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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宅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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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4001

《胭脂夫人》

  • 作者寄秋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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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定價:NT$ 280
  • 優惠價:NT$ 221
訂親改命實在太迷信,卻由不得柳笑風不信,
誰讓當年快斷氣、被說絕對活不過十五歲的他,
和那個據說續命再生的胭脂坊千金于香檀一訂親就起死回生,
現在他都十九了還能活蹦亂跳,她就是他的福星!
而她不只找出他從小虛弱的真相,又找來神醫替他治病,
更有十足的戰鬥力,他那「面善心慈」繼母被她整得老了十歲,
且她還有滿腦子神奇配方,光靠胭脂水粉就賺了幾萬兩,
害他這個長公主之孫、柳城少城主,難以在佳人面前砸錢展現豪氣,
雖然中間波折不斷,幸好他仍順利將她娶進門,然後就是努力活到九十九,
畢竟于香檀這傢伙曾經的一生志願,可是當個逍遙自在的俏寡婦……
寄秋
星座:愛恨分明的天蠍。
最愛的休閒活動:看鬼片,從中找樂子。
最愛的食物:牛肉麵。
最討厭的季節:寒冷的冬天。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
高中三年所有老師的評語──「樂觀而不進取。」
(秋仔說:人生在世不爭不求,盡自我本分就好。)
寫作是一輩子的事業,秋仔自許要寫到不能寫為止,
而寫作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秋仔樂於接受一切挑戰!
攜手鬥嘴到白頭

小編身邊幾個長年單身的友人們最近興起了想找個伴侶的衝動,聊天過程中玩笑的表示或許該去挑戰看看所謂的聯誼活動,不過通常都是嘴上說說,最積極的行動大概就是組團一起去拜月老。
不過若缺乏認識人的新環境,即便有神佛保佑也沒用。總之在因緣際會之下,幾個朋友決定自我挑戰,踏出了聯誼的第一步,而聯誼回來後自然有不少心得與姊妹們分享。
因為那是場比較特殊、有主題性的聯誼,所以在場的男男女女基本上都多少有共通的話題,畢竟一開始就是以興趣為主題招募的。
據朋友說,或許有這樣的背景在,大家聊天時還滿熱絡的,幾乎不太有冷場的時候,她也因此認識了一些頗聊得來的對象,很有發展的可能。
而我們幾個朋友都覺得,即便與伴侶各自擁有自己的生活,可以和伴侶享受相處時不說話的安靜,但這和無話可說還是不同的,若能彼此分享各自的生活,分享各自的想法,兩人的關係或許會因為這樣的交流而增加溫度。
《胭脂夫人》中的男女主角柳笑風和于香檀就是如此,不過他們的交流方式很是激烈,是一對喜歡互相鬥嘴的冤家,每次見面不唇槍舌戰一番不罷休,一個死纏爛打的追問對方怎麼還不娶,她急著當寡婦,一個冷冷回嘴表示他還沒活夠,她想當寡婦不如退婚。
偏偏兩人的親事被死死綁在一起,無法輕易解除,怎麼說柳笑風都是長公主之孫,與有「續命再生」經驗的于香檀訂親,可是他祖母千方百計、為他這打出生就體弱的病秧子向佛寺中的得道高僧詢問來的保命方式。
當時躺在病榻上的他也的確在交換訂親信物後就從鬼門關前逃過一劫,然而年紀小小就被定下親事的于香檀非常不滿,她從現代穿越到古代已經很無奈了,沒想到自己的婚事還因為這樣怪力亂神的原因被綁定,這讓她怎麼利用自己那些調香粉製胭脂的現代知識賺大錢,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
於是兩人沒事就見面鬥鬥嘴,誰知感情也在其中慢慢增長,而在柳笑風的身體狀況起變化的同時,他們的相處模式也有了變化,甚至連心思都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變成于香檀開始想退親,柳笑風纏著人不放……
想知道兩人之間如何針鋒相對、你來我往的鬥嘴,又如何改換心思你追我跑,以及聯手將極品親戚們整得叫苦連天?千萬別錯過寄秋老師的《胭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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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焚重生到古代
新月,無風。
在隱隱約約的陰影中,三、五野狗徘徊在偌大的別墅外頭,嗅著高牆外主人家特意放的狗糧,準備飽食一餐。
這是幢私人住宅,裡頭就住著一戶人家,四周並無鄰居,整片山都屬於私人土地。
依著山勢蓋的五百多坪的房舍有三層樓高,還有座高塔式的閣樓,中式混搭日式的庭園將近十畝左右,一座池塘種滿蓮花,裡面游魚無數。
看得出這家人非常有錢,有錢到種上一大片葡萄園當觀賞園子,自種自摘自釀,每年的葡萄酒從不外賣,一桶一桶放置在深三十公尺的地下酒窖之中,慢慢發酵。
叫人意外的是,這幢別墅的主人如今只剩下一人,主人的聲樂家母親及知名鋼琴師父親在全球巡迴演奏時前往德國的途中,飛機空中故障迫降外海,因前艙先碰觸海面解體,坐在頭等艙的他們掉落海中,目前尚未尋獲,被列為失蹤人口。
其實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們只怕有去無回,早就全無生機了,可是他們的女兒卻不放棄,耗費巨資也要繼續尋找雙親,她不願意相信寵她、愛她的父母已不在人世。
誰願狐獨一人呢?她最怕寂寞了。

一晃眼,半年過去了。
航空公司的死亡賠償金已匯入她的帳戶,兩條人命和高額保險金一共三億多元,兩夫妻本身也有好幾個保險,加上巡迴演出保的意外險,金額不在少數。
不過當女兒的哪肯用父母用命換來的錢?
她分文未取,全用在尋人上面,即使希望渺茫,她也要搏萬分之一的機會,因為她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錢。
周遭的親友都勸她別傻了,人是不可能生還的,要她為未來的生活多做打算,留一點錢在身邊,不要往水裡拋。
只是她夠富有了,也有一技之長,因此根本不把錢當一回事,只要能救回她的爸媽,千金散去亦甘之如飴。
「妳別再犯傻了成不成?都過去半年了,伯父、伯母的屍體早被海中的魚啃食殆盡了,妳想找回他們根本是天方夜譚,別再自欺欺人、作白日夢了。」人去財還在,這才是最重要的。
長相帥氣的男子有張媲美男明星的俊臉,顏值破表、五官立體、偏向韓風,身形高大、肩寬背挺,約一百八十公分左右,是標準的模特兒身材,給人一切操之在我,自信滿滿的感覺。
這樣的他十分受女性的歡迎,也有幾段非常輝煌的情史,是愛情常勝軍,在空難發生前他剛好訂婚,情定眼前容貌清麗的女子,兩人曾是學長學妹,又是世交,相識超過三十年。
「你不用勸我了,你是何居心我會不清楚,需要這般矯揉造作?」女子的聲音很輕很淡,但發音不太自然,有些咬字聽來少了一份流暢,似乎喉嚨長了一層薄繭。
男子的眼神閃爍,平日看來意氣風發的神色多了一絲心虛。「妳又在胡思亂想什麼,別因為妳父母的死而疑神疑鬼,我們都認識幾年了,我的人品妳還信不過嗎?」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騙得過我的爸媽卻騙不過我,他們有一顆藝術家的心,太過天真爛漫,凡事想得都是美好的,看不見人性的醜陋。」太單純,太容易相信人,以為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沒有私心。
但人是會變的,這不是露出真面目了?
她爸媽出事不到七天,他便上門問她理賠金有多少,慫恿她投資,成立聯合帳戶,口蜜腹劍的承諾她的將來由他負責,還一再保證她的錢交到他手中必能翻倍,讓她有一輩子用不完的財富。
可惜她不缺錢,對他的提議嗤之以鼻,她名下的資產夠她揮霍了,錢對她而言只是個數字而已。
打小她就沒喜歡他過,覺得他心眼太多,太愛鑽營,太看重身外物,有一點虛榮和自以為高人一等,富二代的他常說自己錢多得花不了,沒事買車、買遊艇,名牌衣物一大堆,一年砸下上千萬就為了一張高級俱樂部的VIP卡。
兩人會訂婚也是出於無奈,她都三十二歲了,她爸媽擔心他們老了沒能力照顧女兒,便在眾多女婿人選中挑一個看起來順眼的,想先定下來再做打算,了了一樁心事。
兩人都是看臉的,認為長得好看人便不差,兩家的交情又不錯,女兒嫁了人至少不會受到欺負,有他們在,不看僧面看佛面,而且在世人眼中這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姻緣。
她也抱著敷衍的態度打算先拖延一陣子,應付應付父母的愛女心切,訂婚不代表結婚,還有轉圜餘地,她若不願又有誰勉強得了?
為了解除婚約,她聘私家偵探做了婚前調查,打算等爸媽逼婚時再拿出來,她想人無完人,總會找出紕漏,以她爸媽對女兒的在意是不會接受品德有缺憾的女婿。
誰知結果令人驚嘆。
「淡雲,伯父伯母的死對妳的打擊太重了,我知道妳很愛他們,可是人死不能復生,妳的精神狀態非常不穩定,都產生偏差了,我建議妳到身心科掛號,好好看一下醫生,我有個朋友是這方面的權威……」
「不必,我很正常,你不用費盡心思把我送進療養院,我所有的財產早交付信託,你一塊錢也拿不到。」他想用她的名義花她的錢,休想,她早給自己留了後路。
什麼!她居然……男子目光閃了一下,微露忿意。「妳把我想得太齷齪了,我要妳的錢幹什麼,我自個就有花不完的鈔票,還打算花五億元為妳買下一座歐洲古堡,做為我們結婚的聖堂……」
「你有五億嗎?」她問。
他一滯,神色立即保持平靜,不露半絲異樣。「區區一點小錢而已,我家公司的資本額有上百億。」
「我指的是你個人。」他的私人財產。
他父親有過三段婚姻,共有三子二女,除了他之外皆在自家公司擔任要職,他母親是第三任妻子,手握不少公司的股權,捨不得兒子太辛苦,另外開了間公司由他掛名董事長。
只是他心氣很高,才能平平,要不是有母親不斷地挹注資金,他名下的公司早就關門倒閉,哪輪得到他拿來當幌子唬人。
「我沒錢?」他大聲的掩飾面上的侷促,做勢發怒,先聲奪人。「妳看不見我的豪宅名車嗎?」
「那是你媽給的,不是自個賺的。」事實上他負債累累,全靠母親資助才有風光的生活品質。
「那又如何,我媽的錢就是我的錢,我是她唯一的兒子,她以後的一切不都全是要留給我的。」他大言不慚,說得理所當然,一點也不以為恥,彷彿當個媽寶是他的榮幸。
「你的價值觀我不能苟同,請你離開。」她做出送客的姿態,半點情面也不給。
「妳要趕我走?」他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自大的他還以為她會留他,進一步促進感情的交流。畢竟她是孤女了,更需要未婚夫的撫慰。
「難道我表達的還不夠明確?」她面冷如霜,一副盼著他快走的模樣。少來煩她,她很不耐煩。
「淡雲,別忘了我是妳的未婚夫……」
不等他說完,女子冷淡地回答,「婚約隨時可以解除。」
「妳想退婚?」他面色一獰。
「有何不可,這個婚是為我父母訂的,他們不能出席為我主持婚禮,那麼便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喬淡雲,妳太過分了,把我放在哪裡,我一片真心真意的待妳,妳卻毫不在意的將我的真心丟在地上踩嗎?」他不可能放過她,大好的機會就在眼前,不把握住才是傻子。
「你覺得自己適合哪裡就待在哪裡,我這座小廟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也不必衝著我發脾氣,我眼睛沒瞎,看得出你在作戲。」太假了,假得令人同情他的演技。
「妳……」
「你和她說了沒?東西拿到了嗎?拖拖拉拉幹什麼,我都等得腳麻了,你不會想在這裡過夜吧!」
一名穿著低胸及膝禮服的豔麗女子大剌剌地走了進來,看得出剛從某個歡樂派對出來,身上有很濃的酒氣,眼神略帶渙散,神情有一些充滿暴力的癲狂,看起來不大正常,似是吸食過大麻。
「陸小喵。」看到她,喬淡雲一點也不意外。
一聽到「陸小喵」這個綽號,陸靜月像隻貓似的炸毛,張牙舞爪。「不許叫我陸小喵,妳這聾子憑什麼高我一等,要不是妳出身好,有對疼妳的父母,對妳百般呵寵,妳今日的成就便是我的!」
她不甘心,很不甘心!若站在同樣的出發點,她絕對不會輸人。
「我是聾子沒錯,但我能聞出上萬種香氣,製出別人所製不出的香水,妳做得到嗎?」她有驕傲的本錢。
喬淡雲一出生便聽不見也沒法說話,她快到一歲時才被發現聽力異常,也為他們美好的家庭帶來變數。
當時她的母親得知這消息的時候,哭得兩眼都腫了,十分自責在懷孕期間服用了成藥,造成女兒的不幸。
她父親的心情也相當沉重,不斷安慰妻子不是她的錯,是老天爺要他們停下來,想一想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事情發生了就必須去面對,兩夫妻的心態很健全,冷靜了幾天後決定一生只要一個孩子,不再生第二個。
喬母停下規劃好的聲樂生涯,全心全意照顧女兒,當個全職的家庭主婦。
喬父則繼續他的巡迴演出,只不過由全年性改成半年性,留出更多的時間陪伴妻女。
喬淡雲沒上過一日學,打三歲起就有專門的老師上門教她識字、手語、練習喉嚨發出聲音,並看懂唇語。
她花了十五年時間才表現得和常人沒兩樣,若不刻意挑明,沒幾人發現她天生耳聾。
聽不見是她這輩子的遺憾,她的世界是安靜的,沒有吵雜聲,儘管她能與人對答如流。
不過上帝在她面前關起一扇門,必定為她開啟一扇窗,在她十九歲那年,她發現自己有聞香的天分,不管任何氣味到了她鼻前都無從隱藏,再微弱的味道都聞得出來。
在父母的鼓勵下她成了史上最年輕的聞香師,因聞香的能力在國際間逐漸打出名號,成為各大化妝品公司和釀酒廠競相聘用的新銳大師。
而後她的父母在自家為她弄了個實驗室,讓她試著去調配香水,幾年下來,她竟也成了香水界的翹楚,她不再為人聞香,專心研發與眾不同的香水,並精心調製個人化香水,僅此一味,絕無重複。
因此聲名大噪的她大受追捧,在香水這一行無人能出其右,不管各大廠商出重金禮聘皆不動搖,堅持自己的做法。
她每年最多推出一千瓶自製香水,由大家競標,所得的一半捐贈世界展望會、重症醫療中心做慈善。
然而她的這些成就自然也遭人嫉妒和覬覦,尤其在她父母雙亡後。
神情變得難看的陸靜月往前一站,伸手挽住男子臂彎,有點示威意味。「妳會調製香水又怎樣,可妳留不住男人的心,我勾勾手指頭他就來到我身邊,一腳將妳踢開。」
她故意說得很快,讓喬淡雲看不清楚她的唇形,但喬淡雲太了解她了,用猜也能猜出八、九分。
因為陸靜月曾經是她的小助理,剛從鄉下北上謀職的小女生,那時候的她很清純,非常靦腆,見人話不多,十分勤奮,對香水的調配有著超乎尋常的狂熱,這才讓喬淡雲給她一試的機會。
可是一進入五光十色的世界,陸靜月便迷失了本性,自以為學了幾年聞香便能成為製香大師,自立門戶要與昔日恩人分庭抗禮打對台,一心想把喬淡雲給壓下去。
可惜實力說話了,少了喬淡雲的指點和護佑,陸靜月根本闖不出自己的名聲,她聞香不成,屢屢出錯,製出的香水又太尋常,一遇熱便走味,不能持久,還對呼吸道產生若干影響,上不了檯面。
但是她不反省自身的能力不足,反而怪罪喬淡雲沒有用心教她,對她藏私,她惱羞成怒,覺得自己被耽擱,為了報復和享受富貴生活的飯來張口、茶來伸手,她不惜出賣自己,以年輕肉體勾引表裡不一的男子,與他合謀取得更大的利益。
「靜月……」別把話說絕了,我們還要她的全部家產。
男子使眼色要陸靜月少說兩句。
「那個渣渣我早就不想要了,妳勾去我也少了隨手丟棄的麻煩,一個垃圾配一個回收物相得益彰,你們挺配的。」他們傷不了她,她已百鍊成鋼,沒什麼比喪親更痛。
失去父母的喬淡雲已痛到麻木了,再看到眼前張狂的這一對,她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
她這一生依附父母而生,沒了他們她也等於失去一半的生命。
「妳說誰是回收物,我看妳嫉妒到得失心瘋了!把配方拿出來,我可以讓妳少受點苦。」露出真性情的陸靜月面容凶狠,昔日乖巧的模樣已然不見,換上對金錢的追求。
「什麼配方?」她心中一訝。
「還跟我裝傻,你們為沈醉心調配的『醉心』,她用五百萬美金買妳六年的專屬權。」如果把它賣給化妝品公司,絕對獲利更豐,她已經和人商量好,用一千萬美金出售。
喬淡雲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這回事。「我不會給妳的,妳死了這條心吧。」
沈醉心是她的朋友,更是亞洲知名的影歌雙棲紅星,每年收入上億,買得起她所製的香水。
「那可由不得妳,妳當我們是來敘舊的嗎?得不到配方我是不會離開的。」她為成名已走火入魔了,不擇手段也要出人頭地。
「靜月,妳想幹什麼,快把刀收起來!」看到她取出包包內的折疊刀,男子嚇得臉色發白。
他只是求財,還沒想到要害人命,雖說與喬淡雲不算青梅竹馬,但也是打小認識,他沒狠心到想讓人死。
陸靜月冷笑著拉開刀身。「都扯破臉了還遮遮掩掩什麼,不如各取所需,反正四下無人,我們還怕她高聲呼救嗎?」
因為喬淡雲喜靜,因此入夜後她居住的地方向來不留人,裝了一百多支的監視器直接和保全公司連線,一有動靜保全人員會立刻趕至,前後不到十分鐘,有著人性化的安全措施,尋常人等難以入內。
可她的未婚夫卻是例外,他是少數允許入內的「自己人」,所以從他出現在門口到進入,監視器雖有錄像但不會觸發保全裝置,他在不設限名單中。
當初保全公司收到喬淡雲父母的知會,允許她未婚夫自由進出,所以今日他帶了人來也只有例行監看,不會把他們當成歹徒,除非喬淡雲啟動緊急救援裝置。
「靜月,我們以不傷人為原則,之前我們說好的。」他也怕惹上官司,有監視器為證,他根本逃不掉。
「那要看她肯不肯合作了,老端著架子一副高傲樣,我看著生氣。」陸靜月豁出去了,她才不管有沒有人會受傷,機會只有一次,她不把握住便是傻子。
「陸小喵,我的心血我寧可毀了它,妳想得到比登天還難。」
她隨手將一只器皿丟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在夜裡更清亮,彷彿在嘲笑陸靜月的白費心思,難以得逞。
他們此時處於調配香水的實驗室中,到處都是瓶瓶罐罐,有半成品的香水和一些配香的甚底原料,以及昂貴的蒸餾儀器,透明的玻璃櫃中放置著各式各樣已出售的香水樣品。
酒精燈裡燃著火,蒸餾著雪松香氣,旁邊是十來瓶準備調合的精油,五彩繽紛的顏色很是迷人。
「喬淡雲,住手,不許再破壞了,我要的只是配方,妳乖乖交出來不就得了。」她摔的全是錢呢!那些都價值不菲,很多都是陸靜月親自下單購買的,所以知之甚詳其價格。
「辦不到。」她說著又鬆手,一只裝有香水的長頸透粉紅色澤的玻璃瓶,筆直落地。
「妳……妳不要再扔了,要不然我真要出手了……」看她毫不在乎的毀損那些東西,陸靜月心裡在滴血,她要的是名和利,不是看鈔票從她眼前飛走。
「淡雲,我們絕對不會傷害妳,我知道妳為伯父、伯母的死傷心欲絕,但還不到自暴自棄的地步,有話我們好好講,我介紹的投資獲利極豐,絕對能讓妳大賺一票……」她把錢花在尋人上太不值得了,還不如讓他拿來周轉。
「投資?你當我不知道,你的油田開發案早就失敗了,反而揹上將近三十億的債務,你不過想拿我的錢去填補虧空,好繼續過你揮金如土的富少生活。」他不僅沒錢了,還被銀行鎖定名下拍賣物,舉凡豪宅、跑車、名畫、珠寶都不是他的,早被銀行收了去。
「妳……妳調查我?」他大驚。
「我也要保護自己,畢竟我父母不在身邊,我不能引狼入室。」她沒料到他膽大包天,敢盜賣他母親手中的股票,導致經營幾十年的企業幾乎轉手讓人。
「喬淡雲,妳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要不是妳爸媽求我,我會答應和妳訂婚嗎?妳長得好看是好看卻帶不出去,妳知不知道背後有多少人在取笑我?」若非喬家的財力驚人,喬父、喬母的人脈可為他所用,他才不會同意和她訂婚。
聯姻、聯姻,聯的是兩家的利益,感情倒在其次,他們都曉得婚姻是怎麼回事,誰會在乎。
見他越說越難聽,把她毀謗得一文不值,喪親之痛再度湧上心頭,因聽不見而被嫌棄的喬淡雲從喉嚨深處狂吼一聲,雙手一掃將桌上的酒精燈和一大半精油全掃落在地。
驀地,一片火光燃起……
燃燒了一夜後,焦黑的別墅中抬出三具燒焦的屍體,而做過生前遺囑的喬淡雲將死後遺產悉數捐給慈善機構,遺愛人間。


「……啊!火,好大的火……快跑……要燒到了……痛、好痛,燒焦的氣味……原來死亡是這麼痛……爸、媽……我來找你們了……」
垂落的胭脂紅繡海棠花的床幔內,一名眉似細柳、唇紅齒白的清靈女子正滿頭大汗,夢魘的低聲輕吟,沒人聽得清楚她在呢喃什麼,只知她很痛苦,兩道清淚由頰畔滑落,滴濕枕頭。
「小姐、小姐,妳醒醒,夢是假的,妳快睜開眼,別自個嚇自個……」小姐這毛病老是好不了,每隔一段時日便發作,現在更是嚇得臉都白了,叫人看了都心疼。
「暮夏?」
緩緩睜開眼,喬淡雲……不,于香檀看看頭頂古色古香的床帳,她長吁了一口氣,試圖將夢中的情景忘掉。
已經七年了。
她來到這個世界足足七個年頭,時間快得宛如昨日。
原主被囂張至極的庶姊推入水中,庶姊壓著她的頭不讓她爬上岸,直到她停止掙扎,庶姊才驚慌失措的跑開。
那時,原主真的死了,漂浮在水面上,接著初來乍到的她穿越到這個年僅八歲的小姑娘身上,大大喘了口氣又活過來,她用前一世學過的游泳游回岸上,然後被路過的廚娘發現才安心的暈了過去。
再清醒已是三天後,聽說她高燒不退也餵不進藥,大夫搖頭要人準備後事,後來請了清涼寺的和尚唸經,她的情形才逐漸好轉,燒也退了,能進食了,又養了大半個月,身子骨才徹底好起來。
在這段時日內,她慢慢接收到原主的記憶,這才知曉原主的娘在入門三年內未有子嗣,她的爹以香火為重納了表妹為妾,從此寵妾滅妻,對元配動輒打罵,讓小妾踩在元配頭上。
小妾進門一年有孕,渣爹這才回到元配屋裡,但是仍對她不假辭色,只對妾室呵寵有加。
誰也沒料到,不久後元配亦有了身孕,妻妾在同年生下庶長女和嫡次女,兩人生辰相差六個月。
雖然都是女兒,可是看得出渣爹較疼愛小妾生的庶長女,對嫡女不聞不問,三番兩次冷落正妻。
誰知道兩年後反而是妻子先生下兒子,小妾不知因何緣故未再受孕,又隔了三年才有了庶子。
各自有一子一女,原本該相安無事,可是恃寵而驕的小妾處處仗著渣爹的寵愛壓元配一頭,常常無事找事的鬧出不少是非,把府裡搞得烏煙瘴氣,連嫡子嫡女都欺壓。
剛穿過來的于香檀原本不想插手後院的一畝三分地,由著妻妾惡鬥,她打算置身事外做壁上觀。
可是她娘實在太包子了,任打任罵也不還手,幾乎將中饋拱手讓人,當她吃到無油無味的冷菜冷飯,她覺得該反擊了,誰讓一向好吃好穿供著的她受不得這種委屈。
「是奴婢,小姐要起了嗎?」暮夏微微拉開床幔,頭探進幔裡輕聲一問。
「起吧,睡得有點頭疼。」她習慣睡個午覺,秋天氣候涼爽,很適合補個眠,如此才養身。
「小姐,要找個大夫來瞧瞧嗎?」她將巾子浸入水中,浸透了才取出擰乾,為小姐淨面、拭汗、擦擦雙手。
她想了一下,搖頭。「不用了,我醒醒神就好了。」
穿越後突然能聽見聲音,她嚇了好大一跳,花了好幾個月時間適應她不是聾子這件事,她試著用耳朵去聆聽,清清楚楚的接受外界的各種異聲,她又慌又亂,又有一點欣喜若狂。
原來這就是聲音。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發現能聽得到真好,不用看別人的唇形讀唇語,她閉著眼睛也能聲聲入耳。
「小姐,清秋剛去熬煮冰糖銀耳蓮子湯,一會兒妳喝一些潤潤喉,秋高氣肅,容易犯咳。」邊城的秋天來得早,風沙又大,一入夜露冷風寒,早到的北風呼呼直吹,忒擾人。
「嗯。」捂嘴打了哈欠,她看了看窗外,黃葉落下。
于香檀討厭人群,穿越到古代也像繭居族似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不超過十根手指頭,可說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典範,誰來找她玩兒都不行,安如泰山。
可這樣清冷的性子居然有朋友,正是家中開武館的梅雙櫻和家中開醫館的林芷娘,而且交情不錯,她們一點也不介意她憊懶的脾性,秉持「山不就我,我來就山」的態度,給于香檀帶來不少樂趣,姊妹淘挺有話聊,常常一聊便是一晌午。
不過她院子裡服侍的下人不多,因為她怕吵,除了兩個貼身丫頭暮夏、清秋外,也就幾個粗使的小丫頭打理庭院、洗衣、倒夜香,連個管事嬤嬤也不置,她這個「清凌院」內的下人還不到庶姊于香婕的一半。
但她甘之如飴,人夠用就好,不用講究那個排場,反正整個于府都掌控在她手中,誰想有好日子過就得看她臉色。
「小姐,那邊又鬧起來了。」暮夏小聲地說著。
于香檀的手微頓了一下,又往臉上拍絲瓜水保濕。「鬧什麼?」
「老生常談了,還不是嫁妝問題。」
聞言,她嘴角微揚。「讓她們去鬧吧!反正我爹手裡沒銀子,她們越鬧情分越薄。」
「玉真院的大小姐居然異想天開,要拿夫人的嫁妝補貼,還說她也是夫人的女兒,拿個三萬、五萬當壓箱銀也是理所當然。」
想得真美,大小姐平日對夫人連母親也不喊一聲,還想讓夫人讓位給她姨娘,這般的白眼狼誰願意理會。
「三萬、五萬?她們的胃口真大,只可惜也只能窮嚷嚷了,就算我娘肯給,我爹也不會點頭,他缺銀子。」男人沒錢還渣得起來嗎?從根本斷絕後省了不少事。
「夫人也沒有三萬兩。」夫人手頭上有一萬兩銀子就頂天了,夫人的娘家也養了一群吸血水蛭。
「我知道。」因為鋪子裡的收入全由她收著,她不說沒人知道賺了多少,只知日進斗金。
「小姐,妳要看看帳冊嗎?掌櫃的剛送來不久。」每三個月查一次帳,半年結一次紅利。
「拿過來我瞧瞧。」正好沒事做,核個帳也好,老是低頭繡花,肩頸都酸痛僵硬了。
「是。」
一疊帳冊往桌上一放,秋水般的眸子明澈乾淨,彷彿能臨水照人的湖面,翦翦長睫如舞動的蝶翼,一掀一掀地。
看著翻開的帳冊,于香檀會心一笑,上面用的是寥寥幾人看得懂的阿拉伯數字,依她所教的記帳方式排列,進貨、出貨價格一目瞭然,她用心算一算馬上算出總帳。
記得她剛穿來的那一年,玉真姨娘鬧得實在不像話,把一向忍功卓越的她鬧得都想搧人一巴掌。
於是她想了個又快又狠、釜底抽薪的方法,讓玉真姨娘想鬧也鬧不起來,沒能從中得利。
身體八歲的于香檀實則有三十二歲的智慧,她寫下二十道大菜的菜譜丟到父親的對手手裡,在短短的三個月內,父親的酒樓因為敵對方的客源滾滾關門大吉,賤價出售。
沒多久,父親經營的鋪子也陸續出了問題,不得不一一脫手,以低於市價的價錢賣出。
不到一年光景,渣爹賺錢的鋪子全賣了,而包子娘的嫁妝鋪子「天仙胭脂坊」卻日漸紅火,東西一日比一日還要熱銷,進進出出的客人從未斷過。
渣爹根本猜不到這一盛一衰的情況是出自女兒的手筆,他還以為自己時運不濟,幸好還有莊子的收入足以應付平日的開銷。
只是他忘了身邊有個只出不進的表妹妾室,她在吃穿用度上從不虧待自己,看到什麼就買什麼,別人有什麼她也要有什麼,這對母女拚命的花錢,買綢緞、買首飾裝點自己,從來沒想過丈夫(親爹)會沒有銀子,只覺得養她們是他的分內之事。
等到有一天發現入不敷出,他們都很傻眼,為什麼沒錢了,府中不是有好幾間鋪子,怎麼囊空如洗了?
相對的,元配夫人那邊的胭脂鋪子卻是生意蒸蒸日上,推出好幾款聽都沒聽過的妝品,像是眉筆、睫毛膏,腮紅、粉底膏,不是用抿的唇紙,而是用抹的口脂、口膏、口蜜,連眼睛四周也能上色的眼粉。
接著又有好幾樣去斑、美白、潤膚的美顏聖品一一推出,以限量的方式出售,根本供不應求。
難堪的事來了。
渣爹于進福因為手上無銀,只得好聲好氣地向妻子低聲下氣,為了維持他在外面的面子,再不甘心也得低頭,然後從指縫間漏一些給玉真姨娘娘仨,讓他們有點小錢卻做不了妖。
財大氣就粗,于香檀的包子娘從此揚眉吐氣,她看誰不順眼就扣誰月銀,有銀子好辦事。
憋屈的于進福等人在事隔多年後,仍不知曉胭脂鋪子當家做主的正是足不出戶的于香檀,她娘早把鋪子過在女兒名下,當娘的每年能從女兒那收到鋪子收入的三成孝敬,她存著不花,打算日後給一女一兒當嫁妝、聘禮。
「小姐,鋪子又賺了不少吧?」看著小姐眼底的盈盈笑意,暮夏也跟著笑眼一瞇,好不開心。
「還可以。」在她預估的範圍中。
「小姐要不要開分鋪?咱們鋪子裡的胭脂水粉太搶手了,一上架就被搶購一空。」好像不要錢似的,能搶多少是多少,還為了一盒胭脂大打出手,誰也不肯放棄。
于香檀輕搖螓首。「人手不足。」
她能用的人不多,而香粉、蜜膏的成分得保密,一旦洩密損失慘重,她花了好大功夫才研製出那些美容產品,不希望開賣尚未多久就被抄襲,導致滿街的山寨品和次等貨。
「人手不足可以買人呀!簽了死契就不發愁了。」暮夏不覺得人口買賣有什麼不對,她自個也是災年被爹娘賣掉的。
「不急。」她都十五了,可能很快就嫁人了,夫唱婦隨,誰知道會去往何處。
只要于香婕的婚事一塵埃落定,她也差不多該備嫁了。
「小姐,喝口冰糖銀耳蓮子湯,奴婢剛煮好的。」笑得臉圓圓的清秋將湯端上,她眉尾處有顆小痣。
「熬煮了很久吧!蓮子都化了。」滾爛了,吃起來有點綿稠感。
「化了才好入口,細細綿綿地。」小姐不喜歡嚼硬的,所以她特意煮得爛爛地,舌頭一抿便滑入咽喉。
「嗯!甜度適中,不膩口。」
「二姊、二姊,姊夫來了!」一聲粗啞的破鑼嗓子由遠而近,匆匆而至的腳步聲啪啪作響。
噗!于香檀一口蓮子湯直接往外噴,噴得滿桌子都是,可見她有多震驚。
「二姊,二姊夫他……」一身儒服的少年氣喘呼呼的出現,臉上似喜似憂,又有一些無所適從。
「先喘口氣再說,別被自己憋死,讀了這些年的書還不穩重自持。」
她將冰糖銀耳蓮子湯端給他,他一口飲盡,這才將來人的消息告訴她。
第二章 急著嫁人當寡婦
「你怎麼還不娶我啊?」
久未相見的未婚夫妻見面的第一句話,通常是彼此問候對方好不好,可這一對著實怪異,即便女方說出這種恨嫁言論,卻不見羞澀,兩人也沒有見面的歡喜,反而冷冷淡淡的注視對方,都平靜得像老僧入定,我看石頭一動也不動,你見樹木植根土裡,微風一過樹葉搖晃—— 事不關己。
「妳每一回都問這句不膩嗎?」
「我急著當寡婦。」不是說壽算不長嗎?怎麼還活得好好的,一副短命鬼的樣子還妄想與天爭。
聞言,男子臉色為之一沉,原本蒼白無血色的面容更顯得慘白一片,活似苟延殘喘,再大口一喘便要斷氣。
「讓妳失望了,閻王不收,暫時死不了。」她有多希望他死,好似他不死十分對不起她。
「是很可惜,我盼了好些年,明明說活不過十五歲,可你比烏龜還能撐,一年拖過一年,讓我一盼再盼都聽不到你的死訊,叫我望眼欲穿。」這般拖累人太不應該。
「妳就這麼盼著我死?」身形消瘦的柳笑風冷著臉,看著「未婚妻」的眼神充滿狂風暴雨。
「是呀!」實話實說。
「妳可以直接提出退婚。」他會樂於點頭。
「不要。」她搖頭。
「為什麼?」他恨恨地咬牙切齒。
「因為我想當寡婦。」一了百了。
「理由。」他冷著聲問。
于香檀目光清澈,恍若不沾塵垢的玉簪花。「出嫁從夫,再嫁從己,只要我是寡婦的身分就沒人會逼我嫁,我嫁與不嫁都由己,旁人無權多嘴多舌,若是遇到好的男人,賭一回唄,反之守著又何妨,我照樣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哼!我為什麼要成全妳?」他想退婚,這門婚事來得太過荒謬,他這隨時會走的身子不想拖累別人。
柳笑風是胎裡帶來的體弱,七個多月大便早產,一度遭斷言活不到滿月。
可是他活下來了,他看似體健的親娘卻在半年後虛弱而死,一夜之間人就沒了,連大夫都來不及叫。
而後他年年看診,年年被診斷活不過年底,但是他命硬,幾番凶險都挺了過去,一年又一年的存活。
直到他十一歲那年,真的氣若游絲了,只差一口氣就嚥氣,那時他正在清涼寺中為亡母打醮作祭,定一大師一手按在他眉心,一邊口唸阿彌陀佛,要他祖母找到續命再生的小姑娘定下婚約,此子便可度過災劫。
他祖母信了,連夜下山命人打探,誰家有女兒死過一回又活過來,連著方圓十縣都不放過。
然後他們找到一戶姓于的人家,據說他家閨女曾溺過水,當時有沒有斷氣無人知曉,但她是周遭百里內唯一符合續命再生的人。
柳老夫人也沒轍了,心急如焚,眼看著孫兒快沒氣了,她死馬當活馬醫,當機立斷定下親事。
說也奇怪,剛一交換庚帖和訂親信物,原本臉色發紫的柳笑風如神仙續命一般,臉上黑紫退去,呼吸正常,冰冷的身軀回暖,除了臉蒼白了些,和平日無二。
親眼目睹此事經過的柳老夫人為之信服,再無懷疑,為了讓孫子活下去,她願意低就一門平民百姓家。
即使柳笑風清醒之後執意要退親,柳老夫人依然一意孤行,揚言他想退親就先送她下黃泉與列祖列宗為伴。
因此柳笑風要退婚一事無疾而終,縱使他用盡一切手段想逼對方提出退婚,可是他得到的答案卻叫人嘔血。
當寡婦?這女子的腦子沒壞吧!居然為了這個原由斷送一生,她以為進了柳家門就能由得她改嫁嗎?
一旦他死了,不管他有沒有留後,他那位可親的繼母定會將孩子弄死,再從她娘家兄長那抱養一個孩子過繼給長房,那麼兩房人的產業便握在她一人手中,她順理成章地佔據他娘的一切。
「對你而言並無損失呀!至少逢年過節有人給你燒紙,你在下面的日子會好過些。」她知道他為什麼不肯成親,可她非嫁不可,他是眼前最好的人選。
「不必。」柳笑風眼中滿是陰霾,忿然而視。
「對你交個底,我是相中你的身世,若是你不幸駕鶴西歸,你留下來的遺產夠我享用一世,即使你們三兄弟尚未分家,你娘親留下來的嫁妝雖也說不上富可敵國,但絕對令人眼紅,縱使我不缺錢,但沒人會嫌錢多。」他娘的嫁妝是他獨得的,不用拿出來分。
「妳打探過我?」他雙眸一瞇。
于香檀面色清冷。「不算打探,但我總該先弄清楚嫁過去的是什麼樣的人家,是否能婆媳和睦、妯娌好相處,一家子是不是面和心不和,以及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陰私……」
梅雙櫻家裡是開武館的,師兄弟眾多,只要拜託好友打聽一下,沒幾日便能得到詳盡的回報。
她未婚夫的來頭還不小,他爹是柳城城主,他是少城主,若是活得夠久,城主之位非他莫屬。
而他的生母和繼母竟是隔房的姊妹,一嫡一庶,長房長女是元配,她爹娘就生她一個女兒,因此出嫁時幾乎陪嫁了長房大半的私房。
庶出的二房女兒則是繼室,她爹太急功近利了,長房侄女剛過世,他便急不可耐的要將自家女兒推上位,不惜下藥也要成就好事。
因此柳城城主柳向天很看不上這位繼夫人,對其父更不待見,他仍視元配父親為丈人,事必躬親,一到岳丈家必先向長房岳父行禮,至於對二房的態度則可有可無,禮到即可。
在柳向天內心深處最看重的還是元配妻子,當初他向顧家提親便是看中了她,一見傾心,對那二房庶女是一眼也懶得施捨,可被「捉姦在床」後,他再不願也得娶,否則定會與岳家撕破臉。
不過為了表示心中的不滿,他在迎娶當日同時納了左、蘇兩位側夫人,當天晚上便與兩人圓房了,一步也沒踏進正屋新房,一直到其中一位側夫人有了身孕,他才進顧氏的房門,但也僅在初一、十五應卯,其餘時日都輪流宿於兩位側夫人和三位通房丫頭處。
元配在時,柳向天只有妻子一個女人,沒想過要添人,兩人鶼鰈情深,羨煞旁人,可是被迫娶了繼室之後,他的女人也多了,行為有些放蕩不羈,夜不歸宿是常有的事,對顧家二房也不如長房親近。
不管如何,眾人都看得出來他更看重嫡長子柳笑風,不管他能活多久都依城主的規格教養他,不止一次當眾宣佈長子是日後的城主,就算兒子只比他多活一日也會繼承城主之位,旁人不可篡奪。
他這話是說給繼室聽的,用意是告誡她勿心生妄想,城主之位是長子的,她要是敢妄自伸手,謀害長子,那他不介意上書朝廷,另派他人駐防柳城,讓她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那位繼母真不是簡單人物,聽說她時不時就送些如花美婢到你身邊服侍,她是不是比我更希望你死?」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妳們或許可以結拜。」柳笑風冷冷譏誚。
「非也、非也,我是盼著你時候到了,勾魂引魄走得天經地義,我不害人,只是沾你身後之光,而你繼母對你是十成十的恨意,你不死便是扎著她的眼中釘,她想你死是私怨。」兩人的出發點不同,一個是撿漏,一個是仇恨。
她也想換個人來達成當寡婦的目標,病入膏肓亦無妨,不一定要家財萬貫,銀子她自己能賺,只是她的婚事早早被定下了,現在想另尋他人十分困難,光她爹娘那一關就過不了,她只有認命的分,畢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掌控家中經濟大權也敵不過孝道大如天。
再者柳笑風的祖母不會點頭,為了給孫兒續命,她怎麼也要撮合這事,至於婚後相處如何就要看小倆口,若真不和再納妾便是,自古以來男子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一個不順眼便納十個、八個絕色,多多益善,開枝散葉。
「何必說得冠冕堂皇,妳們的目的不都是想我死。」女人何其虛偽,為了一點私心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看著他孱弱的身軀,她心有不忍的上前一扶,「柳笑風,我們打個商量,我幫你應付你的繼母,我們趕快成親吧。」
她已經十五了,他們訂親多年,走完六禮就差不多了,何況若不儘快嫁入柳家,她有可能守望門寡,多了剋夫的壞名聲,想在短期內挑到個不錯的下家就難上加難,不留心甚至會被親爹給賣了。
她娘也很可能會因聽信她爹的話,以為這是對她好就草草將她嫁了,後宅婦人能打探的管道也就媒人和親友,真要尋個好人家或找由頭讓男方上門相看,總是要她爹出面的。
而她爹無利不起早,沒有好處的事絕對不做,若是有人肯給銀子,七老八十的老頭子、什麼十八房小妾他都敢應允,把女兒推入火坑的事他不是做不出來。
「憑妳?」她還太生嫩了。
「只要豁得出臉胡攪蠻纏,誰輸誰贏還不知曉,如果她還要臉面,就不會和我正面對著來。」
她可以學市井人家撒潑打滾,不要臉的人哪管教養為何物,掄起袖子便能打。她前一世學過短打,雖不精通,唬唬人還行,在後宅婦人面前也夠了,若在真正練家子面前,班門弄斧太丟臉了。
柳笑風嘴角一勾,沒拒絕她的攙扶,因為以他的體力真的站不久。「為了嫁給我,妳真的是舌粲蓮花,無所不用其極。」
「彼此彼此,為了拒婚你也不餘遺力,拖著大限將至的身子親自來給我難堪,叫我無限佩服。」他就是想讓她看見他不久於世的模樣,好打退堂鼓主動提退婚。
兩人四目相瞪,都想咬對方一口,認為他(她)太頑固,明明前方有路非要走死路。
可是在外人看來卻是深情相望,互許終身的兩個人正含情脈脈,情深難言語,以眼訴情。
「于香檀,妳臉皮真夠厚了。」他只差沒說出「死纏爛打」四個字,對她的觀感惡上加惡。
他認為她嗜財如命,死了也要嫁,為當上「遺孀」連最起碼的臉面也不要了,太過勢利。
于香檀不以為然的挑眉橫視他一眼,「難道你想你娘的身後物都留給搶走她丈夫的女人?」
「我娘……她死了……」他語澀地忍住鼻酸,人死如燈滅,什麼都沒了。
「但是你還活著,你可以為她做些什麼,讓她能瞑目。」若死後有靈,他娘甘心為他人作嫁嗎?
現任的城主夫人是踩著親堂姊的屍身上位,若是前任夫人不死,她可還有機會?
扒自家人的牆角才是最可恥的,前人屍骨未寒就搶著佔位,這種作法太叫人心寒了。
「從狼穴移到虎窟?」有何不同。
「但我身分從此不同,而且至少我會為你娘日夜燒上一炷香,受人間香火,畢竟她是我婆婆嘛!」
起碼這事她做得到,而且她拜祭的是前婆婆,繼室在元配面前得行妾禮,加上長房長媳地位極高,繼婆婆也無法阻止長媳為先婆婆盡孝,即便兩個都是婆婆,當以正室為先,這是規矩。
「妳太伶牙俐齒了。」這一刻,柳笑風看到的是她的聰慧,而非算計,儘管他對她仍無好感。
「因為你被我說服了,認為我說的有幾分道理。」她也想有個立足之處,不用老是擔心渣爹在她身上打算盤。
自從能聽見聲音後,于香檀覺得自己話變多了,也更樂於與人交談,臉皮變厚了,心胸也開闊了許多,看人、看事有了更寬廣的視野、不同的視角,不再侷限方寸之地,放眼天際。
他冷冷一嗤,「痴心妄想。」
「錯,我對你沒有痴心,只有妄想,你不是我想相伴終身的良人。」她扶他坐在園中的石椅上,怕他走一走就沒氣了,自己平白擔上殺人凶手的罪名。
聞言,柳笑風眼中閃過一絲怒意。「那妳還想嫁給我?」
「一碼歸一碼,誰叫我們訂親了,你太文弱了,渾身沒三兩肉,若我們同時處在危險當中,是你救我還是我救你?」顯而易見的事,毫無懸念,她看起來比他還能擋兩下。
「告訴妳一件事,看人不要只看表面。」他揚手一劈,厚達三寸的石桌被削去一角,掉落地面鏘然一聲。
「你……你會武功?」她驚訝地瞠大眼。
看她欽羨的目光,他心中對她的厭惡感少了一分。「堂堂柳城的少城主,會點拳腳功夫不算什麼。」
「你以前怎麼不說?」太牛了,她以為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弱弱,走三步喘兩步的還有什麼活路,早日去西方極樂找如來,投個好胎別再枉為人,沒想到海水不可斗量,真人不露相,高手藏得深。
「妳沒問。」他們每一回見面都幾乎不歡而散,他被她張口快娶她,閉口當寡婦給氣得腦袋疼,而她每每又因為逼嫁不成,便躲在屋裡畫烏龜,每一隻烏龜背上都寫著他姓名。
「這種事用得著問嗎?你應該自己說出來。」威揚武館的武師人人能打,不如一較孰強孰弱。
「不想說。」沒必要。
今日若非被她鄙夷的眼光刺激到,他也不會小露一手,一個只會蒔花弄草的小姑娘憑什麼小覷他?
看他冷傲的端起架子,于香檀後槽牙發酸,感覺吸血鬼症快要發作了,想往他仰高的頸項落下兩個見血的牙印子,「柳笑風,你給我大概的時間,到底幾時命歸幽冥?」
這般陰陽怪氣、人見人厭、鬼見鬼嫌棄,肯定是短命的。
一聽她又問他的死期,柳笑風的神情陰如梅雨天,暗沉沉、冷颼颼。「自個下去問問,我送妳先行一步。」
脖子一冷,她訕笑著往後一退。「我們都認識幾年了,沒必要用話嚇唬我吧?是你家先傳出你離死期不遠,需要續命,這才強硬的定下婚約,我那時還病著呢!你家老夫人說一不二,根本不讓人拒絕。」
她也很冤呀!莫名其妙攤上一樁婚事,剛穿過來的她兩眼摸瞎,還沒搞清楚身在何處,就跑來一位老夫人,瞅著病中的她東瞧西瞄,然後評頭論足地說上一堆令人頭暈腦脹的話。
當時她昏昏沉沉,不知烏龍親事已然定下,待她病情稍有好轉,她那遇事就哭的包子娘抱著她哭上一整天,害她以為她一定得冥婚,等人一死便要殉葬。
這把她嚇得不輕好不好,很想穿越回去,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從火場中死裡逃生,難道要落個殉葬的下場?
他倆第一次見面的場面也不是很愉快,一個披著狼皮大裳的瘦弱男孩怒氣沖沖地衝到她家,一開口便是不客氣的譏誚蔑語,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說她爛泥欲抹鳳凰牆,身矮腿短妄想攀高枝,她死也入不了柳家門,把人氣得夠嗆。
這無妄之災來得可惡,她也有些和他槓上的意味,他越不想娶她越想嫁,把人氣死了她便回本了,更別說還能實現她的最終目標—— 當寡婦。
誰知一年一年過去,兩人之間的煙硝味越來越重,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我看你不順眼,你看我辣眼睛,咱們就鬥呀鬧呀,看誰佔上風,先把對方扳倒。
發展到最後根本是仇人相見,我盼你死,你盼我滾得越遠越好,見面沒好話,唇槍舌戰,刀光劍影。
「妳要怎樣才肯退婚?」冷著一張臉的柳笑風改弦易轍,忍下一肚子不快和她談起條件。
「你有心上人了,想改娶她為妻?」她反問。
他一怔,雙目低垂。「什麼意思?」
「如果你心有所屬,我自是成人之美,天地間不是非你不可,只不過貪圖便利而已。」仔細一想他也十九了,雖然外表看來只有十六、七歲,可慕少艾之心總是有的,說不定早有心儀對象,牛不喝水還能強按牠的頭不成?壞人姻緣,倒楣三代。
「妳肯放手?」他問得很輕。
于香檀把一杯溫茶送到他手邊,「問題不在我,而是你家老夫人,她點頭,我敢說不嗎?」
平陽長公主耶!當今聖上的親姊姊,在柳老夫人面前她連個屁都不是,不嫁這話她敢說出口嗎?民不與官鬥,皇權至上,她的胭脂鋪子賺再多銀子也是小老百姓,人家伸一根指頭就能輾死她。
不說她沒主見的娘了,光是她那渣爹死也要抱住這隻粗大腿就知道有多厲害,一旦沾親帶故,天水城裡能橫著走,沒人敢說話。
一提到祖母,柳笑風也沉默了,許久之後才目光陰鬱的睨人。「只要妳有方法解除婚約,黃金萬兩。」
聞言,于香檀水眸亮如晨曦,多了一絲誘人光采。「財帛動人心,我承認我心動了,不過你為什麼非解除婚約不可,真有心上人了?」就算她賺得很多,可送上門的萬兩錢財不拿,傻瓜嗎?
「沒有。」他語氣艱澀。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在鬧騰什麼,有我給你當擋箭牌,你起碼能快活到死,若是你我取消婚約,以你的年歲,你那『面善心慈』的繼母不會再給你塞一個未婚妻?我記得你親戚很多,尤其是『表妹』。」姑表、姨表親戚最討厭了,搞什麼親上加親。
說到「表妹」,柳笑風臉色微變,「我只是不喜歡妳,不想老有人把妳和我的名字掛在嘴邊。」
「正好,我對你也不是很滿意,我們同床異夢,做一對彼此憎惡的怨偶吧!」她說得很愉快。
驀地,他深得嚇人的雙瞳瞇成一直線。「妳在說反話,其實妳比我更不想要這樁被強加的婚事,可是妳人微言輕,反抗不了,便把怨氣往我身上撒,想逼我取消婚事……」
心口一跳的于香檀暗暗在心裡吸了一口氣,把驚訝和心慌壓在最深處,不表露於面上。
她是聰明人,只做聰明事,多活了一世,的確擁有豐富的見識和知識,可是這世間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不見得她聰明別人便愚蠢不堪,她玩的手段並不高明,稍有腦子的人被輕輕一點撥,再厚的烏雲也會雲開見日出,重見光明。
只是有人身在局中看不清罷了,他越想釐清越迷糊,越想離開越深陷,一時尋不著方向,可一旦看破了,那就清醒得比誰都快。
柳笑風一下子醍醐灌頂,徹底醒悟,任何陰雲也無法遮掩他閃著光的眸。
「狡猾的女人。」差點被她瞞天過海了。
莫名地,他胸口的鬱氣消去一大半,沒來由感到愉悅,有人陪著一起受罪,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是小姑娘,我才十五歲。」她剛及笄。
一個八歲的小女童在經歷一場生死大關後,人都尚未好全呢,無緣無故來了位老夫人,用挑三揀四買牲畜的眼光審視了老半天,一下摸摸她的手,一下挑剔她太瘦,又說不像有福氣的孩子,接著深深嘆了口氣,一副不得不接受,被情勢所逼的破德行。
平白多了個短命的未婚夫,她能不嘔不氣嗎?還沒決定怎麼活下去就被定下一生,換在誰身上都會不平。
她不過是用自己的方式想擺脫既定的命運,小小抗爭一下不為過吧?她雖然不想嫁他,但也的確有想當「寡婦」的意願,兩股意念交雜在一塊,看哪方拔得頭籌。
「妳不想嫁我。」這是肯定句。
看到他眼中的明瞭,于香檀偏要反著來,「你敢娶,我就敢嫁,你敢賭一把嗎?」
「激將法。」他偏不上當。
「這是逼婚,你不娶,我也沒法嫁別人,你想把我拖到七老八十,變成嫁不出去的老閨女?」她眼神明亮,咄咄逼人,只差沒拿把菜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抬花轎上門娶了她。
其實她並不恨嫁,真正恨嫁的是上頭那個著急的庶姊,自己只是想要趕緊當寡婦,獲得自由,天高任鳥飛。
她看好友能自在出遊有些羨慕,一根赤焰九尾鞭耍得漂亮的梅雙櫻走南闖北,意氣風發,她卻連天水城都走不出去,只能仰望天空的雲朵,希望能乘雲而去。
畢竟個性使然,她一見人多就煩躁,開門看到人頭攢動便歇了出門的念頭,想都沒想的掉頭回屋,聞著滿室花香又琢磨起另一款胭脂水粉,不知不覺一日過去。
這和她當初關在實驗室調製香水是一樣的,不過現在改成調配女人的美容脂粉,她原本就熟悉的東西,信手拈來自是得心應手,香水和化妝品本質相同,不同的是一種是水狀的,一種是膏狀的,用的一樣是花粉、花瓣等主原料。
她讓她三舅舅種花,用胭脂鋪子賺的第一桶金買下靠山的兩百畝地,一半向陽、一半靠陰,栽花植蘭,提供她所需要的花卉,一年四季,梅、蘭、竹、菊各有風味,金桂飄香、槴子香濃,玫瑰、牡丹、芍藥、海棠花……
品種還是太少了,她更想種起薰衣草、鼠尾草、佛手柑等香草,製成精油。
柳笑風鼻孔輕哼,「反正妳不想嫁,等著我死不是更好,我一死妳就解脫了,想嫁哪個便嫁哪個。」
他在說「想嫁哪個便嫁哪個」時的語氣重了些,好似帶著「妳是我的未亡人也敢再嫁,難道不怕天打雷劈」的不滿。
她肩一聳,沒正面回答,「總要有人給你燒紙、點香、上墳,讓你九泉之下過得安樂,別做惡鬼。」
「于香檀,妳不能有句好話嗎?」他氣得一口氣上不來,臉又白了三分,毫無血色的面容更像死人,就是風中殘燭,燃不久。
「說好話你就能給我好臉色嗎?你我半斤八兩,禮尚往來,如果你有本事擺平你家老夫人,就不用年年來找我撒氣,沒得好處還帶了一肚子氣回去,何苦來哉?」自找罪受怨不了人。
她比他更想解決此事,拖著有什麼意思,可這是個不中用的,一對上自家祖母便半點力氣也使不上,還跑來指望她扭轉乾坤、過關斬將,把他從泥淖中撈出來。
嘖!她為什麼要做吃力不討好的事,一口氣得罪兩家人?雖然黃金萬兩讓人蠢蠢欲動,可也要有命花,柳老夫人身為平陽長公主的威儀和權勢她招架不住,想活得長就得夾著尾巴做人,反正這婚事輕易退不掉,不如從中給自己找點好處,像是得到她心心念念的寡婦身分。
「妳……」她果然令人討厭,一針見血直扎他痛處,祖母的固執叫他無能為力。
「公子、公子,您該喝藥了。」
一名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小廝端來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小心翼翼的謹慎神情彷彿擔心灑了藥,看起來有些呆傻。
「不是說我不想喝嗎?怎麼又端來。」聞到苦澀的藥味,柳笑風不自覺眉頭一擰。
小三子一臉委屈。「老夫人交代的,一日三服,若是小的沒讓您喝了,要挨板子的。」
小五哥哥便是偷倒了公子的藥被活活打死,前車之鑑,他不敢不從。
「喝了也沒多大用處……」不過是補補身,多拖上幾日,苦了口卻救不了命。
「公子……」他哭喪著臉。
「拿來。」他不耐煩的一喊。
聞言的小三子破涕為笑。「是、是,公子請用。」
黑稠的湯藥一端上來,柳笑風兩眉擰成一直線,他幾乎是抿著唇,一口氣飲下不換氣。
「人蔘、白朮、茯苓、炙甘草、當歸、熟地、白芍、川芎、黃芪、肉桂……十全大補湯。」溫補氣血。
「妳聞得出來?」竟一味不差。
「鼻子靈唄!我家開胭脂鋪子的,我對氣味較一般人靈敏。」有幾味藥材她也常用,像白朮、白芍晒乾磨粉能和其他香料混合製成美白的七白粉,將細細的粉末和蜂蜜、蛋白調合成面膜,敷在臉上美白效果更好。
「看來妳也不是一無是處。」有個狗鼻子。
于香檀當是誇獎的致謝。「我有個姊妹在醫理上頗有見地,她身上常沾著各種藥味,我想聞不出來都不行,而你……氣血兩虧吧,都吃這麼補了還補不出一點血氣。」
「妳不是盼著我死,快如願了。」他忍不住嘲諷。
能活誰想死,他還有很多事想做以及未了的心事,死不可怕,難捱的是等死的滋味。
她想笑,卻面露同情。「你現在死對我沒好處,起碼等我過了門再死,以你的遺孀之名花你的銀子。」
「于香檀,妳活得不耐煩了!」當著他的面也敢直言她的貪婪心機,他不能在死前敗光所有銀兩嗎?
聽著中氣十足的咆哮聲,她暗忖,十全大補湯還是有其效用,剛一服下立即見效。「要不要我找那位姊妹來給你把把脈,看能不能治一治?」是藥三分毒,補藥吃多了也有可能傷身。
「不必。」柳笑風一口回絕。
「你也是石頭腦子,沒必要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吧!換個人試試也許有機會,和你鬧了這些年,多少也有一點點情分,死不了就賴活著,活人還是比一堆白骨順眼。」她看不出他有病,但身體孱弱卻是事實,若能用現代儀器檢驗便能查出原由。
「不用費心,我不會娶妳。」他心意已決。
于香檀一聽,被他的自以為是氣笑。「你死在成親前頭就不必娶,否則少城主夫人的位置我是坐定了。」
逃不開便順勢而行,人有被飯噎死的,還沒聽過憋氣憋死的,她倒要看看笑到最後的是誰。
「于香檀,妳覺得妳有能力坐得住?」他諷刺道,一點也不看好她,一個家世普通的商家女如何入高門大戶。
「不做怎知成不成,反正到時候你死了也看不到,我在祭祖時會跟你聊上兩句。」船到橋頭自然直,尚未發生的事何必擔憂。
聽她左一句「死」,右一句「死」,身為「死人」的柳笑風心口堵得很,「下輩子投個好胎。」或許還有點機會成功出嫁。
「我不用等下輩子,這輩子就成了。」他現在好端端的會喘氣,那她還真得嫁,世人皆信鬼神,一句續命抵得過一切。
柳笑風氣得撇過頭,不看她小人得志的嘴臉。
一個大活人杵在那,于香檀也不以為意,兩人之間難得有短暫停戰的平靜,互相不說話,看著園子中百年不枯的銀杏樹,它屹立不搖,挺拔高大,枝葉參天。
「公子,那個……呃!綠袖找您……」去而復返的小三子兩手輕搓,話帶結巴,支支吾吾。
「哪個綠袖?」柳笑風眼露不解。
小三子解釋,「就是我們過來路上救的那一個。」
「賣身葬父的那一個?」他眼中多了一抹深思。
「是的是的,公子,就是綠袖,您還記得她呀!」小三子樂呵呵的笑,比撿到金子還高興。
「她還沒走?」救下人他就打發人走了,沒想到這女人竟不死心的跟過來。
小三子笑臉一凝,直覺不是很好,聲音一低的彎下背脊,「她說想來謝謝您的大恩大德,願做牛做馬服侍公子左右。」
言下之意十分清楚,是人都聽得出來其中含意。
一個落難女子願意跟在年輕男子身側,除了以身相許還有什麼,她太給自己臉面了,以為一句報恩就能入富貴門。
「叫她走,本公子不缺牛馬。」十兩銀子搭上一個麻煩,他施恩還錯了。
「公子,綠袖無依無靠很可憐,您收留她吧,也不差一雙碗筷。」善心大發的小三子代為求情。
「關本公子什麼事。」他身邊服侍的人夠多了。
「公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聽見一旁發出噗哧笑聲,似在取笑某人好心沒好報,撩了人就該負責,令某人眼一瞇,心火直燒,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拖人下水他還能辦到。
「把人交給少夫人處理。」看妳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少夫人?」小三子搔搔後腦,不知是誰。
「本公子的未婚妻不就是少夫人,你還傻楞著幹什麼?」木頭人似的,推一下才動一下。
「喔!是、是,少夫人……」
他恍悟的咧嘴,對著一頭霧水的于香檀下跪行禮,讓她一陣錯愕。
「什麼少夫人,你別想整我!」她警告著,想趕緊離開後花園,不插手他的風流債。
「來不及了,少城主夫人,當妳執意要嫁我時就掰不開了,我這些煩人的後院事不都該交給妳處置嗎?」她總算有點用處,擺在後院能擋煞避邪,驅魔除妖。
「……算你狠。」她竟反駁不了。
「豈敢、豈敢,還沒妳嘴毒的一半。」時不時的咒他死,他都不知死過幾千幾萬次了。
「你這是報復。」太無恥了,沒有大男人的胸襟。
「是又如何,妳得受著。」他找到新玩法了,準能讓她叫苦連天,怒火沖天的敗下陣。
于香檀雙眼一瞠又微瞇,做了個幼稚又無聊的動作,捧起掃在樹叢中的落葉往未婚夫身上灑。「你等著娶我入門吧!」
第三章 處理自薦落難女
「……小女子綠袖拜見公子,多謝您及時伸出援手救綠袖於水火之間,綠袖今生無以回報,只能以身……」
白白淨淨巴掌大的小臉,柔柔弱弱看似風中垂柳,弱不禁風,楚楚可憐的模樣惹人憐愛。
綠袖的姿色還算出挑、膚白細腰,有一雙讓人瞧了想深陷其中的丹鳳眼,嬌聲如鶯,輕輕柔柔,多說兩句就叫人腰骨發麻,忍不住令人想像她在身下是何等嬌媚,嚶嚀宛囀。
只不過她說到一半,不知憐香惜玉為何物的少城主不耐煩地出聲,將她屈身欲跪的身子踢向另一邊。
「看清楚了,跪她才是。」她以身相許他就該收嗎?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救她一命還得被她纏上不成?
「公子……」綠袖泫然欲泣,更顯動人。
女要俏,一身孝,穿著素衣的綠袖如春花秋月,柔弱得讓人心生憐意,她含波的眼光一轉,流露出萬千風情。
「她是本公子的未婚妻,也是日後的少夫人,內院的事全由她管。」話不留情的柳笑風連一個眼神也不給她,專心喝著「未婚妻」親手泡的菊花茶。
其實是搶來的,他看于香檀喝得愜意,聞到菊香清雅,便不問自取地從人家手中拿過來,輕啜一口,滿眼驚訝,再一口滿嘴清香,第三口淡香溢滿口腔、胸肺,神清氣爽。
所以他就佔為己有了,五寸高的茶葉罐子直接往懷裡放,理所當然的叫人看傻眼。
「公子,綠袖要侍候的人是您……」他才是她所依靠的人,終其一生願隨侍左右。她小臉酡紅,好不嬌羞的低頭。
「妳是本公子的夫人?」
「不是,但……」如果他不嫌棄,她願為妻妾,只求他一世憐愛。綠袖盈盈的眸中道盡心中所思。
「妳是府裡的丫頭?」
「也不是,我……」她只是戀慕他的小孤女,今生除了他之外,眼裡再無其他人。她在表露情意,只願與他比翼雙雙飛。
「妳既不是本公子的夫人,又非府裡的丫頭,憑什麼自做主張要留下,我救了妳還得養著妳,妳根本是得寸進尺,不把本公子放在眼裡。」她比死皮賴臉的于香檀更可恨,至少于香檀直接了當的明說她要什麼,不像眼前女子惺惺作態,欲擒故縱。
「不是的,公子,我只是想報答您……」她已經無處可去了,唯有他才能拉她一把。
「沒必要。」他買條狗都不只十兩銀子。
「可是……」有恩不報枉為人。
柳笑風冷笑著招手,十名護衛立即現身。「妳認為我需要人侍候嗎?三代以內的家生子多不可數,要妳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是妳傻還是我蠢,就為了可憐妳而讓妳近身。」
他不會把命放在別人手上,何況她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更入不了他的眼。
「嗚……嗚……」她淚眼迷濛,掩面輕泣。
綠袖原本出身秀才之家,心氣有點高,非高門大戶不入,說了幾門親事都黃了,認為對方配不上書香門第的她。
後來母親生病花光家中積蓄,最終藥石罔效而病故,接著父親又病倒,賣掉唯一的屋子籌錢買藥,她兩個哥哥見家裡沒錢便帶妻小離開,剩下她一人侍候湯藥。
可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少食無藥的情況下,她爹也沒了,為了早日安葬親父,她只得插草自賣。
但是鎮上的潑皮見她貌美便調戲,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讓她氣惱萬分,又動手動腳意圖欺辱,走投無路的她只差一步就要咬舌自盡以保清白。
就在此時一錠銀子丟至她腳下,一名侍衛模樣的男子替她教訓了潑皮一頓,她才能順利讓父親入土為安。
「香檀妹妹,她就交給妳了,要留要趕都隨妳。」抖什麼抖,他還不能喚她一聲香檀妹妹?他們本是未婚夫妻,把這麻煩丟給她處理也不為過吧。
于香檀冷不防打了哆嗦,一粒粒的小疙瘩從手臂冒出來,「笑風哥哥,她是跟著你的,我不好擅專。」比噁心,誰怕誰,放馬過來。
柳笑風橫了她一眼,似在說「幹麼叫哥哥」,他隔夜飯都快吐了。「人我是不會帶回柳城的,妳若是缺個打雜、漿洗的粗使丫頭,不妨給她口飯吃,省得她纏上我。」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也就一個不管事的內院小姐,買人這種事哪做得了主,還是問問我娘,看她缺不缺掃園子的下人。」自己招惹的麻煩別想丟過來,她不是城主府的管事婆子。
「即然妳也不想沾手,那就把人丟出去,看著礙眼。」何必為了一個不重要的人生氣,他自個都朝不保夕了,還管他人死活。
在柳笑風眼中,像綠袖這種見樹就攀的人是可有可無的螻蟻,直接捏死便罷,何必遷就?他自己的命隨時都可能沒了,哪有心思在意別人活得順不順心,贈銀一事不過是一時興起,誰會放在心上。
「要丟讓你的人丟,好人你當,壞事由我做可不行。」她才不當代罪羔羊,平白惹來怨恨。
「戰七,沒聽見少夫人的話,無關緊要的閒雜人等全掃了。」下次絕不再多管閒事,順手而為都能攀上來,可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見利趨利的人已無羞恥心可言。
「是。」
十名侍衛中的其中一名往前一站,作勢要將哭哭啼啼的綠袖帶走,她也機伶,立即淚眼婆娑的抱住救命恩人的腿,苦苦哀求,讓一臉冷硬的侍衛不知是先掰開她的手,還是連人帶主子一起拖。
「噗哧!」
天呀!太好笑了,多有愛的畫面,她頭一回見識到什麼叫「抱大腿」,還抱得真有架勢,叫人嘆為觀止。
「香檀妹妹,妳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這麼丟臉的事居然被她瞧見,準會被她笑上好幾年。
「笑風哥哥,妹妹我見識少,眼界不高,為人膚淺,這樣的……趣事還是第一次見到,請勿見怪,當我是看笑話的人便是。」他也有今天呀!人間處處有報應。
聞言,柳笑風臉黑一半。「戰七,你還不動手。」打算讓他出醜多久?
「主子,她抱著您的腿……」戰七十分為難。
「扳開她的手。」這麼簡單的事也要他教嗎?
「是。」這女子太不知羞恥了,少城主是她能高攀的嗎?
一見高大的陰影靠近,自認為小有姿色的綠袖放聲大哭,哭得梨花帶淚,悲苦惆悵,嗚嗚咽咽的訴說悲慘遭遇,還說她孤苦無依,再無生路,如果柳笑風不收留她便要一頭撞死。
如果對方是男子,戰七絕對不會有絲毫猶豫,一掌將人劈暈帶走,可面對一個哭得楚楚可憐的女子他卻遲疑了,打哪都不對,綠袖還刻意將胸口對著他,真的很難將人抓走。
十名侍衛從戰一到戰十都幸災樂禍的看戲,他們都十分慶幸被挑中的不是自己,戰七比較倒楣,誰叫當初是他先看見賣身女綠袖,一時不忍才央求主子停下馬車施以援手。
因此他是自做自受,無事惹來一身腥。
「等等,為什麼要撞死在我們于府,冤有頭、債有主,妳要死死到他家門口,別留下晦氣。」人死在這裡于府不就成了凶宅,日後再有個什麼邪祟,還不傳出鬧鬼傳聞。
于香檀不信鬼神,但敬畏,前一世的她大火都燒上身了,全身遭火吻的她痛不欲生,誰知眼前一黑,香水大師喬淡雲再一睜開眼,竟成了手小腳短的不受寵嫡女,親爹還巴不得她死了乾淨,好把嫡女身分給了庶女。
所以說,冥冥之中有些東西雖然看不見,但不見得不存在,心存善念自有天佑。
「男主外、女主內,是妳不留人,當然要尋妳討公道,她要撞讓她撞便是,一會兒我讓戰七給妳洗地去。」辦事不力的懲罰,洗一地的血水好叫他明白自己的無能。
「不行,萬一她陰魂不散變成厲鬼,半夜找上我怎麼辦?明明你才是逼死她的罪魁禍首。」她不扛罪,誰人造的孽誰去擔,她想一夜高枕無憂,無夢無擾到天明。
柳笑風似笑非笑的勾唇。「妳不是賊大膽,還怕一隻鬼?上回妳還差點把我打個半死。」
他曾裝鬼溜進她閨房嚇她,想讓她知難而退,哪知她屋裡放了一根好友送的打牛棒,抄起長棒便往他的頭、肩猛打狂抽。
這下子他算是見識到她的剽悍,真是使盡吃奶的力道在打,要不是他跑得快,被打死在當場都有可能。
「上回是上回,我眼角一瞄就知道是你,你嚇我,我回敬一二也是應該,同時也是告訴你,姑娘家的閨房不能隨便進。」她對他太熟悉了,連腳步聲都不會錯認。
主要是柳笑風身上有股雪松的氣味,他在柳城住處的書房外種了幾棵雪松,他又習慣在雪松樹下練武、看書,久而久之便染上雪松的味道,很輕、很淡,他自個聞不出來。
可于香檀是聞香師,對味道最為敏銳,鼻子一動便知是何種氣味,因此輕而易舉認出來者是誰,藉機報仇。
「香檀妹妹,妳是說妳認出我才動手的?」他眼中鋒芒畢露,咻咻地發散著懾人寒光。
「當然是認……呃!認不出來,我怎麼會打一個活不過弱冠的人呢?那是慌亂之下的錯手。」可是打得很過癮,把柳老夫人施加來的怨念一口氣發出去。
「香檀妹妹,這筆債我記下了。」于香檀,妳死定了,敢向本公子下黑手,妳等著我的回禮!
看著他眼中的惱意,面帶心虛的于香檀指著他腿上掛著的人。「她要怎麼辦,你處理還是我處理?」
「這裡是于府,我不便喧賓奪主。」柳笑風腹黑地將麻煩丟給別人,打算袖手旁觀。
這廝臉皮真厚,什麼不便喧賓奪主,他搖旗做主子的事還少嗎?她爹看到他像老鼠見了貓,戰戰兢兢陪笑臉,把人奉為上賓。「笑風哥哥終於知道自己不姓于了,我一直以為于府是柳家別院呢。」
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從不事先知會一聲,她家早就習以為常,而且不管前院、後院,他一向當自個府邸長驅直入,一副他才是主人的模樣。
甚至連她的清凌院也當自己院子逛,一次、兩次……次數多了她也習慣了,趕不走只好當園裡的花花草草,晾著當景色。
「先把她弄走。」他的腳被抱麻了。
很想翻白眼的于香檀忍住了,在心裡啐了一口,「暮夏、清秋,把人拉開,她要是不鬆手,把手臂折了也無妨。」
綠袖聞言臉色發白,不敢相信她說出這麼殘酷的話。
「是。」
因為怕真的被折斷雙臂,暮夏、清秋上前一扯時,心生懼意的綠袖也算識時務,不敢硬扛,稍微做做樣子掙扎了一下,便被兩人一左一右拉開了,丟在青草鬱鬱的石板路。
但她有點小聰明,知道誰是做主的人,馬上雙膝落地,跪在于香檀跟前,求她高抬貴手,賞口飯吃。
「等一下,咱們先說清楚了,妳是想服侍公子呢還是當我的丫頭?」她不會白白收一頭白眼狼來謀害自己。
好心不一定有好報,升米恩、斗米仇,恩將仇報的比比皆是,人心是填不滿的,有了衣服穿就要綾羅綢緞,穿上了綾羅綢緞又想要珠寶首飾……永遠要不完,討要的人還認為理所當然。
嫉妒之心每個人都有,好還想更好,別人有而我沒有,那就想辦法搶到手,老天怎能偏袒獨一人。
「這……」
綠袖居然猶豫了,一雙水汪汪的眼兒直往柳笑風身上瞧,似乎在等著他開口要人,把于香檀逗得差點笑出聲。
藍顏禍水、藍顏禍水呀!男色令人痴狂,不過想攀高枝也要長腦,可不能腦子裡盡裝餿水。
「看來妳還是不曉得風往哪邊吹,這位公子並非天水城的人,他是來……探親的,過幾日就要離開了。」
以柳笑風的脾氣,他不把人往河裡扔才怪,她想死他會助其一臂之力。
對於一個想活卻活不了的人而言,生命何其珍貴,把命用在威脅他人上頭,此人死不足惜。
想死就去呀!何必糟踐人,非親非故誰會心疼。
「探親?」他哪來的親。
于香檀笑得很假的指指自己。「我不就是你的親。」
看了她一眼,柳笑風同意的點了點頭。「這世上蠢笨的人實在太多了,蠢不自知還自做聰明。」
「放心,你很快就瞧不見了。那個叫戰七的,你把她扔遠些,最好百八十里外,離天水城遠一點。」別人的手下用來毫無違和感。
怎麼又是我?戰七一臉無奈。
「……不要呀!小姐,妳留下我,我一定會好好侍候妳和公子,絕對不會有一絲怠慢!」綠袖還想攀住高門公子不放,淚如雨下仍不忘提到心心念念的人兒,以為自己的容貌能博得一點憐惜。
「戰七,我使喚不動你嗎?」連個侍衛都能端架子,看人下菜碟。
戰七苦笑。「屬下的職責是保護公子。」
「怎麼,怕我刺殺他嗎?」于香檀杏眸一瞪,旁邊還有九個護衛呢。
「……」的確是怕,于二小姐不是時時盼著主子死嗎?誰曉得她會不會暗下毒手。
「聽她的。」看她把眼睛瞪大了,再瞪下去說不定眼珠子都會掉出來,柳笑風開口道。
「是。」主子開口了,戰七自然遵從。
綠袖還想故技重施,抱住于香檀大腿,誰知她閃得快,竟然兩腳一縮蹬上石桌,一點也不像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
大腿沒抱著,綠袖又想磕頭求情,只是她腿還沒往下彎,人已像只紙鳶往上飛,想放聲大喊卻被一指輕點,頓時發不出聲音,無聲張口啊啊啊地滿臉淚水,想改口說願當小姐的丫頭也不成。
「妳為什麼不留下她?」柳笑風不解。
「我為什麼要留下她?」不是她的鍋她不揹。
「女子向來心軟,見不得別人的眼淚。」這是他的認知,婦人之仁往往壞事。
「我有眼睛,會看,值得幫忙的人自會伸出援手,可她口口聲聲只有公子,我若幫她反而害了她,你會帶她走的可能性很低,一旦她心頭的願望未被滿足,她豈不是要反過來怨我,認為是我阻礙了她,最後甚至在我的茶水中下毒,那我不是死得很冤?」明明與她無關卻成了惡人,被人恨著、怨著,種種的恩也會積累成萬千的仇。
「妳想多了。」他嘴上說著她想多了,心裡卻暗暗贊同,他的母親死了十餘年,繼母仍深深怨恨著她。
同是顧家女兒,亦是同一日相看,可柳向天偏偏看中長房嫡女,一心眷戀,一百零八抬聘禮下聘,十里紅妝相迎,婚後夫妻恩愛、形影不離,羨煞多少曠男怨女。
二房庶女卻整日怨聲載道,恨姊姊搶走她痴戀的良人,年齡到了也不肯婚配,還多次上門要求共事一夫當平妻,被拒後便把長房的人全恨上了,不時惡語中傷。
「多一分防備少一分傷害,我連親爹都不信,你讓我相信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免談。
她是被親近之人出賣過的人,前一世她對她的助理多好,把一個鄉下來的小女生調教成識香的專家,教她怎麼調合、配製、混香,給了不少私人配方讓她實驗,製出屬於她獨有的女人香,那時的陸靜月多甜美可人,像鄰家小妹。
誰知一讓她學出幾分成就竟翻臉不認人,還說自己本來就有調香的天分,不用人教,她的才華是天生的,會發光的鑽石稍加琢磨一下便可璀璨亮眼,她陸靜月才是香水界天后。
可礫石終只是礫石,不到兩年光景就打回原形,少了她的配方,有香水界花仙子美稱的陸靜月什麼也不是,只好腆著臉回來求助啟發她的自己,想藉此再揚名國際。
可惜人只會笨一次,不會在同一個坑上跌兩次,她明確地拒絕她,因此心有不甘的陸靜月勾搭上她的未婚夫,奸夫淫婦聯手意圖奪取巨大的利益。
結果他們都死了,玉石俱焚,她性子剛烈,寧為玉碎不願瓦全,即使兩人跪下來求她,她還是將一瓶瓶的精油、酒精往他們身上潑,她自己不想活了也要拉他們同赴陰司。
「那我呢?」柳笑風想聽聽她的說法。
這問題難倒了于香檀,回過神的她微微一蹙眉,「一半一半吧!你這人嘴巴很壞,但心眼不壞,雖然我屢屢出言不敬,你氣歸氣卻從未朝我動手,我今日才知你會武功,若你一氣之下往我天靈蓋一轟,我有九條命也全打散了。」
「總算妳還知道好歹。」看來他在她心中還是個君子,他想退婚,並非結仇。
「你什麼時候要回柳城,再晚就下雪了。」積雪路滑,難以行車。
「趕我?」也就她有這個膽子。
「是趕你,我們邊城的雪一下就沒日沒夜,有時連著十天半個月也不見放晴,萬一大雪封路,你別想趕回柳城過年。」要等到開春雪化,兩城之間的官道才能車馬通行。
柳城往南邊走,距離天水城約有十日車程,其中隔了三座大山、七座縣城,雖然朝廷修了路,但是山路那幾段有點崎嶇不平,一不留神容易翻車或車輪卡坑洞裡。
「那就留下來陪你們過團圓夜。」脫口而出,他竟覺得此提議不錯,柳城那邊怕是沒人期待他回去。
于香檀一聽,眸心微微一睜。「柳笑風,你腦子燒壞了是吧!趕快瞧瞧大夫去,能救回多少是多少,傻子沒藥醫……」


「不行、不要、不可能,你別白日作夢了,快把你的痴心妄想收回去,不要惹人發笑!」
他在報復,肯定在報復,她敢肯定。
「沒有不行、不能不要,天底下不可能的事常會發生,我不用作夢也能辦到,妳別再做無謂的掙扎,我想做的事沒人阻止得了。」憑她小奶貓的氣力連他一條大腿也推不動,她喵個什麼勁,自討沒趣。
「放開我。」
「不放。」
「柳笑風,我真的會翻臉。」他太過分了。
「那妳翻給我看。」他倒想見識見識。
于香檀笑不出來,雙肩往內一縮,身子往身側看似消瘦、實則肩寬胸厚的男子靠過去,「適可而止,我都跟你出來了,這玩意兒可以取下了吧!太難看了。」
「幾十兩銀打的龍鳳扣妳還嫌棄?那我還真不知道用什麼東西討好妳。」柳笑風的神情是春風滿面,笑若皓月當空,雖然臉上還有些病態的白,看起來卻比先前好了許多。
「如果把它扣在你手上,或是熔成銀錠子我會更喜歡。」這個狡猾、奸詐的臭小子,居然敢暗算她。
是可忍,孰不可忍,這筆債她一定要討回來,她也不過說他腦子燒過頭成了傻子而已,誰曉得他心眼比針眼小,沒多久就回報她,半點虧也不肯吃。
他倆前世肯定是仇人,結仇太深又來相報,你是刀來我是劍,鏗鏘相擊、兵戎相向,不見血光不罷休。
「妳不覺得它很好看嗎?做工精緻,世間少有。」普天之下也就這一件了,足以傳世。
「好看是好看,不過纏繞在頸項更加美不勝收,人人定會回眸一瞧。」尤其是他的頸子,肯定美得無與倫比。
「妳要試試?」未婚妻的話要聽從。
于香檀的眸子聞言瞪大,和他拉開距離。「你再玩我試一試,看我會不會讓你後悔莫及。」
一頓,柳笑風把她的話聽進去了,小有收斂。「難得出來逛逛,妳要什麼本公子買給妳。」
「你的人頭。」她咬牙切齒。
都快下雪的天氣,他仍搖著扇子輕搧。「我整個人都是妳的,要一顆頭算什麼。」
「柳笑風,你有沒有噁心到自己?」她感覺很不舒服,反胃、噁心,雞皮疙瘩掉滿地。
「有點。」他依舊笑著,但不難看見眼角處有淡淡的青,他胡鬧過頭了,自食惡果。
「那就別再自找罪受,我都出門了,不會再偷溜回府。」雖然她很想這麼做,吵雜的聲浪讓她的耳朵受不了。
前一世聽不見的她渴望聽見聲音,即使一絲絲也好,讓她不致於有被世間遺棄的孤寂感。
這一世她有完好的聽覺,她卻痛恨聽力太好了,三里外豬肉張和妻子吵架的對罵聲她聽得一清二楚,還能一字不漏的寫在紙上。
這是穿越大神給她的補償嗎?
于香檀一點也不需要,她想正常的和一般人一樣就好,不用開外掛,也不要特殊的饋贈,寶貝越多死得越快,好東西容易受人覬覦,不管拿不拿得出來都得遭難。
「香檀妹妹,妳一向都這般天真無知嗎?」他當初怎會認為她難搞定,披著虎皮的兔子罷了。
她警惕的屏息。「你又想幹什麼?」
「瞧妳小心翼翼的,我也就和妳說兩句體己話而已,不會把天捅破。」他也沒那能耐。
「我不信任你。」被他騙過一次以後她不會再上當—— 

「于香檀,給妳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好東西。」
「好東西?」
「是呀!妳瞧瞧,打成龍鳳呈祥的鍊子,妳先試一試緊不緊,它用三斤半的銀塊打造而成。」
「不好吧!看來挺貴重的,要是拿不下來怎麼辦?」
「拿不下來就送妳。」
喀!
扣子卡進孔洞。
「于香檀,我沒想過妳那麼傻。」柳笑風一臉笑意。
「什麼意思?」她臉帶惑色,使勁想把銀扣打開。
「這叫龍鳳扣,一旦扣上了便解不開,鑰匙只有一把,我收著呢!」現在她插翅也難飛,只能受縛。
「你……你騙我?」于香檀怒目以對。
「不算騙,是妳太蠢了,以我們目前的對立,我會對妳好言好語?」果然是當小人過癮。
「……」于香檀為自己的傻反省中。
「我帶妳出去溜溜吧!老悶在屋裡早晚長出菌子來,哥哥帶妳晒晒日頭,把缺洞的腦子長回來。」
柳笑風溜狗……溜人的走出于府大門,一條臂長的銀鍊子扣在于香檀的瑩白皓腕上,一前一後的拉扯。
「別相信任何人,你是對的。」瞧她就信他一回,下場多麼慘烈,叫人不忍卒睹,「柳笑風,你小人得意,小心笑掉了牙。」山不轉路轉,她總有機會整回來。
「香檀妹妹,妳忘了妳在誰手中嗎?多點謙卑,少些張狂,說不定我一高興就放了妳。」一路走來她就瞪了他一路,好像他殺了她全家,如今她要索命,用眼刀。
「狼對狽說:『我一定不會吃你。』狽對狼說:『狼兄,我一定會吃了你,因為我餓了。』」狼與狽都是吃肉的。
「何解?」他不恥下問。
「一個說了假話,一個說了真話。」多寫實呀!符合人性。就像她和他一樣。
「妳是指我話不真實,而只要給妳機會,妳會咬下我一塊肉?」果真最毒婦人心,牙口真好。
于香檀笑不露齒。「笑風哥哥真明白,你要留心後背,戰字輩的雖然護衛著你,但遠水救不了近火,誰比我和你更貼近呢!」
「那也得妳有那個本事,我還制得住妳。」他意指他是習武之人,她那點花拳繡腿就別丟人現眼了。
聞言,她雙頰漲紅,氣的。「天有不測風雲,沒人事事順心,夜路走多了,小心山魈、夜魅找上你。」
「我等著。」等死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
「哼!」欺人太甚。
兩人像鬧彆扭的小倆口,一個說著笑話逗弄身邊的小女人,一個扭著頭恍若與此人不相識,他說他的,而她目光清冷的打量路兩邊的攤販,不買、不問價,碰也不碰一下,純粹看一看而已。
主子後頭跟著的當然是丫頭小廝,暮夏、清秋緊跟在小姐後頭,唯恐有人碰撞了她。小三子則東張西望,公子買什麼他便拿什麼,兩手掛滿東西到用嘴咬著,照樣歡歡喜喜的湊上前。
暗處的戰一、戰五遠遠跟隨,以防萬一。
「咦咦咦?我是不是眼花了,還是腦子進了水,我居然出現幻覺了?天呀,我得趕緊回去配藥,先吃上十八服安神藥,把驚嚇出來的三魂七魄全收回來,太可怕、太可怕了,我一定中邪了,光天化日之下出現妖邪,廟裡的護身符不知管不管用,多求幾個有備無患……」
未見其人,先聞其味,一股淡淡的藥香味飄來,隨即是一根豆芽菜……呃,是小有曲線的瘦小女子飛奔而至,她有如神婆一般唸唸有詞,繞著圈打轉,時不時地撓頭,想確定自己眼見為實。
「閉嘴。」聒噪。
「閉不了嘴,我被嚇到了,妳看我臉色白不白,全是嚇的,啊!等一下,讓我瞧一瞧有沒有影子,妳不是山上的狐狸變的吧?妳把狐狸尾巴藏在哪裡,快露出真身讓人膜拜,狐仙子的法力真高強!」移山倒海,變化莫測。
「林芷娘,妳瘋夠了沒?給我恢復傻白甜的樣子。」快被她搞得發瘋的于香檀纖指一伸,往好友眉心一敲。
「呵呵!香檀,我是太驚呀了,驚到語無倫次,是天要下冰箭,還是地要湧出銀花魚,天有異象必生妖孽,妳怎麼捨得走出妳的桃花源。」她要趕緊告訴雙櫻,香檀這傢伙終於從地穴中爬出來了。
于香檀的清凌院說是桃花源一點也不為過,她在院子裡種滿各種花卉、香樹,與製作香料脂粉有關的花花草草,花草樹木之繁盛簡直有如小型的花園,大部分叫得出口的花木那兒都有。
因為就地取材方便,她會先用園子裡有的花木試做她想要做的胭脂水粉或保養聖品,等研製成功再大量製作,放在自家的胭脂鋪子販售,一舉兩得。
因此她只要一碰見花香奇特的物種便想往園子移植,一年又一年,她的園子早就不夠用了,所以她娘、她弟弟的院子就得受點災,時不時多出幾盆花、幾棵樹,像是樹皮會分沁出乳脂的樹,或是本身就俱有香味的葉子、樹皮。
「我偶爾還是會出來走動走動,值得那麼大驚小怪嗎?」眼前的林芷娘喳喳呼呼的,把人都引過來了。
「但是少之又少,鳳毛麟角,妳根本是足不出戶,我們想找妳都得上于府去,要不然妳八百年也不會鑽出洞穴。」想要在街上與她巧遇比登天還難。
「妳一天不說誇張話會嘴破舌爛嗎?」少不代表沒有,她會在人少的黃昏出沒,隨意晃一晃又回府。
「什麼誇張話,我這人最誠實了,不說一句假話,醫者父母心,要有良心,我看過的病人都說我仁心仁術、扁鵲再世,妳小日子的腹痛不就是我治好的……唔、唔……」壞香檀,把手拿開,妳捂著我嘴巴幹什麼?雖然我很喜歡妳,但我絕對不會和妳有姦情。
「醫德、醫德,妳的醫德去哪裡了,別人的毛病妳怎麼能向外透露?」女子或多或少都有經期不順的問題,她初經來得晚,快十四足歲才有,每回來的時候都腹痛如絞。
知道說錯話的林芷娘露齒乾笑。「好啦!我下次一定不說溜嘴,妳安心……啊!這是什麼,妳的銀鍊子……」好長。
順著鍊子的另一端看過去,有隻男人的手握住鍊子,當下嘴角一抽的林芷娘腦海中浮現兩個字—— 溜猴。
「他是……呃!那個……」于香檀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解說兩人的關係,話到嘴邊有點虛。
「我是她的未婚夫。」柳笑風倒是落落大方,一點也看不出他想解除婚約,無意婚事。
「喔!未婚夫大哥你好……什麼,未婚夫?」他們……兩個?
「能不能別一臉驚恐。」好像她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沒事、沒事,我鼠膽貓脾性,愛大驚小怪,不過未婚夫大哥似乎中毒已深,你沒找大夫瞧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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