,「母親,您不會像夢中那樣被害,對不對?」
「妳放心吧,喬氏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妾,上不得檯面的玩意而已。」梅雪娘語氣充滿了不屑。
江令宛忍不住笑起來,因為這話她前世也曾對江令媛說過。


次日,江令宛起了個大早,桃葉像往常一樣端了水給她梳頭淨面。
江令宛對她說:「桃葉,妳派個人去跟二姊姊說一聲,等會我到她那裡用早飯。」
桃葉的手一頓,忙道:「還是我親自去一趟吧,小丫鬟們傳話說不清楚。」說完將帕子塞給竹枝,抬腳出了門。
竹枝捏著帕子,皺眉道:「小姐,桃葉果然有問題,她一定是急著向二小姐報信,要不要攔下她或者跟著她?」
江令宛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透出嘲諷的光芒,「不用。」
她就是要桃葉去告訴江令媛,她沒去鬧母親,江令媛的挑撥沒起效果。
更衣梳妝,收拾得當之後,江令宛又略微等了等,才施施然去了江令媛住的蕉園,在半路上遇到了回來的桃葉,三人很快就到了蕉園門口。
江令媛早已站在門口等她了,未語先笑,一派長姊風範,「三妹妹。走,咱們進去說話。」
江令宛一眼就看出江令媛急了,雖然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可她先是早早站在門口等候,後又拉著她的手越過吃飯的廳堂,徑直朝內室走去,分明是急著想跟她說話,或者說是急著挑撥。
魚兒馬上就要上鉤,江令宛反倒不急了,打算吊著她。
江令宛停了下來,「二姊姊,我餓了。」
「我們這就吃飯。」江令媛心裡著急,但還是強壓著性子讓人擺了飯。
江令宛慢條斯理地吃飯,瞥著江令媛故作鎮定的模樣,暗暗撇了撇嘴。
終於用過早飯,姊妹倆進內室,像往常一樣在臨窗的黃梨木半圓桌邊坐了。
六月的清晨,陽光璀璨耀目,窗外的芭蕉樹寂然無聲,投下綠蔭的清涼。
江令宛瞪大了眼睛,一直盯著江令媛瞧,好一會才道:「二姊姊,妳的臉色怎麼這麼憔悴,眼下還發青,妳昨晚夜裡做賊去了?」
「還不是因為母親的事!」江令媛憂心忡忡,「我昨天一夜都沒睡,三妹妹……」
「妳又要勸我?母親應該留在江家。」江令宛眉頭一豎,聲音尖銳,「我不信母親會不要我,二姊姊,妳一向跟我一條心,這件事妳怎麼能跟我對著幹呢,妳還是我的好姊姊嗎?」
江令媛垂下眼,咬了咬唇,老半天才為難道:「難道我會不想母親留在江家嗎?還不是因為……」
她說到這兒戛然而止,抿起了雙唇。
江令宛立刻不依不饒地追問:「因為什麼,妳說呀!」


與此同時,在靜好院裡也傳來一聲質問,「妳到底想好了沒有?梅雪娘,我再給妳一次機會,妳不要讓我失望!」
說話的是個中年男子,他面皮白淨,身姿挺拔,俊美儒雅的臉上滿是怒意,讓他顯得有幾分猙獰。
妻子外出上香,與不明不白的男人獨處了一夜,懷了個不清不楚的孩子,換做任何一個男人都沒辦法做到心平氣和。
江伯臣也知道妻子是被人挾持,並非故意與人有染,他做不出一碗毒藥殺妻的事,更何況他心裡還愛著妻子,只要她願意打下腹中的孽種,他就能既往不咎,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像從前一樣與她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不料妻子竟然不同意,她為了腹中的孽種竟然自請下堂,寧願被休也不願意打胎。
江伯臣怒火中燒,最終在喬姨娘的勸說下冷靜下來,妻子梅雪娘也說要一天的時間考慮考慮。
現在,一天的時間終於過去了,他希望妻子給他一個滿意的交代。
梅雪娘抬頭,迎上他的視線,「伯臣,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我腹中懷的是你的孩子,若非你如此強烈地要求,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打掉他的。」
江伯臣聽出妻子話語中的鬆動,他立刻道:「妳打掉他,這件事情就此揭過,以後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不會了。」梅雪娘素淨如玉蘭花的臉龐上閃過一抹淒然,「我之前連落兩胎,虧損了身子,為了要腹中這個孩子費盡千辛萬苦,若這一胎打掉,我以後再也不能懷孕了,我們也不會有嫡子。」
江伯臣心浮氣躁,語氣再次生硬起來,「就算如此,這個孽種也不能留。怎麼,妳不願意打胎嗎?」
「事到如今,我不願意也得願意了。」梅雪娘低頭,為難道:「可是這件事媛姐兒、宛姐兒都已經知道了,她們會怎麼看我?就算我落了胎,她們還會像從前一樣敬我、愛我嗎?」
「這是當然。」江伯臣懸著的心落了下去,語氣也變得輕快起來,他溫柔地安撫妻子,「妳放心,媛姐兒溫婉懂事,她視妳如生母,一向敬愛妳;宛姐兒雖然刁蠻驕縱,不如媛姐兒乖巧聽話,但她到底是妳親生的,血濃於水,她又怎麼會怪妳?妳別想那麼多,我這就讓喬姨娘安排,只要妳肚子裡這塊肉沒了,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梅雪娘倔強地搖了搖頭,「我得親口聽媛姐兒、宛姐兒說了才放心。」
江伯臣還欲再勸,梅雪娘又說:「我已經讓杜嬤嬤去叫宛姐兒了,再怎麼樣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
江伯臣眉頭皺了皺,媛姐兒他是不擔心的,可宛姐兒不懂事,萬一她鬧起來,會不會節外生枝,改變妻子的決定?
沒等他說出拒絕的話,杜嬤嬤就回來了,「夫人,三小姐不在疊錦樓,她起來就去了二小姐那裡,說是要陪二小姐吃飯,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二小姐商量。」
江伯臣聽了眼睛一亮,忙道:「既然如此,我們去蕉園吧,聽聽她們姊妹二人在商量什麼,也安安妳的心。」
媛姐兒懂事識大體,事發之後,媛姐兒主動找到他,說她既是長女又是長姊,一定會勸說梅雪娘打胎留在江家,也會好好跟宛姐兒解釋,讓她不要胡鬧的,對於媛姐兒,他很是放心。
梅雪娘垂下了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放下心來。
「走吧。」她淡淡道。
第二章 揭穿二姊姊陰謀
江令媛住在蕉園,因院中種了幾株芭蕉而得名。
因為要好好跟江令宛說話,她一早就吩咐屋中的下人都散了,又暗示桃葉把竹枝支開,只留了一個心腹丫鬟守在正房門口。
江伯臣與梅雪娘來到蕉園時,見院中打掃得乾乾淨淨,芭蕉樹葉灑下清涼的綠蔭,正是世家名門該有的詩書蔚然之象。
江伯臣滿意地點了點頭,抬腳就朝正房走。
門口的丫鬟立刻站起來行禮,正欲說話,內室裡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質問,「二姊姊,我問妳話呢,妳為什麼不說了?」
是宛姐兒的聲音,她語氣焦急,這樣極其敗壞的命令,既沒有一點名門淑媛該有的溫婉,更沒有身為妹妹對姊姊的敬重,宛姐兒平日裡雖然嬌蠻,但該有的禮數不會少,難道私底下竟然這樣欺負姊姊?
江伯臣臉色一沉,低聲喝止要進去傳話的丫鬟,「妳就站在這裡,不許動。」
丫鬟大急,張嘴就要喊,被杜嬤嬤一把捂住嘴,拖了下去。
梅雪娘到是平靜,「我想聽聽宛姐兒、媛姐兒真正的想法。」
江伯臣冷著臉道:「我竟不知宛姐兒居然這樣蠻橫無理,這件事情過去,妳也該好好約束她,讓她把規矩立起來,否則必然會闖下大禍,給我們會寧侯府抹黑。」
「知道了。」
兩人走進正房,站在了內室門口,只聽得裡頭江令媛幽幽歎了一口氣,無奈中透著溫婉與包容,「三妹妹,我勸妳還不是為了母親,還不是為了咱們這個家。」
這樣的懂事識大體,越發顯得江令宛刁蠻任性,江伯臣看了梅雪娘一眼,意思不言而喻:妳看看,這才是大家小姐該有的樣子。
梅雪娘不置可否,只側耳傾聽。
「三妹妹,我也想讓母親留在家裡,可母親與人有私情在先,懷了孽種在後,如今為了要與外面的那個人雙宿雙飛更是自請下堂。她既然做出這樣的事,表示心已經不在這個家了,就算我們強留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萬一鬧出事來,醜事宣揚出去,妳我又有何面目見人?既然如此,倒不如順了她的意,放她離開,讓她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江令媛見江令宛臉色越來越難看,知道她心頭怒火已起,只要再喝下這碗藥,那便是火上澆油,一定會去靜好院大鬧。
憑著梅雪娘對江令宛的疼愛,她就是再不捨得也不得不打胎,屆時便是一屍兩命,她的目的也就實現了。
她端起藥碗,正欲勸江令宛喝藥,突然一聲怒不可遏地呵斥傳來,「江令媛!妳胡說八道什麼?」
這話彷彿平地一聲雷,驚得江令媛趕緊回頭,只見江伯臣臉色鐵青、目光犀利地怒瞪著她。
江令媛勃然變色,但立刻就穩住心神,「父親,您是什麼時候來的?」
「妳還有臉問!」江伯臣隨手抓了一把團扇,劈頭就朝江令媛砸過去。
江令媛也不躲,任由那團扇砸在她臉上,不慌不忙地跪在地上。「父親息怒,媛姐兒知錯了。」
江伯臣怒目圓睜,語氣嚴厲,「妳錯在何處?」
江令媛低著頭,自責道:「父親想讓母親留在家中,媛姐兒應該與父親同進退,努力維持家庭的完整,不該因為母親的哀求哭訴而心軟,替她做說客來勸三妹妹。」
好一招禍水東引。江令宛看著,忍不住嘖嘖稱奇,她知道江令媛虛偽,卻沒想到她張嘴就說謊的本事這般爐火純青,前世自己被這樣的人蒙蔽也不算虧了。
只不過她再厲害,這一次也難逃父親的責罰了。
江伯臣眉頭挑起,目光越發的冷,「是妳母親讓妳這麼說的?」
「是。」江令媛苦笑,臉上有無奈也有後悔,「母親為了保住腹中的……那個孩子,想要自請下堂,又怕三妹妹覺得母親疼小的不疼她,不願意放她離開,便哀求我編這樣的瞎話,勸三妹妹同意。三妹妹固然自私蠻橫,但只要三妹妹願意為母親考慮一星半點,定會答應的。」
她一心想在江伯臣面前洗刷罪名,也顧不得江令宛聽到這話會不會生氣了。
江伯臣怒極反笑,「好、好得很!」
江令媛心頭一鬆,幸好她反應足夠快,梅雪娘昨天又說了不願意打胎,她才能有驚無險地躲過這一劫。
此時她突然聽見梅雪娘的聲音,「媛姐兒,我什麼時候讓妳勸說宛姐兒了?」
江令媛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朝門口望去。
梅雪娘由杜嬤嬤扶著,緩緩走了進來。
江令媛立刻紅了眼圈,委屈道:「母親,您別怪我,我之前的確答應過您不告訴任何人,但是我不想欺瞞父親。」
事到如今她還在裝!
梅雪娘冷笑出聲,「媛姐兒,說話要講究證據的,妳說我讓妳勸說宛姐兒,證據呢?誰聽見了?」
江令媛望向梅雪娘,不慌不忙道:「這樣私密的事情,母親又怎麼會讓第三人知曉,您叮囑我的時候,自然是避開了旁人的。您這麼做不過是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您好好跟父親說,我相信父親會理解您的。」
「妳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梅雪娘搖了搖頭,「我已經跟妳父親說了,這個孩子不要了。」
江令媛愕然,臉上露出慌亂。
「昨天出事之後,妳跟我就沒見過面,這件事蕉園的丫鬟、靜好院的下人都可以作證。我就是想求妳勸宛姐兒,也沒有時間與機會。」梅雪娘眼中是濃濃的失望,「我待妳不薄,與宛姐兒沒有兩樣,不料妳竟然這樣汙衊我。人家都說繼母難當,我從前是不信的,可現在不信也不行了。媛姐兒,妳太讓我寒心了。」
事情發展至此,孰是孰非已經一目了然,可江令媛不甘心地膝行到江伯臣面前,拽住了他的衣袖,哭著說:「父親,媛姐兒沒撒謊,媛姐兒是被冤枉的,請您相信……」
「住口!」江伯臣氣得嘴唇發抖,一把扯回了自己的衣袖,「事到如今妳還睜著眼睛說瞎話,妳的《女則》、《女誡》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看來我不罰妳妳是不會悔改的。」
「來人,來人!」江伯臣一聲喊得比一聲高,「把二小姐關到祠堂去,沒有我的同意,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江令媛大駭,震驚地望向江伯臣,直到婆子將她架走,她依然是一臉不敢相信的神情。
江令宛撇了撇嘴,今天只是個開始而已,以後這樣的事還多著,二姊姊,妳就慢慢習慣吧。
「老爺,媛姐兒絕不會無緣無故做這樣的事情,她不過是個孩子,她懂什麼,一定是有人挑唆她這樣做。」梅雪娘正色道:「這件事情不查清楚,我絕不落胎。宛姐兒,妳陪我回去。」
說罷,她就帶著江令宛離開了。
江伯臣立刻追了上去。


蕉園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喬姨娘這邊。
喬姨娘正在給花修剪雜枝,聽了下人的稟報,她的手微微一頓,把本該留下來的,開得最漂亮的那朵大紅玫瑰給剪掉了。
然而慌亂不過是一瞬間,她很快就穩住心神,去祠堂找江令媛。
「老爺只是將二小姐關起來,並沒有說過不許人進去探望。父女兩個哪有隔夜仇,老爺也不會關二小姐一輩子,妳們現在攔著,過兩日二小姐出去了,妳們又該如何自處呢?」她三言兩語就說動了守門的婆子,堂而皇之地進了祠堂的門。
江令媛立刻迎上去,急著喊了一聲,「母親……」
「叫姨娘!」喬姨娘冷靜地糾正她,見她神色慌張,就說:「不要急,我教過妳的,妳是名門淑媛、大家閨秀,要時時刻刻注意自己的儀表神態,就是火燒眉毛了也要穩住,只有妳穩住了,妳說的話才會有人聽,才會有人信。妳看看梅雪娘,她什麼時候慌亂過,發生了與人有私這樣要命的大事她都能不慌不忙,把妳父親壓得死死的,憑的就是這份沉著冷靜,這一點妳該學著點。」
「我今天也是按照您教的那樣做的,可是父親根本不信。」江令媛還是焦急。
喬姨娘點了點頭,「妳先把事情的經過仔仔細細說給我聽。」
江令媛不敢耽擱,認認真真把事情說了一遍,見喬姨娘久久不說話,眉頭卻皺起來,她越發心慌意亂,「姨娘,都怪我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現在該怎麼辦,我們是不是要輸了?」
她們辛苦佈置了這麼多年,眼看著就要成功了,卻因為她的疏忽毀於一旦,江令媛是真的害怕。
「妳別怕。」喬姨娘安撫道:「目前妳只是說錯了幾句話而已,梅雪娘還不知道我的身分,我們還有機會。妳父親不會因為這件小事就讓梅雪娘留下孩子,他一定會堅持讓她打胎的。」
江令媛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那就用馬醫婆的藥,讓梅雪娘活不過今晚。」
「不。」喬姨娘搖了搖頭,「只要落胎藥就行了,經過此事,梅雪娘應該對我們有了防範,大出血的藥不能加了,先讓梅雪娘打下這一胎,反正她以後再也生不出嫡子了,後面的事情咱們再慢慢想辦法。」
嘴上這麼說,喬姨娘心裡卻明白,以梅雪娘的精明,以後怕是很難再有這麼好的機會了,只不過這已經是眼前最好的辦法。
江令媛慢慢找回了主心骨,「姨娘,幸好有您。」
「妳放心,姨娘不會讓妳有事的。」喬姨娘拍了拍江令媛的手,問道:「妳屋裡有人跟靜好院走得近嗎?我懷疑今天妳被撞破不是巧合。」
「應該不會。」江令媛白著臉孔搖頭,語氣卻不十分肯定,「她應該不至於收買我屋裡的人,早早佈了這個局等我跳,不過您還是查一查為好。」
喬姨娘緩緩點頭,道:「不是自然最好,如果是,那我們母女以後怕是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江令宛一路送梅雪娘回靜好院,到了靜好院,江伯臣嫌她礙事,攆她走。
江令宛也不堅持留下,道:「那我去跟女學裡的夫子說一聲吧,這幾天家裡有事,二姊姊與我要請幾天假。」
京華女子書院是大齊數一數二的女學,一年只招二十五個女學生,但凡能考進去的都是女孩中的佼佼者,江家大房兩個女兒都考上了。
江伯臣不敢怠慢,趕緊說道:「這樣也好,就說妳母親病了,妳們姊妹要在家中侍疾,時間……先不說吧。」
梅雪娘抬起雙眸,叮囑她,「妳請了假就回來,路上別耽誤時間,不要亂跑。」
「讓杜嬤嬤送我出門吧。」江令宛答應之後,就讓人套了馬車出門。
到了女學門口,江令宛讓車夫等著,她進了女學,找到夫子請假,之後她並沒有從正門出去,而是到了後門,招手叫了一輛馬車直奔西大街而去。
西大街商鋪林立,酒肆、茶鋪、書舍、客棧、藥鋪不一而足,江令宛讓馬車停在一家名叫回春坊的藥鋪門口,跳下馬車,進門去找馬醫婆。
馬醫婆黑黑瘦瘦,顴骨高高,兩道眉毛畫得細細長長,見人就露三分笑,「稀客稀客,三小姐有事派個人來叫我進府就是,倒讓您親自跑一趟。正好我昨日得了一包好茶,我這就沏了給三小姐嘗嘗。」
「不必了。」江令宛開門見山道:「喬姨娘給了妳多少好處要妳害我母親,我可以加倍給妳。」
馬醫婆一驚,捂著胸口,誇張道:「三小姐,可不能開這樣的玩笑,會嚇死人的。」
「行了,我既然能摸到妳這裡來,便是打聽清楚了,妳不必跟我裝腔作勢。我母親的產業有多豐厚,想必妳也是知道的,妳幫我做事不比給喬姨娘做事強上百倍千倍嗎?要多少錢,妳直說吧。」江令宛擺了擺手,一副不耐煩跟她繼續說下去的模樣。
馬醫婆本就是個見錢眼開之人,聞言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就揚著那張滿是褶子的臉,堆起笑容道:「既然三小姐用得著我,我自然願意為您赴湯蹈火。」
她不承認與喬姨娘的蠅營狗苟,只說願意替她辦事,這種人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有的是心眼子。
江令宛也不跟她客氣,「妳幫喬姨娘裝病在先,昨天又答應了喬姨娘在我母親的落胎藥裡頭放東西,我都知道了。」
馬醫婆聽了這話並不害怕,呵呵笑了,「三小姐果然聰明,您給我五百兩銀子,明兒我給夫人弄一包假藥,保證夫人肚子裡的孩子穩穩妥妥,萬無一失。」
江令宛也笑了,「不,明天的落胎藥妳只管弄,該放的、不該放的都放好。」
「好,就按您說的辦。」馬醫婆見慣了這樣的事,一聽這話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妳乖乖聽話,事成之後我會再給妳五百兩,但如果妳敢在我面前搞鬼,我就把妳從前做的那些事都宣揚出去。」江令宛冷冷道:「我知道妳不怕,畢竟妳做得隱祕,沒留下把柄憑據,不過有些人可不管什麼證據不證據,只要認定是妳幹的,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弄死妳,比如那位十分得寵的長公主,她可是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的主。」
馬醫婆的臉色終於變了,隱隱有青色透出來。
江令宛眉頭一挑,輕笑道:「怎麼,我知道的太多了,妳想殺我滅口?」
馬醫婆臉色又是一變,趕緊搖頭,笑著說:「您這樣厲害,捏著我這麼大的把柄,我怎麼敢。」
「妳最好不敢,就是妳敢我也不怕,妳做的那些事,還有妳幫妳主子做的那些事我都寫下來了,一旦我有任何閃失,那些事都會公諸於眾。到時候,妳主子恐怕殺妳還來不及,又怎麼會救妳?妳是聰明人,自然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馬醫婆這才臉皮發緊,雙眼凝重地打量了江令宛半晌。
這小姑娘才十一二歲,漂亮得跟一朵花一樣,那一雙眼帶著淡淡的笑,又亮又美,就是心如鋼鐵之人,被她這樣笑盈盈地望著也要融化了。
但這樣嬌美可愛的小姑娘,說出來的話卻一句比一句凌厲,不僅將她的想法全部猜中,連後路都給她堵死了。
兩人四目相對,馬醫婆忌憚駭然,江令宛漫不經心。
片刻之後,馬醫婆終於避開她的視線,低下頭去,「三小姐的吩咐,我不敢不從。」
江令宛滿意地點了點頭,戴上帷帽出了回春坊,按原路回到女學,出了大門,上了自家的馬車。
「回去吧。」江令宛吩咐道。
現在萬事俱備,就只欠東風了。


靜好院裡,江伯臣與梅雪娘還在爭吵……不,應該是說是江伯臣一個人在那兒氣急敗壞地說話。
「妳還要我說多少遍,沒有什麼陷害抹黑,更沒有人想要害妳!媛姐兒今天是不對,但是我已經罰了她,她的錯是她的錯,與妳落胎是兩碼事。」他喋喋不休說了半天,說得舌頭發麻,嗓子跟火燒一般,茶水也一杯接一杯朝肚子裡灌。
梅雪娘卻只是淡然地聽著,一個字也不回他。
江伯臣又氣又累,鼻子咻咻噴氣,抬手拎了茶壺倒茶,發現水早被他喝光了,不由得勃然大怒,扯著嗓子喊,「人都死哪裡去了?倒茶、添水!」
他連喊了好幾聲,一個回應他的奴婢都沒有。
江伯臣氣得發抖,指著梅雪娘,「妳就是這麼當主母的嗎?看看下人憊懶成什麼樣子,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既然不聽話,那就都賣了,通通發賣!」
「老爺,你看看鏡子。」梅雪娘突然說道。
江伯臣轉頭就望向床榻旁的寬衣鏡,鏡中的男子臉紅脖子粗,咬牙切齒一臉怒色,像個豎起毛準備戰鬥的公雞一樣,自以為威風凜凜,其實外強中乾,十分可笑,哪裡還有他平時半分的得體儒雅。
江伯臣立刻就不說話了,望著鏡中的自己,他慢慢冷靜了下來,急促的呼吸也漸漸趨於平穩。
室內陷入安靜,梅雪娘這才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聲音溫柔似水,「長青,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我肚子裡懷的是咱們的親生骨肉,就這樣被打掉,你不心疼嗎?」
江伯臣身子一僵,眸中閃過一抹恍惚。
十三年前,長女媛姐兒滿月,他與妻子去寺廟上香還願,路上遇到土匪,他被打昏,醒來後失去記憶,流落到山東青城縣,是梅雪娘救了饑寒交迫、昏迷不醒的他。
他那時不記得自己姓啥名誰,梅雪娘便給他取名長青,希望他如冬日青松,迎寒不倒。還讓他跟著她姓梅,給了他棲身之所。
半年後,他入贅梅家,與梅雪娘結為夫妻。
梅雪娘從小與父親相依為命,十四喪父之後靠著一己之力撐起了家中的玉石鋪子,她長得美,又會做生意,家裡外面都是一把手,又對他溫柔似水,百依百順,他們恩愛纏綿,日子過得比蜜還甜,誰都羨慕他有福氣。
一年後宛姐兒出生,他想起自己的身分,就帶著梅雪娘與女兒回到了京城,自那之後,梅雪娘便叫他伯臣,後來是老爺,再沒叫過他長青。
此時再聽到這個名字,江伯臣忍不住回憶起在青城縣那段時光,他臨窗讀書,她紅袖添香,花前月下,他們海誓山盟的畫面,神色慢慢軟了下來。
突然,他手裡一暖,卻是梅雪娘握住了他的手,輕輕放到她的小腹上,「長青,這是咱們的孩子,留下他吧。他會出生,會長大,會軟軟地叫你父親,他會張開小手讓你抱,讀書識字……就如你一直期待的那樣。」
江伯臣眼中閃過一抹掙扎,他自然相信梅雪娘的人品,也願意相信她肚子裡懷的是他的骨肉,他也知道梅雪娘之前連落兩胎,這次再落胎不僅以後再難有孕,而且風險極大,一個弄不好就是一屍兩命,要不然他也不會猶豫這麼久了。
可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這孩子不是他的呢?難道他要冒著混淆血脈的危險給別人養孩子嗎?
江伯臣倏然下定決心,他猛然抽回手,轉過身,逃也似的大步朝外走。
「長青!」梅雪娘失聲喊他,「長青……」
江伯臣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有些狼狽道:「我這就讓人拿帖子請趙老太醫來,有他看著,妳不會有事的。」
梅雪娘站在室內,臉孔雪白,她目光怔忪地望著青紗門簾,不一會,這怔忪又化成嘲諷的一抹笑。
「夫人。」杜嬤嬤忍不住哭了,「老爺他怎麼能這樣狠心!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可現在已經不是以前了。」梅雪娘大抵是失望到極致了,她扯了扯嘴角,反而勸慰起杜嬤嬤來,「不必哭,沒什麼好難過的,為了他這樣的人,不值得。貌合神離的夫妻又不是沒有,我也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離了情愛不能活,以後就這樣吧。」
她聲音平靜、語氣淡然,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杜嬤嬤聽了卻反而更加難過。
「可是夫人,您還這麼年輕,才三十歲。」她望著梅雪娘素雅白淨的面容,不禁悲從中來,「這剩下的日子,您真的就這麼槁木死灰地過嗎?不然咱們離開江家回青城縣去吧。」
「不行。」梅雪娘聲音疲憊卻堅決,「我可以走,宛姐兒怎麼辦?她好不容易才考上京華女學,擁有大好的前程,總不能因為我而毀於一旦。」
杜嬤嬤啞然,京華女子書院有規定,只收官宦千金,先前不乏有學生因為父兄丟官而失去資格,不得不離開書院。
若是不帶小姐走,夫人一定不放心,可喬姨娘與二小姐居心叵測,笑裡藏刀,小姐天真嬌憨又沒有心機,不會是她們的對手,若是帶了小姐走,江家願不願意放人先不說,至少這京華女子書院小姐就不能去了。
「那就母親自己走,我留在江家。」簾子一動,江令宛走了進來,「母親,您不必擔心我,喬姨娘母女動不了我。」
她不知道父親跟母親之間竟然已經這樣了,原本她還打算用手段逼父親點頭,把弟弟或妹妹留下來,如今看來,不必如此麻煩,乾脆讓母親離開江家好了。
梅雪娘沒說話,杜嬤嬤已經不敢置信地驚呼出聲,「小姐,您願意讓夫人離開?」
江令宛微笑頷首,「我怎麼會不願意呢?」
她前世就被休了,之後一個人活得自由自在,不必看婆婆小姑的臉色,不必跟妯娌鬥法、跟小妾爭寵,那日子太好了。
江令宛笑著望向母親,「您手裡有錢,又會做生意,離開江家只會生活得更好,我一千一萬個願意。這幾年您受的委屈也不少了,難道您不想過在青城縣那樣的日子嗎?」
外祖父只有母親一個女兒,從小將她當兒子養,不僅教她讀書識字,還將一手絕妙的玉雕技藝教給她,母親十歲就跟著外祖父在外面做生意了,十四歲就能一個人撐起家業,心智眼界都不輸男子。
後來跟父親成親,那也是父親入贅,在梅家母親依然說一不二。
母親從小一直當家做主,來到京城卻要伏低做小,如今有機會像從前那樣恣意自在地生活,她不信母親不心動。
江令宛望向母親,果然見母親眼底有不容錯識的懷念與嚮往,她看著心裡越發有底了,朝杜嬤嬤拋去一個眼神。
杜嬤嬤神色激動,聲音難以自持地發抖,「夫人—— 」
「先不急。」梅雪娘打斷了杜嬤嬤的話,一貫冷靜果斷的臉上竟露出幾分猶豫,「容我考慮考慮。」
可杜嬤嬤卻沒有聽她的話,她著急地嚷嚷出來,「可是現在的情況已經不容我們考慮了,您要是不離開,腹中的少爺小姐就保不住。老爺這回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絕不會讓您把孩子留下的!」
「是啊,母親,您不外乎就是擔心我罷了,您看看我這兩天做的事,也該放心了。」江令宛再接再厲勸說,「就在剛才,我出了一趟門,辦了另一件大事,這大事可以讓您看一看我的手段,您就會相信我長大了。」
她不等母親說話,便問杜嬤嬤,「我出門前讓您轉告母親的話,您都說了吧?」
杜嬤嬤擦了擦眼淚,「都說了。」
梅雪娘本不想像從前那樣哄著女兒,可她想著女兒這兩天的表現,斟酌片刻之後,還是決定說實話,「宛姐兒,我知道妳讓我說那些話是為了嚇唬妳父親,好讓他因為落胎凶險而打消念頭,可是妳父親還是不聽,他已經讓人去請趙老太醫了。」
江令宛大笑,被笑容點亮的臉龐比太陽還要耀眼,「我本來就沒指望能改變父親的想法,我的目的就是讓父親主動請個太醫回來,因為這樣才能狠狠打喬姨娘的臉,保住弟弟或妹妹呀。」
只是沒想到,父親請的竟然是祖父的好友、杏林界德高望重的趙老太醫,簡直比她預想的還要好。
梅雪娘立刻反應過來,盯著她緊張地問:「妳做了什麼?」
「自然是做了該做的事。」江令宛有些得意,將自己收服馬醫婆的過程告訴了母親。
梅雪娘頓時變了臉色,「妳這孩子怎麼這樣的大膽,妳既然知道馬醫婆不簡單還去招惹她,萬一妳出事了怎麼辦?那樣的人手段殘忍,妳一個小孩子又怎麼對付得了……」
「母親。」江令宛突然撲進梅雪娘懷裡,緊緊抱著她,抬起頭,仰著臉嬌笑道:「我做了這樣大的事,您不誇誇我嗎?」
她這樣撒嬌,梅雪娘訓斥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最終只化作無奈的嗔怪,「妳呀妳,以後不許再這樣了。」
江令宛嘻嘻地笑,對現狀滿意極了。
母親最是穩重,天塌了也不著急,卻偏偏在她的事情上急躁,她前世不明白這是關心則亂,總是跟母親強嘴,還會跑去找江令媛訴苦。
現在她知道了,母親最疼她,只要母親說她,她就用這一招對付她,一定有用,就像黑仔做錯了事也是這樣撒嬌的。
江令宛有些得意,渾然不覺得自己一個千金大小姐學一隻狗耍無賴有什麼不對。
她美美地挽著母親的胳膊,「走吧,我陪您一起去等趙老太醫。」也等喬姨娘、馬醫婆。
第三章 喬姨娘自食惡果
江伯臣背著手,在喬姨娘房裡走來走去,顯得有些焦急。
不一會,喬姨娘就提著一個黑漆食盒進來了。
她不年輕了,卻保養得當,妝容得體,說話不緊不慢,溫溫柔柔,就像是一汪輕盈的水一樣,輕易就能撫平人心裡的焦躁。
「老爺,藥都熬好了,現在就送過去嗎?」
江伯臣沒有回答,反而問她,「這藥安全吧?」
「老爺是不放心我嗎?」喬姨娘靠著桌子站著,抬眸望向江伯臣。
「不是。」江伯臣心裡一直在想梅雪娘的話,有些擔心,「我是怕馬醫婆的藥不穩妥。」
喬姨娘垂眸,語氣裡有淡淡的惆悵,「這些年妾一直喝馬醫婆的藥,要是藥有問題,妾怕是早就去了奈何橋,何至於活到現在……」她頓了下,抬手掩口,「瞧我,說這些做什麼,老爺不愛聽,妾不該說的。」
江伯臣朝前走兩步,握住喬姨娘的手,「四年前梅氏病重,是妳不眠不休地在床前伺候她,為了不讓我擔心,妳自己被過了病氣都隱瞞不說,以至於耽誤了病情,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留下了病根,這些年藥都沒斷過。梅氏去廟裡上香,回來有問題也是妳第一時間發現跟我說的,我知道妳的好,對妳放心,所以才把這件事交給妳去做。」
「可是妾不想做。」喬姨娘自責地撇過了頭,露出一截修長潔白的後頸,顯得很是柔弱,「妾是怕夫人吃了虧,才跟您說夫人的事,卻沒想到夫人竟然……更沒想到您要逼夫人打胎,還要我來熬藥。妾跟夫人情同姊妹,此番做了惡人,只怕夫人要記恨妾一輩子了。」
江伯臣順勢將她摟住,安撫道:「妳放心吧,有我呢。」
「妾就是怕老爺……」喬姨娘抬起頭來,眸中已經有了濕意,「落胎有風險,便是醫術再高明的大夫也不敢打包票說一定沒問題,老爺今天讓妾熬藥,萬一、萬一夫人出了事,老爺後悔了怪到妾頭上,妾又該怎麼辦呢?」
她突然抓住江伯臣腰側的衣袍,露出哀求之色,「老爺,要不然讓夫人把孩子生下來吧?到底也是一條性命,就算他真的不是江家骨肉,也是夫人生的,不過是多雙筷子,您不說,妾不說,夫人不說,又有誰知道呢?或許那個人連夫人長什麼樣都沒有看清,他肯定不會回來找夫人、找孩子的。」
江伯臣聽著,臉色越來越陰沉,「走吧,我跟妳一起去。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就算梅氏要責怪,也怪不到妳頭上。」
喬姨娘鬆了一口氣,梅雪娘太強勢了,又是正妻,自己在名分上矮了她一頭,若是梅雪娘不喝藥,她還真拿她沒有辦法。
好在自己說動了江伯臣,有他在旁邊看著,這碗藥梅雪娘不喝也得喝。

喬姨娘將藥碗從食盒中取出,轉頭去看江伯臣,待江伯臣點了點頭,她雙手捧著藥碗,送到梅雪娘面前,「夫人,妾服侍您喝藥。」
梅雪娘目光如冰,冷冷地瞪著她,「喬氏,妳這樣如何對得起我?」
「妾也是沒有辦法。」喬姨娘眼圈紅了,她低下頭去,肩膀聳動,好一會才抬起頭來,已經淚流滿面了,「夫人,這藥是妾親手熬的,妾讓馬醫婆在裡頭加了止疼藥,您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她跪下來,難過地勸道:「姊姊,您怪我恨我都是應該的,只是長痛不如短痛,您還是……喝了吧。」
梅雪娘深吸了一口氣,頹然道:「也罷,妳也是逼不得已,聽從老爺的吩咐罷了,多謝妳為我考慮,還加了止疼的藥。」她無奈地接過藥碗,手腕上的雙股絞絲玉鐲打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姊姊不怪妾,妾……妾就心滿意足了。」喬姨娘掩面,低聲哭了起來,那傷心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要落胎的人是她。
梅雪娘眼底閃過一抹冷笑,好一個情深義重、虛偽至極的喬姨娘,怪不得江令媛小小年紀就藏得那麼深,原來竟是家學淵源。
梅雪娘將藥碗端到唇邊,作勢要喝,卻又突然皺眉,「不對,這藥味道不對。」
喬姨娘擦淚的手一頓,又慢慢抬起頭來,「姊姊,事到如今,您……唉……」
「雪娘。」江伯臣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刻,又豈容梅雪娘退縮,「妳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快些把藥喝了吧,以後我們還是夫妻,妳還是會寧侯府長房大夫人。」
「這藥不對,昨天的藥不是這個味。」梅雪娘放下藥碗,平靜的面容下隱隱有怒意在流淌,「這藥我是不會喝的。」
喬姨娘捏著帕子的手倏然攥得緊緊的,臉上卻依然是淚眼迷濛的表情,「老爺,既然姊姊不願意……」
江伯臣擺了擺手,不容拒絕,「杜嬤嬤,去把趙老太醫叫過來。」
本來他是不想讓趙老太醫知道這種骯髒事的,畢竟趙老太醫是他的長輩,這種事鬧到長輩面前總是不體面的。
若不是怕梅雪娘落胎出意外,若不是為了以防萬一,他如何會叫趙老太醫來?
「既然妳不放心,那我就讓妳放心。」他望向梅雪娘,等會趙老太醫來了,看妳還有何推託之詞。
喬姨娘心頭一跳,暗中慶幸,梅雪娘果然有所防備,幸好她技高一籌,沒加料。
她擦了擦眼淚,站起來等候趙老太醫。
趙老太醫的父輩、祖輩都是大夫,他醫術高超,脾氣也大,精妙的醫術與糟糕的脾氣俱譽滿京城,杏林界赫赫有名的「仁心炮嘴」便是他了,這樣的他與江令宛的祖父會寧侯是好友,兩人稱兄道弟,感情很好。
很快,趙老太醫來了。
「趙伯父。」江伯臣在趙老太醫面前不敢拿大,乖乖行了晚輩禮,然後把藥端給趙老太醫。「勞煩您老看看這藥怎麼樣。」
趙老太醫接過藥,臉色一下就變了,他抬起頭,犀利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江伯臣面帶詫異、梅雪娘平靜沉穩、而喬姨娘眼圈發紅,面色有些淒苦,趙老太醫瞬間就明白了,他一聲冷哼,將藥碗重重放在紫檀木大方桌上,湯藥灑了大半。
江伯臣心頭一個咯噔,「伯父,這藥……」
「這藥是妳弄的吧?」趙老太醫撇著嘴,目光鄙夷地睥睨著梅雪娘,「妳不喜這小妾,讓她落胎就罷了,竟然還在藥中加料,加大了紅花與麝香的劑量,這一碗藥下去便是大出血,一屍兩命。妳這婦人心也太歹毒了些。」
「這藥有問題?」江伯臣驚得失聲質問,「趙伯父,您會不會弄錯了?」
趙老太醫聞言,像看白癡一樣看江伯臣,「你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了,我記著你幼時挺聰明的呀!」怎麼現在變得這麼笨,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來。
江伯臣面皮漲紅,自知失言,「伯臣胡言亂語,說錯了話,請伯父恕罪。」
趙老太醫撇了梅雪娘一眼,「那你打算怎麼處置這婦人?」
「這……」江伯臣陪著笑,含糊道:「伯父放心,這些許小事,侄兒一定會好好查,會處理好的。」
趙老太醫越聽臉色越黑,暴跳如雷,「些許小事?落胎是常有的事,可害人性命是犯王法的,這也叫些許小事嗎?虧你還是個進士,堂堂讀書人,天子門生,竟然講出這樣無法無天的話來。你是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還是枕頭風把你腦子吹跑了?你老婆年輕面嫩,你貪她顏色好,便由著她殘害你的子嗣,你還是個人嗎?
「她連殺人的事都幹出來了,你還護著她。你不僅好色,而且心狠,聖人的教誨你是半點也記不住,瞎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你爹不在家,你就膽大包天到為所欲為了。好,我這就去順天府叫了人來,既然你不處置,我便替你處置!」
江伯臣滿頭大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鞠躬作揖說盡好話,哀求趙老太醫,可惜趙老太醫不聽,逼著他當面處置梅雪娘,一個死乞白賴地求,一個火冒三丈地罵,兩人誰也不願意退步。
梅雪娘看著江伯臣窘迫的樣子,好半天才忍住嘲諷的神色,站起來揚聲說:「趙老太醫,老爺沒辦法處置妾身,因為這藥是給妾身喝的。」
僵持不下的兩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陡然靜止。
「妳瘋了?給自己喝這樣的藥?」趙老太醫震驚,「妳跟自己什麼仇什麼怨?」
梅雪娘無奈地笑笑,「我跟自己能有什麼仇什麼怨,這藥是我們喬姨娘親手給我熬的。」說著努努嘴,點了點喬姨娘的方向。
趙老太醫瞪大眼,將喬姨娘打量一通,不敢置信,「不對吧,就這麼個平凡婦人,不年輕也不貌美,怎麼就能哄得他給妳下藥了?」
江伯臣尷尬心虛地笑,「這都是誤會,誤會……」
「不,不是誤會!」趙老太醫一本正經道:「你不僅蠢,而且還眼瞎,放著這麼漂亮的老婆不疼,倒去縱容這麼個歪瓜裂棗的小妾,不是眼瞎是什麼?」
喬姨娘在心裡怒吼:老娘是不年輕,但好歹也是個風韻猶存的美婦,哪裡就是歪瓜裂棗了?
「也不怪你。」趙老太醫繼續語重心長道:「你只是同進士出身,到底比不得那些名次在你之前的人,我原來還不信,今天見到你倒是不得不信了。」
江伯臣面紅脖子粗,幾乎要一口老血噴出來。
他當年雖然考中進士,但名次很靠後,差沒幾名就要名落孫山,這是江伯臣人生的汙點之一,仁心炮嘴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哪裡痛就朝哪裡插刀子。
「好了,你說說,該怎麼處置這個如夫人吧。」趙老太醫就是要江伯臣給個交代。
江伯臣覺得自己的臉被打得啪啪響,偏偏還不能反駁什麼,「伯父……」
「老爺!」喬姨娘砰一聲跪下了,未語淚先流,「妾是冤枉的,妾對天發誓,絕沒有在夫人的藥裡放東西,這一定是弄錯了!」
被人說診錯了,趙老太醫也不生氣,只是點頭,「怪不得妳能把他迷得七葷八素,原來是能言善辯,會哭會演。妳該去做戲子伶人,說不定能出個大家,妳姓喬是吧,那就是喬大家,妳當個妾室實在屈才,太屈才了。」
喬姨娘氣了個倒仰,趙老太醫這話讓她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她只能在心裡拿個小人,上面寫著趙老太醫的名字,自己手裡拿根針扎了千萬遍。
江伯臣對喬姨娘報以感激與同情,感激她將趙老太醫的火力吸引走,也同情她要遭受這樣的炮火。
「妾真的是被冤枉的,妾對姊姊敬重有加,與她情深義重,怎麼會害她呢?趙老太醫,您再看看吧,說不定是弄錯了。」
對此,趙老太醫表示拒絕,「不,本太醫對自己的醫術很有自信,這區區一碗藥又怎麼能弄錯,妳的花言巧語在本太醫這裡沒用。」
喬姨娘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只得去求江伯臣,「老爺,您也不相信我嗎?」
江伯臣沒說話,他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罷,當著趙老太醫的面他只能夾緊尾巴做人,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喬姨娘絕望了,梅雪娘好毒啊,竟然買通了趙老太醫這樣誣陷、冤枉她。
她恨恨地朝梅雪娘望去,眼角餘光掃到桌上的藥碗,突然又有了希望,「老爺,我準備了兩碗藥,還剩下一碗。老爺,您重新找個大夫來驗一驗,一定能證明我的清白!」
「妳竟然還準備了兩碗藥!」趙老太醫豎起大拇指,嘖嘖稱奇,「毒,果然毒!」
老不死的,你不說話會死啊?
喬姨娘快要氣炸了,面上還是一臉無辜相,「老爺,您再去找個大夫來驗驗吧,妾真的是冤枉的。」
江伯臣毫不留情地呵斥了喬姨娘,「胡說八道!趙伯父醫術高明,用藥如神,在整個北直隸都是首屈一指的神醫,他斷定過的藥怎麼會有錯?」
喬姨娘欲哭無淚,可我真的是冤枉的呀!
江伯臣沒功夫搭理喬姨娘,他忙著對趙老太醫表忠心,「趙伯父,您放心,侄兒從未懷疑過您的醫術,也絕不會再找人來驗的。」
趙老太醫嗤之以鼻,「嘴上說得好聽,其實是想拍馬屁,把我哄高興了讓我快點滾蛋,你就能趕緊去找人來驗藥,以證明我是錯的,你的小妾是對的。」
江伯臣嘴角一僵,雖然心虛,但仍維持著一臉的堅定,「沒有,侄兒絕對沒有這個想法。」
「我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這一個時辰之內你好好調查審問,找人驗藥也罷,幹什麼都好,我不會干涉。時間到了你就得告訴我處置結果。」趙老太醫堅決地道:「我就在你家後園子裡逛逛,這事不弄好,咱們誰都不能走!」
完了,江伯臣傻眼,他終於明白什麼叫請神容易送神難了。
趙老太醫一走,喬姨娘就再次哭了起來。
「老爺,請您相信我,映柔真的是冤枉的。」她也不自稱妾了,又哭得梨花帶雨,眼角發紅,看上去實在可憐,「那一年姊姊病重,是映柔不眠不休地照顧她,若是映柔真有害姊姊之心,當時就可以下藥,又何必等到現在?」
梅雪娘冷笑,那是因為那一年江伯臣在工部任職時出了虧空,家裡的錢都填進去了還不夠,是她沒日沒夜地雕玉賣,又借了印子錢才勉強把虧空補上。
那時候虧空沒填完,還欠了一大筆印子錢,若是她死了,江伯臣就會鋃鐺入獄,喬姨娘不過是個妾,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乾瞪眼。
然而江伯臣卻看不清,他想著喬姨娘的確是個好的,為了照顧梅雪娘還落下了病根,他本能地選擇相信喬姨娘。「那這藥是怎麼回事?」
喬姨娘見他鬆動,便膝行幾步,抓住了江伯臣的衣服下襬,「會不會是趙老太醫不喜映柔,所以才故意曲解?」
她其實很想把這事朝梅雪娘身上賴,說梅雪娘與趙老太醫勾結陷害她,可惜趙老太醫脾氣又壞又臭,根本不可能被梅雪娘收買,她也只能把問題朝趙老太醫身上推了。
她的確沒下藥啊,這個老不死的診錯了竟然還這樣害她,該死!
「老爺,您去叫王大夫來吧,就算映柔求您了。」她哀哀請求。
梅雪娘涼涼地開口道:「要是王大夫也說藥有問題呢,妳是不是又要去找李大夫、張大夫、錢大夫?喬映柔,我待妳不薄,可妳先是在老爺面前汙衊我與人有染,造謠我腹中孩子不是老爺的骨肉,又讓江令媛挑唆宛姐兒,想讓我落胎還不算,連我的命妳都要拿去,若非趙老太醫在這裡,妳的目的怕是已經達成了。喬映柔,妳的心是黑的嗎?妳這樣顛倒黑白,不怕遭報應嗎?」
「姊姊,您與不明來歷的男子獨處一夜,的確是映柔告訴老爺的,但映柔說的是實話,並沒有什麼汙衊。」喬姨娘沒有絲毫心虛害怕,反而挺直了脊背,「老爺,叫王大夫來吧,讓王大夫來辨辨,若是他也說這藥有問題,那映柔無話可說,任由老爺處置。」
她沒有添藥,沒什麼好怕的!
王大夫與江家相熟,雖然醫術名望沒有趙老太醫那麼好,但是他脾氣好,為人穩妥,用藥謹慎,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能治的病他會好好治,不能治的病他會直接說自己治不了,絕不做糊弄矇騙之事,京城杏林界的後起之秀中,他醫術或許不是最好的,但絕對是大家最信賴的。
王大夫來了之後,江伯臣開門見山地問:「你看看這碗藥,給婦人落胎可穩妥嗎?」
王大夫端起藥碗聞了聞,不由大吃一驚,「這哪裡是落胎藥,分明是索命藥。有孕的婦人服了這藥必然會大出血而亡,便是華佗在世也回天乏術。」
喬姨娘比王大夫還要吃驚,她立刻站了起來,「這不可能!你弄錯了,你一定是弄錯了!」
因為驚駭,她的聲音比平時尖銳了許多,沒有了溫柔之色。
王大夫比她更詫異,「這碗藥的配方十分普通,並沒有特別高明之處,若是這樣簡單的藥我都辨認不出來,那在下也不必行醫了。難道這藥是姨娘熬的嗎?」
喬姨娘臉色發白,江伯臣目眥盡裂,分明在隱忍什麼。
王大夫在後宅行醫多年,見慣了這樣的場景,忙提出告辭,快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喬氏。」江伯臣聲音低沉,目光寒涼如冰,失望至極,「妳太過分了!」
「老爺!」喬姨娘連忙去抓江伯臣的衣袖,「我是被冤枉的,我對天發誓,我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我沒有故意加藥害夫人,您相信我!」
江伯臣臉色鐵青,用力將自己的衣袖拽了出來。「妳冤枉?喬氏,妳當我是瞎子是傻子?這藥是妳親手熬的,中間沒經過別人的手,事到如今妳還嘴硬,枉我這般信妳!」
江伯臣是真的怒了,他知道那天有歹徒闖進了梅雪娘住的屋子,挾持了她,那歹徒沒有動梅雪娘,只是跟她要了乾糧、水和乾淨的衣裳。
當時除了梅雪娘,屋裡還有兩個守夜的丫鬟和杜嬤嬤。
他審過那兩個丫鬟,幾乎沒把人打死,又拿了那兩個丫鬟全家人的性命威脅,可她們始終口徑一致,堅持說那歹徒沒碰梅雪娘一根寒毛。
但是他不敢賭,他怕萬一,所以他還是要求梅雪娘打下孩子,他只是想要梅雪娘落胎而已,絕不是想要梅雪娘的命。
梅雪娘跟他說此事有詭異時他還不信,原來竟然真的是喬氏在裡面興風作浪!
江伯臣牙關緊咬,雙目陰沉沉盯著喬姨娘,除了失望之外,還有被人愚弄的惱羞成怒,因為趙老太醫說的話應驗了,他的確又蠢又瞎。
喬姨娘徹底慌了,有問題,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難道是馬醫婆拿錯了藥?
對,一定是馬醫婆弄錯了藥!
「不是的,老爺,我真的沒有做過……」喬姨娘不甘心,她又去抱江伯臣的腿,「老爺,您去叫馬醫婆,一定是馬醫婆弄錯了,她可以給我作證,我是清白的!」
「事到如今,妳竟然還在詭言狡辯。」江伯臣再也忍不住,一個耳光打在喬姨娘臉上。
喬姨娘震驚地捂著臉,如見鬼一般望著江伯臣,「老爺,您打我……」
江伯臣咬牙切齒,面目猙獰,「妳做的這些事,莫說是區區一個耳光,便是打殺了妳也是應該的!」
喬姨娘驚呆了,她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自己跟了這麼多年的男人,竟然是這樣冷酷無情。
「妹妹,妳太讓我失望了!」梅雪娘學著喬姨娘的樣子哭,望向喬姨娘的眼睛充滿了憐憫。
妳現在才知道這個男人無情,以後怕是有更無情的呢。
江伯臣吩咐道:「來人,把喬姨娘關起來,任何人不得探視。」
喬姨娘渾身發抖,臉色蒼白如紙,「老爺,您不能這麼對我,姊姊在天之靈看著呢,您要怎麼跟她解釋?難道您娶了新婦便真的把姊姊忘得一乾二淨了嗎?還有傑哥兒,我是他的生母,您憑著旁人的三言兩語就冤枉了我,傑哥兒問起來您又要怎麼說?」
梅雪娘瞇了瞇眼,眸子裡都是譏誚,什麼姊姊,喬姨娘這是在提醒江伯臣,她是他的原配髮妻,是他唯一兒子的母親吧?
只可惜,江伯臣把臉面看得比天還大,喬姨娘讓江伯臣在趙老太醫面前顏面盡失,什麼夫妻情誼,昔日恩愛都已被拋開,喬姨娘這回註定要失望了。
果然,江伯臣冷笑道:「妳不必覺得我冤枉了妳,馬醫婆那裡我這就去找人問,若的確是馬醫婆的錯,我自然會放妳出來。若背後真是妳在搞鬼,江家妳不必待了,去莊子上思過吧,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再回來。」
「好。」喬姨娘也不哭了,她直挺挺地望著江伯臣,「那就等馬醫婆來,您自會知道我是清白的。」
她養了馬醫婆這麼些年,手裡也捏了她不少的把柄,她有信心馬醫婆會替她把事情擺平。
可惜的是,喬姨娘再次失算了。
馬醫婆不見了,確切地說,馬醫婆犯了事,好像是夥同某家姨娘給正室下藥,被人贓俱獲當場抓住,已經下了順天府的大牢了。
江伯臣得知消息後,任憑喬姨娘如何解釋喊冤,他也不信了。
當天傍晚,一輛馬車載著心有不甘的喬姨娘,去了江家在京郊的田莊。
此時江令宛剛陪梅雪娘吃了晚飯,她沒形象地打了個飽嗝,一臉滿足,不僅如此,她還像小時候那樣耍無賴,非要留下來跟母親一起睡。
是夜,江令宛美美地躺在梅雪娘身邊哼歌,梅雪娘給她打著扇子,含笑看著女兒。
江令宛心中無限滿足,果然有娘的孩子像個寶啊,再來個弟弟妹妹那就更完美了,她一定要留住這種幸福。
江令宛翻了個身,眨巴著大眼睛望著梅雪娘,「母親,今天父親請王大夫開了一服藥,您知道吧?」
「嗯。」梅雪娘緩緩點頭,燭光裡,她白淨素雅的面孔十分平靜,好像不知道那是打胎藥,不知道江伯臣明天一早就會來逼她喝藥一樣。
「那明天您會告訴父親,您不落胎,而是要離開江家,是吧?」
梅雪娘眉宇間一派雲淡風輕,好像是一件小事一樣,「妳放心,我已經想好怎麼辦了,妳父親明天會乖乖寫下休書的。」
「母親。」江令宛抓了梅雪娘的手,撒嬌請求,「您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這事交給我來辦。咱們不要休書,被休了說出去多難聽呀,我保證讓您順順利利離開江家,而且是正大光明的和離,好不好?」
被休是因為女方有錯,犯了七出之條,而和離則是夫妻感情不和,或者是男方被女方捏住了錯處,不得不放女方離開,都是婚姻終止,和離可比被休強太多了。
江令宛輕輕搖著梅雪娘的胳膊,「好母親,您就答應我,答應我嘛。」
「也罷,就讓妳去辦,讓母親看看妳到底自夢裡學到了什麼本事。」梅雪娘輕輕一笑,心想就讓女兒試試吧,若是不成,還有她在後面兜著呢。
江令宛彷彿看出了梅雪娘心裡所想,嘻嘻笑著說:「母親,明天一早家裡會出一件大事,父親會被絆住腳沒辦法來找您,等他回來後,您只管跟他說和離的事,到時候他一定會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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