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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4202

《深閨裡的小吃貨》下

  • 出版日期:2019/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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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豐恒承認自己愛上這個善廚藝又調皮愛笑的姑娘,
他開始布局追妻之計,兵書不是白讀的,三十六計,攻心為上,
知她心情不好,堂堂世子爺爬牆頭跟她談心說笑逗她開心;
趁著生辰,討碗她親手做的壽麵,還換來明年共度生辰的約定,
並千里奔波為她帶回北疆天海的水,親手將「星星」放入她手中……
他知道,她的心中也有了他的一方位置!
只是,這丫頭吸引危險的能力依舊很強大,
一趟單純的上京探親航程,竟被水上匪賊攻擊,欲綁架她當籌碼,
他千鈞一髮帶人趕到,還來不及帶她逃出船,對方的船已失控朝他們撞來……
白檀珠:
八零後生,既宅又腐,深度精分。
工科女生,日常與數字、邏輯打交道,
間或胡思亂想、做夢自娛,於是有了一些故事,以及故事中的人物。
奈何思维跳脫,筆力有限,唯願分享心中人事,博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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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生辰之禮惹的禍
一直到送豐恒出陳府,陳老爺還在懊惱。
怎麼就早沒想到!
以傅家的財力和眼力見兒,哪兒有可能買到真跡,唯一解釋就是別人送的。
正難受著,書房門被推開,陳子鶴急衝進來,開口就問:「父親,你把《于湖詞》獻給了豐王世子?」
不說還好,一說陳老爺更火冒三丈,「書是誰給你的!」
「是佳兒啊,我早先不是與你說過是她……」
話沒說完,陳老爺一個紙鎮便砸過去。
「你個糊塗人,她說哪兒來的你就信了!那是豐王世子送心上人的。你招惹誰不好,招惹傅佳兒,你有幾個膽子跟世子搶人?」
陳子鶴目瞪口呆,幾乎是脫口反駁道:「不可能,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根本沒有機會和豐王世子相熟!」
陳老爺簡直要被氣死了,「你說要娶她的時候,我和你母親就不同意,告訴了你她那長相就是個狐媚的,怎麼相熟你,就怎麼相熟別人,如今有更好的高枝兒了,你還以為她把你當寶?」
「父親你不喜歡佳兒我知道,可別這樣說她。」陳子鶴一甩袖子,俊逸的臉上染著怒氣,「為何大哥可以娶喜歡的人,我就偏不可以!」
這麼多年了,他處處活在大哥的影子中,讀書再好也蓋不過哥哥的風頭。連他臨于湖先生的字,臨的比大哥好,都被說不如大哥有靈氣。
後來大哥過世,他越發努力讀書,學習生意,就是希望能頂替大哥的位置,為家爭光。可等以為快能一展長才時,原本同級的舒瓊軒竟然跳了一年,提前參加春闈,之後殿試還中了探花。現在人人說起來,都說他陳子鶴將是第二個探花郎。
但為什麼要是第二個!
他就不能是第一個嗎?
處處受制,連與喜歡的人成親,都成了錯嗎?
看到兒子如此執迷不悟,陳老爺被氣到極點,怒極反笑。「你大哥喜歡的是舒家的嫡長女,你這個傅佳兒有什麼?能和舒家的水道比高低嗎!說豐王府這一路南下,縱是他有九分自己的能力,難道沒半分是舒家在背後出力?你大哥兩情相悅的人要不是你大嫂,我早就讓你和舒媛定娃娃親了!」
薑當然是老的辣,被父親如此清晰的把利弊權衡鋪到了檯面上,陳子鶴不僅無從反駁,更覺得臉上被搧了巴掌一樣的疼,而在疼之後,又是無盡的不甘、委屈以及怨恨。
「原來在父親的眼裡,我連看人的眼光都不如大哥!」陳子鶴道:「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根本不喜歡舒媛!」
陳老爺冷笑,「你以為舒媛喜歡你?我要想給你定這個娃娃親,還不得拿著我的老臉去貼舒家人的冷屁股,你喜歡頂個屁用!」
此話一出,他見陳子鶴如遭電擊一樣定在原地,整個人被抽走了生氣一般。
陳老爺心下歎息,終究是唯一的兒子了,說到底也不想把他逼到絕境。可是這個兒子,自詡聰明,卻完全看不清眼下的形勢。
陳老爺道:「舒家銅牆鐵壁一般,老大承祖業,老二管旁支,老三朝中為官,相輔相成,同心同力,到如今老二的兒子又上京助力,他們舒家的未來已連綿不絕,有的是路可以走。但我們陳家呢?陳寶蘇工銀器能不能成為貢品尚且不知,運往京城卻離不開她家的水道!」
陳老爺歎氣,「要不是我們家比他們弱,要不是我們把他家的女兒當菩薩一樣供著,他們會看上我們?《于湖詞》我是獻出去了,是我求豐王世子拿回去,不光為表我們不會跟他爭人的態度,更是為將來你考到京城去,世子能念我今日識時務,不為難你,甚至拉你一把。這樣,我們就算靠上豐王一派了,子鶴你懂不懂?」

豐恒離開陳府後,沒有直接回王府別院,而是直行一段,下馬進了停在一邊的馬車裡。
《于湖詞》擱在車廂內的櫃上。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暗十敲敲車廂道:「暗九說,舒二姑娘跟她兄長一道回府去了。」
那就是他不需要露面再送她了,豐恒的目光落在《于湖詞》上,道:「調查陳子鸛,我要知道他生平所有,事無巨細。」
眾暗衛:乖乖,感覺到世子爺很有壓力……


陳子鶴魂不守舍的從陳老爺書房出來。
期盼已久的生辰,好像一道天坎把他的人生劃做兩半。從前一段,是他自負不凡,看什麼都盡在掌握,往後一段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他腳步虛浮,走進書房,倒在木榻上。
書童在外面叩門,「少爺,傅姑娘在後門外面,少爺您要不要送她回去?」
陳子鶴厭惡的閉上眼睛,「別煩我。」
「少爺?少爺?」書童連喚幾聲,沒得回應,好像走開了。
可不一會兒,又推開門進來。
陳子鶴心頭煩悶,抓起几上的茶盞就砸過去,「叫你別來煩我!」
茶盞在裙邊炸開,女子眸光驚恐,她咬著唇沒叫出聲來,楚楚可憐的看著他。
「妳過來幹什麼!」
「奴心裡擔心爺。」
陳子鶴冷哼一聲,又倒回去。
她合上門扉,彎身撿拾碎片,動作輕得儘量不發出一丁點聲響,然後輕步往他走去,伸手揉捏他的太陽穴。
陳子鶴陰沉著臉,不想說話,額際一跳一跳的疼痛卻因她這動作舒緩了下來。
她揉了好一會兒,又手指移動,溫柔按上他的肩膀,一路往下,再到手臂,到腿上。一雙水盈盈的美眸,關注著他的表情,「忙碌了一日,您一定累壞了,奴給您解解乏。」
她探手撩開他衣袍往裡伸去,陳子鶴想阻止,但那隻柔若無骨的手握住了他,讓他繃緊的心弦一下鬆斷開來。
罷了,也不是沒放縱過。
母親把這個人送到他屋裡,打的就是這個目的。
陳子鶴呼吸漸重,一閉眼,眼眸前便浮現傅佳兒的模樣,他也讓她幫自己過,可她笨笨傻傻完全抓不到點,他們一起嘗試,一起探索,那些他引導她做的事,沒准早已用到了那個世子身上。
呵……他在沉淪中,嘲諷自己的癡傻。
她感覺到他忽然變強力度,抓住她加快速度,一直到一股熱流直沖掌心,她抬眸看他微汗的額頭,垂眸起身,打熱水,拿新衣,細心的將他擦拭乾淨,柔軟的手握著褲頭從腳往上套,然後,她沒再往上,寂靜無聲的跪在榻下,將頭枕上他,將他的手放在自己長髮上,感覺他的手從一動不動到細微移動著觸摸她那如綢如緞的髮絲。
「您心裡不快活,奴知道。」她低低輕語。
陳夫人把她留下來,要她把這兒子的心扯回來。
能不用伺候那種老東西,而跟這種年輕力壯的,她怎麼會不樂意,而且,她也知道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一旦嘗了滋味,就很難不沉淪。
一開始,他不跟她說話,她花了很多時間,才能幫他做剛才的事。
但只是幫他,她留不下來。
她抬起頭,將他的手貼到臉龐上,「今日是爺的生日,奴也想給爺準備生辰禮。」
陳子鶴睜眼看她,一番鬆懈之後,他的情緒似乎好了一些,她一雙眼睛含羞帶怯的注視著他,只是他一個人。
他從她眼眸裡得到了一種訊息,只有男人和女人的訊息。鬼使神差的,他默許了她的靠近,她討好貼上的唇。
彼此氣息相亂之中,她顫抖的抓著他衣襟,生怕下一刻會掛不住自己。
他聽見一個聲音剖心剖腹的在跟他說。「奴知道爺心裡有人,可是一時之間還不能娶……我不求別的,這身子是乾淨的,您把奴當做她,解一解相思苦吧。」
話音剛落,她已經掛不住自己,忽然又被一隻有力的手撈上去。於是,她毫不猶豫的抬腿騎上木榻,往下用力坐下去。
她聽見他發出迷離而壓抑的低哼……

傅佳兒在門外等了許久,門終於開了,她欣喜的看過去。
出來的卻是陳子鶴的書童,「傅小姐,少爺事忙,怕是不能送您回去。」
啊,傅佳兒懊惱自己怎麼沒想到呢,今日生辰他一定很辛苦,說不定還要送還沒離開的客人,原本自己也沒那麼嬌慣,只是想多相處一會兒。
「沒事的,」她笑道:「我自己回去好了,你叮囑他要早些休息。」
「是,小的一定轉達。」


豐恒很快知道了陳子鸛的生平。
「紹元二十七年,曾入京趕考,但又遲到缺考。」暗十跟豐恒稟告。
豐恒問:「什麼原因遲到?」
暗十搖頭,「時間太緊,還查不到那麼細,只知道在德州耽擱的。」
「沒有坐舒家的船?」
「是。」
豐恒沒再開口。
暗十又往下讀密函,「回到武進,他並沒有準備三年後再考,而是接手了家族產業,並提出要陳家銀器競選皇家貢品。不久,陳寶銀樓由他全權管理,他每個季度都會親自帶新款式去京城的器造坊備案待選。」
看起來是單純要把生意做大的一個策略,成為貢品會是很響亮的牌子。牌子打響,其他銷路自然不成問題。
暗十繼續道:「次年秋,他再次帶貢品上京的途中,在微山湖北與山東交接處遭遇風浪,出事身故。當時全船顛覆,無人倖免。」
豐恒輕撫掌心裡軟球兒一般的小貓兒,這隻貓兒毛色奶白,是他拿的兩隻中比較圓乎的一隻,也分外黏他。當初兩個人分四隻貓的時候,他一眼先挑的這隻,另一隻毛色微黃的貓兒則在不遠的窩裡舔了爪子自個兒洗著臉。
「事發後,人過了很久才尋回。」暗十一頓,「舒家幾乎出動了所有在微山湖的人馬,在全湖打撈。」
說到這裡,暗十躊躇了一下,「還有個事兒略奇怪。」
但凡他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的事,那答案自然是講。
豐恒低著頭,掌心的小貓打了個哈欠,牠今天吃的有點兒多,小肚子滾圓滾圓的,只差沒有走幾步就翻過來展現自己肚皮上的弧度。
暗十道:「舒二小姐在差不多的時候,重病了。」重到什麼程度呢,暗十頓了一下,「當時舒家甚至已經暗暗準備後事。」
豐恒抬了下眼眸,又飛快垂下去,掌心的小貓咬他的手掌,隨即又鬆開後退幾步,好像意識到自己做了壞事,想從他膝上逃開。
結果,一屁股又落進方才抱過牠的手裡,豐恒攔了牠後路。牠有點茫然,不知道為什麼是這麼個結果,一雙碧藍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望向他。
豐恒點牠鼻子,把拇指下方的牙印晃了晃,「這就是妳惹的麻煩?」
他知道她對陳子鸛不可能有非分之情,那樣她與舒嫻之前的相熟不會毫無間隙,如此自若。
小貓兒眨眨眼睛,碧藍的瞳眸裡倒映著他的模樣。豐恒直視著牠,面帶玩笑,聲音卻低啞,「妳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像是在問貓,又像是在問心頭那個處處捏盡分寸,事事想要周全的女孩兒。


豐恒說不著急做烤雞,舒媛還是先決定做一隻練練手。她挑了莊子送來的童子雞,出生百來天,約莫一斤,讓廚房的婆子幫忙殺了,燙掉毛。
小丫鬟看不明白,「怎麼才從陳家回來就忙活,您就不歇一歇呀?」
「反正在家也沒什麼別的事呀。」舒媛親自配了醃料,把雞醃製起來,天熱,用荷葉保住,沉入井裡,每隔半個時辰再拉上來,重新塗抹醃料。
等和家裡人一起吃過晚飯,舒媛讓婆子臨時搭起來的土燜爐也做好了,把雞掛進燜爐,在外面燒火,等到一定熱度時,滅火蓋灰,約莫兩刻鐘,雞肉熟透,便能取出。
這種辦法做出來的烤雞,因為從未接觸到明火,不會沾染柴木燃燒的煙氣,味道純粹。
舒媛一直跟到滅火的時候,折騰了一天,一身塵埃,於是先回房去洗了個澡。小丫鬟還在房間收拾,舒媛去廚房開爐,還沒走近,已能聞到烤雞香氣。
舒媛墊上厚厚的布,打開爐門,將烤雞提出來,正要轉身,眼前晃出個人影。
「弟妹啊!能不能讓我嘗嘗妳的手藝—— 」
舒媛被這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差點把雞掉地上,被卜正常眼疾手快的拿盤子接住,下一刻,才接住的雞往他手上倒去。
他也不怕燙,又徒手把雞擺回去,一面笑嘻嘻跟舒媛說:「弟妹的烤雞實在太香,我老遠聞到,就不請自來了,弟妹妳不會生氣吧。」
舒媛埋怨又無奈的看著他,「來就來嘛,做什麼不出聲。」
卜正常單手托著盛雞的盤子,勻出一隻手來豎到嘴前,「噓—— 被師弟的暗衛發現,我就慘了!」
舒媛也學他的樣子捂住嘴,壓低聲音,「你竟然瞞過了他呀!」
那可是武功高強、神出鬼沒的暗九呢!
「那是當然。」卜正常一臉得意,「好歹我和師弟玩了十幾年捉迷藏,除了師弟本人,其他人要防住我還得些本事。」
舒媛淺笑,豐恒在人前不苟言笑,他這位師兄卻話癆的緊。想來同門學藝時,鬧過不少趣事,真是好奇呀!
更好奇他都做什麼,才讓豐恒的臉那麼臭,又偏偏記得他喜歡吃烤雞。
「你嘗嘗好不好吃。」她饒有興趣的看著卜正常。
卜正常真是一點兒也不怕燙,三下五除二就把烤雞四拆開來,一手拿腿,一手拿翅,他往嘴裡塞之前,還又確認了一遍,「沒下毒吧?這不是師弟讓妳坑我的吧!妳真的一點兒也不吃?」
舒媛忍俊不禁,點點頭又搖搖頭,「放心,沒毒,可以吃的。」
卜正常張開大口狼吞虎嚥起來,一面大讚味道,一面道:「弟妹妳人真不錯,看妳這麼實誠,我也跟妳說句實話。妳身邊有東西!」
舒媛坐在他對面,撐著腦袋,道:「我身邊當然有東西了,就算在家,也不會什麼都不帶呀。」
卜正常不說話,他往左看,又往右看,再次確認暗九沒發覺,自己絕對是安全的,然後他湊近舒媛。
「我說的不是平常所見的東西,是那種東西。」他對她眨眼,「弟妹,我可是個道士,我看到的東西和平常人不一樣。」
原本還遊走在那雙明亮眼眸裡的嬉笑,蕩然無存,舒媛臉色一變。
「你說什麼?」
「我是說,妳周圍,一直有個東西在。」
他說著,又往嘴裡塞了口雞肉,而她猛然起身,舉目四看。
明亮的廚房,黑漆漆的院落,紅燈懸掛在廊下,一樣樣景物過眼,她什麼都找不到。
不同於正常人的反應,她眼裡沒有絲毫驚恐害怕,相反充斥著另一種情緒。
她想看見他。
「弟妹啊,」卜正常像完全沒覺出舒媛的異樣,嘴裡塞得鼓鼓的,告訴她,「活人的執念,死人的牢籠。妳只有放下了,他才能入輪迴。」
月涼如水,光華籠罩在身上,令舒媛頭一次覺得窒息。
她承受不住的想要坐下來,又覺得自己一旦坐下,恐再難站起,只能扶著桌子,說:「我還有事,失陪了。」
對面卜正常狼吞虎嚥的吃雞,「嗚嗚,不用管我,弟妹儘管去忙,儘管去忙!」
等舒媛返身離開,他三兩下把烤雞吃了,還把骨架子攏在一起,尋了個地方埋了,嘴裡念念有詞,「肉身已化塵土,來生必定有福哇。」
說完,拍拍手站起來,利索的翻回隔壁王府別院。
打老遠,就看見豐恒坐在院子裡,王府的晚飯用的比尋常人家晚。卜正常毫不客氣的往豐恒邊上一坐,挪了付乾淨碗筷在自己面前,好像剛剛已經吃過一隻雞的人不是他一樣,動作自然的開始新一輪掃盤行動。
豐恒卻不怎麼動筷。
卜正常看他這吃飯的樣子,都牙癢癢。「不吃就不要做這麼多嘛,浪費糧食可恥!」
他把菜撥過來,嘴裡沒話找話,「我說師弟啊,你喜歡我弟妹啥呀?」
啥時候成他弟妹了,豐恒斜眼,「烤雞味道不錯?」
「嘿嘿,弟妹手藝好,人也好相處。」
豐恒點頭,神色淡淡的,眼神裡卻有傲色,「所以跟她一起吃飯,飯菜才香。」
正吃著的卜正常差點噴飯,敢情你跟我吃飯是受罪嗎?
卜正常看看自己的大碗公,又看看豐恒前面那盤一筷子沒動的羊肉,又看看自己的大碗公。
終於,反應過來,豐恒回答的是他最開始那個問題。
「唔—— 你這個喜歡的理由真是無懈可擊,我真的無言以對。」卜正常抬手把那盤羊肉撈過來,全倒自己碗裡,又道:「難怪陰惻惻的要我跟弟妹說什麼離開輪迴之類的話,我看你是不打算放手了,可苦了我弟妹下半輩子。」
豐恒瞇了瞇眼睛,「很久沒跟師父寫信了,今天是不是該跟他報備一下,你背著他吃烤雞。」
卜正常一臉驚愕,「不要啊,師父會氣死,我答應他,絕不背著偷吃他同類,一定等他一起的時候才吃雞的!」
豐恒「哦」了一聲,「所以你剛剛說我讓你跟她說了什麼?」
卜正常都要給他跪下來,「沒有,沒有,你沒有讓我跟弟妹說任何話,是我自己說的……嗚嗚嗚,就吃個雞我容易嘛,我都不知道你從多久之前布的局,就被套進去了。」
豐恒草草吃了幾口收場,起身欲離開,卜正常在身後輕飄飄的來了句,「你的血光之災還沒過去。」
那聲音和著吃東西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
豐恒頓了一下,徑直走了。
晚間,別院書房的燈總要亮到很晚,豐恒處理完公務,還會看好一會兒書。暗九忽然出現的時候,暗十正要幫忙滅燈,相處這麼多年,暗十也很少看到暗九如此匆忙的樣子。
「世子,請去看看舒姑娘。」
暗十張了張嘴,旁邊豐恒已經不在,案上的書看到一半,剛翻過去的書頁尚在輕晃。


舒媛的房間,鮮有脂粉氣,連窗臺上放的也是青松而非花卉。
豐恒推門進去,低低的嗚咽從簾幔後傳來,像有小獸躲在洞穴深處,極力壓抑傷口的疼痛。
他走過去,掀開一角床帳掛上去,舒媛的臉隱沒在長髮中。
「舒媛……」他喊她的名字,彎身撥開她臉上的長髮。
舒媛一臉的淚痕,迷失在夢魘裡—— 
在那個世界,濕寒氣息撲面而來,她窩在舒嫻的懷抱裡,看見了遠處那道身影執傘大步而來。
「子鸛哥哥。」她喊他,又回頭扯舒嫻的袖子,「姊姊,子鸛哥哥來了。」
但是奇怪,舒嫻只是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微笑,而不說話。
她忽然意識到,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姊姊再也不能跟他說上話了。
心像被刀刺一般的痛!
畫面一轉,又到了那個漆黑狹小的空間裡,她什麼也做不了,一直在敲木板,喊人來,可是沒有人應。
她混混沌沌的想,自己要死在這裡了。
狹小的空間裡卻透來一束光,她看到了陳子鸛的臉,他滿臉血汙的要她噤聲,「不要說話,舒媛,我帶妳出去。」
他的氣息很弱,他有一條手臂不能動,只能單手拽著她所在的木箱,緩緩的往前移動,一直到推開了那個船艙裡的暗門。
而她感覺到自己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在空中俯視著這一切,無能為力,另一半還在箱子裡混混沌沌,那時候的她還不知道,外面是狂風驟雨,他們要經過一條滿是鮮血的路。
最終,暗門打開了,撲頭蓋臉的風浪迎上來……
舒媛渾身冷汗,臉色蒼白,在夏末炎炎之中瑟瑟發抖。
豐恒展開被子把她裹在裡面,抱進懷裡,「沒事了,舒媛,妳只是作夢了,醒過來就好了。」
她悶悶的哭,沒有其他反應。
他無可奈何,湊到她耳畔,說:「妳再不醒,我就要親妳了。」
他想他這麼說的話,她會著急吧,如果不著急,他的聲音傳入她夢裡,能不能平復一下她皺起的眉頭。
可是好像沒有用。
舒媛被困在暴風驟雨裡,風浪打在身上,徹骨冰冷,她被陳子鸛從船尾推出去,連人帶箱一下落進水裡,水流湍急,劇烈的風浪不知道要帶她去什麼地方。
「子鸛哥哥!」她拚命喊他,聲音被風雨聲淹沒。
而他跟她說的話,卻清晰傳來:「舒媛,妳先回去,幫我照顧好……」
他的話沒有說完,她卻知道他的心意。
照顧好舒嫻和陳栩,照顧好他的父母,照顧陳子鶴……
她滿臉是水,不知道是雨水,是湖水,還是淚水,一眨眼,看到漆黑的湖面上似乎炸出了火光,然後下一瞬,窒息的感覺撲面而來……她被捲入了水底。
猛然間,舒媛睜開眼睛,新鮮的空氣灌入胸肺,她騰地要坐起來。
但她已經坐著了,她被人抱在懷裡,那懷抱溫暖的讓她下意識抓緊他不鬆手。
「不怕,我在這裡。」豐恒抱緊了她,一直過了很久很久,才感覺到她平緩了一些。
他摸了摸她汗濕了的頭髮,她整個人像從水裡撈起來的一樣。
舒媛咬了咬唇,也許是夢裡的濕意太重,她縮在他溫暖乾燥的懷抱裡,不敢離開。
她說:「我就抱一會,不要你負責。」
他可沒想不負責,但眼下不是糾纏這個問題的時候。
豐恒歎息,「舒媛,妳夢見了什麼?」
那段回憶像座大山,壓著她,只是一閉眼,眼淚還會源源不斷的流出來。
但她終究已經回到現實,她是那個清醒的舒媛。
豐恒感覺到她最終還是掙扎了一下,他鬆開手。
舒媛往後退,一直靠到床榻的欄杆,她抱緊自己,隔著被子,下巴擱在膝蓋上。
在房間微弱的光線裡,她的眼睛直視著他,又好像透過他看著其他地方。
豐恒以為她不會開口告訴他,沒關係,他還有時間,總會等到她開口的那一天。
卻聽見她說:「哥哥去金陵參加鄉試那年,我想去看他,奶奶不許,所以我偷上了姊夫進京送銀器的船。」
她閉了閉眼睛,也許是這件事壓在心裡太沉重,或是今天聽卜正常說他還在身邊沒有離開,讓她急需一個出口傾訴。
又或者是對面的人,早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她內心的安全範圍以內,她已經看不清,也不想去追究清楚。
「我知道姊夫不會對我發脾氣,因此我讓人先把我藏在箱子裡,混進貨船,想等船出發以後,再出去找他。」
「可是,那個箱子卻打不開。」她無奈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貨艙裡平時有沒有人去,等我以為自己已經快沒氣的時候,姊夫卻找到了我。其實,那時候已經過了金陵了。」
豐恒靜默無聲的看著她,她那時候比現在還小幾歲,一個人在狹小的箱子裡,不知時光歲月,無水無食,他不知道她那時候是多絕望,因為如今說出來的,是比絕望更可怕的事。
「出去的時候,外面已經是暴風雨,姊夫也受著傷,一路出去我們都沒有看到活人。他說船要沉了,跑船的箱子是特別造的,能防水,我又小,也許還有一線生機。所以他推開暗門,把我連人帶箱子推進水裡。」
舒媛垂下眼睛,沒再說下去,但再後來的事,他已經知曉,船出事,全員無回,而她死裡逃生,一樣生命垂危。
「他讓我先回去,讓我幫他照顧著家人。」她的聲音悶悶的,終於抬起眼睛看他,「我以為他也能回來。」
她沒有覺得委屈,她只是很難過,逝者已去,生者卻無法釋然,她的人還活著,卻有一塊缺失了,沉在那一夜的暴風雨裡。
那個被屏風砸破腦袋還能開玩笑的女孩,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柔弱。
「舒媛,都過去了。」豐恒伸手按在她頭上,「妳已經盡力把每一個人都照顧的很好。」
「可是,」舒媛眼神黯然,「如果只能活一個人的話,我寧願是我不在,換姊夫回來,這樣姊姊就不會是一個人了。」
豐恒想說:如果妳不在了,我就遇不到妳了。可眼下卻不適合說這樣的話。
他無奈的展開雙臂,叫她的名字,「舒媛。」
她往他看去,他就在她面前,臉帶笑意,胸懷敞開,「我覺得妳太冷了,有必要暖和妳一下。」
微弱的光線下,她的眼睛有水光閃過,而他笑著對她招招手,「放心,我不會讓妳對我負責的。妳要是實在過意不去,可以付我點錢。」
那語氣是真摯的,那肩膀也是偉岸的,那邀請的意味如此鮮明,像一股火苗直燃到身上,燙得她心口一窒,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舒媛抬手打他,「說什麼呢!」
豐恒紋絲不動,「哎,落魄公子啊,求富家小姐賞口飯吃。」
舒媛臉上發燙,這人怎麼這麼臉皮厚,堂堂的豐王世子,把自己比喻成了個什麼?她下意識的又打了他一下,比上一回的更重,嘴角卻翹了起來,「我可不跟你開這種玩笑!」
那聲音是帶笑的,他聽得出來,「是不是開心一些了?」
豐恒放下手。
舒媛不想理他。
忽然前方光線更暗,他上身前傾,額頭抵近,驚得她抬起眼眸。
一時間,彼此目光相纏,呼吸相近。
而他什麼也沒做,揉了揉她的後腦杓,「傻丫頭,開心一些。」
源源不斷的熱源從他掌心傳遞過來,就好像有魔力一樣,將她滿身的寒氣帶走。
片刻後,他鬆開手,站起來,立在床邊問她,「還睡得著嗎?」
舒媛點點頭。
他笑了下,「那我走了,休息吧。」
這句話分外耳熟,這場景也分外熟悉,好像在記憶中曾經演繹過。舒媛疑惑的看著他,「我好像見你站在這個位置過,你以前來過我房間?」
他今日過來多半是因為暗九聽見了她的哭聲,但暗九到她身邊是在寶林寺之後,寶林寺之後,她已許久不曾住在這裡。
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斷開的東西連到了一起,那個石亭子,那段對話,她喝過酒後的下一刻,已是醒來第二天,而中間的一切,全部想不起來。
豐恒也是意外,她竟然從一個畫面,聯想到那麼久之前發生的事。
舒媛想不起來,但從他的反應推理出了經過,「你以前來過?」她瞪大了眼睛,覺得又是丟臉,又不知所措。
「你以前來過!」
同樣的話,第一句是疑問,第二次卻是肯定。
「你怎麼不問我一聲就亂進來!」舒媛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之間,氣得不行,「你出去!」
「好好好,我出去。」豐恒投降。
事情演變得完全出乎意料,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自憐,「剛還把我衣服哭濕了,這就翻臉不認人吶。」
舒媛抓起枕頭就丟他。
當然是不可能砸到的,也不知道捨不得砸他,還是氣得手上沒勁,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豐恒順利出門,然後又不走了,因為聽到了她的腳步聲。
舒媛氣呼呼拉開門,問他,「我的丫頭要怎麼醒?」
小丫鬟不知道被怎麼了,睡得太死,怎麼推也沒反應。
豐恒立在月下,反問:「所以妳現在是邀請我進去,是嗎?」
舒媛憋屈的看著他,掛在脖頸裡的哨子捏在手裡,卻根本不能吹,沒有他的示意,暗九又怎麼可能出來。
這一刻的樣子,簡直是又憋屈卻又不肯服輸。
豐恒哈哈大笑,他難得笑得如此舒暢,道:「她天亮就醒,妳不用擔心。」
回應他的是很重的關門聲。
舒媛這次氣大了,暗衛們私下八卦:世子有苦頭吃咯。


結果第二天,天剛黑,豐恒又去了。
對世子爺這種身分的人來說,黑漆嘛烏爬姑娘牆頭,當然是不可以的,起碼要得到姑娘的允許嘛。
舒媛會允許嗎?
目前是不可能的。
但是老天沒絕豐恒的路,他還有小貓兒啊。
豐恒摟著兩隻小貓崽就過去了,她不讓進門,他就敲窗戶,而且還在夏末,窗戶開著,根本不用敲。
他站在窗外說:「人家好歹是一家人,總被我們分開來養,以後都不認得彼此了。」
舒媛坐在桌邊,冷眼看他。
豐恒笑道:「我在隔壁都聽到妳的貓兒叫了,一聲聲又綿又軟可見是極想我這兩隻的。」
舒媛心想:繼續編啊,以前怎麼沒覺得這人這麼不要臉呢!
豐恒已經翻窗戶進來了,不問自來的坐在她邊上,把那隻奶白色的小貓崽抱進懷裡,「圓圓,妳看我們來看誰了呀!」
舒媛扶額,她差點以為他在叫她自己。
豐恒看著她,眼裡帶笑,「來著是客嘛,給我們圓圓弄點牛乳,好不好?」
貓是無辜的。舒媛忍無可忍,還是把牛乳找來了,給他餵貓。
然後,她發現自己低估了豐恒的無恥程度。
這傢伙給這隻貓起名圓圓,圓圓不負眾望吃得最多最乖,長得最快最圓。每次他喊圓圓乖,她都覺得他是不是在喊自己。
如此幾天,她實在很想一腳把他踹出去,卻聽見他說:「媛媛,今天是我生辰。」
舒媛愣了一下。
他放開手裡的小貓,抬眼往她看去,「我們換一天生氣,好嗎?」
第十三章 把星星放進妳手裡
屋裡足足靜了一盞茶的功夫,舒媛才面無表情,起身往外走,沒幾步,她被豐恒拽住。
舒媛瞪他,「撒手。」
豐恒收了嬉笑神色,凝看著她,「妳不喜歡,我以後不叫牠圓圓就是了。」
話音剛落,圓圓低低的喵了一聲,好委屈,沒原則的人類……
他們有在談論貓的名兒嗎?
舒媛斜他一眼,「再不鬆手,我就不給你煮麵了!」
於是,那雙凝看她的眼睛,如有星光點點滴滴的亮起來,明白她是要給他過生辰的意思。
豐恒笑道:「等我一下,我陪妳去。」
去就去嘛,還要她等。而且……舒媛就不明白了,「我哥哥的木工,你怎麼做的比我還起勁?」
舒瓊軒做到一半的那套機關盒子,被舒媛從莊子帶回來,準備閒暇時候把它做完,本來她力氣就小,頭一次做這個還需要步步琢磨,進度極慢。結果,這幾日豐恒每次過來除了逗貓,都在低頭打磨木頭,小巧的工具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木頭也變得隨意塑形一樣容易,一眨眼盒子都快被他做完了。
圓圓從豐恒腳邊跳回窩裡,加入另外三隻小貓的團戰,玩一種不是你壓我,就是我壓你的遊戲,以達到彼此做對方小肉墊的最終目的。
豐恒三下五除二把剩餘的木料和工具兜在一起,回身握住舒媛的手,拉著她往廚房去。
他走在面前,她踩著他的影子。
他溫暖的掌心裹著她的手,時不時會捏到她柔軟的指尖。
他說:「木頭有刺,這種危險的事我來做。」

他們去的是舒媛院裡的小廚房,胖虎趴在廚房門口,吐舌頭與夏日炎熱,相互嫌棄。遠遠看見豐恒過來,雄赳赳氣昂昂的狗爺嗚咽一聲,跳起來往草叢裡躲。
舒媛心如明鏡的問:「你對胖虎做了什麼,他那麼怕你。」
豐恒神色如常,「不知道,我什麼也做啊。」
世子絕對沒說謊,所有壞事都是暗衛做的。
胖虎腦袋插在草叢裡,屁股對著外面,以為這樣就掩耳盜鈴了。月光下,就看見兩個肥碩的屁股蛋蛋露在外面一拱一拱的。
舒媛笑得不行,經過的時候順了順胖虎後背,「乖啦乖啦,一會兒給你肉骨頭吃。」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會很溫柔的對牠說「乖」。
豐恒腳下快了一步,直接拽舒媛進廚房。舒媛只覺得這人怎麼忽然走那麼快了,一直到很久之後,她才知道豐恒心裡有過關於「乖」的小執念。
但那是以後才發生的事了。
此時此刻,兩人進到廚房。
舒媛的小廚房,平常都只有她自己用,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菜色啦,燉晚上的夜宵啦,包括之前練手做烤雞碰到卜正常時也是在這裡。
灶下的火常年不滅,不用的時候蓋在草灰下面。
舒媛撥開灰,將早就曬得乾乾的柴禾放進灶肚,然後一面等火苗冒上來,一面把頭髮撥到胸前。
豐恒往那看去,只見火光慢慢映上那張白皙臉龐,她側著頭將一頭長髮打成辮子。時光在這時彷彿停止了,目光成線,在她指尖織出一段歲月靜好。
等紮好辮子,火也差不多旺了,舒媛倒水進鍋,蓋上蓋子,讓水慢慢的燒。
豐恒垂眼拿起手邊的一個木質零件,榫和卯都已切割好,他仔細調整最後的尺寸差異。
一個找缽子,倒麵粉,調水,揉麵團;一個繪尺規,磨木面,定型,安裝。
等麵團揉好,擀成長長的不斷的麵條,丟入沸水後,舒媛回頭看他。
只見豐恒一聲不響的做著機關盒子。
屋裡亮著燈,在他手邊還有一盞額外的燭火,橙色的光影下,俊朗的面目深刻又專注,讓人移不開目光。
那一日,他問她好看嗎?
其實,她一直覺得很好看。
但這種心思是自己不該有的,舒媛趕緊找了個話題分神,「我哥哥的盒子,你是要做好了嗎?」
豐恒「嗯」了一聲,把剛才打磨的小零件,與盒子內部缺失的地方比了比。
「這種機關盒,做出來是裝貴重東西的,所以在裝妥之前,還要在內部設定機關和密碼。」他忽然問她,「妳知道人的心有多重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舒媛毫無防備。「我怎麼會知道……」
「宮裡有個學醫狂魔,妳哥哥跟妳說過嗎?」
舒媛點頭,「聽說過,那個人是太醫院的醫癡,喜歡治病,還尤其愛研究人,甚至,會要死囚和各種重病人的屍身回去研究。」
「是,他跟我說,我們這麼大的人,心與拳頭差不多尺寸,而從身體裡剛取出來的時候,大約是五兩四錢重。」
「啪嗒—— 」一聲,零件按入盒心,豐恒把盒子拿起來,左右看了看,「還差最後一點就好了,我等會兒把盒子帶回去做。」
舒媛正搓身上的雞皮疙瘩,還稱人心臟的重量,果然是個怪人啊。希望探花哥哥在京城,不要被他看上了,琢磨著要拆開來研究才好。
聽見豐恒的話,舒媛沒反對,反正這個盒子後面的部分,幾乎都是豐恒在做。
收了盒子,豐恒想起那陳子鶴過生日還有一卷澄心堂紙呢,而眼前的女孩卻對他一點兒表示也沒有。他有些無奈的問她:「舒媛,妳沒有禮物給我?」
哪有這樣討禮物的,舒媛揚起嘴角,看著噗噗冒熱氣的灶頭,道:「我的禮物就是陪你吃麵呀。」
人生最珍貴的時光,轉瞬即逝,白駒過隙。
而我願意把我的時間,用來陪伴你。
豐王世子的心,妥帖得不行。

廚房裡煨好的雞湯做底,一長到底的麵條,再加上晚點兒丟進水裡焯水的青菜,壽麵燒妥,一人一碗,熱氣騰騰。
他看那嫋嫋白煙的眼睛都是笑的。
她的神色也柔和了下來,明知故問的嘀咕,「做什麼笑得好像以前都沒吃過壽麵似的。」
他回答得一點也不含糊,「以前過生辰,就是幾乎都一個人呀。」
舒媛很是意外,偌大的豐王府,北疆千萬將士,他的生辰卻找不到一起過的人?
「平常母妃很少會記得這些事,父王更是忙於公務。」豐恒淡淡的說:「等後來,到了北疆軍營,都是一些糙漢子,每日巡邏,操練,處理公務,千篇一律的生活,一晃眼就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了,偶爾想起來……」
也許是覺察到她的目光,他沒說下去,轉眸往她看去。
舒媛亦看著他,目光相遇,她輕輕的道:「我小時候,母親身體不好,生育了哥哥和我之後,好多年都纏綿病榻,甚至不能走出房間和家人一起吃飯。每年過生日,都是奶奶和大伯母給我們過。大家都說,長壽麵,寓意長久,要在吃的過程中,儘量一口都不咬斷,這樣才能長命百歲。」
憶起母親,她的神色溫柔。
「所以,哥哥跟我說,我們只吃一小半,要帶後面長長的部分給母親,讓她能長壽健康,看到我們長大。」
當年兩個小小人的心願並沒能成真。然而她依然滿心的溫暖和感激。
「豐恒。」她喊他的名字,突然傾身向前,往他靠近。
心一瞬間柔軟下來,他眼看著她目光堅定的越來越近,伸手欲攬她的腰肢。
佳人沒有撲入懷抱,豐恒的肩頭被輕拂了一下,然後她輕輕的,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圓圓剛才在你身上留了好多毛哦。」
豐恒:「……」
他懊惱的想怎麼會以為她會主動抱他呢,這是天底下最傻的一個傻丫頭呀!
舒媛幫他拍去貓毛,坐回位置,暗地裡長長的舒了口氣,剛剛真的差點想抱一抱這個寂寞過生辰的人,太危險了……
豐恒仍執拗的看著她,「明年我生辰,還給我做麵條好不好?」
她不看他,笑了下說:「如果你能把星星放進我手裡,我會考慮一下。」
豐恒想也不想,道:「好。」
廚房裡,兩人心情各異的把壽麵吃完。
天色已晚,豐恒也該回去了。
舒媛把案上餘下一份麵條,和雞湯裝入食盒,遞給他,「你帶回去,讓人下了麵條,給王妃吃。」
豐恒挑眉,顯然沒明白此舉用意。
「我也想做好,可是怕等你帶回去,麵會糊掉,不好吃。」舒媛把食盒塞給他,「生育之險,如同鬼門關走一遭。每個母親和她的孩子都是生死之交,今日的生辰,離開你母親,就不圓滿了。」
她對他眨眨眼睛,「你說對不對?」

王府不同於尋常人家,哪怕是別院,每個角落也站著人,亦不同於尋常人家,哪怕站滿了人,也像沒有人。
飯堂裡的飯桌擦得一塵不染,點著紅紗罩著的燈。
他以前沒有注意過,王府的夜晚也滿是燈盞,亮如白晝,為何還要額外在飯桌上放一盞呢?
直到現在,這些細節才像進入眼簾。
豐恒在飯堂外,長長久久的沉默。然後,他招來侍女,「給王妃下碗麵。」
豐王妃已經準備睡了,忽然被告知要吃麵,她沒有吃夜宵的習慣,聽聞是豐恒送來的,才決定不要拂了兒子好意。
碧綠色的菜葉,橙黃色的雞湯,滿滿一碗麵條,還是長長的那種吃不到頭。
豐王妃隱約想起了什麼,「恒兒的生日快到了吧。」
第二天一早,向來只做晚飯的豐王妃,難得起了個大早,風風火火衝進飯堂,「恒兒,母妃想起來,今天是你生辰!」
豐恒剛吃完早飯,正準備離席,聞聲,他淡淡的道:「我的生辰是昨天。」
「啊?已經過去了嗎?」豐王妃失望,「可我已經做麵了呀!」
侍女把麵條端到豐恒面前,油光燦燦的麵條上面還有個有點兒黑的荷包蛋,顯然,是煎過頭了。
豐王妃還在邊上嘀嘀咕咕,「我給記錯了嗎?怎麼沒人提醒我呢!我要找王府長史把這件事列為每天要提醒我的十件事情之一。長史呢?長史……」
「王妃,長史大人沒跟來武進。」邊上侍女好心提醒。
然後在豐王妃氣憤的眼神和侍女的驚訝中,豐恒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荷包蛋,又喝了一口湯,吃了一口麵。
豐王妃期盼的看著兒子。
豐恒點頭,「味道還不錯。」
豐王妃激動的搓手,「你喜歡就好!」
豐恒沒再說話,吃完剩下的麵,擦了擦嘴和手,「我還有事,母妃慢慢吃。」
「好好好!」豐王妃很高興。
侍女和暗衛們很驚訝:今天是怎麼了,世子竟然把王妃做的東西都吃完了!


豐恒步出飯廳,暗十在對面探頭探腦。
見豐恒點頭,他小跑上前,將一份密函遞上,「查到了。」
豐恒展開函件,一目十行,「船上並沒有易燃的東西。」
「是。」
但舒媛說陳子鸛出事的時候,她看到了火光。
「這條船是陳子鸛的朋友從江西開來,路過武進時,陳子鸛帶了銀器上船。船上其他的物資,由陳子鸛提前在舒家做了報備,從記錄來看,並無可疑。」
陳子鸛的這位朋友,舒媛隱約提過幾句,是陳子鸛在趕考途中,在德州認識的朋友。德州,也是陳子鸛耽擱沒能參加考試的地方。
「出事後,舒家想要聯絡其人,但沒能從陳子鸛的遺物中找到聯絡的辦法,這件事也就耽擱了下來。還有—— 」暗十道:「出事之後,船上的人是在微山湖各處打撈到的,而那條沉船一直到前幾天,舒家才找到疑似的沉船地點。」
舒家也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放棄陳子鸛這件事,是他們也存疑,還是因為德州,微山湖以北,都在山東境,出了舒家的勢力範圍,難以查得得心應手……
不論是什麼境,是水道的事,都歸他管。豐恒把函件交還暗十,「通知山東巡撫,我要見他。」

與此同時,在舒家—— 
舒大爺剛風塵僕僕的歸來,跟舒老夫人提找到沉船的事,「水深,風浪也大,打撈怕不容易,已經讓老閻頭親自上來,與我們商量個方案,請母親再定奪,撈還是不撈。」
撈,能給舒嫻一個結果。
不撈,則是為了水上不再丟命。
老夫人盤著手裡的佛珠,卻沒說這件事,道:「老閻頭是我們的老朋友了,水裡的功夫他了得,我記得他幾個兒子也挺大了,這次有沒有一起上來的?」
舒大爺有點兒意外老夫人問起這個。
閻家是水裡討生活的,有時候船上東西掉落水裡,貴重得尋回來,就找閻家;或者人落水淹死了,要打撈屍身,也找閻家;還有船水下的部分壞了,需要搶修,這還找閻家。
兩家合作幾十年,一直只是單純的生意往來。
舒大爺道:「老閻頭就帶了第五個兒子來,剛成年,看起來是有意培養的意思,這幾年,一直見老閻頭帶在身邊。」
閻家做的事危險,上面的長子次子已經不在了,按理肯定要留一個兒子保香火,不過平常往來,也沒去打聽過,到底留的是哪一個。
舒老夫人沒作聲,旁邊大夫人道:「這個閻五,我倒有些印象,好像只比我們小囡囡大幾歲,這就已經出來做幾年事了,倒是年輕有為。」
舒老夫人點點頭,對大兒子揮手,「你事多,先下去吧。」
等舒大爺下去,下人換了新茶上來,老夫人一口一口啜著。大夫人以為老夫人就是隨口問問,也沒要繼續提閻家的意思了,卻聽見老夫人問:「妳看小囡囡最近怎麼樣?」
大夫人笑道:「長高了不少,前幾天還看她和嫻丫頭一樣高呢,這幾日好像已經高過嫻丫頭了。我看她小廚房的走帳不少,這孩子啊,到抽條的時候,都很容易餓呢,回頭正打算讓莊子多送些蔬果去她廚房。」
「走帳不少。」老夫人的皺紋動了動,看起來像是笑了一般,「怕是多了個人吃飯。」
大夫人的眼睛跳了跳,豐王世子曾和舒媛在角門外的石亭子吃飯,也是大夫人後來才知道的,現下聽老夫人這麼說,大夫人不由覺得心裡沒底,「您的意思是……那一位還……」
「進到我舒家的後院了,就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了。」老夫人睜開眼睛。
大夫人差點跳起來,忙安撫老夫人,「我們小囡囡不是沒分寸的人。」
是啊,她不是沒分寸的人,但那人中之龍,又怎能叫人不動心。
老夫人搖了搖頭,「我不怕她會選錯,在她心裡,肯定是舒家重要,我只是怕……她越陷越深,將來會難過。」與其走到那一步,不如—— 
老夫人下定了決心,「還是由我這個老婆子,來做惡人吧。」
「母親!」
「小囡囡也不小了,可以開始看人家了。」老夫人垂著眼睛,「我先跟妳打個招呼,小囡囡的婚事,跟舒嫻不一樣,我打算讓她留在家裡招婿,以後老二這一支,探花肯定在京中不回武進了,就只有她了。」
會留家中,家族的產業肯定要分她一塊,大夫人這方面倒不會介懷,「嫁出去,還是在家裡,都聽母親的。」
舒老夫人閉上眼眸,「那妳有合適的人,也幫著看看吧。」


閻家打撈船的方案做的快,南下的也快,舒大爺回武進的第三天,閻家人便登門了。
下人來報舒大爺已去門口迎人的時候,舒媛正在老夫人這兒陪說話。舒老夫人已經許久不過問水道上的事,閻家要來見老夫人,定然是極其重要的事務。
舒媛準備迴避,被老夫人喚住,「小囡囡不用走,這件事妳還得一塊兒瞭解瞭解。」
舒媛目露疑惑,老夫人卻沒將話說下去,而是示意舒媛的丫鬟,「妳去跑一趟,把閻家以前送小囡囡的禮物拿來。」
小丫鬟腦子糊塗,一時不知道是什麼。
舒媛是記得的,提醒她,「是一串珍珠手鍊,扣子的花紋很特別,收在梳妝臺左邊的匣子裡,妳找一找。」
那是舒嫻成親時候,閻家來喝喜酒,第一次見到兩姊妹時,老閻頭給舒媛的見面禮,當時舒嫻是大婚,所以舒嫻的禮物要貴重的多。
小丫鬟得令退下。
從前廳到後面,再加上舒大爺寒暄的時間,跑回去拿一趟東西是來得及的,舒媛淡定的低頭喝茶。
老夫人瞭解自己這個小孫女,丁點大的痕跡都能讓她心裡明鏡似的,所以甩了個底兒給她,「妳姊夫出事的那條船,找到了,左右要商量一下是不是撈起來。」
舒媛喝茶的動作一滯,往老夫人看去,「姊姊知道嗎?」
老夫人搖頭,「等和閻家談了再說。」
舒媛沒接話,心裡知道當時舒嫻撕心裂肺的樣子,奶奶是不忍心再見第二次了,如若方案不合適,暫時不打撈起來,只能以後再找合適的機會跟舒嫻提。
又聽老夫人道:「如果決定打撈,我想小囡囡代表舒家跑一趟。」
舒媛微微驚訝,沒有想到會讓她去。
老夫人慈愛的看著她,「奶奶之前問過妳,有沒有心儀的人,妳還是沒答案嗎?」
手裡的杯盞忽然變得很燙,舒媛握緊茶杯,回望著老夫人。
「那好,既然還沒有答案,就繼續想到有答案的時候。」老夫人並不意外,語氣一轉,語重心長的跟她說:「但是舒家不養閒人,妳得去水道上學些東西,往後才有在舒家站住腳的本錢。妳哥哥以後的路,也少不得家裡的支撐,有妳在,探花會放心的。」
舒媛畢恭畢敬的放下杯盞,「孫女知道了。」
小丫鬟帶了珍珠手鍊來,渾圓的淡水珍珠,顆顆晶瑩,純金打造的鎖扣上印著荷花圖案,水上人覺得是保平安的,老夫人讓戴著,自然是為了給閻家人留好印象。
舒媛伸手讓小丫鬟幫忙戴上,戴完小丫鬟撤了她的茶具,舒媛站到老夫人身後,不一會兒,舒大爺領了閻當家一行人進屋來。
閻當家和上次見面沒什麼變化,水上人風吹日曬老的快,上次見時,閻當家四十多歲看著像五十歲,如今真的五十歲了,看起來倒還是那樣。他身後跟著個藍色衣衫的瘦高青年,皮膚略黑,一雙眼睛和魚鷹一樣亮。
舒大爺介紹這是閻當家的第五子。
舒媛與他見禮,「閻五世兄。」
他的目光在舒媛袖口一閃,抱拳回禮,「世妹。」
賓客落坐,閻當家為人爽快,拿出水域圖鋪在正中,簡明扼要的把水裡的情況,風向天氣,用到的人,和打撈會遇到的困難危險一一說清,當然,更重要的是說清楚舒家需要配合的細節,以及最後的價格。
那價格極高,連舒媛知道撈船不便宜,也沒想到會高到這個數。
閻當家顯然也明白,快人快語的點了句,「老姊姊,您知道我們每次下水,腦袋都掛在褲腰帶上,價不夠高,兄弟們是不做的。眼下時節是最好的下水時間,再往後天寒水冷,怎麼也得等上五個月到明年深春再下水了。」
老夫人管水道多年,當然知道閻當家的話很實在。她沉吟了一下,道:「價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家裡人對這件事的意思,我們也還得再談一談。」
撈的是孫女婿出事的船,另一頭還有孫女婿的本家在,攤到檯面上說,舒家的確也要詢問一下親家的意思。
閻當家理解,「那老姊姊再商量商量,我們會在武進多待幾日。」
老夫人感激的點點頭,又問:「要是撈的話,閻家是誰在水上督場?」
閻當家驕傲的看了眼邊上的小兒子,「他已經出師了,到時候有什麼事,您只管讓人找他。」
老夫人點頭,拉過舒媛的手,「這件事要是定下來,我這頭會讓舒媛跟過去。她第一次接觸水務,到時候還得閻家多擔待。」
閻五飛快的往舒媛看了眼。
閻當家笑道:「老姊姊您謙虛了,您可是水上的女中豪傑,便是如今道上聽見您的名號,也都得翹大拇指,您的孫女自然也有您的風采。」
兩人一提當年,話就多了。老夫人拍拍舒媛的手,「我與閻當家閒話幾句,妳領閻五公子去後面轉轉,喝喝茶吧。」
不等舒媛開口,閻五抱拳道:「老夫人您饒了小輩吧,在外面野慣了,不習慣坐著。小輩打算去城裡轉轉,麻煩世妹送我到舒府門口就好。」
他沒提要人家的孫女陪著上街,可見極有分寸。老夫人笑道,「好,舒媛,送送妳世兄。」
舒媛道了聲「是」,領閻五出府。
兩人一出廳門,互望一眼,彼此都笑了下。
閻五摸摸鼻子,「差點兒認不出世妹了,上次見妳還……」他比了個高度,「這麼高,圓圓胖胖的,活潑可愛,如今又高又漂亮了。」
水上人說話不拐彎抹角,舒媛其實極欣賞他們這點,道:「閻五世兄除了高了,其他都沒怎麼變。」
「是嗎?所以妳一眼就認出我了?」
「是啊,我還記得你以前說過我姊姊很漂亮呢。」
「那一次,她成親,自然是最漂亮的人。」他點點她手腕的方向,「那時候送妳的這串珠子,還是我一顆顆從湖裡摸上來的。」
舒媛虛握了下手鍊的位置,忽然隱約覺出了些不同,卻說不出是哪裡不同,她客氣的道:「那真是辛苦世兄了。」
「沒什麼,反正小時候在水邊玩都是那些花樣。」
說話間到了舒府門口,舒媛停步,問他,「不知世兄想去哪兒,對什麼感興趣,我可以介紹一二。」
閻五擺手,「其實就是隨意走走,沒什麼特別的目的。」
見舒媛抬起手來準備拜別,他也抱起拳,卻沒等兩人開口,「啪嗒啪嗒啪嗒」的聲音落下,舒媛腕上一空,那串珍珠斷線落了一地。
兩人第一反應都是去撿,離得太近了,「咚」的一聲,腦袋磕在一起,幸好閻五扶的及時,要不然舒媛非一屁股坐地上不可。
他笑道:「世妹別動,我來吧。」說罷,蹲下身,伸手到她腳邊撿那些珠子,動作極快,眨眼就撿了珍珠站起來。
舒媛鬆開按額頭的手,向他伸手,「多謝世兄。」
他卻沒有給她,而是把珍珠收到了衣兜裡,「是我送妳的,多少顆我都記得,其實沒撿全。」
舒媛愣了一下,忽覺一道視線落在臉上,她望過去,看到豐恒立在對面王府別院的門口,靜看著她,不知站了多久。
閻五說:「我回去再找幾顆給妳補上,再串一條給妳吧。」目光落在舒媛臉上,然後發現她在看旁邊。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到對面的男子,皇親貴胄的氣質自然不同,閻五心裡猜出了七八分,「那位是豐王世子吧,聽說世子在武進,你們兩家離得近,看起來他認得妳。」
舒媛垂下眼眸,「世兄要引薦嗎?」
閻五笑了笑,「不用,這種大人物跟我離的太遠。」一回頭,目光落在舒媛額頭上,他抬手虛點了她一下,「回去擦藥吧,要不明天非青了不可。」
暗十是個機靈的,不等豐恒吩咐,就準備調查那個跟舒媛說話的人是誰。人還沒閃出去幾步,豐恒卻示意他照舊出發,「把馬車換了,牽馬過來,要在明日天黑之前回來。」
這麼趕?世子歸北疆之心似箭啊。
暗十竊喜,今天一早,剛收到了太子通知收網的密函,他們終於到了準備拔營北歸的時刻。雖說江南繁華似錦,但是暗衛們仍舊想念百里蒼茫的北疆。
就是舒姑娘怎麼辦?
不行,回頭得跟暗九八卦八卦。
暗十和暗九是搭檔,誠然暗九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但自打分開以後,暗十還是頗想念那個悶葫蘆。
前頭,暗十安排豐恒出行之事,腦子還多轉了一圈,讓人通知暗九記得告訴舒姑娘一聲,晚上世子不過去吃飯。
後頭,舒媛就抓緊今晚上的空檔,教暗九做麵條。
北方人逢大事吃餃子多,在江南則是吃湯圓多,但湯圓是糯米食,並不消化。麵條就不同了,南北方都有,所用的麵粉雖有些微的差異,製作過程卻大同小異,而且麵條極容易消化,所配的澆頭也多,可以生出無數種組合。
當晚,舒媛耐心的跟暗九講現做麵條時,麵粉和水的比例、水的溫度,乾麵條、濕麵條的差異,手把手教他掌握煮麵的火候。
很不幸,暗九在料理這一塊沒什麼天賦,揉出了很多鍋無法言說的麵糊,黏答答的纏在手上不說,後頭煮出來的完全是口感奇怪的麵疙瘩。
但不論暗九煮出什麼,舒媛都會認真的嘗過,告訴他下回要改進的點。
暗九暗下決心不能再失敗了,要不然舒姑娘吃壞肚子,世子爺絕對發飆。
然而越是在意,越容易出錯。成品糟糕得連吃乾饅頭都不怕的暗九也想毀屍滅跡。
舒媛仍笑咪咪的安慰他,「沒事啦,我們再一起試一下,我剛開始做飯的時候也失敗了很多次。」
這晚,離開廚房之後,練武都沒這麼瓶頸過的暗九失眠了,原來做飯這麼累,身體累,心也累……
很多年後,眾暗衛聊起各自喜歡的類型。
暗一:漂亮。
暗二:體貼。
暗三:男的。
暗四:我去。
……
暗九:會做飯。
一群暗衛向他丟黃瓜:你不就會做飯,你還是夫人教的做飯呢。
暗九想:你們知道的太膚淺……


明明忙活到很晚,舒媛第二天卻醒的很早,帳外灰濛濛的,小丫鬟均勻的呼吸聲傳入耳中,混合著天明前的蟲鳥鳴叫。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笑多了,這一刻嘴角似有千斤重。
這種大人物跟我離的太遠—— 閻五的話猶在耳邊。
她聽到了,他也聽到了,那一刻豐恒看她的眼神,清晰若在眼前。
他也說過:京城有那麼多門當戶對的人,若不來武進,他連她是圓是扁都不知道……
太遙遠的人就像金鑲玉,明明不是一種物質,偏偏要在一起。在一起時光美好,但等金玉分離,又是誰身上痕跡更深,無法癒合……
臂彎裡暖洋洋的,一隻小貓兒順著床沿爬到她臂彎裡,尋了個舒服的位置趴下來。舒媛將牠摟緊,看著帳頂發呆。
也不知過了多久,傳來小丫鬟窸窸窣窣的起床聲。片刻後,帳子被拉開了,小丫鬟湊過來,「小姐妳昨晚上睡得不好嗎?眼下都黑了。」
「沒有,」舒媛語氣淡淡的,手裡逗著小貓,「我只是多看了會兒書。」
小丫鬟不疑有他,又道:「那閻家公子的腦袋是鐵做的吧,我都給妳揉了,怎麼還是青成這樣。」
舒媛起身往鏡子裡看了眼,瞧著嚴重,其實倒不怎麼疼,「沒事,再用藥酒揉唄。」
起床,讓小丫鬟拿藥酒又揉了一遍,舒媛頂著個青額頭去跟家裡人吃早飯,老夫人見了,卻沒說什麼。舒家眼線多,門口發生的事,老夫人自然知道。
等下午再揉的時候,外頭傳來前院老嬤嬤的聲音,讓小丫鬟出去搭把手。
主子有主子的社交,下人也有下人的圈子。如果處處偏幫,小丫鬟會在她的圈子被排擠。不是太過分的事,舒媛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小丫鬟走了,她自己揉著額頭的烏青。
門一開一關,有新鮮的氣流湧入房間,沖淡鼻息間的藥酒味。然後,一隻手拿過她手裡的藥瓶。
舒媛抬頭,豐恒的手按在她額頭上,只感覺那掌心溫熱,力道不輕也不重。
他問她,「還疼嗎?」
她也問:「天還亮著,怎麼過來這麼早?」
豐恒沒有回答,垂眸幫她揉傷口。
過了會兒,舒媛輕語,「可以了。」
拿回藥瓶,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放到櫃子上,才走幾步,回頭看過去,豐恒側對著她,可以看到他背後有一片濕痕。
以往不論多匆匆,來見她,他都不會狼狽。
舒媛伸手在豐恒背後碰了一下,心裡一驚,「衣服怎麼濕成這樣。」又飛快碰了他另一隻手,冰涼,跟給她按額頭的手完全不一樣。
舒媛把藥瓶順手一擱,「你怎麼了?」
豐恒按了下眉頭,「路上太趕,有些胃疼。」
只是有些疼,哪裡能讓他克制不住的一身冷汗。舒媛趕緊推他到邊上坐,豐恒紋絲不動,反而把頭擱在她肩膀上。
「不能動,讓我趴一會。」他悶悶的聲音傳來。
那腦袋好重,觸碰到的額頭是滾燙的。
手下意識抬起來,又在隔著些許距離的地方頓住。然後,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她環抱住了他。
從來只有他抱她,原來回抱他的感覺是這樣的。他的人很高大,他的腰卻足夠她雙臂合攏,隔著彼此的衣服,能體會到那具身體,不同於女性的柔軟,像是被絲絨包裹起來的鐵塊,有點兒硌手,又蘊藏著無窮的能量。
「還是坐著吧,你身後有凳子,往後退兩步。」她輕輕的說著,抱著他,也推著他往後移動。
等他坐下來,她也跪下來,好讓他的腦袋能繼續擱在肩上。舒媛空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臉龐,果然在發燒。
胃疼的原因無非那幾個,再加上是這傢伙,舒媛歎息,「為什麼不好好吃飯呢?」
因為想要見妳。因為沒有妳的時候,吃飯不香,因為怕回來晚了,妳已經被家裡藏起來了……舒媛,妳信嗎?
他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媛媛,妳抱著沒以前圓了……」
舒媛:「……」
他又說:「變扁了……是不是我不在的時候,妳也吃的少,嗯?」
真是什麼時候,都不忘給自己貼金。
心裡明明是氣的,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她說:「對呀,對呀,你莫名其妙的跑掉了,我茶飯不思,其實現在你看到的已經不是舒媛了,而是一個餓扁了的遊魂。你是不是想聽這樣的話?」
豐恒悶聲的笑了,有腳步聲傳來,他一點也不想迴避,抬手把她擁進懷裡。
「小姐。」
小丫鬟推開門來,下一刻用一種近乎石化的表情看著屋裡兩人。
舒媛聞聲回頭,口吻難得嚴肅,「不許告訴奶奶,妳找個地方先待著。」
小丫鬟膽顫心驚的退出去,走了老遠還克制不住的心亂跳,要死了,小姐私會男人,這是要浸豬籠的啊!
那她呢?她負連帶責任,也一樣逃不掉。說書的都這麼講!
屋裡,舒媛覺得讓豐恒一直這樣硬撐著不是辦法,問他,「你的大夫呢?讓他過來看看你好不好?」
他執拗搖頭。
她無奈,「那讓我去幫你煮點白粥,胃暖了,就沒那麼疼了。」
他收緊手臂。
腰都要給勒斷了,舒媛哭笑不得,「那我在屋裡煮總行了吧。」這一次不管他答應還是不答應,她吹哨讓暗九來。
暗九很快進屋,見到屋裡的情況也是腳步一滯。
舒媛冷靜吩咐他,「去找我的丫鬟,讓她帶炭爐,再洗一缽米,我要煮粥。」
暗九找到小丫鬟的時候,小丫鬟感覺自己大難臨頭,正在廚房的角落裡,抖抖索索的咬手指。
見到暗九這又高大又冷漠,還有點凶神惡煞的人進來,她半點不敢耽擱的準備舒媛要的東西,但是怕死的本質改不掉。
臨末,小丫鬟把炭爐交給暗九端著,同時顫巍巍的問他,「我們小姐浸豬籠的時候,你家世子能趕到救人的吧?」
暗九:「……」
小丫鬟哭,其實她想問的是能不能順道救一下她……


炭爐放在舒媛身邊,米調好水放上去,小丫鬟和暗九都沒敢逗留。
舒媛一邊照顧粥,一邊照看這個人前翩翩少年郎,人後卻把她當玩具熊抱的大男孩。
等粥好了,她輕拍他的後背,「起來,喝粥。」
他把頭轉過來,面朝她的方向,趴在她肩膀上,張嘴。
舒媛忍著笑,「你幾歲?」
豐恒睜開眼睛,揉了揉她的腦袋,「不公平。」
「哪裡不公平?」
「第一次一起吃飯之前,看見妳餵陳栩,餵得很溫柔啊。」那一刻他就想,這個女孩周圍好像有一個無形的框架,框架之內是一個充滿溫馨感覺的家。
將來有朝一日,他想踏回家門,一眼看見她。
舒媛氣得想打人,「那是陳栩好不好,你這麼大了還有手有腳,你有沒有覺得羞啊!」
豐恒一個「沒」字還沒出口,嘴裡一暖,被她塞了一口粥。
然後,那個「沒」字就沒必要出口了。
一碗熱粥下肚,豐恒額頭微微冒汗。
舒媛又摸了摸他的溫度,「你在這裡睡一會,我該去和奶奶吃晚飯了。」
豐恒這一次沒說什麼,鬆手讓她走了。
舒媛踏著夕陽而去,踩著月光回來。
輕輕的推開門,屋裡沒點燈,昏暗的光線下,豐恒坐在桌邊。
「你沒有睡呀?」她問他。
他站起來,大步而來,雖然光線不夠,卻能感覺到他已經恢復那種生龍活虎的氣勢。舒媛想他應該已經好了吧……
手被一把拉住,他說:「回來的正好,帶妳去看一個東西。」
舒媛「啊」了一聲,被豐恒拉出門去。
路是往小廚房去的路,兩旁樹蔭綽綽,有初升的月光灑下來。大概小丫鬟被嚇著了,都沒敢把她院子裡的燈點起來。
然後舒媛就看到在她的小廚房門口,多了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口極寬,張開雙臂也抱不過來的樣子,裡面隱隱約約裝滿了水。
舒媛蹙眉,「你是要帶我來看水缸?」
豐恒一笑,拉著她走到缸前,拉著她伸入水中,清冽的感覺沁入心扉,他攪動水,忽見水中點點星暉亮起來,在彼此握在一起的手周圍劃過。
舒媛瞪大了眼睛,豐恒鬆開手,同時又一潑水,她看到自己張開的五指之間,星暉綻放,如煙火綻放,如流星縈繞。
「這是北疆天海的水,離開北海太久,星星就沒那麼多了。」
所以他著急趕回來,所以馬不停蹄也要在海水運到的時候,在她身邊。
豐恒轉向舒媛,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那一天,妳說,如果我能把星星放進妳手裡,明年會考慮陪我過生日。」
有什麼直刺入心頭,冒出的感覺令她嚮往,又令她害怕,舒媛的手克制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想握卻握不住,只能眼睜睜看著星光從指間流走。
「我帶妳去北疆好不好?帶妳去看看真正的天海,那裡可以在星海裡划船。」他靠近,男子的氣息撲在臉上。
她看著他越來越近,自己在他眼眸中的樣子越發清晰,唇邊被什麼碰了一下,而她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根本不能移動。
她聽見他輕輕的說:「怎麼辦呢,我後悔了……舒媛,我想妳以後每天陪在我身邊。」
再要看下去,眼睛卻模糊了,想看清楚,可只有溫熱的液體劃過臉龐。
早就知道,你沒有放棄,也明白自己的淪陷,才會縱容你步步緊逼。
有好多話想告訴他,可話到嘴邊,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任憑他更加靠近。
月空下,星海旁,他親吻到她的唇,卻也親吻到她鹹澀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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