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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甜寵特殊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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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4402

《畫娘人財兩失》下

  • 出版日期:2019/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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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高冷邪佞的景臨侯世子性情大變,一切都是為了追妻!
都怪他從前太兇殘,嚇得蘇棠直想躲得他遠遠的,
即便他趕跑欺侮她的人,又殺退威脅她的刺客,
想讓她點頭答應嫁自己,還是大大不容易呀,
尤其小姑娘生父南晟國國主找來,她恢復了公主的身分,
如今她身邊的求親者一個賽一個高級,他這侯府世子恐怕不夠看……
才怪!自從他聽從建言改走溫柔路線,小姑娘對他是親近多了,
知道他有眼疾,被她的愛慕者為難比射藝,她比誰都操心,
不過他武藝高強,小露一手一舉贏得滿堂彩,情敵只有含恨退場的分,
小姑娘一心向著他,這場兩國聯姻自然水到渠成,
怎知婚禮上出了點小意外,新嫁娘不只鬧離家出走,竟還要休夫……
小湯圓,致力於撒糖的甜文作者一枚。
愛畫畫,愛手工,當然最愛的還是寫故事。
擁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腦洞,天馬行空且不切實際,
喜歡各式各樣新鮮想法轉變為文字的過程。
因為是親媽,太虐的情節總下不了手,
希望筆下的人物能擁有完滿的結局,
即便中間有曲折,但故事結尾往往都是暖萌而溫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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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獵殺三刺客
宴席依舊熱熱鬧鬧地進行,推杯換盞,你來我往,不少人目光迷離,面上已經染了幾分微醺。
然而不知何處而來的黑霧如夜色般彌漫了整個甲板,與流光溢彩的燈火交纏在一起,身在其中的人們卻毫無察覺,只是眼神更多了些矇矓醉意。
方重衣靜立在高臺的屏風旁,淡淡地掃過場上渾然未覺的賓客,又默然閉上眼。
這種黑霧等同於微量的蒙汗藥,令人陷入短暫的神智模糊,對外界變得遲鈍,免得待會兒東令閣的人出手,引起騷動。
他一隻手輕輕搭在屏風上,靜心凝神,側耳傾聽外界一絲一毫的動靜,即便滿場都是嘈雜與喧鬧,他仍然能聽見侍者從艙內走出,停駐在瞭望臺的飛鳥拍打翅膀,三樓的琉璃珠簾輕輕錯動。
他所在之處是精心選擇過的,發動念三千需要合三人之力,陣勢也要定點定位排佈,所以一旦發動,他在劫難逃,但刺客也會暴露自己的位置。
對他是賭,對東令閣人同樣是賭。
空氣中響起機括開啟的聲音,清脆,細微至極。
風勢驟緊,破風聲在耳邊響起,幽暗的迷霧中有冷光閃現,銀絲從四面八方飛來,瞬間編織成一張細密的巨網,向他圍聚。
方重衣驀然睜眼,旋動屏風上的暗格,高臺地面瞬間平移開,白衣身影從層層銀絲的縫隙間閃身脫離,縱身一躍,跳進密室之中。
銀絲鋒利如刀,攪碎了帷帽輕紗,裂帛聲嘶嘶不絕,轉眼間,高臺上已空無一人,只剩一地碎紗。
漆黑的暗道裡,方重衣拿出火摺子,輕車熟路地點燃牆壁上的銅燈,暖光如水流淌開來,照亮了昏暗的夾層空間,天花板很低,幾乎挨著他的頭頂。這艘遊船早先就被他改造過,每層樓之間都多了這樣的夾層暗道,錯綜複雜,開啟的機關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關於念三千殺陣的排佈,他同樣請教了精通機關之術的行家,細細推算過,當目標站在甲板的高臺之上,偌大的遊船會有哪幾處是刺客落腳的地方,據此提前下好了埋伏。
方重衣順著右側的牆壁往前走,旋開機關,頭頂的木板即刻平移開,一束燈火照進來,藏在夾縫的繩索也同時間落下,他手握繩索,借力沒幾下就爬出去,進了一間儲物的艙房。
他整了整衣裳,推開門,三個短袍勁裝的侍衛剛好匆匆趕到,對他躬身行禮。
「世子爺,唐倦已擒獲。」
方重衣微微點頭,領著侍衛一路上了瞭望臺,手撐欄杆縱身躍出,跳到低處的屋簷上。
這是一座重簷角樓的頂層,背光面跪著一個容長臉的男子,面容陰鬱,眉骨有一顆黑痣,被一群侍衛死死扣押著,低著頭一聲不吭。
方重衣使了個眼神,侍衛們才小心翼翼地放開手,此地設下了千機鎖,唐倦雙手被攢尖頂飛出的銀絲反綁,雙腳則被屋脊裡鐵環的縛住,半點不能動彈。
他居高臨下審視了片刻,緩緩傾身,嘴角勾起雲淡風輕的笑,「可有遺言?」
怎知,唐倦的右手猛地掙脫出來。
方重衣毫不訝異,掌風叩擊他手腕,唐倦袖中飛出的銀光偏離方向,頃刻之後,一叢銀針落雨般扎進瓦片中。
唐倦見暗器被盡數擋去,袖中又滑出匕首,揮刀刺去,可惜他底牌盡失,單論外家功夫完全不是方重衣的對手,頃刻便被拆招擒住,這一瞬讓在場的侍衛措手不及,回神之後,無一不是冷汗涔涔,剛剛那發暗器若不是被打偏,世子爺就被刺成篩子。
「狗皇帝身手不錯……」唐倦頹然地一笑,目光徹底黯了,滿臉死氣。
方重衣耳力非凡,聽到暗器上膛的聲音,所以早有防備,他攥住唐倦手腕,饒有興味地打量他血流如注的手指,眼底仍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唐倦的手本是被銀絲反捆著,是自行絞斷了三根手指,才得以掙脫出來。
「善機關暗器者多工於巧計、行事奸猾,你倒是很有血性。」
侍衛用鐵鍊將人纏起來,唐倦再無動彈的餘地,這次他就算斷手斷腳也逃脫不出。
「處理了。」方重衣隨口吩咐完,便起身離開,他不喜歡看見冰冷的屍體。
十歲那年刺客突襲,原本還在談笑風生替他打棗子、掏鳥窩的侍衛們,轉眼在他面前一個個倒下,眾人以命殺出血路,由一個侍衛拚死護他離開,最後帶著他狼狽地躲進山洞。
方重衣害怕,一直攥著他的胳膊喃喃自語,許久才發現對方的身子已冰涼,只是眼睛還睜著。方重衣看著他,愣怔了很久很久,又不願闔上他的眼,仍然絮絮同他說著話,彷彿對方還活著一樣。
他在山洞裡瑟縮了一天一夜,那具屍體是揮之不去的恐懼,也是唯一的陪伴。
「我不信,念三千無人可逃脫,你怎麼可能—— 」唐倦沙啞的聲音傳來。
「想知道?」方重衣駐足,卻沒有回頭,眸子裡疏淡的笑意不達眼底,「待下了黃泉問謝浮風去,他會告訴你,為何自己缺席了。」
唐倦的眼睛驟然放大,謝浮風是三人當中最為周全謹慎的,他是用毒的聖手,雖瞎了眼睛,其餘四感卻是常人的百倍、千倍,因此對外界一聲一響、一丁點氣味都異常警覺,怎麼可能在他和月平林都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無聲無息就被殺了?
他像看怪物似的看著眼前孤冷的背影,念三千的陣勢缺了謝浮風,自然會出現漏缺的一面,但即便如此仍是威力無邊的,想從萬千銀絲織成的天羅地網中尋找漏洞,全身而退,需要多麼敏捷的應變和身法。
唐倦面如死灰,良久,喃喃低語道:「不可能,他絕不會……」
方重衣沒有理會,沿著屋簷躍到對面客艙的過道。
室內傳來急雨般的腳步聲,一雙勁裝侍衛走到他身邊,兩人面有難色地對望一番,其中一個才拱手回稟道:「世子,月平林他……不知去向。」
方重衣淡淡嗯了一聲,沒有發火的意思,也沒有半分意外。他知道月平林不是這麼容易中招的人,所以連陷阱都沒有設下,只是命人在埋伏處灑了些松葵香。人對這種香料不甚敏感,但這卻是裳鳳蝶的最愛,他早先便命人將蝴蝶放了出去。
天色已經濃如潑墨,遊船之上,或明或暗的燈火連成一片,如瑰麗燦然的寶石。
夜晚視野本就不佳,方重衣這樣的眼睛更是什麼也看不清,乾脆閉目休息。
一位鬚髮白眉、滿面皺紋的老者從身後無聲地走來,半瞇著眼遙望停在右舷處的蝴蝶,蝶翼在夜色中閃著螢光,分外明顯。
「世子,月平林在右舷下的暗道裡。」他的呼吸聲蒼老而沉重,像漏了氣的風箱。
方重衣緩緩睜眼,淡聲道:「翊先生來了。」
這些暗道都是他們之前精心設計過的,月平林既然能藏身進去,想必唐倦早一步對這艘船有所洞悉,並做了手腳。
翊先生半跪於地,叩擊地面木板,傾聽聲音,又翻開其中一塊,輕扯裡邊的鐵線,見鐵線比之前繃緊了幾分。
「唐倦反應倒是機敏,短短半日便摸透了這船上的關節,還反客為主,佈置了埋伏,不愧是門下第一流的暗器高手……」
方重衣微微沉吟,沿著過道,往甲板右舷的方向慢慢行去,在過道盡頭停下來,他視力雖不好,卻隱隱能看到右舷附近覆蓋了一片零星散碎的陰影,輕盈地停留在甲板上,怎麼也不願離開,分明是裳鳳蝶了。
「月平林一直留在暗道裡,似乎沒有逃跑的意思……」翊先生渾濁的雙眼盯著那蝴蝶出神,眉頭不自覺皺起,「這三人一向深謀遠慮,配合無間,唐倦、謝浮風雖已身死,但隱患仍在,世子要當心是請君入甕之計。」
他點頭,平靜道:「唐倦留下的埋伏,還要勞煩翊先生拆解。」
「世子爺請放心。」昏沉夜色中,老者幽幽地笑了,隨著齒輪機括聲滴答答響起,蹣跚的身形遁入過道底下,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
方重衣越過欄杆,跳到對面的屋簷上,又順次往下躍去,如雲似雪的衣袍在夜色中翻飛,敏捷的身影隨即落在一樓開闊的甲板上。
他旋動欄杆頂部的蓮花柱頭,地面隨即平移開,露出一道入口,明亮燈火下,通往暗室的道路顯得黑黝黝的,深不見底。
方重衣沿著樓梯,一步步向下,沉著的腳步聲在空曠幽靜的暗道內盤旋迴蕩。
他取了火摺子,點燃牆壁上的銅燈,暖黃色的燈火緩緩鋪開,如水流瀉,照亮一丈之外的淺黃衫身影,這短短一丈的距離,不知埋伏了多少機關暗器,藏了多少殺機,他默然靜立在原地,目光微凝,打量不遠處的人。
月平林是個面容清秀、三十來歲的男子,雙頰蒼白,一動不動地站在前方,地上拖出一道狹長的影子。他呼吸平緩,姿態也是放鬆的,沒有絲毫的殺意和攻擊性。
「謝浮風死得不明不白,這一點我的確很好奇。」月平林望著他,目光平和。
方重衣沒說話,等翊先生將埋伏一一拆解,便是他取對手性命之時。
月平林明知他在等待這個時機,卻還是不慌不忙在這閒聊,手裡究竟還握著什麼底牌?他心頭蒙上一片陰翳,有一種陌生的情緒鬱積在胸口,是不安。
「有什麼不明白的,中毒而已。」方重衣隨口回答。
月平林目光中掠過幾分驚詫,轉瞬如漣漪消散。
謝浮風是萬裡挑一的用毒高手,他雖然眼盲,但靠嗅覺便能識得千萬種草藥和毒蟲,他那雙手經年累月地調配毒藥,變得僵硬烏黑,早已是百毒不侵,他下毒從未失手過,更不可能被本家的絕學暗算。
月平林目光微沉,啞聲問:「什麼毒?」
方重衣心念雜亂,目光不自覺地向暗道深處游移,淡漠地回應,「軟骨散。」
月平林聽聞,倏地抬眸直視向他,面色亦不再平靜。
軟骨散說穿了不過是高級的蒙汗藥,勁頭大些,唯一的一點優勢就是味道極輕、極淡,但只要是對毒理稍有造詣的人都能防備,更何況是謝浮風。
「你如何下的毒?」他冷聲問道。
影影綽綽的燈火晃得方重衣心煩意亂,他乾脆閉上眼,聽到隔間細微的滴答聲,是齒輪在緩緩錯動,翊先生已經拆除大半了。
「客房裡下的。」他輕描淡寫的回答。
月平林不說話了,眾所周知,客房是上船那一刻由賓客們自行抽取,完全無定數,又如何未卜先知在房間裡下毒?更何況他們三人精心隱藏了身分,與旁人無異,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們的行蹤都不是易事。他越是看不透,越是死死盯著眼前人,隨興桀驁,不加掩飾的鋒芒和少年氣自成一派風骨,但……與傳言中端方持重的少年天子似乎有些偏差。
方重衣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人,心頭濃重的不安讓他眉眼染上幾分不耐。「不用瞎猜了,每間客房都下了軟骨散,無論他怎麼抽都沒有差別,唯一的差別是……他是個瞎子。」
月平林眸子驀然睜大,呼吸一滯。
「油燈裡有解藥,軟骨散釋放的同時,解藥自然將毒性抵消,對其他人來說沒有任何影響,而謝浮風看不見,不會去做點燈這種事,必然中招。」
滿室陷入一片幽靜,良久,月平林發出一聲苦笑,「果真是令人防不勝防,誰又能想到,整艘遊船都是天羅地網的圈套……」
隔牆內傳出鐵線斷裂的聲音,方重衣循聲側望,這代表翊先生已將所有障礙掃除。
「還不來殺我?」徐徐如水的聲音又從對面傳來,彷彿迴蕩不散的幽魂。
方重衣心煩意亂至極,凜然目光如兩道冷電落在月平林身上,「不要拐彎抹角。」
「著急了?」月平林聽罷,竟是淡淡地笑了,「那我便說得更明白些,天字第七號客房……早些時候謝浮風去光顧過,那裡可是住著一位姓蘇的姑娘?」
「你!」
那一瞬間,方重衣手足僵冷,全身的血液都凝滯,難以遏抑的怒火在胸中激蕩。他袖中滑出匕首,想也沒想便徑直刺上去,沒有任何招式或技巧,也不再防備埋伏,是莽撞的、近乎瘋狂的發洩。
他瘋了,所經之處引動了機關,縱橫交錯的銀絲從兩側飛迸而出,卻因為被翊先生破壞而紛紛歪斜。銀絲力道不足,只絞碎了他的衣角,在短短一丈的距離內織成了細密的大網,在燈火中閃著銀白色的冷光。
月平林站在原地,不躲也不閃,只是笑著。
方重衣不管不顧地衝上去,小腿被一根銀絲絆住,硌出了血,也像是毫無知覺。
直到匕首狠狠沒入對方腹部,汩汩鮮血不停滲出,染紅了他的手,滾燙的溫度才讓他恍如隔世般清醒過來。
自從十歲那年,和死去的侍衛待了一天一夜以後,方重衣就再也不願看見了無生氣的屍體,即便後來他已經可以隨意主宰很多人的生死,卻也從未親自動手去了結一個生命,手底下的人心照不宣,殺人時絕不會驚動世子爺。
那不是恐懼,也並非虛偽的良心不安,而是單純的厭惡,厭惡那種無能為力的心緒,更多的是厭惡他自己。
月平林的身子顫抖不停,目光既熾烈,又泛著死氣沉沉的空洞,暴睜的眸子裡映著他的影子,鮮血越來越洶湧,方重衣覺得那血很燙手,陡然鬆手,後退了一步。
他也從未想過有這一天,自己會瘋了一樣去殺人。
月平林盯著方重衣暗淡沉鬱的雙眸,身子抽動一下,似想到什麼,笑容一點點消失,變成驚懼和錯愕,他雙足踉蹌,像一塊木板重重地倒在地上。
「你不是他……」嘶啞的嗓音喃喃念出這幾個字便沒了聲息,唯有雙眼不甘地睜著。
方重衣絲毫沒有理會,他聽到齒輪連續轉動的輕響往東邊蔓延,是天字第七號的方向,當即不顧一切地趕去。
第二十三章 她是藥引子
房間裡靜悄悄的,落針可聞,燈火被微風帶動,偶爾跳一下都讓蘇棠戰戰兢兢的。
她連續聽到好幾次哢噠、哢噠的聲響,像鐘錶那類很精密的器械,一開始很遠,像在牆根,又像在隔壁客房,後來越來越近,已經到這間正廳,就在她腳底下。
手指不知接觸了什麼,像起疹子似的發癢,她心不在焉地想這個季節應當已經沒有蚊子了,一邊使勁用指甲掐手指。
走廊上一點人聲也沒有,乘客一定都去甲板赴宴了,她很希望有人在外邊走動走動,鬧出一些動靜,自己也能安心點。
她點好最後一錠金子,起身去倒茶,怎知腳下忽然泛起嘩啦啦的響聲,像車輪轉動,嚴密的地磚忽然往兩側平移,像猙獰的巨獸張開血口,她一腳踩空就掉了下去。
蘇棠餘光看見地面已經打開一個大洞,滿屋桌子凳子齊刷刷跟著往下掉,她在作白日夢嗎?
半空中,有隻手猛地握住她的手臂,隨即整個人把她攬住,往自己懷裡拽。
蘇棠重心失衡,視線模糊,看不清周遭情況,慌得像八爪魚一樣摟住他的脖子,兩人齊齊地往牆上撞去。
那人在空中調整角度,讓自己背部撞上牆,蘇棠只是腦門磕在他肩膀上,這一瞬的巨變著實太詭異,她心頭起了一陣戰慄的寒意,好在熟悉的溫度和氣息讓她寬心了些,不自覺拽緊對方的衣襟。
還沒站穩,那人又護著她貼牆翻轉一圈,蘇棠後背貼上牆壁,被鎖進狹小又安全的空間裡。
方重衣實在不放心,又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手臂護在她周圍,屏息等待有什麼暗器飛出,但出人意料的是四周並無任何一丁點兇險的動靜,只有兩人衣袂窸窣,發出很親近的微響。
他的目光慢慢沉靜下來,思緒也變得清明,東令閣手段雖狠毒,卻很少去對付無辜之人,既然月平林當時特意提到蘇棠,恐怕是有別的目的。
蘇棠被抵在牆上,狼狽地喘了幾口氣,經歷莫名其妙的巨變,她手腳都是軟的,慌得六神無主,剛想抬頭看到底發生了什麼,眼睛就被一隻手蒙上了,手心的溫熱傳了過來。
「不要看。」男人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清潤嗓音如金玉琤瑽,冰冷而精緻,蘊含高貴從容的氣度。
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了。
這次不是從前那般強硬的命令,也許是離得太近,像低低絮語,透出了幾分熨貼的暖意。蘇棠心下安定了些,片刻,猛然意識到無雙公子不就是他?
對啊,方重衣對外的名頭那麼多,自己怎麼沒想到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無雙公子就是他呢?
但任她怎麼掰他的手,方重衣依舊強橫地捂著她眼睛,為了防止她折騰,又曲腿抵住了她的膝蓋。
「你放手!你……」蘇棠不依不饒地掰他的手指。
除了作夢,方重衣已經許久沒見著她了,如今陡然一見面,還是如此近的距離,不免有些怔然,仍舊下意識把人抵著。
死水般的氣氛令蘇棠感到不安,她最怕方重衣這樣一言不發地對著自己,又磕磕絆絆去摸他的手腕,拽住了他的袖子。
「世子?」
很細很軟的聲音,尾音有些顫,像從前每個夜晚她在自己身邊跟著,小心翼翼地問茶水添不添、需要哪件衣裳,偶爾被他兇一下,就像兔子一樣怯怯縮成了團。
方重衣眸子微動,收回疏離的目光。
他剛殺過人,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很不好看,第一時間抹去臉上飛濺的血跡,又把手上沾的血也擦乾淨,才儘量平靜地開口,「那要老實點。」
聽到這聲音,蘇棠的心就是一沉,從前在侯府被支配的恐懼又回來了。
她怏怏地垂下腦袋,哭喪著一張臉道:「我哪敢不老實啊……」
「嗯。」方重衣淡淡地應了一聲,這才放開手。
蘇棠睜開眼睛,首先對上的是那人居高臨下俯視自己的目光,他的容貌仍像從前那般無可挑剔的俊美,叫人說不出話來,又覺得所有瑰麗的文詞形容都不過分。
他下頷線條俐落分明,比從前硬朗了些,也許是瘦了。
當他靜默凝望著自己的時候,蘇棠總會心底一虛,那雙桃花眼太過出挑,眸光流轉皆是風情,或桀驁輕狂,少年意氣,或陰鷙孤傲,藏著熾烈的偏執,讓人看了就不自覺深陷進去。
光線昏暗,她越過他往四周看,只是一間平平無奇的地下室,除了他們兩人,就是跟著掉下來的桌子椅子。
方重衣察覺到她袖口有些濕膩,以為她受傷出了血,心頭陡然一慌,將她的手腕一把拽住。
「這是什麼?」他蹙眉盯著細看,但由於不辨顏色,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把袖子浸濕了。
蘇棠被嚇一大跳,忽然想起這人有潔癖,一顆灰塵沾染到身上都會暴怒,不由心道︰真是,什麼時候都要講究。
「就是一點顏料,剛剛掉下來的時候弄髒的,我、我不碰你就是了……」她跟躲瘟神似的把手抽回來,整個人身子也往後縮去,盡可能地躲遠他,與他隔開一道明晃晃的距離。
方重衣沒料到蘇棠誤解了自己的意思,見她眼裡全是埋怨和抗拒,心頭陡然一空,像被挖去了一塊。
失落感淹沒了他,心口又被難以言喻的苦澀填滿,悶得人心灰意冷。
良久,方重衣低低開口,「跟我走。」
他沉著臉去拽她的手,誰知還沒邁開步,眼前就猛地一黑,差點栽倒。
他渾身像灌了水銀一樣僵冷而沉重,小腿被銀絲嵌入的地方卻有詭異的灼燒感,那一絲火燒火燎的感覺迅速蔓延開,像有千萬條毒蟲從傷口爬出來,用螯足螫他的皮膚,那些毒蟲又自下而上,鑽進他的腦袋裡,開始啃食頭骨,他彷彿都能聽見哢嚓、哢嚓的聲音。
蘇棠被他的異樣嚇到了,緊貼著牆沒敢動,半天才稍微湊近一點,問:「你怎麼了?」
方重衣淡淡地看著她,看了許久,又執起她的手來細細觀察,「妳的手可有不舒服?」
「你怎麼知道?」蘇棠一怔,睜大眼睛好奇望著他,「之前一直癢癢的,像被蚊子給螫了,我尋思這天氣也沒有蚊子,想著應該是碰到了什麼花啊草的,過敏了吧?」
他垂目思索片刻,又問:「之前遇到過什麼怪人沒有?」
蘇棠見他面色陰沉沉的,趕緊努力地回想,想了半天,慢吞吞道:「沒有啊,也就下午來了個不認識的公子,問錢袋子是不是我的,對了,他和你一樣,眼睛似乎也不太好……」
她說到這裡汗毛一豎,猛然想起方重衣最不喜別人提他的眼睛,立刻把話給吞了回去,還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方重衣這次卻沒在意似的,只是直視著她的眼睛,壓低聲音告誡,「毫無警戒心,以後不要讓別人這麼輕易地近身,知道嗎?」
蘇棠動了動腿,仍被壓制著,手也被他牢牢攥著抽不出來,忿忿不平地想,你這豈不是更近?
她不滿地嘀咕,「那世子也……」
「我不是別人。」
方重衣幽幽地瞥她幾眼,又陷入思索,眸色逐漸轉向幽深。的確,那種不適感正是從接觸到蘇棠那一刻開始的—— 她身上帶了毒。
嚴格來說,也不是毒,因為並不會對她自身產生危害,只是一味毒引子。
月平林之前說,謝浮風已經和蘇棠打過照面,想必便是藉著錢袋子的由頭,將毒引子下在她身上。在先前的暗道裡,月平林也知道暗器會被翊先生拆解,無法達到一擊致命的效果,所以是故意激怒他,引他被銀絲劃傷,之後,再通過毒引觸發他傷口裡的毒,才是他們最終的意圖。
這類需要引子的毒,方重衣也有所耳聞,只需要極少的劑量,便可產生巨大的威力,通常是三天之內上西天,用在念三千這種銀絲上,的確再適合不過。
唐倦的暗器從來不淬毒,為了殺他,這次倒是破例了。
也難怪,月平林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原來他們都是打定了主意犧牲性命,來引自己入局。
真正的局才剛剛開始。
此時的蘇棠對他來說,基本上等於行走的毒藥,碰她一下,便引動全身的「毒蟲」來啃咬,像骨骼和血肉都被細細搗碎的痛苦。
蘇棠見他眉心緊蹙,不知在獨自沉思什麼,便偷偷伸手揉了揉腳踝,剛剛猛地從半空著地,雖然有他墊底才沒撞上牆,但急轉身的時候腳踝一旋一崴,似乎有點錯位,懸空倒還好,稍微一沾地便能感覺關節哢嚓一下,又脹又疼。
「怎麼了?」方重衣慢慢開口問,聲音不冷不熱的,含著幾分沙啞。
蘇棠心裡有點委屈,小聲嘟噥道:「腳疼。」說完,習慣性抬頭去看他,目光錯雜,有些畏懼和閃躲。
或許連她都沒意識到,自己居然會這麼親近地跟他抱怨。
方重衣聽著她又輕又軟的聲音,心頭一動,定定望著她,那雙眸子明淨清澈、水色盈盈的,沒說話,轉身將人背了起來。
蘇棠陡然一離地,嚇得環住他脖子,「你、你幹什麼?」她回過神來,語氣又變得防備。
「免得妳生事。」方重衣冷冷開口。他照例自欺欺人,認為自己說的是真心話,第一,是為了防止她亂跑觸到機關,第二,他不想蘇棠看見自己腿上的傷口。
「嗄?」蘇棠不知是自己的邏輯出了問題,還是他的邏輯出了問題,自己說腳疼,他便來背,怎麼說……也是為了她好吧?
她訕訕的,心頭有點暖,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擱他肩膀上。
這間地下室連接著兩條暗道,方重衣沒按原路返回,走了角落的另一條,剛走進暗道,身後的屋子便有響動,一些機關失靈後殘餘的銀絲陸續飛出,掉下來的桌椅被切割成數塊,靜止了片刻,紛紛碎開。
轟隆隆的巨響傳進密道裡,波瀾壯闊,像房子塌了似的。
蘇棠剛想往身後去看,前面便傳來沉冷的警告—— 
「不准回頭!」
她趕緊從他肩膀上抬起頭,隔開好大一段距離,雙下巴都被嚇出來了。
肩膀上沒了那道軟綿綿的重量,方重衣心頭失落,意識到自己話說太狠了,他猶豫片刻,又若無其事地改口,「敢回頭,本世子把妳抓回侯府去。」
「可我的賣身契約已經解除了!」蘇棠怕會摔下去,又摟緊了他脖子,一本正經地和他理論,「世子總不能強搶民女……不對,強搶翰林院官員去做奴婢吧?」
她總覺得自己動彈的時候,方重衣的手便會輕輕一抖,像是有某種隱晦的痛苦,身上的溫度也比平常冷。
「……若是不做奴婢呢?」微啞的聲音意味不明傳來。
蘇棠一愣,心中下意識反應,不做奴婢難道做主子差遣你?
當然,這點不正經的想法立刻被理智掐滅,求生慾告訴她,這話一出口,恐怕立刻會被一個過肩摔甩在地上。
「說話。」他的聲音多了幾分強硬,摻雜著沉重的喘息聲。
方重衣覺得四肢越發僵冷,腦子裡像裝著一鍋沸水,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只想聽她說話。
蘇棠覺得這問題離奇得很,他還莫名其妙地逼人回答,只好又勉為其難想了想。「不做奴婢,那我就像當初遇到洪幫一樣,成了被綁走的肉票……可是世子您要想好了,我一沒錢,二沒家人,還倒欠朝廷五十三兩,綁去也是虧本買賣啊。」
他低低笑了一聲,「綁了就是賺,本世子什麼時候做過虧本買賣?」
蘇棠當真了,箍緊他脖子,炸毛問:「你要綁我去做什麼?」等了半天,那人也沒有回答,她又喃喃自語,「有時候真覺得你比那群土匪還可怕……」
方重衣輕咳一聲,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你怎麼了?」蘇棠覺得有些不對勁,推了推他,可方重衣就是不說話。她抬頭看這暗道,之前還有幾盞燈,走遠了連燈光都沒了,暗無天日,跟永遠走不到盡頭似的。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船上會修暗道?」
「是倉庫。」他答。
「那為什麼還有那麼玄乎的機關?」回想起地板裂開的那一瞬,她還是心有餘悸。
「這艘船曾經是朝廷運送軍需物資的貨船,近些年沒什麼戰事,擱置了,後來我便買下來,改造成遊船,這些暗道和地下室曾經是裝載軍械的,把關嚴,有機關豈不是很正常?」
蘇棠聽他說得輕描淡寫,倒吸一口氣,買下這麼大一艘船得要多少銀子?
方重衣認真想了想,繼續解釋道:「這些機關當年做得極精密,但年久失修,有些錯亂了。天字第七號那裡是有個出口的,廢棄之後便改做了客房,之前正在運米麵,有些船夫不清楚狀況,大抵是進倉時不慎觸發了。」
蘇棠點點頭,渾然不知越是說謊的人,越喜歡解釋。
蘇棠的腦子裡還是有很多疑問,方重衣為何這麼巧趕來?既然他就是無雙公子,又隱瞞身分,不聲不響地把一百兩金頒給自己,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蘇棠知道這人思路非同一般,於是往刁鑽的方向想:難道他就是為了嚇唬她,看她當眾扔了金子落荒而逃?幸好當時自己沒搭理他。
兩人如此親近的距離,她又聞到幽冷淡雅的草木香,清冽好聞。她摟著他脖子,隨手挑起了他幾縷頭髮,惡趣味地編成麻花。
方重衣今日只用流蘇束帶綁了個馬尾,碎髮垂落,很瀟灑隨意的打扮,一頭青絲濃密、順滑,只是略扎手,不由得令人想起一種說法,頭髮硬的人脾氣也倔強,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
她又往前蹭了蹭,想看他頭頂是不是有兩個旋,可惜搆不著。
方重衣覺得後頸很癢,還時不時有淡淡的吐息拂過,心頭發暖發熱,連那些肆無忌憚的「毒蟲」都消停了。
「別亂動。」他輕聲道。
編辮子的手停了停,蘇棠暗自挑起眉,心想這人今日態度倒是極好,揶揄他,他也不發火,說話還這麼輕言細語的。
她依稀察覺方重衣這麼巧趕來,其中必然還有內情,沉思了片刻,有意無意試探道:「世子爺真忙,既要主持這船上的書畫比試,又管囤米囤麵的倉庫。」
方重衣一路撒謊,底氣不足,也察覺不到她話中的揶揄,又解釋,「機關壞了,整艘船的運轉也受影響,本世子自然要來看看。」
「哦。」蘇棠不走心地應著,手上專注地編麻花辮兒,在兩側頭髮各編了一條。
越往前走暗道越是幽深,好在有通透的涼風瑟瑟吹來,讓人知道並非是不見天日的死路。
方重衣的心頭卻被大石壓著,輕鬆不起來,這一路原本是有諸多出口的,但無一例外都被唐倦毀了,屆時就算能找到逃出去的路,恐怕自己也會先一步毒發身亡,唐倦顯然就是想耗死他。
他不想死,更不想在蘇棠的面前死,怕她看到會嚇哭。又走了一段距離,方重衣駐足,抬頭仰望暗道的蓋頂。
蘇棠料想是找到出口了,忙捶他肩膀,讓他把自己放下來。
她腳著了地,單腳一蹦一蹦跳到他跟前,問:「這裡能出去?」
「從這裡上去,應當是後艙。」他指了指八角燈景紋的木蓋頂。
當初翊先生便告誡過,做機關最忌一個「絕」字,定要留一條退路,不但讓對手意想不到,最好是連自己都意想不到,方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因為眼疾的緣故,這條船上的機括都是以手感區分的,譬如屏風架子上的嵌玉,欄杆的蓮花頂等,唯有這一處與眾不同,也做得隱蔽至極,因為是最後的退路。
天底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翊先生不知,唐倦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更是不可能留意。
蘇棠時而看他,若有所思,時而又抬頭看頭頂的蓋板。
方重衣不言不語,見她轉移了注意力,趁機用袖中刀片滑破指骨關節處,逼出些黑色的毒血來,腦袋清醒了,眼前也頓時清明許多。
「我好像發現了什麼……」她支著脖子,目不轉睛仰望蓋頂,「有塊木板顏色偏灰?是不是機關?」
方重衣聞言眸光微動,不動聲色道:「應當便是了。」他抬頭隨意看了一眼,縱橫交錯的木板在他眼中糊成一片,宛如一攤稀粥,分不清個子丑寅卯。
靠自己是沒可能找到的。
蘇棠忿忿地扠腰,「這鬼地方黑漆漆的,若不是我火眼金睛,怕是今晚都要在這過夜。」
「不過找到了也無用,搆不著。」方重衣語氣涼涼,嗓音不像之前那麼沙啞,恢復了平日那種高高在上的慵懶。
她沒好氣地斜睨他一眼,又對著天花板唉聲歎氣,之前那間密室還是低矮逼仄的,後來進了暗道,地形便因船身結構的不同有了變化,到這裡地面和蓋頂的距離已經接近兩人高了。
蘇棠憂心忡忡地望著他,雖然方重衣個高腿長身段好,但也不能平地蹦起一丈高,如今怎麼看也只有一個辦法,她踩著他的肩膀去開機關……
「那世子的肩膀可借我踩一踩?畢竟也不可能讓我來……」她越說聲音越小,心道總不可能讓自己來當這個墊子吧?再說以他的眼神,恐怕連機關在哪都找不到。
方重衣目光沉靜,良久,乾脆地吐出一個字,「來。」
蘇棠剛要過去,轉念一想,腳步又猛地頓住,「不,不行不行!」
她若踩在他肩膀上,裙襬又飄來飄去的,那……
蘇棠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背後頓時起一身熱汗,連忙又反悔。
「那妳要如何?」方重衣上下掃了她幾眼,淡淡地問。
靜默又意味深長的目光讓蘇棠心虛不已,難不成他跟自己想到一塊兒去了?
蘇棠深吸一口氣,顫巍巍伸出手指,戳了戳牆壁,「世子會不會倒立的?我、我踩著你腳底上去?」
方重衣微微一笑,拽住她手腕把人堵在牆上,低下頭緩緩道:「自然是會的,不過倒立多了傷身,妳要怎麼賠我才好?」
蘇棠驚慌地仰起臉,兩人幾乎是額頭相觸的距離,手腕被強硬地拽住了,掙脫不開。他的手心微微涼,溫熱的氣息落在臉頰,激起雙頰的一陣陣熱意。
「倒立能促進血液的流通,對身體有好處的。」她一本正經地辯解。
方重衣但笑不言,這話其實沒有錯,不過他如今身帶劇毒,再「流通」一下怕是要更早歸西。
「下不為例。」方重衣說完轉頭走了,好半天才從拐角回來,原來是不知從哪找了個廢棄的木箱,好讓她上去。
蘇棠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心想哪還有下次啊,等下了船自己一定躲回宮裡,好好做她的待詔,再也不瞎折騰了,尤其是警戒那些來頭大又身分不明的「公子」。
他朝牆根凝望片刻,以行雲流水的漂亮姿勢打了個倒立,並且穩穩地立住了,和人平地站著一樣沒差。
蘇棠不由得在心裡驚歎了一下,她知道方重衣的身手是很好的,這些基本功果然都不在話下,他腰身勁瘦,耐力好,腿果然也很修長,很搶眼。
她七手八腳好不容易才爬上半人多高的木箱,又小心翼翼地踩在他鞋底上,一抬頭,眼前正好是那塊顏色有異的木板。
那一點差異真的太細微了,若不是她長年累月和色彩打交道,對色差敏感,這麼昏暗的地方找到眼瞎都不一定能發現。
蘇棠在木板邊緣摸了個遍,沒什麼反應,誤打誤撞地用對了巧勁才將它扒開一道縫隙。
利索的哢嚓聲令她知道自己找對了路子,那是齒輪和榫眼咬合的聲音,隨著木塊一點點往旁推,旁邊也跟著平移開一道三尺寬的豁口,正好容一個人出入,柔和的光線從洞口漏進來。
蘇棠大喜,將木塊完全推開,豁口也開至最大,幾乎能看見後艙的屋頂,她正要伸手去抓出口邊緣,腳底一空,忽然失重,直直地墜了下去。
因為方重衣體內的毒再次發作,沒能支撐住,但基本功在,讓他有能力緩衝,那一瞬間還順勢下了個腰。
在半空的蘇棠餘光看見,都忍不住讚歎一聲「好腰」!
隨即,她就被他一把撈過去。
兩人裹成團在地上緩衝了幾圈,唇若有似無地磕碰到一起,幾經顛簸才停下來。
接連翻滾了幾圈,蘇棠處於下位,但途中被他有意識地護著,也沒怎麼受傷。她使勁推了推他肩膀,皺眉問:「你怎麼了?」
方重衣腦海裡盡是方才觸到她唇的一瞬,良久才收回環在腰際的手,又去抓她不老實的手腕,穩穩摁著,也不說話,就這麼定定望著她。剛剛一陣氣血紊亂,的確沒穩住,好在及時接住了她。
溫香軟玉在懷,旖旎的氣息令他呼吸一頓,腦子裡的念頭忽閃,猛然聯想到那日在侯府,自己神智不清地將人摁在懷裡親,她越是躲閃,越激發那些隱祕而瘋狂的慾念,想要把人徹底占為己有。
潤澤的唇色,春水般瀲灩的眸子,清淡的甜香……那時候的一切都是那麼真實。
如今雖然看不見什麼活色生香的顏色,但懷中溫軟的觸感仍然是真切存在的。
他心頭掠起一陣火熱,是霜天雪地、凜凜寒風也降不去的火。
「起來,趕緊起來!」蘇棠隱約察覺他剛剛只是失誤,並非有意的惡作劇,所以也沒發大火,只一個勁催促。
「起來可以。」他眸色漸漸轉深,眼底含著一片熾熱,「但要答應我一件事。」
蘇棠見他眼中灼灼火焰跳動,本能地感受到危險,不敢再肆無忌憚瞎咋呼,怯聲問:「什麼事?」
他雙目有些迷離,說出的話卻是一字一頓,「待我們出去了,再陪我吃一次白傘菇。」
白傘菇?
蘇棠當場石化,那不就是上次吃中毒的野菇嗎?毒蘑菇還有吃上癮的?
形勢比人強,她昧著良心勉強嗯了聲,又小心翼翼補充,「那我就嘗一點啊,這東西吃多了會發瘋的吧,其實自己瘋倒不要緊,我怕傷人。」
「吃不吃隨妳,妳在旁邊就夠了。」方重衣又認真地說。
「那我就不吃了啊!」蘇棠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想了想,語重心長地說:「不過到底是有毒的,世子爺就算喜歡吃也要節制啊。」
方重衣起身,沉著臉將目光挪向一邊,一言不發地盯著牆根,實際上卻在盡力平復呼吸,良久,眼中深熾的火焰才逐漸轉淡。
蘇棠煞有介事地拍打裙子上的灰塵,趁機偷瞧他的臉色,她覺得方重衣這一路的表現都不對勁,呼吸重,剛剛倒立更是不應當失誤。
「世子的臉有些紅,是不是生病了啊?」
方重衣呼吸一緊,好半天才慢慢回頭,波瀾不驚地掃她一眼,「倒立那麼久,腦袋裡當然會充血,妳倒立完之後臉不紅的?」
蘇棠想了想,他說的也有道理,光是彎腰站一會兒臉都會漲紅發熱,更何況還倒立這麼久?
第二十四章 解藥發霉了
「世子爺!」
頭頂的出口傳來焦灼的呼喚,她抬頭,看見一個黑衣勁裝的男子正在往裡邊探望。
方重衣也不看來人,只是將蘇棠拽到身邊,同時淡淡吩咐道:「拿繩子。」
「是。」
腳步聲跑遠了,過一會兒人又匆匆而回。
蘇棠聽見頭頂傳來窸窣的聲音,隨即一捆繩梯自洞口迅速墜下來。
「妳先上去。」方重衣看她一眼,輕聲道。
蘇棠點點頭。
方重衣守在底下,看她穩穩當當地爬了出去,緩緩收回了視線,身側無人之時,他眸底才閃過幾分隱忍的痛苦。這毒越漸猛烈,他覺得連關節都開始僵硬,彷彿塞進了無數細小而鋒利的石子,動一下便撕心裂肺。
後艙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光線溫和,時而閃爍一下,牆角囤了些修繕工具和木板、繩索等。蘇棠從天窗往外望去,夜空中懸著一輪皎月,點點繁星圍繞,是個寧靜的夜晚。
她收回視線,轉頭去看,不知何時方重衣已經上來了,那個侍衛也被打發走了,屋子裡又只剩他們兩人。
「那世子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她僵硬地告了個別,拔腿欲跑。
方重衣似笑非笑望著她,不緊不慢道:「妳的一百兩黃金也掉進倉庫裡了,不要嗎?」
蘇棠又邁不動腿了,小聲道:「那是我實至名歸得來的,當然要,不過這場賽事的規則是『無雙公子』定的,若公子要收回,我也沒有辦法啊……」
「既然送出去了,哪有收回的道理。」他聲音低緩,如此時的夜色般寧靜、柔和。
蘇棠腳底畫著圈,腦袋裡填滿了方才那些溫和柔軟的話語,心口被溫熱包圍,彷彿有一道堅固的牆在一點點崩塌。
方重衣眸色一轉,又問:「這辮子可是妳的傑作?」因為是質問,溫潤的嗓音恢復了些許凌厲。
蘇棠驀地抬頭去看,如今有光線,她才有機會打量他今日的裝束,月白墨藍底的箭袖長袍,暗紋繁複卻不顯累贅,反倒穿出幾分疏朗乾淨的少年氣,束腰的玉帶尤顯腰身勁瘦,線條優美。至於容貌……更是不必說,如今柔光暖火一襯,更顯得丰神俊朗、卓然如玉,眉目流轉皆是風景,哪裡都很好,唯獨那兩根歪歪扭扭的辮子有點礙眼。
他眼中浮著輕笑,不疾不徐道:「誰做的好事,誰來解決。」
蘇棠哽咽了一下,不聲不響地走到他面前,抬手去給他解辮子,順便把垂落的碎髮理順了,因為要整理腦後的頭髮,就幾乎要環住他脖頸,整個人也不得不踮腳貼上去。
方重衣的目光微微不穩,她手上沾了毒引,所經之處都是鑽心刺骨的疼,但那隻手跟小貓爪似的,畏縮又謹慎的觸碰,時而撩起絲絲癢癢的熱意,直抵心間,臉幾乎埋在他頸窩,清甜的氣息也近在咫尺,他根本不忍心推開,嘴角甚至彎起輕鬆愉悅的笑。
蘇棠十分專心致志地給他理好了頭髮,剛要收回手,腰身就忽地被他手臂扣住,同時往裡一收,她一個踉蹌,往他懷裡栽了一步,額頭也磕在他胸口上。
兩人這次嚴嚴實實貼上了。
「世子?」她抽氣,小聲地驚呼。
方重衣緩緩低下頭,薄唇若有似無擦過她髮間、耳廓,低笑了一聲,「未經本世子允許擅自出逃,妳的膽子很大啊……」
蘇棠頭皮冒起密密麻麻的戰慄,像小針在扎,濕熱的吐息拂過耳邊,她根本不敢抬頭,怕一個不慎就親到了。
「世子這話就不對了……」她儘量平復情緒,「當時您已經同意,我也交足了贖賣身契的銀子,大家好聚好散,怎麼算是擅自出逃呢?」
彷彿懲罰一般,扣在腰間的手猛一下收更緊,她不得已又往前趔趄半步,整個人都窩進他懷裡。
「證據呢,本世子何時同意了?」金玉般清朗透澈的嗓音如今微微沙啞,暗含幾分挑釁意味。
蘇棠剛想說話,耳朵就被不輕不重咬了一下,全身立刻變得僵硬,腦袋裡一片空白。
「那份解契書沒有我的落款和蓋印,不過是廢紙一張,縱然妳交夠了銀子又如何?」
蘇棠沒想到他竟明晃晃地耍賴,心下惶然,一時說不出話來,良久,又不服氣地抬頭去看。
燭光半昏半明,他目光深凝,眸子裡有淺淺光華流轉,精緻近妖的好皮相像盛放極致的罌粟,華美而危險。
「本世子早就說過,不要生逃跑的念頭,更不要挑戰我的耐性。」薄唇輕輕貼著她耳廓,「妳看妳……這不是乖乖回來了嗎?」
蘇棠往回縮了縮,耳邊泛起酥麻的癢,滲入心底卻化作寒意,她放棄和他胡攪蠻纏,咬牙想了想,決定祭出最後一張底牌。
「我如今在翰林院當差,官品雖低,好歹也是朝廷的人,世子若覺得那解契書有爭議,和皇上理論去,我人微言輕,做不了主。」說完,便仰起臉,直直凝視著他。
方重衣聽罷,目色一冷,對上她的目光,水光盈盈的眸子充滿了抗拒,毫無溫度,看得他心頭火起。
他微微瞇眼,冷笑道:「和皇上理論?當然可以。聽聞妳還倒欠國庫五十三兩銀子是吧?屆時,我再和皇上參妳一本,妳怕是熬到下輩子都領不到俸祿。」
這次蘇棠終於被逼急了,一下子炸毛,「愛告就去告,我就算沿街乞討、喝西北風,甚至餓死,我也不想再跟你有半點關係!」
方重衣怒不可遏,手臂收得更緊,不讓她掙脫,厲聲道:「妳再說一遍我就—— 」
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太過凌厲,蘇棠無防備,被嚇住了,整個人身子一抖,隨之而來的是瑟瑟寒意,在胸腔蔓延,又浸入五臟六腑。
他大多時候是不怒自威的,也有寡言沉鬱的時候,這還是第一次真正衝她發火。
方重衣明顯感覺到懷中人蔫了,還發抖,心頭的怒意一下子全被抽空,餘下的話堵在喉間,怎麼也說不出來,連手足都像被凍住了。
「你仗勢欺人,你就知道欺負我……」蘇棠鼻子一酸,連日來的委屈鋪天蓋地淹沒她,眼眶驟然間漲紅發熱,眼淚不可抑止湧了出來。
方重衣微微一怔,他還是第一次見蘇棠哭。此時體內的毒又發作,他眼前猛地一黑,竟覺得就要這麼昏過去,第一反應是把人抱緊了,只是這次儘量控制了力道。
他進退兩難,重一點怕嚇著她,輕了又怕她跑。
蘇棠的脾氣來去如風,哭完一場人也舒服了,靜靜站著不動,方重衣不言不語,跟一塊石頭似的,她也不管,只把人晾在一邊。
方重衣深吸一口氣,手在半途猶豫片刻,還是慢慢地湊近,輕輕掠去她臉頰上的眼淚。
蘇棠挪開臉,他也跟著轉過去,她又躲,他又跟著湊過去,兩人彆彆扭扭轉了一圈,回到原點。
薄唇微動,許久後,他低啞的聲音輕輕問:「渴不渴?」
蘇棠聽他憋了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話,懶懶抬起眼,不冷不熱道:「渴又怎麼樣,這有水嗎?」
為了表示自己並不是沒話找話,方重衣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去門外,對侍衛低聲吩咐,「上茶來。」
守在門外的侍衛聽得一愣一愣,他們都聽說世子中毒了,所有人都在忙著找解藥,可世子怎麼還有心思在後艙這種破地方喝茶?
「世子,解藥—— 」
方重衣極隨意地揮了揮手,意思是別來煩他。
蘇棠見他從門口折回來,又把臉別去一旁,不看了。她聽到謹慎又猶豫的腳步走近自己,然後手被輕輕地握住,他的手心還是冷的,有些細汗。
「總站著不累?」低柔的聲音在身邊道。
沒等蘇棠回答,他就牽著人到牆邊的木箱邊,拂了拂灰塵讓她坐下,又若無其事並排坐在她旁邊。
後艙簡陋,就這麼個能坐人的箱子,還只一尺多寬,蘇棠不願和他靠這麼近,皺起眉往旁邊挪,沒一下就挪到邊緣,差點跌下去。
「妳小心。」他不動聲色地開口。
蘇棠不買帳,幽幽地瞪他一眼,「那誰要你坐這兒的?你走開,我不就有地方了?」
他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輕笑道:「這木箱子難道是妳的?」
「那我不坐了!」蘇棠要起身,被他一把拉回去,肩背也被攬住,根本動不了。
他歪頭,眸光清澈,眉眼疏朗,臉上是人畜無害的笑意,「這整艘船都是我的,難不成妳要跳湖去?」
蘇棠正要回嘴,那人的手卻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把殘餘的眼淚擦乾了,又用袖角一點點、輕柔地沾去眼睫上的水光。
她還是不開心,順手把他袖子扯過來,擤了把鼻涕。
方重衣面色微變,手在半空僵了僵,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默不作聲地收回去。
「世子爺,茶來了。」門外響起恭敬的聲音。
他起身去門外,不知低聲交代幾句什麼,才端著紅木托盤折返。這屋子沒桌子椅子,唯一的一個木箱還被當凳子用了,他沒辦法,只能端著茶盞坐下。
「渴就喝。」
蘇棠偷偷看他一眼,眉目溫和,平日那份深邃的凌厲早就收斂不見,嗓音也是輕輕緩緩的,像絲綢一樣柔和。她訕訕地捧起杯子,小口地喝茶。
良久,溫柔的嗓音又在身側響起,「我聽說,妳父母要來找妳了,太后有沒有提到過這件事?」
蘇棠聽他問的話,不禁愣了愣,太后的確有意無意地提了好幾次,彷彿是要她提前做好準備似的,怎麼連方重衣也這樣?她的父母究竟是什麼人,會讓皇家都如此在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
蘇棠垂下眼,兩腿有一下沒一下晃蕩著,「有提過,不過也沒說他們是誰。」
他低低嗯了一聲,片刻,又緩緩開口,「到時候我會去行宮找妳的,妳現在……」
蘇棠聽得一頭霧水,行宮?他到底在說什麼?
說到這,他的聲音卻陡然停了,窗外有風輕輕地吹進來,帶著湖水特有的濕氣,清晰的潮水聲飄蕩不息,在寂寂無聲的小木屋裡繞了一圈又一圈。
「妳現在,想回去便回去吧。」
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他竟猶豫了許久許久,說完後輕輕歎了口氣,依依不捨地抬起手,在她額頭彈了一下。
蘇棠微微吃痛,摸了摸腦袋,一晃眼卻看到他指節上的刀痕,嚇一大跳,「你的手怎麼了?」
方重衣目光微微閃爍,若無其事去端茶杯,把手移到她的視線範圍之外,方淡然道:「被暗道的門劃了。」
蘇棠伸長脖子努力瞟了幾眼,可是半點也看不見,遲疑地開口,「真的嗎?怎麼有點像刀傷?」
他平靜地抿著清茶,借此遮掩手指的傷,道:「門上嵌了鐵齒輪,推的時候沒在意,便劃了道口子出來。」
那道紅痕有些深,蘇棠正在琢磨是怎麼被門劃成這樣,身邊的人卻悄無聲息湊進,曖昧不清的聲音低低問—— 
「可是在擔心?」
蘇棠抽氣,仰身後退一大截距離,繃起臉說道:「我走了,還沒吃飽呢。」說罷,便碎步跑出了後艙。
方重衣看著她推門離開,良久,才緩緩收回視線。
侍衛見人走遠了,未經吩咐便主動進了屋,低下頭焦急地問:「世子爺的傷可要緊?」
方重衣沒說話,徑直往外走,劇毒在體內蔓延,他步伐虛浮,彷彿喝醉了酒一般,剛剛邁出大門口,又一個勁裝黑衣的隱衛匆忙趕來。
他見來人臉色慘澹,宛如弔喪,不禁蹙緊了眉,「發生何事?不是要你去取解藥嗎?」
琅玉湖一行他準備得極為充分,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但事先將船身改造,細細推敲,排佈了機關,還召集了三位不出世的毒醫,將謝浮風下毒的路數分析透澈,研製了數種能與之對抗的解藥,雖不能立刻治癒,但緩解毒性,暫時保住性命總是可以的,之後可以根據毒發症狀,配伍最對症的藥方,慢慢調養。
聽到解藥,侍衛的身子明顯僵了一僵,囁嚅半天也沒說出話,許久才慢慢地從袖中取出個巴掌大的黑檀木盒子。
盒子通身烏黑,沒有任何雕花或金銀裝飾,甚至找不到開闔的地方,乍看上去只是個光滑的、實心的木塊。
見手下人面色有異,方重衣接過盒子,沒第一時間打開,上手後先摩挲了一番,盒子側面有個不易察覺的鑽孔,是被極細的金針刺入的。
他嫻熟地扣動盒子底部的暗格,原本嚴絲合縫的木盒便無聲開啟,露出一片雪白的鮫紗,褐色藥丸地安安靜靜躺在上面。
潮濕的霉灰氣隱約撲面而來,方重衣面色一沉,將它拾起放在燈籠下細看,藥丸周圍佈滿了白絲,一縷寸長的白毛在風中飄蕩。
發霉了。
解藥居然發霉了!
「前些日子琳琅閣的門鎖出了點問題,本以為是梅雨季節潮濕,有點生鏽,如今想來……怕是遭了賊。」侍衛把頭埋得更低。
方重衣冷笑,琳琅閣機關重重,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一般的小毛賊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分明是東令閣人動的手腳。
他們倒也不按常理出牌,沒把解藥毀了或是偷走,只是鑽了個小孔任其發霉,想必是故意來噁心他的,這等不要臉的手段,連他自己都甘拜下風。
「往皇上身邊傳封信,說明此事,再取些羅浮春來。」他手足僵冷、關節滯澀,動一下便如鐵錐擊打,能確定中的是寒毒,羅浮春是頭號熱性酒,喝了它,撐過今晚總是沒太大問題,至於明日,就說不準了。
但,方重衣更拿不準的是……他哥會如何處理。
「是。」事態緊迫,侍衛行了告退禮,便往北庫的方向急急行去。
幽冷的夜風靜靜吹著,方重衣的手冰涼似鐵,已經無法自行握成拳。他望著幽深的、無窮無盡的湖水,自言自語道:「你說,他會找到解藥嗎?」
侍衛誠惶誠恐地低下頭,「聖上與世子血濃於水,必然會拚力去找到解藥的,世子勿擔心。」
他神色黯淡,臉上露出很淡的笑,「你說的不錯,他是天子,有什麼得不到的,只看願不願意罷了。」
方重衣深吸一口氣,那雙燁然有神的眸子如今也顯露幾分疲態,正打算回轉雲蜃閣,卻陡然聽見前甲板傳來人群騷動聲,還夾雜著女子的驚呼。
無須他吩咐,身側候著的侍衛便隱入夜色中,前去打聽,眨眼的功夫侍衛便回轉。
侍衛面露難色道:「回稟世子,不知從哪兒來了群水匪,把賓客們全圍住了。」
水匪?方重衣皺眉。
琅玉湖近年來船隻稀少,偶爾也只出沒幾艘觀景的遊船,沒什麼油水可撈,水匪幾乎從沒光顧過,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邪風?
他忽然想起,他哥前些日子把琅玉湖湖心的小島賞給了方長弈,這位財大氣粗的王爺便開始在島上興修土木,大動干戈,恐怕就是貨船來往得太頻繁,引起了水匪的注意。
聽著遠處紛亂的驚呼聲,方重衣驟然心頭一緊,剛才蘇棠說什麼「還沒吃飽」,這會兒豈不是也在宴席上?
侍衛看主子氣色不佳、印堂隱隱繞著黑氣,不免擔心,拱手道:「只是小事,屬下會去處理的,世子不如先回房休養—— 」
話未說完,眼前的人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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