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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鬥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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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33101

《表妹宜家》卷一

  • 作者棠挽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7/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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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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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靖遠侯府派人來接她這孤女去京城享福,從此榮耀富貴加身──
錯!事情絕沒她那天真的婢女想的那麼簡單!
瞧瞧,這侯府下人一個個用鼻孔看人,壓根沒把她這表小姐放在眼裡,
舅媽靖遠侯夫人見她病了,只在乎她臉上的疹子能否好全,問都不問她一聲,
再考慮到她那被下嫁到江南的娘親不過是老侯爺的養女,
說靖遠侯府接了她回來只有善心,沒有陰謀,她可不敢信!
為避免被賣了還幫人數錢,她得趕緊查清楚這一家子長輩在打啥鬼主意,
還得提防那堪比戲精的白蓮花表姊為了爭寵把髒水潑往自己身上,
更讓她頭疼想喊娘的,莫過於好不容易抱到的靠山竟是個大登徒子!
欸,大表哥,英明神武的蕭將軍,能別一見她就露出餓虎撲羊的表情好嗎?
雖然她在侯府生存全靠他罩,一干刁奴和假惺惺表姊也都由他鎮壓,
但看在她努力陪他兒子玩耍又扮乖討大爺他的歡心,就別讓她以身相許了吧,
什麼?!據說她和他已故的夫人長得很像,可當替身什麼的,她絕不依啊……

棠挽,愛美食、愛美景、愛美人的輕度拖延症患者,對高冷悶騷男和美人有難以自拔的愛,
本人深度宅,幻想派,熱衷於將美好的故事變成文字記錄下來。
希望老了以後能有個小院兒,養隻狗,種些花花草草,看書逗狗,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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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表姑娘上京投靠
五月鳥語花香,蝴蝶紛飛。
一隻斑斕的彩蝶順著支開的菱花木窗飛進屋子,好看的翅膀撲幾下,便停落在牠喜歡的一處,收攏起顏色豔麗的翅膀,不再亂動,似乎一副享受的樣子。
沈嫿感覺肩頭一癢,懶懶翻了一下身子,不用睜開眼睛,她也知道估計是蝴蝶又把她當成花兒要來採蜜了。
冬日的時候還好些,一到初夏,她身上便會有女兒香散出,味道淡時似幽幽茉莉香,濃郁時如夜來香、荼蘼的甜美,尤其是睡覺後微有細汗冒出,整個屋子就像開滿了花朵,香氣彌漫,常常會有蝴蝶誤入香閨,擾了她的清靜。
沈嫿並不打算理會,她實在有些疲憊,想繼續睡覺。
她從杭州來到京城,足足行了兩個月的路程,期間又因為水土不服,病了半個多月,一眾跟隨的靖遠侯府侍從這才知道,沈家雖然家道中落,沈大姑娘倒是個嬌滴滴的小姐,受不得半點折騰。
她在搭船途中生了病是真的,但兩三日就好利索了,只不過是瞧那些婆子丫鬟懶散、輕視沈家,便故意多拖了幾日病情,耗得讓那一群長於北方,不習慣坐船的下人叫苦不迭,再不敢輕視她,只想盡心盡力的伺候,讓她快些好起來,繼續上路,但真正起了作用的,是他們都被她的一身嬌氣震懾住了。
沈嫿知道,那些侯府下人見慣了京中貴女的風範,若她在路上表現得寒酸畏縮,這些下人會看不起她,甚至有恃無恐地欺壓到自己頭上。
如今她這般折騰了半個月,便是讓這些下人意識到,小姐就是小姐,落了水的鳳凰也不可能變成山雞,沈家雖家道中落,她也是大戶人家的千金。
沈嫿嬌不嬌氣她自己不好說,但她並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性子,見他們有所收斂,才「病殃殃」的上了船。
歷經一個月半的水路,加上半個月的馬車顛簸,她終於在昨兒個夜裡進了城,由靖遠侯府的總管事迎入府中,得到許久不曾有過的安穩睡眠。
蝴蝶不飛不動,沈嫿也懶得趕走牠,直到她的丫鬟紅玉從外室蹬蹬的跑進來。
紅玉揮著一把描金繡花的蒲扇將彩蝶搧走,隨後揉揉發酸的眼睛笑道:「姑娘,您繼續睡一會兒吧,奴婢給您瞧著。」
沈嫿自己累,知道紅玉跟著她一路奔波估計更累,不想讓她為難,便不願再睡了,讓紅玉伺候自己洗漱起床。
紅玉應了一聲,忙把鞋子遞了給她。
沈嫿瞧著床前的地上擺著一雙陌生的櫻色繡花鞋,邊上鑲了一圈飽滿的珍珠,一時心情有些複雜。
紅玉解釋,「剛才侯府的丫鬟送來一些珠釵衣物,也包括這鞋子,奴婢瞧姑娘還睡著才沒讓人打擾,那邊傳話說辰時用飯後,讓姑娘穿戴好去老夫人那兒見見人。」
沈嫿若有所思的點頭,掬水洗臉後,又接過紅玉遞來的乾帕子擦手,這才坐在鏡子前,將一頭長長的黑髮撥到身前,歪著腦袋自己拿了梳子順髮。
這期間,她就像往常在沈家晨起一般,和紅玉閒聊著,「除了侯府的丫鬟,還有其他人來過嗎?」
紅玉一向懂自家姑娘的意思,她們千里迢迢從江南來到京城,無依無靠。
沈家沒落不假,老爺是沈家獨子,到了姑娘便沒了香火延續,這靖遠侯府是過世夫人的娘家,也是姑娘現在唯一的親人。
由於老爺和夫人相繼去世後,沈家沒有男丁持家,姑娘那時候還小,又是守孝期間沒法許人,無可奈何下只得由她獨自撐起沈宅。
每到秋冬衣衫厚重的時候,姑娘就穿上老爺年輕時的長衫,扮作男子去官衙縣堂做先生的助手,雖然幹的是又累又辛苦的雜活兒,但掙來的錢總算能維持府中的生計。
本以為趙知縣與老爺是舊識,多虧有他常常幫襯,姑娘才得以瞞著身分去縣堂做活。
可誰知趙知縣其實是個人面獸心的偽君子,幫後輩是假,起了色心是真,見姑娘相貌出眾,擾得姑娘不得安寧,虧得姑娘態度強硬,礙著名聲,趙知縣才有所避諱,收斂色心,可暗地裡仍幾次使壞,差點毀了姑娘的清譽。
沈家搖搖欲墜,今年尤其不好過,熬到三月,京城靖遠侯府忽然來了人,說要接姑娘入府住。
因為趙知縣逼得緊,姑娘在杭州是待不下去了,主僕兩人便收拾行囊,將宅子暫時托給了鄰家看管,悄悄的隨著侯府的人上京。
姑娘這三年來過得多苦多累,只有她這個貼身丫鬟知道。
此刻姑娘一定是希望侯府能有親人來看看她吧,昨兒個夜裡她們抵達得太晚,還能說侯府主子們都睡下了,可是一早上……
紅玉眼圈紅了,垂著眼眸替姑娘失望的搖搖頭,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沈嫿卻是無謂的笑了,只是紅玉低著頭並未及時瞧見。
等她再抬眸時,見自家姑娘仍拿著梳子慢悠悠的,甚至略帶懶散的順著長髮,有些漫不經心,不知道在想什麼。
紅玉怕姑娘初來侯府心思重,趕緊接過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挽髮,一邊說了起來,「姑娘不必介意太多,興許是侯府中的規矩與咱們江南不同,夫人、姑娘們都還未起身。奴婢剛剛打水的時候,聽到幾個丫鬟在議論著,說侯府兩年前也接來了一位表小姐,與姑娘的境遇相似,她還要年長姑娘一歲呢,是老夫人次女,也就是夫人的姊姊所出,那位表小姐的父親在邊關,二姨奶奶去世後,老夫人不忍心讓這表小姐受苦,便將她從西北接到侯府住。
「眼下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按照侯府嫡出小姐的分例發放,人人都說老夫人是把她當嫡孫女疼愛的,姑娘您脾氣好,樣貌嬌俏,同那表小姐一樣都是老夫人的女兒所出,血濃於水,又是新入府,老夫人和侯爺夫人一定也會萬分疼愛姑娘的。」說完,她已經替沈嫿挽好了一個清新脫俗的髮髻。
紅玉笑著看向鏡子裡面的姑娘,她記著聽過外面唱曲的常唱幾句,眉如翠羽、膚若凝脂、腰如束素、齒如含貝,這些用在自家姑娘身上一點也不為過,姑娘樣貌出眾,無需特意打扮已經是傾城之姿,如今又住進了侯府,將來想在京城選個好人家定是不成問題的。
紅玉欣慰了一陣,就呀的一聲叫了出來,「姑娘脖子上什麼時候出了疹子?」
沈嫿聽到她的話,卻是毫無半點吃驚,摸了摸脖子,又讓紅玉不要慌張,自己對著鏡子仔細一看,疹子已經蔓延到耳朵周圍,紅紅的一片,因為先前有頭髮遮著不容易看到,現在頭髮都挽了起來,就明顯了很多。
她剛才還在猶豫要不要將身上的疹子去掉,因為會發疹子是她塗了特製的藥膏所導致,她手裡捧著的瓷瓶就是解藥,只要將藥膏往發疹子的地方塗一塗,雖然說今日不會完全見好,但不至於更嚴重,過個一日就全消下去了。
這種藥還是她在走水路途中上岸歇息時遇見一個江湖郎中,用為數不多的錢向他買來的,路上有悄悄的在手臂窩處試驗過,才敢真正用的。
而靖遠侯府的態度她已經瞧得很明白了……
有些事情紅玉不知道,但是沈嫿心裡清楚。
紅玉是沈嫿六歲那年被沈家買來的,與沈嫿一般年紀,在沈府伺候多年,她只知道夫人是京城靖遠侯府三小姐,可並不知道,沈夫人與靖遠侯府並無血緣關係,她只是養女而已,所以沈嫿就更不是他們的親外孫女了,又怎麼能像那位也失了娘親的表小姐一樣被人疼愛?
沈夫人過世三年,京城侯府這邊毫無動靜,對杭州沈家不聞不問,就連發喪的時候都未曾有近親之人過來幫襯弔唁,只來了一個地位還算高的嬤嬤,對沈嫿說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 蕭老侯爺年事已高,身邊離不開人。
這樣的侯府,這樣的蕭家,這個時候突然接沈嫿入府,沈嫿又怎麼會不懷疑,這突如其來的好意不是因為親情,而是肯定另有目的。
沈嫿心裡一陣冷笑,她其實並不想來投靠靖遠侯府,只是趙知縣那個禽獸不是她一個孤身的弱女能對付的,所以來京城她是迫不得已的,儘管初來時她還抱了幾分希望,希望蕭家也許能記起還有那麼一個養女,可到現在她接受了現實。
「妳去跟老夫人那邊的管事丫鬟說,我身上出了疹子,怕有傳染,暫時不能去瞧她老人家了。」
紅玉點頭,心裡擔心,她並不知道沈嫿想的事情,真的以為姑娘是水土不服,畢竟她路上病了幾日,現在身子肯定還弱著呢。
「那姑娘就先歇著,奴婢這就去,再請個大夫過來。」紅玉說著,這就退了下去。
沈嫿沒告訴紅玉這些不是信不過她,是怕紅玉知道後又驚又怕,會把情緒都表現在臉上。
既然蕭家人另有算計,她就一定要為自己爭取時間,儘快弄清楚侯府的境況,每走一步都必須小心翼翼。
她放下手裡的解藥,從匣子裡拿起另一瓶紅色藥膏,打開瓶蓋,挖出如血一般、泛著晶瑩的藥膏,點在臉上抹開來,尤其在臉頰、額頭處多抹了些,藥膏涼絲絲的,抹上去會有些痛,沈嫿抿了抿唇,還是忍著將藥膏一點點的塗勻了。
她的膚色本來白皙如雪,瞬間泛了一層不自然的緋紅,沈嫿看著自己一張快要毀容的臉,無聲的歎息,她正是豆蔻年華,自然更愛惜容貌,可是事出無奈……只希望別浪費今日的辛苦。
沈嫿這一病,倒是引起了侯府主子們的注意。
紅玉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先是替躺在床上的沈嫿放下床邊遮擋的紗幔,一邊低聲驚喜的說:「奴婢傳了話,說姑娘您起了疹子,老夫人竟叫了侯爺夫人過來瞧您,現在侯爺夫人正在外室坐著呢。」
紅玉剛才去傳話時,還在替自家姑娘難過,現在瞧侯府兩位主母如此重視姑娘,果然還是念著親情的,姑娘雖抵不上侯府嫡親的血脈,怎麼說也算是半個蕭家人。
將左右的紗幔都放下,她蹲下來瞧了一眼沈嫿臉上益發嚴重的疹子,又難過起來。
姑娘是個苦命人,好日子剛來,卻又病了,這疹子來勢洶洶,出發來京城前的時候姑娘臉上還白淨無瑕,這會兒卻嚴重成這樣,想到這,紅玉忍不住就落了淚,低聲寬慰,「姑娘千萬別害怕,奴婢這就請大夫進來。」
沈嫿慌了,趕緊讓紅玉別哭,只說自己沒什麼不舒服,紅玉卻以為姑娘是忍耐著,瞧著更難受了。
姑娘如花似玉的容貌千萬別因為這疹子毀了,心中默默的祈禱著,就趕緊退出去請大夫進來。
沈嫿不痛不癢是真的,這藥只有剛抹上去那會兒帶著微微的刺痛,現在這張臉除了看著快爛了,其他一切都好,進來的三個大夫輪番診脈,問她癢嗎,她就答癢,問她痛嗎,她也答痛。
之後三位大夫開始竊竊私語的討論,其中一個大夫又讓她挽起袖子、伸出胳膊,喋喋不休的發表對她手臂上的紅疹子見解。
她一開始還有些忐忑自己這騙人的手段會被發現,這會兒看三個大夫毫無察覺,便覺得無聊起來。
她睜大了眼睛,盯著床頂的一方帳子,帳子是天青色的,讓她想起父母還在世時,爹爹偷偷瞞著娘親帶她爬房頂去看星星。
那大約也是這個時候,江南的初夏,風是暖的,花是香的,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似乎比從前每個夜晚她透過木窗看到的更加動人。
她想爹爹,也想娘親,所以更要好好的替他們活下去。
這個時候,紅玉掀開了紗幔進來,三個大夫退出閨房,下了結論—— 水土不服,姑娘怕是對北方的一些花粉過敏。
又說沈嫿這種生來帶著女兒香的姑娘身子嬌,疹子倒不會傳染,吃幾帖藥應該情況就能緩過來了。
沈嫿一翻身,側耳聽他們對外室的侯爺夫人事無巨細的稟報。
紅玉懸著的一顆心在聽到大夫說問題不大時終於放下,小聲道:「姑娘,這三個大夫都是京城裡最好的,夫人真疼姑娘您。」
雖然大夫沒有瞧出端倪,但沈嫿並不想嘲笑他們的醫術,江湖郎中邪門歪術多,有些時候調的藥就是專門剋這些正規開醫館的大夫。
她在杭州女扮男裝三年,不比那些深閨裡養的嬌滴滴的小姐,看得多、聽得多,女子看病因為忌諱多有不便,只能診脈,若不是生命垂危,大夫是不可見姑娘的,為此誤診的也有不少。
忽然,珠簾碰撞的清脆聲響起,沈嫿知道,是侯爺夫人進來了。
她的目光全聚集在來人身上,以前她聽娘親簡單地提起過,這位陳氏,是侯爺蕭景舟的繼室,算起來嫁進靖遠侯府應該有二十年了,她穿著一件薑黃色如意雲紋褙子,頭上簪金釵,耳戴金鑲東珠耳墜,十分華貴端莊。
來了靖遠侯府後,沈嫿就時刻記得自己是沈家大姑娘,至少在陳氏面前,她不能像以前那般隨意,微微撐起身子給陳氏行禮,低了頭、垂著眸子,淺淺喚了一聲,「夫人,沈嫿給妳見禮了。」
聽見陳氏讓自己抬起頭來,沈嫿便像隻聽話的小綿羊一般,乖乖的揚起下巴,卻依然垂著眼眸,只用餘光悄悄瞥過陳氏的面容。
陳氏只瞧了她一眼,顯然是被嚇到了,面色一沉,趕緊喊大夫過來,「女兒家的容貌何等重要,你們可有把握讓她面上不留痕跡?」
作為舅母,在見到從未謀面的外甥女時,難道不該簡單寒暄、問候兩句嗎?
她是侯爺夫人,不會不知道客套和禮貌,再如何也不應該是這種冷漠的態度,只一心緊張沈嫿的容貌。
這會兒就連一旁的紅玉都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侯爺夫人關心一個姑娘的樣貌是沒什麼不對,可那眼神太涼薄了。
陳氏連掩飾都不做,直接對大夫下令,「六月前,如果表小姐的容貌沒有恢復如初,你們也不必在京城開醫館了。」
三個大夫抹汗,連連稱是,紛紛拿起藥箱退下去配藥。
沈嫿不作聲,心中不是沒有半分感覺的,淒涼說不上,只覺得可笑。
靖遠侯府連半分尊嚴都不肯給沈家,更不肯給她娘親,沈嫿猜到,大約自己哪裡有些利用價值,是侯府能用得著的。
至於是哪裡呢?
她一個孤女,無權無錢,除了爹娘給的這副常常被人誇讚,甚至讓人覬覦的容貌,好像也沒什麼了,所以她才想試探一下,故意在臉上多塗抹了發疹子的藥膏,現在看來她猜測得不錯,蕭家是看上她的樣貌了。
沈嫿很有自知之明,她雖然美,卻不敢說是天下最美的,京中的美人那麼多,靖遠侯府為何偏偏捨近求遠選擇了她呢?
陳氏從進來以後就沒有帶過半分笑容,走的時候依然冷漠,留下了兩個年紀不大的丫鬟,充滿威嚴地吩咐,「妳們兩人要好生照顧表小姐,夜裡也要輪流瞧著,不許讓表小姐撓破了皮兒,敢留下一個印子,我就將妳們丟進柴房活活打死。」
陳氏一走,兩個丫鬟站起來,果真都小心翼翼的圍在床邊盯著沈嫿。
沈嫿有心支開她們,就找了一個最簡單而平常的理由,「我有些餓了,兩位姊姊去給我準備些吃的吧,紅玉她初來侯府,對府中的路不熟,只能勞煩姊姊了,紅玉會瞧著我的。」
她說得極為客氣,兩個丫鬟這才願意出去。
腳步聲漸遠,紅玉忍了半天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奴婢還以為姑娘來了侯府能有些指望,誰知……是奴婢不好,當初姑娘猶豫入不入京,是奴婢勸姑娘來的。」
沈嫿知道,紅玉也是瞧明白了她們主僕倆在侯府的境遇。
紅玉心善,將所有責任都攬在她身上,可沈嫿一聽這話就不高興了。
「入不入京是我做的決定,既然來了,咱們就安安心心的住下來,這日子總歸比咱們在沈家好,再說歷來舅母多有不待見外甥女的例子,侯爺夫人不喜歡我,也算情理之中,老夫人是我的外祖母,也許老夫人喜歡呢。」
紅玉聽完,才抽噎著收了眼淚,覺得姑娘說的不無道理。「那姑娘可要趕快好起來,早早的去跟老夫人請安。」
沈嫿點點頭,心中苦笑,紅玉就是這麼好哄,說一句她便信一句。
在杭州時,來接她的那位老嬤嬤可是明裡暗裡的說了,她不想來也得來,想來是最好,也用不著她身後的那些侯府侍衛請她上船了。
見紅玉不哭,沈嫿這才跟她說起正事,「我病的這幾日,妳去跟丫鬟們套套近乎,總有些嘴碎的丫鬟、婆子喜歡嚼舌根,妳也不要多話,更不要多問,只默默記著聽她們說了什麼就是了。尤其是六月時關於靖遠侯府或是京城有什麼……」
沈嫿頓住了,思量了接下來的詞,能讓紅玉既聽懂又不會多想的,最後決定用「喜事」二字。
紅玉知道姑娘讓她這麼做,定是有用的,當即用力的點頭,表示一定按照姑娘說的完成,反正是打聽喜事,應該對姑娘沒什麼壞處的。
沈嫿放心的笑了笑,交代完事情,她的肚子倒真的有些餓了。
第二章 給老夫人請安
蘅蕪院,乃是蕭老夫人的住處。
陳氏正將沈嫿的病情講給蕭老夫人聽。
蕭老夫人倚在軟榻上,精神不錯,雙鬢雖有斑白,眼珠卻黑白分明,不見渾濁。
她穿著一件烏金雲的華貴衣裳,手裡拈著佛珠,不疾不徐的道:「您也別老記恨當年的事了,她娘親是她娘親、她是她,跟個小輩置氣算什麼本事?當年妳有那種魄力,何不攔下?如今有事求到她女兒身上了,也該給人家一點好臉色瞧,省得小姑娘回來不好好幫襯妳。」
陳氏默不出聲,卻心底冷哼,眼中閃過一絲輕蔑,「我如今將她接到侯府,吃穿用度一樣不少,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再說那丫頭雖說是她的女兒,可性子一點也不像她這個母親。剛剛兒媳見了人,那丫頭唯唯諾諾,連個頭都不敢抬起來瞧我,是個好擺弄的。」
蕭老夫人懶懶的抬了下眼皮,不置一詞,只輕笑。
雙親去了三年,沈家靠這個小姑娘也撐了三年,她這老婆子可不信一個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小姑娘能做到這樣,不禁想起小姑娘的母親,只記得是個懂事伶俐的美人胚子,只可惜在那事上犯了糊塗……
雖然人是寄在她名下的養女,沒有怎麼教養過就嫁了杭州,蕭老夫人想到這裡,再看看底下坐著的兒媳,若這陳氏不是自己的親侄女,自己定是看不上的,也不願點她一二。
「妳也別小覷了沈家那姑娘,過幾天她身子好些,叫幾個姐兒去看看小姑娘,同齡的孩子,能玩到一塊,病也好得快。」
「是。」陳氏隨意應了一句,顯然沒往心上放。
蕭老夫人瞧陳氏點都點不通透,也不願再多說,讓海嬤嬤將她的寵物大白貓抱過來。
隨身伺候蕭老夫人多年的海嬤嬤瞧出老夫人的心思了,一邊前去抱貓,一邊暗暗瞧陳氏。
現在這位當家主母確實不如侯爺的原配趙氏,樣貌不如、精明不如、心胸也不如,可誰讓侯爺偏喜歡這個陳家庶出的表妹?
做母親的哪有不瞭解兒子心思的,老夫人不同意又能如何,難道讓兒子當一輩子的鰥夫?兩人說到底也是情投意合,陳氏心心念念侯爺,為了他多年不嫁,硬生生拖成了大姑娘。
趙氏過世一年後,侯爺也是有心,求了老夫人去陳家提親,陳氏雖不是老夫人心儀的繼室人選,可也還算說得過去,至少心眼是不壞的,又有陳家的血脈,老夫人跟娘家不算親近,但心底還是認可這血脈關係的。
陳氏原本是偏房生的庶出女兒,能到現在侯爺夫人的位置,實在算是個有福氣的人。
蕭老夫人抱著大白貓,一下下的給牠順著毛,大白貓享受著順毛睡覺,蕭老夫人忽而發出感慨,「唉,我那曾孫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海嬤嬤笑著道:「今兒安家那邊來了信,說煜哥兒正在路上,一定是聽到了老夫人在念著盼著,安老太太才肯放人回來。」
蕭老夫人想到安家老太太抱著煜哥兒不撒手的樣子,哼了一句,「那是我蕭家的嫡曾孫,她不過是個外曾祖母。」
海嬤嬤又笑了,蕭老夫人疼愛蘭表小姐,跟安老太太可不就是一個樣的?
陳氏聽蕭老夫人念著嫡長孫蕭繹的兒子,心底不大高興,就藉口說府中還有事要處理,於是離開了。
 
 
 
沈嫿躺在床上休息了數日,極為無聊,每日裡最有意思的,便是等紅玉回來,聽她講述侯府那些丫鬟婆子口中的談資。
她讓紅玉將能記住的消息,無論大小條條講出來。
除了她這位來自江南的表小姐,和西北的那位表小姐被底下人拿出來比較了兩三日外,其中更不乏一些靖遠侯府的傳聞祕事,有些紅玉光說起來都臉紅了,沈嫿還聽得津津有味。
她以往還是深閨姑娘的時候,也羞於聽這些事情,後來女扮男裝到縣學給先生當助手,難免要與那些學子們接觸,在這之後她才知道,男人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般正經,私底下和同伴聊起來可是百無禁忌,一來二去,她聽得多了,也就不那麼容易臉紅了。
侯府裡的小丫鬟大多都正值懷春年紀,談論起這些世家公子的時候最多。
她們大部分沒出過府,只見過府中的幾位少爺,其中平日裡她們說得最多的,就是侯府的大少爺,據說是整個京城中長得最好看的男人。
沈嫿沒有像她們一樣對這位大少爺想入非非,讓紅玉接著說其他的,可紅玉說來說去,還是說到了她這位大表哥身上。
這事也確實值得一說,靖遠侯府的這位嫡長孫蕭繹,明明是侯爺蕭景舟的嫡長子,年紀輕輕還獲得聖上欽封為將軍,戰功赫赫,本應是最有資格成為未來繼承侯府的世子,可現在世子的頭銜卻是落在陳氏所生的嫡二子蕭瑞頭上。
蕭瑞這個世子,除了繼承蕭景舟不俗的容貌外,其他方面皆一無是處,有人就開始傳說,故去的侯爺夫人趙氏,因不甘侯爺喜歡表妹陳氏,所以與某位權貴私通,生下了蕭繹。
靖遠侯府的繼承人自然不能是個血統不明的人,所以蕭繹肯定不能當世子。
不過丫鬟們竊竊私語的,跟婆子們喜歡談論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幾日以來,婆子們都在暗暗嘀咕那位新嫁入侯府的世子夫人。
三個月前,世子蕭瑞娶了英國公家的嫡長女黃氏。
黃氏人生得嬌美水靈,可自從嫁入侯府後,每日不見笑容,鬱鬱寡歡,瘦到幾乎憔悴,幾個婆子信誓旦旦的篤定,黃氏到現在還是個姑娘的身子。
「姑娘的身子,為什麼這麼肯定?還有,妳說侯爺和蕭繹、蕭瑞六月時候會從皇家獵場回來,是哪個房兒透的訊息?」沈嫿歪在床上好奇的出聲。
那兩個陳氏指派給她的丫鬟早就睡了,因為沈嫿規規矩矩,從不撓自己,五日來恢復得很好,臉上日漸白淨,此外她對她們向來客客氣氣的,哄得兩個丫鬟都很安心,對她沒有半分多疑,一聽她不拘著她們守夜,都樂得遵從。
「奴婢還沒聽完,管事的容嬤嬤就進來將人教訓了一通,不讓人亂議論主子的是非,還罰了人呢,若是姑娘感興趣,等這幾日風頭過了奴婢再探探。」紅玉說完,蹙了眉頭,她越來越瞧不明白姑娘的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姑娘並不是個喜歡探聽別人事情的人,怎麼到了京城侯府就……興許姑娘是太無聊了,以後她還是多陪姑娘說說話兒吧,也能幫姑娘解悶,趕快好起來。
而沈嫿聽得正是起勁,紅玉的話就好像一盆子冷水澆下來,讓她的興致敗了許多。
沈嫿拉高了薄被,說要睡覺,紅玉於是要留下來守夜,那兩個侯府丫鬟不做,她可不能委屈了姑娘。
沈嫿笑了笑,讓紅玉一起上床鋪睡,就像她們從前在沈宅的時候,雖是主僕,但更像姊妹。
是的,對她來說,紅玉就是她的親人。
紅玉卻退了兩步,堅定道:「姑娘,咱們身在侯府,不比在沈家,規矩不能壞。」
姑娘和她一個丫鬟怎麼能睡一塊?別人看到了,只會說夫人和老爺沒調教好下人,更會讓人指著姑娘脊梁骨,背地裡說姑娘的是非,那些話她這幾日聽得多了,真是有些害怕。
沈嫿見紅玉一本正經的樣子,眼睛瞪得微微泛紅,有點怕惹她哭,紅玉愛哭鼻子沈嫿是知道的,雖然她並不在乎別人的看法,若真的在乎那些,在杭州的時候,她就不會女扮男裝出去掙錢了。
「那妳也不用守夜,我自個兒睡就好了。」
紅玉再次堅定道︰「姑娘別再說了,快睡覺吧,夜裡千萬別撓自己,奴婢會好好給您瞧著的。」說完,她拉了一張圓凳子,身子靠在床頭,催促沈嫿趕快睡覺。
這時候的紅玉有幾分娘親的影子,沈嫿哭笑不得,可也只好老實的閉上眸子,乖乖睡覺。
這一夜,她睡得特別舒暢,一覺睡到了翌日早晨,並不像前幾日那些晚上,從侯府打聽來的事情出現在她的夢裡,一件件、一樁樁像無數條纏繞在一起的紅繩子,纏在她的身上讓她掙脫不開。
她心裡燃著一團火,為了自己,也為了紅玉,她一定要儘快弄明白六月即將發生什麼事情,避免出現對兩人不好的事情發生。
可那些丫鬟、婆子知道的畢竟有限,紅玉打聽來的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是不重要,只是讓她好像身在整個林子裡,只能看到繁茂的枝椏,卻不知道那是哪棵樹上的,根又在哪裡?
早上沈嫿醒來的時候,紅玉已經不在身邊,兩個侯府丫鬟過來伺候她洗漱,說紅玉在辰時前就去了小廚房,要給她做些江南的特色糕點—— 陳氏雖然沒給她好臉色瞧,但至少在吃穿用度上真沒苛待她們主僕。
沈嫿昨兒個睡得好,精神、氣色都不錯,眼下她臉上的紅印子不挨近了瞧,根本看不出來。
兩個丫鬟見了都暗暗竊喜,估摸用不到三日,她們就可以回去跟夫人覆命了。
丫鬟們心情不錯,難得認認真真的伺候了一回,一人在櫃子裡翻衣裳,扭頭詢問︰「表小姐今日要穿哪件?」
沈嫿站在衣櫃前一件件的打量,挑了顏色較為清麗的,一身桃紅緊袖煙紗襦,領口繡著白玉蘭,下面搭一條櫻草黃的八幅彩裙,裙上繡著亭亭粉蓮。
沈嫿梳好髮髻、戴好簪花,一穿上這衣裳,兩個丫鬟就看呆了,表小姐真是好看,教這身衣裳更襯得明媚嬌豔,眸中水光瀲灩,抬起頭來淺淺一笑,還一副我見猶憐的動人樣子,勾得人移不開目光—— 這樣的容貌若真叫疹子毀了,實在可惜。
沈嫿忽略她們打量自己的目光,客氣地道:「我身子已經好了,想去老夫人那裡請安,勞煩一位姊姊給我引路。」
她早上睜開眼睛就想好要做什麼了,她不能一直裝生病,該讓紅玉打探的消息都打探得差不多了,自己也該去侯府裡走動走動,丫鬟們不知道、不敢亂說的事情,主子可不會不知。
其中一個丫鬟自然高興的應下,另一個丫鬟則留下來守著屋子等紅玉回來。
沈嫿一路慢行,細細欣賞侯府景色,沿途景致優美,亭臺樓閣、水榭長廊,一幕幕掠過她的眼前,靖遠侯府的富貴尊榮可見一斑。
直到一個雅致氣派的拱形大門出現,門上面寫著蘅蕪院三個大字,丫鬟說到了,讓沈嫿先止步暫待,她去跟守門的婆子通報一聲,沈嫿點點頭,不一會就有人來請她進去。
沈嫿跟著進了內屋,有丫鬟替她打起簾子,人還未進去,就聽到了蕭老夫人的笑聲和一個嬌滴滴的少女聲音,一聲聲羞澀的叫著外祖母,讓她別開自己和表哥的玩笑,只說她是身子不舒坦,才跟女先生請假的,根本不知道表哥今日已經通知了侯府會提前從獵場回來。
不用想,沈嫿也能猜到屋子裡的定是那個和她遭遇有些相似的表小姐—— 喬墨蘭,蕭老夫人真正的親外孫女。
沈嫿能從笑聲裡聽出來,蕭老夫人是真的疼愛喬墨蘭,祖孫倆的感情應該很好。
 
「老夫人安好……」她走進去規矩的福身行禮,歪在蕭老夫人懷裡的喬墨蘭忙起身退到一旁,沈嫿並未抬眼瞧,只瞄到一截鵝黃裙角。
蕭老夫人止了笑聲,隨即含笑招手讓沈嫿過來,細細的瞧她,並出聲詢問︰「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沈嫿低著頭應聲。
「在府中住得可還習慣?」
「一切都好,老夫人您放心。」
蕭老夫人又詢問了些其他的問題,才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則比剛才略帶些慈愛,但沈嫿清楚,那一點兒慈愛不過是蕭老夫人對她一個小輩的客套。
「孩子,妳娘親雖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可也是寄在我名下教養的孩子,如今妳來了侯府生活,也別太拘謹,學妳蘭蘭表姊喊我一聲外祖母吧。」
沈嫿聽話的喚了一句「外祖母」,蕭老夫人點點頭,繼續不疾不徐的對沈嫿說—— 
「只是老婆子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府裡的孩子又多,嫡出、庶出的雖不曾區開對待,難免也是要有些不同的,若是老婆子顧不上妳,吃穿用度上有什麼不順意的,現在是由妳大舅母持家,妳瑞二哥的媳婦黃氏幫襯,還有妳妤表姊到了成婚的年紀,也在學著管家,妳儘管去找她們去。」
蕭老夫人話中的深意沈嫿聽得明明白白,老夫人是讓她自知身分,別造次了,忙道:「外祖母說的話,我都聽得明白。」
沈嫿對面前的蕭老夫人心中隱約歎服,這番話既是提點又是震懾,簡簡單單的就提醒了她在侯府該怎麼生活才是對她最有利的。
沈嫿並不奢望蕭老夫人能真的喜歡她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外孫女,沒有期盼,也便沒有失落,於是認認真真的把話聽進去了。
蕭老夫人眼眸清明,點點頭,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妳是個懂事的孩子,和妳那娘親一樣。來,快見見妳蘭蘭表姊。」
蕭老夫人將人指給沈嫿看,沈嫿這才大大方方順著瞧過去。
這位年長她一歲的表小姐出落得十分標緻,黛眉細如柳葉,眼眸似秋水,膚若凝脂,唇如點朱,和坐在榻上的蕭老夫人竟有五六分神似,怪不得蕭老夫人如此喜歡她,畢竟誰不喜歡和自己相似的孩子?
「嫿兒妹妹出落得真是嬌俏,瞧這高䠷的身量倒似是北方的姑娘,我雖沒見過三姨母,也能從妳的臉上看出姨母一二分的風采。」
蕭老夫人沒吭聲,只和一旁站著的海嬤嬤對視笑了,沈嫿這孩子的樣貌,只比她娘親更嬌美。
沈嫿抿唇微笑,「姊姊容姿更甚,不是沈嫿能及的。」
喬墨蘭笑得明媚,「妹妹身上真香,聽說妳生來帶香,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又仔細嗅了下,「表哥最喜歡這個味道了。」
府裡的少爺不止一位,她說的是哪個表哥?
沈嫿只淡淡的笑著,「蘭姊姊別打趣我了。」
喬墨蘭一副認真的樣子,抬起白皙豐潤的腕子便褪下來一只鑲金翡翠的鐲子,「不知道妹妹今兒個來,沒什麼好送妳的,這個鐲子妹妹若不嫌棄就收了吧,改日妳來我的院中親自挑個更好的。」
海嬤嬤欣慰的對蕭老夫人道:「瞧兩個姐兒親得。」
蕭老夫人點頭,對喬墨蘭道︰「妳嫿兒妹妹剛來就病了幾日,還沒逛過咱們侯府,妳帶著她到府裡四處走走。」
「這可不能急,妹妹身子剛好利索,還是少在外走動點好,外祖母妳說是不是?」
「是,是,蘭蘭真知道心疼人。」蕭老夫人笑著又摟了摟她,都是外孫女,倒反襯得沈嫿有些尷尬。
喬墨蘭轉過身子看向沈嫿,「我聽說女先生今日下午不授課,卻會留了一個字謎給眾姊妹們當作業,妹妹先來我院子坐一會兒,下午我帶妳去瞧一瞧。」
沈嫿還沒應聲,就被喬墨蘭拉住了手腕,不容拒絕的往外走。
沈嫿低頭出門,頭還沒抬起來,就聽得耳邊喬墨蘭喚一聲「大表哥」。
她未來得及瞧見來人,腳下似乎被什麼絆了下,當即一滑,身子不受控制的跌向前方,正好撞向一個擱著睡蓮盆的花梨木腳架。
一旁的喬墨蘭捂住了嘴,連打簾子的小丫鬟也驚叫出聲……
第三章 表哥原是登徒子?!
海嬤嬤聽到驚叫聲,忙出來查看情況,望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大吃一驚。
破瓷碎礫與粉嫩的睡蓮花瓣散了一地,花梨木腳架斜斜的翻在地上,清水橫流,一片狼藉中趴著一個纖瘦的人兒,一動不動。
那躺在地上的人,不是剛才險些要摔著的沈嫿,而是喬墨蘭!
不遠處,蕭繹高大的身影逆著光,氤氳在一團暗影中,海嬤嬤隱約瞧見他懷中有一抹桃色身影。
「表妹受了驚嚇,扭到腳,未免老夫人擔心,我先將人帶走。」說著,他已經轉了身子,「嬤嬤將蘭表小姐扶進屋裡吧。」沉聲丟下句話後,人就闊步離開了。
海嬤嬤本想叫住蕭繹,畢竟大少爺這麼急急忙忙從獵場趕回府中要見老夫人,定是有急事的,可轉念一想,哪還有什麼事會比眼前的情況還急?
「還不趕快扶表小姐起來,都愣著做什麼?!」
幾個下人因為這聲命令動起來,事發突然,她們都沒弄明白什麼情況就被海嬤嬤訓了一聲,忙不迭的上前扶人,收拾碎片的收拾碎片、請大夫的請大夫,一時進進出出,屋子內外一團亂哄哄的。
蕭老夫人聽到下人一個勁兒的喊蘭表小姐,心中一緊,還未從榻子上起身,喬墨蘭已經被一個壯實的婆子抱了進來,放在一旁的小榻上。
喬墨蘭頭上的珠釵散亂,披頭散髮不說,明麗的鵝黃衣裳也變得髒兮兮的,手掌上更是扎著大小不一的碎瓷片,淌著血絲。
蕭老夫人眼裡流露著擔心,「我的蘭蘭怎麼了,她怎麼會受傷?」
海嬤嬤輕歎一聲,只將自己瞧見的講給老夫人聽,「老奴出去的時候,就見蘭表小姐昏在地上,大少爺正抱著沈表小姐,說是沈表小姐受了驚嚇,扭到腳,怕讓老夫人您擔心,先將人帶出去,讓老奴趕快扶蘭表小姐進來。」
蕭老夫人自然要將事情弄清楚,她的蘭蘭怎麼會無緣無故的撞到架子成了這個樣子?
她一向最疼的就是二女兒,如今二女兒只留下這一點血脈,如何能委屈了這孩子?
她還記得將喬墨蘭接進侯府的頭一日,小姑娘撲在她的懷裡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說她母親臨死前瘦成了一把骨頭,還念著外祖母,想回家看看。
當時喬墨蘭邊哭邊說,蕭老夫人想到了小女兒出嫁前憨嬌可愛的樣子,心裡酸澀,摟著喬墨蘭也哭了半天。
這孩子長得水靈,嬌滴滴的樣子像極了曾經的自個兒,蕭老夫人就越發疼愛喜歡,真真當嫡親孫女寵的。
摸著喬墨蘭的額頭,蕭老夫人越瞧越覺得心疼,最後動了怒氣,「把人給我叫進來,一個個的說清楚!」
此時大夫來了,正在給喬墨蘭包紮傷口,而在蕭老夫人跟前站成一排的丫鬟婆子,海嬤嬤就站在一旁問話,眾人都紛紛搖頭說不曾看清情況,即使有瞥見情形的,也裝作不知道般不敢亂說。
海嬤嬤忽而點道︰「剛剛是哪個丫頭守在屋子門口的?」
其中一個丫鬟顫顫巍巍的走上前,跪在地上,「是……是奴婢。」
這個丫鬟名字叫做夏月,是個膽小怕事的性子,所以才一直只能做挑簾子的雜活兒。
「可瞧見表小姐是怎麼摔倒的了?」海嬤嬤厲聲詢問。
「奴婢……看見……」她嚥了口唾沫,盯了一眼小榻上的喬墨蘭,心中忐忑。
她看見是蘭表小姐伸腿絆倒沈表小姐,雖然那個動作幅度不大,可因她性子膽小,總愛低垂著腦袋,偏巧看見了,幸而大少爺過來及時拉了沈表小姐一把,而蘭表小姐卻是被大少爺的力道帶得摔著了。
她雖然什麼都看見了,卻真真不敢說,蘭表小姐在老夫人身邊是何等受寵的人兒,她心裡十分害怕,擔心自己說出來不但沒人相信,反而還會遭了蘭表小姐的恨。
「外祖母……」喬墨蘭這時候出了聲,微弱地揮著胳膊尋人。
「我就在這裡,蘭蘭可算醒了,妳真是嚇著外祖母了。」蕭老夫人趕緊上前握著那細白胳膊,「還有哪裡不舒坦,快告訴外祖母?」
「墨蘭疼,渾身都疼,心裡更疼,嫿兒妹妹她為什麼要推我?」她的眼淚啪啪的往下掉,聲音也虛虛弱弱的,受了委屈的樣子著實讓人揪心。
海嬤嬤再次吃驚,那些站著的丫鬟婆子垂著頭,更沉默了。
蕭老夫人面色微沉,「別哭,孩子,妳受了什麼委屈儘管告訴外祖母,誰也欺負不了妳,沈嫿那孩子是如何推了妳的?」
喬墨蘭猶豫了下,搖搖頭,「您別氣妹妹啊,嫿兒妹妹不是故意的,表哥人生得好,是個姑娘見了都會穩不住的……」
她的一番話雖是隱晦,可意思直白點就是說,沈嫿沒有矜持,且毫無教養,為了想引起蕭繹的注意才故意推她,因為讓她狼狽不堪,才能顯出自個兒的動人。
「那丫頭再如何也不能這麼莽撞,海嬤嬤,妳去將沈嫿叫過來。」
海嬤嬤知道老夫人這會兒正在氣頭上,畢竟老夫人偏寵蘭表小姐,只偏聽蘭表小姐一人的話,可她並不怎麼信蘭表小姐一個人說的,就直接讓夏月將剛才沒說完的話繼續說完,「小姐說的是與不是?妳老實的講。」
夏月的話梗在喉嚨,吞吞吐吐,蕭老夫人急了,直接發話讓她說,若她再不說就送到莊子,夏月一聽腿一哆嗦,堪堪應了聲是。
「祖母,算了,妹妹年幼喪父喪母,家中無人教導,來了侯府再慢慢教養就是了,我不怨她的。」她伸出纏著紗布的手拽住蕭老夫人的胳膊。
蕭老夫人將喬墨蘭摟在懷裡,心疼無比,她一開始還覺得沈嫿算個可憐孩子,被陳氏接到府裡也算緣分,剛剛這才提點她幾句,只要她本本分分的,侯府不是養不得她,本以為她聽明白了,沒想到……
蕭老夫人搖頭一聲歎息,「蘭蘭像妳母親心善,也罷,以後蘭蘭只與自家姊妹玩。」
海嬤嬤也勸著,「老夫人,您別動怒,怕這中間是有什麼誤會的,小孩子之間磕磕絆絆的都是常事,等過了這陣子讓姊妹倆說開了,又能和好如初。」
蕭老夫人別過眼,不順氣的哼了一聲,這是磕磕絆絆嗎?沈嫿是想要害了她的蘭蘭。
這會兒,有個婆子掀開簾子進來,急急忙忙的,一時竟都忘了規矩,「老夫人,您快瞧瞧煜哥兒吧。」
「煜哥兒怎麼了?」蕭老夫人一聽,心跟著突突的跳,直接從榻子上站起來。
「煜哥兒他……他像是被人下了毒,老奴已經抓住幫兇,就是那新來表小姐的丫鬟紅玉。」
幫兇是紅玉,這意思便是直指沈表小姐是幕後主使,謀害侯府的嫡曾孫,何等大的罪名!
蕭老夫人心驚過後,趕緊派人去宮裡求太后請御醫到府,這才詢問起事情的緣由。
那婆子是周顯家的,專門負責照顧煜哥兒的吃食,張嘴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唾沫星子橫飛,最後補了一句—— 
「老夫人,沈表小姐怕是替她死去的娘親鳴不平啊,所以一直記恨著侯府、記恨著您,才歪了心思,可她怎能這樣害煜哥兒呢?煜哥兒還是個孩子,又是老夫人最疼的,她怎麼能下得了手……
喬墨蘭臉色泛白,「妹妹她竟然……」
海嬤嬤聽得也是背上冷汗涔涔,一眾下人不禁議論紛紛,都暗暗驚歎沈表小姐心思毒辣,來了侯府病才好,剛有了力氣,就來害蘭表小姐和煜哥兒,誰不知道,這兩人可是老夫人的心肝寶貝。
都說蛇打七寸,沈表小姐這打得可真準。
蕭老夫人越聽越是不寒而慄,一拍桌子,「叫她來蘅蕪院!」
 
沈嫿並沒有扭到腳,方才是蕭繹故意和海嬤嬤那麼說的,事發後沒給她半分說話的機會,他就直接將她打橫抱走了。
沈嫿當時窩在那結實的胸膛中,驚訝了一瞬,但她滿心都被早先的意外驚得慌亂,也忘了要掙扎。
後來想想,他能帶自己離開也算好事,喬墨蘭摔了,蘅蕪院還不亂哄哄的,蕭老夫人怕是更沒心情理她這個外人了。
至於男女大防,她並非不在意,而是和男人相處慣了,不似一般女子那麼容易慌張,再說他終究是一番好意。
她的思緒又回到了那一場意外上,當腳下一絆的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要撞上那睡蓮盆了,可在她尚沒有反應過來,有任何防護措施的時候,人已經被一股大力扯了過去。
然後……她就被他帶到了這裡。
一條清幽小徑,兩邊有青竹陰影婆娑。
沈嫿不動不鬧,因大表哥剛剛稱她扭了腳,未免被路上的下人瞧見,話傳到老夫人那兒,她只得繼續裝著自己真的扭傷腳,一路仰頭瞧著天空,偶爾也瞥兩眼這個丫鬟們口中,全京城長得最好看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墨黑團花暗紋勁裝,長眉鳳眼,面容冷漠,臉上帶著的淡淡疲憊之色,可見是如同早先喬墨蘭所說,是馬不停蹄的從皇家獵場趕回侯府的。
可是當這位大表哥深邃的黑眸有意無意的掃過她時,眼神卻甚是火熱!
沈嫿曾在男學子堆裡混過,那些看到青蔥少女便把持不住的少年郎模樣,簡直跟此時身邊的男人像極了。
如若不是這位大表哥太火熱的眼神,沈嫿是願意多瞧他幾眼的,因為他確實有潘安之貌,只是……這會兒路上已經沒人,她總不能繼續就這樣吧。
再說,她雖不慌亂,卻不代表她沒有少女的矜持。
沈嫿見機大方開口,「多謝表哥。」
蕭繹低頭凝視她一眼,見沈嫿臉不紅心不跳的客套道謝,嘴角微微一勾,「嫿兒表妹,我第二次救妳,妳是不是還欠我一個道謝?」
沈嫿一愣,蹙了眉頭,「我與表哥應是第一次見吧?」
「數月前的玉簪嶺。」他帶著笑,刻意提醒她。
「是你……」她臉上難得露出一絲驚訝。
玉簪嶺,她怎麼會不記得,那是她的父母合葬的地方。
她每年兩次忌日都要去上香祭拜的,可年年總有人提早放上祭品和一袋錢財,她實在好奇,於是上一次趁黑早早去了山上,想要瞧瞧是何人總這般偷偷摸摸的前來祭拜,不想人沒見著,卻正好遇上山匪挾持她。
途中,她被蒙著眼睛、捆綁住手腳,顛簸了一會兒,綁著她身子的繩子忽然被人割開,隨即就被一雙臂膀緊緊的摟住了她。
由於不能動彈,她驚了一下,眼睛被蒙著,嘴巴被堵住,不能說話,只能用手在那人手上寫字,對那賊人說她有很多錢財。
沒想到,那賊人卻低低的笑著,熱氣輕輕吹在她的頸側、耳根,只說不要財,只劫色,接著一個翻身將她壓在樹幹上……
其實,他並沒有如他說的那般,有太多越矩行為,只像是靜靜的盯著她瞧了許久一般,連蒙著眼的沈嫿都能感覺到那視線的灼熱,不由渾身都僵直了,最後她卻是後頸吃痛,眼前一黑,醒來時已經回到了沈宅,問了紅玉,只說她是被一個婆子送回家的。
沈嫿現在想想還有些心有餘悸,事後回憶卻只記得曾摸到那賊人的衣料,絲滑柔軟,似乎還繡著精緻的圖案,哪裡是一開始綁她的山匪的麻衣粗布……
沈嫿想到這兒,悄悄的紅了耳朵,只是她窩在蕭繹懷裡,蕭繹不易瞧見。
她聲調輕輕的問︰「表哥當時不肯現身相認,為何現在又要……」
她直接忽略掉數個月前他刻意調戲的話語,畢竟兩人以後還要天天見呢,何必要講出來撕破臉面,況且那些京中世家的紈褲子弟多有風流,想必她的這位表哥也不例外吧。
蕭繹回答得很直接,「表妹既然來了京城,我又一時興起,就想來與表妹認一認。」
鬼才信他的這個回答!沈嫿知道問不出什麼,現在對蕭繹充滿了警惕,下意識的想離他遠點,「表哥,讓我自己走一會兒吧?」
蕭繹抿唇嗯了一聲,將她放了下來,目光比剛才更是大膽,竟是一眼不眨的盯著她,炙熱依舊不減。
他的小表妹比數個月前出落得更是青蔥可人,身段妖嬈,雖然被衣料包裹,但那玲瓏曼妙的身軀抱在懷裡才知多麼誘人,小表妹果然是長大了,她還是小不點兒的時候,粉嘟嘟的,他就喜歡抱她,她現在長大了,讓他更是喜歡得緊。
此刻聽了她的話,他心中實在有些無奈,在玉簪嶺時,他不能認她自然是有苦衷的,曾經他以為一輩子自己都不可能再與她有交集了,總算……
只是沈嫿如此平靜,對他毫無一點反應,蕭繹多多少少有些不悅,「跟我來。」
他的步子很快,沈嫿追在後面問︰「表哥要帶我去哪裡?」
「蘅蕪院。」
沈嫿再聰明,此刻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他們剛從那裡出來,在府中慢悠悠的遛了一圈,現在再回去是什麼意思?
沈嫿叫他一聲表哥,不是因為信任他,是刻意的與他保持距離,即便剛才他出手救她,也不代表她會乖乖的聽他的話,更何況他以前曾那般對她。
她停在青石小路上,警惕的望著他,微帶喘息,沈嫿畢竟是個小姑娘,為了跟上蕭繹的步子,走得很快,此刻陽光透著竹子間隙映在她的臉上,襯得她臉色香腮泛紅,面若桃花,然而臉上偏偏一副鎮靜而機警的樣子,沒有透著驚嚇,而是另一番銳利。
蕭繹突然伸過來一隻大手,指尖觸碰到她的臉頰,沈嫿臉色一變,再也無法維持淡定。
蕭繹著實有些滿意,走了回來,附在她的耳邊,壓低聲音,「我的小表妹這樣才像個姑娘家。」
沈嫿瞪他,蕭繹卻不在乎,這會卻是神色異常認真,「我不與妳相認,是為了妳好。」
沈嫿依舊警戒,蕭繹看她這樣子,無奈一笑,「是我不對,還望表妹原諒。不過我現在要說的事情,妳必須牢牢的記住。」
沈嫿不願和他多有牽扯,這才理他,「表哥要說什麼事情?」
「別想再離開了。」
他的話音剛落,沈嫿只覺得身子一輕,竟然是他又將自己騰空抱起來了,她因為這突然的舉措驚慌的攀住了他的肩膀。
蕭繹的雙臂修長而有力,沈嫿一時氣憤的拍拍他的胸膛,蕭繹似乎就喜歡瞧她生氣的樣子,越發收緊了臂膀,不想如她的意。沈嫿見無法擺脫也就懶得掙扎了,細細想他剛才的話,竟然有些不解他話中的意思。
他說別想再離開,是指她無法離開侯府,還是別想離開他的身邊?若是後者,似乎有點……像是情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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