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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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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65001-E65005

《寵妻無上限》全5冊

  • 作者姒弦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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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優惠價:NT$ 988
藍海E65001 《寵妻無上限》卷一 2019/3/20上市
若說閣老父親一朝入獄,讓初寧人生跌到谷底,
那徐硯的存在就讓她的人生轉苦為甜──
在親伯父伯母要將她這罪臣之女交給錦衣衛時,
是父親的忘年交徐三叔把她救下,帶回家養,
她的未來婆母看不上她,對她惡言惡語卻又想利用她,
是徐三叔在身旁力挺,逼對方乖乖簽下字據退親,
更別提他送她各種禮物,帶她上街玩耍,
又替她跟知名香料鋪牽線做生意,讓她財產翻了番,
徐三叔這樣無所不能又寵她,叫她怎能不依賴?
害她如今聽說他有個等了幾年的未婚妻,
想到他以後會對另一個人這麼好,她居然很惆悵……

藍海E65002 《寵妻無上限》卷二
 
2019/3/20上市
徐硯眼看自家大嫂罵初寧是賊,偷盜太后所賜步搖,
除了揪出誣陷初寧的凶手,更決心讓她隨他外放到浙江,
如今兩年多過去,他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但最近卻覺得被她依賴親暱的日子很難熬,
問他原因?還不是因為他對小姑娘動了心……
打從中秋夜裏倭寇襲城,她即使被劈來的刀光嚇昏,
也還緊抱著他,不讓他受到一點傷害,他就放不下她,
殘酷的是,自己跟她差了一輩,情意想說卻不敢說,
還得忍著醋意,準備為她說親,問她喜歡哪種男子……
而在這個時候,他家那個大侄子來了,說是來尋大儒讀書,
可瞧瞧那小子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心懷不軌……

藍海E65003 《寵妻無上限》卷三
 
2019/3/20上市
任何事情在徐硯面前也許都還有商量的餘地,但一旦牽扯上初寧,
別說餘地,他連一絲情面也不會留,侄子敢對小丫頭動歪心思,
他就把大嫂娘家兄長的破事扯出來,讓他大哥自己選要幫哪一邊,
三皇子看中她的美色,對她設圈套,他及時把她救出來的同時,
怒氣也升至最高點,本打算藉著替初寧她爹平反冤情把三皇子給扯下臺,
沒想到她經一事長一智,開始懂得利用他和長公主義母替她撐腰的優勢,
還演了一齣大戲,一狀把三皇子的惡行告到御前,
讓三皇子同他生母一起被禁足,可厲害了,
不過為了一勞永逸,免除別人的覬覦,他覺得還是盡快讓她成為徐三夫人,
可是卻有阻礙他的人,偏偏那個人他還招惹不起……

藍海E65004 《寵妻無上限》卷四
 
2019/3/22上市
雖說初寧嬌嬌弱弱的,看起來一副需要被保護、呵寵的模樣,
但徐硯知道他的小姑娘硬起來可是很厲害的,氣勢絲毫不輸旁人,
像他之前意外落水,所有人都認為他必死無疑,只有她相信他一定會回來,
遇到有人出口諷刺,她當即衝上去又撓又抓,展示小兔子如何變身小老虎,
這樣全心為他著想的姑娘,徐硯迫不及待想把人娶回家,
無奈宋霖這位準岳父不是那麼好說話的,竟說要等她十六才能成婚,
罷了,不過是這兩、三年得過上吃素的日子,他等得起!
只是他沒想到計劃趕不上變化,三皇子賊心不死又想搞事,
居然找人易容成初寧,再陷害二皇子與之苟且,意圖敗壞她的名聲……

藍海E65005 《寵妻無上限》卷五(完)
 
2019/3/22上市
徐硯很早就發現初寧最愛的除了他這個夫君,另一樣非銀子莫屬,
大嫂任氏眼皮子淺,不知道如今古董價高,分家時全拿去和她換現銀,
發現虧了又厚著臉皮上門討,小姑娘直接關門放鵝,嚇得任氏哇哇大叫,
看她一副財迷樣在那兒算著自己賺了多少,他就會露出寵溺的微笑,
只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他正面臨到一個可以說攸關生死的問題,
當初考量到她年紀尚小,他答應岳父成婚後暫時不會圓房,
可自從看到堂姊生的大胖小子,她就動了當娘的心思,千方百計撩撥他,
再這樣下去他只有兩種下場,活活憋死或是化身禽獸後被岳父掐死……
姒弦,愛恨分明的魔羯女,
擅長古風言情類小說,喜歡在生活中尋找創作靈感。
想行萬里路,感受人生百態,願筆耕不輟,寫下的故事都能傳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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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犯官家眷要入獄
時值初夏,宋大老爺家後園湖面碧波輕蕩,一艘小舟在水面緩慢行駛著,舟上一名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正吃力地搖槳,她白皙的小臉被太陽曬得微微泛紅,額髮已被細汗打濕,隨著她擺槳的動作輕輕晃動。
舟上還坐著一位衣著鮮豔的少女,比她大上兩、三歲的樣子.不同於暴露在日光之下的小姑娘,少女身後有位梳圓髻的婆子撐著傘,她正閒適地躲在遮陰下,對努力擺槳的小姑娘嘲弄般說道:「初寧妹妹,我們還是回去吧。」
被喚作初寧的小姑娘抬起頭,似乎也累了,就鬆了槳用袖子擦去臉上的細汗,張著粉嘟嘟的唇在喘氣,小舟靜止飄在湖面上,有隻蜻蜓飛來,恰好落在船頭。
宋初寧擦了汗,才轉頭對上目露得意的少女,這是她隔房的大堂姊宋嫻寧,今日特意喊她出來遊湖的,她微微一笑,「大姊姊請我出來散心,哪裏能拂了大姊姊的心意。」
初寧有一雙明亮的杏眸,如湖水般澄澈,她說話時,總是顯得真誠又嬌憨可人。
宋嫻寧見她彷彿沒聽懂自己的嘲弄,撇撇嘴,心道這落魄的堂妹是真傻假傻?
那頭初寧已再握起槳,被撥動的湖水發出好聽的聲音,小舟再度在湖面上緩行,船頭的蜻蜓已驚動飛走,初寧望著蜻蜓自由來去,眼中有著羨慕。
眼尖的宋嫻寧瞧見她髮髻都鬆了,幾縷長髮濕漉漉地黏在臉頰上,汗流浹背的,實在是少見的狼狽樣就抿唇笑了,笑聲裏帶著促狹,「初寧妹妹就不要勉強了,這還沒到湖心,不如折回吧。我知妳心裏還是記掛著二叔父的事情,好好的閣老大人,說下獄就下獄了,妹妹難過是正常的。是姊姊想差了,不該喊妳出來的。」
搖槳的初寧神色一僵,低了頭,露出同樣被曬紅的小半截脖子,這副樣子似乎是真被堂姊的話勾起心事,彷徨不安。
其實她哪裏聽不出來大堂姊是在嘲弄自己。
她心裏明白,大堂姊並不喜歡自己,自打宋家三兄弟分家後,她這大堂姊對她的稱呼從以前慣喊的四妹妹成了初寧妹妹,每回來大房這裏做客時,大堂姊雖對她笑著,心裏卻都是不耐應付的。
宋嫻寧說著風涼話,見她低了頭,心裏有說不清的痛快。
自打這個堂妹出生,因為其父親的權勢,這堂妹擁有的樣樣都是最矜貴精緻的,且年歲雖小,卻又是姊妹中容貌最好的,十一歲的年紀,跟春日枝頭含苞的花朵一般,幼嫩懵懂,勾人目光。
可惜啊,從小錦衣玉食養著的人兒,如今落魄到如同喪家之犬,要縮在他們大房之下尋求庇佑,連重物都未提過的雙手,如今在為她擺槳,這叫她怎麼不愉快?宋初寧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一天吧。
初寧被說得低著頭久久不語,肩頭還在抖動,那樣子好像是哭了,宋嫻寧看著更覺得解氣,高興得瞇起了眼。
好一會兒,初寧還是垂著頭,一動也不動,這種逆來順受,一句話都不敢反駁的樣子,又叫宋嫻寧覺得有些無趣。
再有傘遮陰,今天氣溫不低,風也是熱的,她身上的衣裳可是難見的銀紗條,剛剛才裁好,沾了汗就不美了……
沒了興致欺負初寧,宋嫻寧便說道:「罷了罷了,本來也不該這個時候喊妹妹來游湖的,我們回去吧。」
初寧卻在這時轉過臉,被曬紅了的小臉上滿是笑容,眼神清亮,哪裏有一滴的眼淚。
她這個樣子叫宋嫻寧看傻了眼,怎麼不是她想的那樣?
嬌氣得不行的堂妹根本沒在哭,讓宋嫻寧的好心情瞬間變悶,甚至還陰鬱地想,宋初寧就該哭才對!
初寧卻是偏不如她意一樣,柔柔笑著說:「姊姊的心意,妹妹哪裏能不知好歹,自是要陪姊姊玩個盡興的。」
這下不但是宋嫻寧詫異了,連打傘的婆子都睜大眼看她,不約而同的在想—— 宋初寧真是被養傻了吧?父親出事了,生死未卜的,還能想著盡興的玩!
初寧想再划,宋嫻寧卻不想陪了,沒好氣要拒絕.可小舟又再度在湖面緩緩前行,初寧扭回頭,用力划槳。
背對著人的初寧眼角到底還是凝了顆淚珠,被陽光照得晶瑩,下一刻她又在木槳帶起的水聲中狠狠吸鼻子,把眼淚逼了回去。
爹爹說過,眼淚在很多時候是沒有意義的!自己柔弱,就別怪別人欺負,就像教習嬤嬤那句話糙理不糙的話—— 是包子就別怪狗惦記!
她答應過爹爹,不會讓他擔心的。
初寧搖著槳,眼中的悲傷慢慢被斂起,轉為堅強。水中不知是蓮莖還是湖草,在槳邊隨波搖曳,她盯著水裏的暗影片刻,突然尖聲高叫起來。
「有蛇!」
隨著叫喊,初寧把手裏的槳也高高舉起,再重重拍在湖面上,原本平穩的小舟就左搖右晃起來,宋嫻寧嚇得失聲尖叫,雙手慌亂的扒住船身。
混亂中,僕婦手中的傘落進了湖裏,湖水被木槳拍得高高濺起,再劈頭蓋臉地潑在小舟眾人身上,宋嫻寧的新裙子不過三兩下就濕透了。
「四姑娘,妳不要拍了,船要受不住翻了!」
僕婦還有一絲理智,忙勸阻,宋嫻寧卻是被晃得頭暈,連船舷都要抓不住,想再尖叫,胃裏又一陣翻江倒海的,憋得她臉色發青。
初寧還在用力拍著湖面,十分慌亂的樣子,突然一個長條的黑影隨著木槳被挑了上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宋嫻寧臉上。
宋嫻寧只感覺到臉上一涼,有什麼濕答答地纏著她的臉,還纏著她的脖子,雙眼瞬間瞪得有銅鈴大。
「蛇……蛇……」一個蛇字在宋嫻寧嘴裏抖得不成調,然後兩眼一翻,在恐懼中昏厥了過去。
初寧也被挑起來的東西嚇一大跳,真的有蛇?
她轉身要去幫忙,嘴裏喊著大姊姊,結果看到昏過去的宋嫻寧臉上是纏著一條深褐色的水草,她高舉的槳在要拍到對方臉上時險險停住,驚魂未定。
嚇死她了,還真以為有蛇被挑到船上來了!
初寧緊緊握住槳,拚命嚥著唾沫,這可是她十一年來頭回說謊和惡作劇嚇人,結果竟把堂姊嚇暈了。
她看著狼狽的堂姊,眨眨眼,覺得自己好像幹了件不得了的事。
原本是要捉弄初寧的遊湖就在驚悚中結束,上岸後,宋嫻寧被婆子掐人中掐醒,然後被丫鬟們扶著兵荒馬亂地回房。
初寧的丫鬟汐楠發現自家姑娘抖得厲害,心疼極了,給她披上披風安撫道:「姑娘莫怕,我們這就回去,奴婢給您煮壓驚茶。」
初寧聞聲抬起小臉,望著堂姊等人遠去的背影神色複雜.小小聲地道:「汐楠,堂姊是被我嚇暈的。」
汐楠聽著更加心疼了,「姑娘別怕,是那水草嚇著大姑娘了。」
老爺入獄前把姑娘送到大老爺府中,是希望姑娘得到庇護的,可大姑娘卻總換著法子折騰,今日遊湖還叫她們姑娘撐船,還暗中甩下她,等她追來兩人已經上了船。
大姑娘打什麼壞主意她明白得很,結果惡人有惡報,被條水草給嚇暈了,她想想都解氣。
她們姑娘怕是嚇著了,說出這種傻話,自小就嬌嬌柔柔的姑娘,怎麼可能把人嚇暈,她是被嚇暈那個才差不多。
汐楠想著,又心疼起自家姑娘來。
初寧見汐楠根本不相信她的話,表情更加複雜了,有忐忑不安,隱隱又有幾分興奮和暢快,就跟夏日裏喝了冰鎮的酸梅湯,渾身舒暢的感覺很像,怪不得大堂姊總愛欺負她。
「汐楠,我們回去吧,我想喝酸梅湯。」宋初寧心裏的不安漸漸散去了,杏眸清亮,像討糖吃的孩子,眨巴著眼看向汐楠。
汐楠長初寧有十歲,今年二十一了,是初寧娘親在世時就在屋裏伺候的大丫鬟,性子也穩重,被她這眼神一看,整顆心都要融化,生出一股母雞護崽的責任感,哪裏捨得拒絕。
「好,汐楠給姑娘煮酸梅湯。」
主僕倆就相互攙扶著,慢慢往落腳的客院去。


宋嫻寧被嚇暈過去,自然驚動了宋大夫人,嘴裏喊著心肝寶貝的去探望,指揮得滿屋子丫鬟婆子團團轉,一個男孩兒百無聊賴坐在繡墩上看著這一切。
宋嫻寧已換過衣裳,抱著被子發怔,腦海裏都是剛才那一幕,她突然抬頭和娘親說:「娘,是宋初寧故意嚇我的。」
宋大夫人正讓丫鬟去看壓驚茶煮好了嗎,聽到女兒的話皺眉.「妳平素看她不順眼,娘知道,但這胡謅的話可不能再說了,平白讓人覺得妳這做姊姊的沒胸襟,被水草嚇暈了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那東西娘親猛一看也得走不動。」
宋大夫人壓根兒不信初寧能把女兒嚇暈過去,初寧出了名的膽小,十個初寧也不能把她女兒嚇成這樣。
「行了姊姊,平時妳怎麼欺負二姊姊和四姊姊的,我們又不是不知道。」坐在繡墩上的小男孩也說話了,他只有七、八歲的樣子,眼裏卻都是對自家姊姊的鄙視,他就是宋嫻寧的嫡親弟弟宋珉清。
見娘親和弟弟都不相信自己,宋嫻寧瞪大了眼,無比委屈。
一個穿著黃色裙衫的小丫鬟跑進來,喘著氣稟報,「夫人,夫人!老爺從保定府回來了,如今正往內院來。」
宋大老爺是保定知府,已在任上一年多,平時難得回來。
宋大夫人一聽,連女兒也不顧不上了,拉著兒子就往外走,「走走,去見你爹爹,不晌不晚的回來,肯定是有事。」
宋珉清被娘親拖著跑,一張小臉上寫滿不高興。
母子倆走到一半,就見宋大老爺從遊廊上迎面而來,宋大老爺上個月才過了四十五的壽辰,身形微胖,雖才官至四品,卻也十分有威嚴。
「老爺,您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宋大夫人焦急得連行禮都忘記了,猜想心中記掛著的事怕是有結果了。
宋大老爺也沒有在意這細節,說道:「二弟的事昨晚就定了,我才會今天一早就趕回來。」
果然……宋大夫人心裏咯噔一下,語氣更加焦急地說:「會不會有什麼牽連?」
「若有牽連,我也不能好好回來了。怪不得二弟一年前就暗中讓族裏將他的名字剔了出去,全靠著那一本族譜作證,二弟和我們還有三弟都沒有關係,是單獨過日子了,陛下也沒查到他和我們有什麼關聯,所以應該是躲過這一劫。」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真是菩薩保佑,二叔這心還沒壞透,知道不能連累弟兄族人。」宋大夫人忙雙手合十念著佛號。
宋珉清終於自由,朝父親行了禮後就抿著小嘴站一邊。
宋大老爺又說道:「陛下最忌諱文臣與武將私結黨,二弟的命能不能保住還不知道,我收到消息,錦衣衛馬上要去抄家。初寧在哪裏?」
「怎麼問起她來了,剛才和嫻寧去遊湖,受了驚,大概回房去了吧。」
「在府裏就好……」宋大老爺見妻子疑惑,湊前去對她說,「錦衣衛抄家,肯定會發現初寧不在,與其讓他們找上來,不如我們先送過去。」
宋大夫人耳邊如有驚雷炸響,讓她連眼都不會眨了,彷彿被點穴般看著丈夫。
把宋初寧送到錦衣衛那裏?這未免太無情了吧?
見她愣著,宋大老爺焦急地說:「快帶我去尋人!錦衣衛都是些煞星,不管朝廷如何判定,初寧現在都算罪臣家眷了,被拿到詔獄再正常不過。」
為了家人,他可不敢再留那丫頭了,儘管這是弟弟唯一的血脈,有些對不住弟弟。
宋大夫人臉色又白了幾分,明白利害關係,方才的一點不忍也沒了。
宋珉清在邊上一直豎著耳朵,也聽到了父親的決定,心撲通撲通地跳。
爹爹居然要把四姊姊送到牢裏去!
他嚇得小手都在抖,見父母又湊到一起小聲說話,卻再也聽不清說什麼了。他發抖著,偷偷往後退。
四姊姊對他最好了,總會偷偷藏了糕點單獨分給他,還會教他怎麼寫大字,他要給四姊姊報信!
宋珉清這一退,跟在後頭的婆子發現了,忙問道:「小少爺,您要上哪?」
他當即站住不敢動,心跳得越來越急促,眼珠子一轉高聲道:「我要去抓蛐蛐,你們跟我抓去!」
宋大夫人聽到兒子在吵鬧,忙回頭去哄,但兒子非鬧著要去抓蛐蛐,眼看夫君的臉也越來越黑,她只好妥協,「你們帶他去吧,注意不要跑水邊就好。」
家裏現在有重要事,小孩子要玩就去吧,也省得看到什麼動靜嚇著。
那婆子就看向宋大老爺,見他沒有反對,當即帶著宋珉清離開。
宋珉清走到園子,跟個小大人似的指揮著婆子鑽這鑽那,在婆子埋頭翻草叢的時候瞅準機會,轉頭一路跑就到宋初寧的院子。
「四姊姊,四姊姊,妳快逃,我爹要把妳送進牢裏!」
小小的人兒爆發出所有力氣,一嗓子喊得洪亮,初寧方才換好衣服,被這一嗓子都喊愣了,是汐楠先反應過來把宋珉清拉進屋裏。
男孩兒焦急地比手劃腳,把聽到的話全盤托出,未了焦急道:「四姊姊,妳快躲起來,絕對不能叫爹爹抓住了!」說話間眼眶通紅,隨時都能哭出來。
汐楠氣得渾身都在抖,咬牙切齒地說:「他們怎麼能忘恩負義,當年要不是老爺,他哪裏能得來保定知府一職!如今卻要推了姑娘進火坑!」
初寧亦渾身冰涼,她大伯父怎麼可以這樣,爹爹說他們是親人,會護著她的啊。
時間緊迫,汐楠也來不及多想,轉身去拿了一直收好的細軟,拉著還發呆的初寧往外走,「姑娘,我們快走!趁現在應該還能出城!」
初寧腳步踉蹌,卻終於回神,忙一把拽住汐楠,「汐楠,我們搞不好跑不出去,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姑娘!」
「汐楠,妳想想,大伯父要來抓我送去牢裏,怎麼可能會沒人守大門?而且我們一逃,那是罪加一等!」初寧雖然才十一歲,自小卻也是在閣老父親身邊薰陶,明白的事不少,知道罪臣家眷逃跑被抓到的後果只有更慘。
汐楠急得直跺腳,「姑娘,現在不逃,就真的晚了!」
「不,我們不逃。」初寧單薄的身子站得筆直,無端生出一股氣勢,似堅韌的松竹,「爹爹說,我再受委屈都一定要待在大伯父家,爹爹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哪怕真進了牢裏,也還能見到爹爹。」哪怕要死,她也陪著爹爹!
汐楠看著瞬間就長大了的小主子,那身氣勢像極了老爺,眼淚刷一下就落了下來。
初寧做了決定後稍冷靜了些,雖然還是怕得指尖都在發抖,但又有了主意。轉頭見到還跟在身後的宋珉清,毅然決然地說:「二弟,謝謝你來報信,你也快跟我們離開這院子,不然大伯父怕是要責怪你。」
男孩兒點點頭,遠處卻傳來了腳步聲。
抓她們的人已經來了!
初寧抹去快要落下來的眼淚和汐楠說:「我們往北院去,我知道一個地方能藏人!」
汐楠聽著前來的腳步聲臉色越發蒼白,知道這時候往外跑確實來不及了,忙護著小主子要從院子的後門出去,只是主僕還未走到後門,已經抱作一團,警惕地往後退。
因為府裏的護院先一步由後門衝了進來,護院們腰間都掛著刀,個個高大,氣勢駭人。
汐楠渾身都在抖,死死把小主子護在懷裏。
而宋大老爺不知什麼時候從正門進來,看到兒子也在,知道這小崽子來報信,冷冷掃了眼差點壞事的兒子,又皮笑肉不笑看向侄女道:「初寧,妳這拿著包袱是要上哪裏去?」
初寧小臉煞白,卻勇敢地迎上他的視線,「大伯父帶著這麼多護院來,又是要做什麼?」
宋大老爺被那雙清澈的眼眸一看,臉上頓時火辣辣的,知道侄女在譏諷他,想到自己確實不仁義,老臉再也掛不住,卻也懶得哄一個小姑娘,他表情一變,帶著幾分凶惡地吩咐道:「還不把人捉起來!」
護院答應一聲,立刻就將主僕倆圍住,汐楠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匕首,指著包圍過來的護院。
宋大老爺神色不屑地道:「妳這奴婢莫要做螳臂擋車的事,刀劍無眼,傷到就不美了。」
「大伯父!」初寧拉下了汐楠握著匕首的手,大著膽子從她身後站出來說:「大伯父不過是要我,汐楠是我去世的娘親帶到宋家來的,賣身契還是落在我外祖家,你讓汐楠走吧,這與她無關。」
「姑娘!」汐楠怎麼也沒想到,小主子竟這樣保護自己,不禁眼淚直落。
初寧已伸手在那包袱裏翻著,翻出身契塞到她手裏,壓低了聲說:「汐楠妳快走吧,我不要妳伺候了,妳拿著身契回外祖家。」
「姑娘,奴婢不走!」如若回去夫人娘家可以救小主子,千里萬里她都會帶著小主子去,但那裏不行,老爺也知道不行,才會無奈把小主子送到兄長家,不料這人比白眼狼都冷血無情!
一大一小主僕情深,宋大老爺卻是看得冷笑連連,他才是做主的人,沒有他的話誰也別想走,他見護院又停在那裏,大喊道:「連個小姑娘都拿不住嗎!」
護院被喝得一凜,再度逼近。
「連個奴婢都知道要有情有義,宋大人聽著不感動嗎?」
千鈞一髮之際,有道清朗男聲傳來,把周邊一切的喧鬧聲都壓了下去。
宋大老爺被嚇了一跳,忙回頭去看,發現一個身姿筆挺的青年走進院來,身後跟了個高大冷面的壯漢。
他覺得這個青年眼熟,卻又認不出對方來歷。
宋家管事已經哭喪著臉跑過來,小聲在他耳邊嘀咕,「這個人不讓小的通稟,一路闖了進來,而他的僕人說他家主子是徐家人,京城有這樣氣勢的徐家怕只有……」
管事和宋大老爺在那裏竊竊私語,初寧正打量來人,心頭猛然一跳。
宋大老爺聽完管事的話,也打量來人,年約弱冠,五官英俊,濃眉下是一雙帶笑的黑眸,深邃似海,把這樣一張面容襯得越發似刀鑿斧刻的立體清晰。
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是笑著,卻又給人一種隔山隔海似的疏離感。
宋大老爺心中大約知道了他的身分,還是躊躇著確認地問道:「這位公子是徐家的……」
「說起來也是和宋大人同朝為官,在下翰林院徐硯。」
徐硯笑著自報家門,宋大老爺當即吸了口氣,果然是此人!徐家的徐三老爺!
他長兄官居大理寺少卿,他本人是明德十七年的兩榜進士,十八歲的探花郎,然後就進了翰林,不過兩年便成為太子侍講,頗得明德帝與太子看重。
「原來是徐三老爺。」宋大老爺笑著朝他拱手,不喊他品級低的官銜,而是給面子喊一聲徐三老爺。
徐硯在家排行第三,是徐老夫人中年得子,他與長兄差了足足十歲,前些日子才行了及冠禮。
徐硯仍是笑著,似乎對這他人這種稱呼早已習慣,聲調卻清冷無比,「宋大人,我受宋閣老所托,來接初寧的。」
受二弟所托?
這下宋大老爺的笑就有些勉強了,雖然知道出事的二弟和徐家這位三老爺有來往,但他怎麼會來接初寧,還是這種時候?剛才他究竟又聽到多少?
宋大老爺想到自己要抓了侄女送牢裏,臉又熱了起來。
初寧也認出人了,聽到他的話心中更是激動,緊緊握住了汐楠的手,眼中亮起的光把整個人都襯得精神不少。
徐硯見宋大老爺滿臉遲疑,也不管他,而是直接走向殷殷看著自己的初寧。
他和宋二老爺宋霖常來往,興趣相投,是伯牙子期那般的知己,有幸成為忘年之交,他是見過初寧的。
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粉面桃腮,比先前見她的時候出落得更加精緻可人,此時她紅著眼,剛才要保住婢女的凜然氣勢已經不見了,杏眸蒙著霧氣,期盼又忐忑地看著他,像隻被人丟棄了,想再得憐愛的小奶狗,那樣的神色,心腸再硬的人看了都會軟化。
她剛剛肯定很害怕,只是在強撐著不膽怯,他也沒想到她有個狼心狗肺的大伯父,若他再來晚一些……
徐硯自責自己耽擱了時間,深邃的雙眸目光慢慢變得柔和,讓人覺得有隔閡的距離感瞬間消失。
他蹲下身,輕輕握了她的手,「卿卿,還記得我嗎,徐三叔,我們以前見過的。妳還請我吃了千層糕。」
卿卿是初寧的小名,只有爹娘才這樣親密喊她,如今從徐硯嘴裏喊出來,溫柔又充滿憐愛,就如同她爹爹一樣,讓人無端就覺得安心。
初寧大大的杏眸瞬間蒙了層霧氣,爹爹是讓她在這裏等他的吧。
徐硯見小姑娘淚眼朦朧的樣子,眉心狠狠一跳。
這是要哭了嗎?要是小姑娘真哭了,他要怎麼辦?他是見過她幾回,但是那個時候的她還小,幾顆糖就能哄住,現在應該沒這麼好哄了吧?就算哄得住,他身上又沒有帶哄小女孩兒的糕點糖果……
即便是面對皇帝太子的時候,他也沒有這樣緊張過。
他繃著臉想,難道要去抱抱她?
就當他手足無措的時候,初寧卻是展顏一笑,甜甜地喊他,「徐三叔。」
那聲音柔糯得像徐硯在上元節時吃的湯圓,焦頭爛額想怎麼哄人的他頓時愣住了,原來她沒有要哭啊。
第二章 準備養個小姑娘
徐家也有和初寧差不多年歲的女孩兒,是徐硯的侄女,他幾乎都不和她們說話,不過是遇到了就聽她們問個安,喊聲三叔父,那聲三叔父也從來不像宋初寧這種調調。
軟軟糯糯的,像是能纏繞到人心尖上去。
徐硯望著小姑娘的笑臉愣了會。
陽光斜斜照下來,落在他肩頭上,落在初寧的小臉上,她水霧未散的杏眸就在陽光下瀲灩生輝。
徐硯盯著她的眼晴看,取出帕子伸手去幫她輕輕按了按,「隨徐三叔回家好嗎?」
初寧眼前先是一黑,很又就亮了,清晰地看到他清俊面容,溫潤柔情皆在眉梢。
她忙不迭地點頭,那樣子彷彿她應得慢一些,他就會反悔似的,這讓徐硯看著她緩緩地笑了,收回帕子,片刻後去牽了她的手,把伸手前的猶豫隱藏得極好。
不過小姑娘指骨太纖細了,他都怕用力一些就得捏碎,真是像尊白瓷娃娃,侄女們好像要比她胖一些?
徐硯只敢輕輕地握著她的手,掌心的小手卻是十分用力地握住他,他詫異,低頭看到她靦腆朝自己又是一笑,臉頰梨渦淺淺,他心尖微動,莫名鬆了口氣,僵硬姿勢也變得自然。
「徐三老爺,初寧她……」
宋大老爺卻一點也不輕鬆,心裏七上八下的,這徐三老爺是什麼意思?是要包庇罪臣的家眷嗎?他不怕陛下責怪?這恐怕不是他有個位例九卿的兄長就能頂住的事。
徐硯聞聲才想起這裏還有個宋大老爺,淡淡笑著說:「既得宋兄所托,初寧以後就由在下照看,正好不麻煩宋大人了。」
什麼叫不麻煩他,徐硯果然什麼都聽到了。
宋大老爺被他言語裏的譏諷噎得滿臉通紅,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和他爭辯,跟啞了的炮仗一樣,站在一邊沉默。
徐硯哪裏不明白沉默的意思,這是要順勢置身事外,不再過問初寧的事了,在所有人眼裏,宋霖是犯了重罪,一個罪臣之女,誰敢靠近?
他看著宋大老爺的目光多了輕視,赤裸裸的嘲諷。
徐硯收回視線,吩咐還在發征的汐楠,「妳是初寧身邊伺候的?跟我一同走吧。」接著他再也沒看在場的宋家人,牽著小姑娘往外走。邊走還邊吩咐身邊的壯漢,「齊圳,一會叫他們過來把四姑娘的東西搬回府。」
宋大老爺見他一點面子也不給,把這裏當做自家似的來去自如,臉色更加難看。
喊他一聲徐三老爺不過是抬舉他,居然如此目中無人!徐硯這人果然如外邊說的一樣驕矜自傲。
初寧在走出院門前回頭,遙遙朝宋珉清投去感激的目光,宋珉清高興地朝她揮著小短手,結果下一瞬就被父親狠狠瞪了一眼,他知道自己逃不得一頓罵,可一想到四姊姊沒被送牢裏,又抬頭挺胸和父親對視。
宋大老爺險些被氣得吐血,老臉也再度火辣辣的,狠狠瞪他,小兔崽子要翻天了!


徐硯是坐馬車過來的,看著嬌嬌小小的初寧站在馬凳上艱難抬腳邁步,他才想起來應該要扶她一下,汐楠卻先一步去扶住小主子,然後再恭敬退到一邊。
徐硯伸出去的手就收了回來負在身後,沉默著看著,他是真不清楚要怎麼和這種半大的小姑娘相處,看來以後要多注意。
等他上了車,汐楠很自覺地坐到車轅,馬車徐徐駛離。
初寧坐在馬車裏,十分安靜,雙手規矩放在膝蓋上,端莊乖巧。
徐硯想到她剛才汗津津的手心,知道她在緊張,遂笑著和她說話,「初寧以後在徐家,就跟在自己家裏一樣,家裏也有幾個和妳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兒。」
「徐三叔,你把我送去我爹爹那裏吧,我不能給您添麻煩。」初寧軟軟的聲音響起,還是深吸一口氣才開的口,彷彿是在給自己鼓勁。
徐硯怔住,旋即有些哭笑不得地說:「初寧,妳怎麼會給徐三叔添麻煩呢,以後這種話可不能再說了。妳安心待在徐家,外頭的事自有三叔。」
「可是……」初寧抬著頭,欲言又止,滿臉躊躇,她現在是罪臣之女,她爹爹也還在牢裏……連大伯父都不願意蹚渾水了,非親非故的徐家人又怎麼會接納她?
「沒有什麼可是,我既然應下妳爹爹會護著妳,就一定會護妳安然。妳爹爹的事,妳也不要太擔心,太子和首輔那裏都在為妳爹爹求情,興許不能再當官了,可性命應該是保下來了。」
初寧不知道父親究竟是犯了什麼大罪,最擔心的莫過於父親的安危,聽到性命無憂,自然是高興的,於是歡喜地問:「那我爹爹是能從牢裏出來了嗎?」
徐硯對上她閃動著喜悅的雙眸,不知該如何說出猜測。
最好的結果確實是能從牢裏出來,但那人怎麼會放過宋霖,十有八九是要被判流放。畢竟宋霖和戍守邊陲的大將通信是真,當今聖上最忌諱這點,能保住她不被牽連,已經是皇帝莫大的恩典。
他心裏發悶,最終婉轉地說:「應該是能出來,但也不能留在京城了,恐怕一時不能把妳接到身邊,初寧就安心在家裏等爹爹回來……」
話還未落,他就見到小姑娘雙眸變暗,才剛剛有光彩的小臉也跟著蔫了,他餘下那些安撫的話自然也說不下去。
這對她來說,還是不能接受的吧。
徐硯想著還是要多安慰她,未料她再度給他意外的表現,又朝他笑了,雖然是強顏歡笑。
初寧笑著,溫順地說:「我都聽徐三叔的。」
這孩子真是太懂事和乖巧了,這個時候她若是哭出來,恐怕他也會跟著好受些。
徐硯黯然地憶起出事前的種種,為亦友亦師的宋霖歎息,世事難預料,他如今只能竭盡所能護好初寧吧。
徐硯不知如何安慰,只能轉而說起徐家的事,在他的介紹中,馬車走了約三刻鐘就進了徐府,停至磚雕的喜鵲登枝影壁前。
徐府在阜成門的咸宜坊,緊臨豐城胡同,是個大宅子,宅子後頭還建了個大的園子,戲臺水榭,樓閣假山,風雅精緻,在京城頗有名聲,是徐家祖上幾代皆出了進士在朝為官,還出了位內閣輔臣,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家業。
下馬車的時候,徐硯沒有再讓初寧踩著馬凳下來,而是順勢將她抱下車,徐硯用抱孩子的姿勢,雙手穿過她腋下,舉高高一樣將她提起來,然後再放到地上。
初寧在腳懸空的時候杏眸大睜,有慌亂,有害羞,一張臉熱熱地燒了起來。
她……她是才十一歲,可也不算是個小姑娘了,就連爹爹在十歲以後都沒這樣抱她了,最多是背她。
初寧站在馬車邊,連手都不知怎麼擺了,瓷白的肌膚染有紅暈。
她對徐硯其實還是很陌生的,最後一回見他還是在兩年前,只是經常聽爹爹提起,每當提起也盡是誇讚,被他這樣抱下車,初寧感激之餘,整個人都慌亂了。
徐硯倒沒想那麼多,也還沒來得及想妥當不妥當,就聽到噗的一聲笑,他皺眉側頭一瞅,影壁處倚著個頭戴玉冠的青年,臉上的笑痞痞的,沒點正經的樣子。
「吳懷慎,你怎麼跑我家來了。」
被喊吳懷慎的青年哈哈地笑,「不跑過來,我怎麼能看到徐三老爺把人抱下車的場面。嘖嘖,你真把這丫頭接回來了,你信不信明日京城裏就該說你……」
「吳懷慎,你不知道自己的字怎麼取來的嗎,閉上你的嘴!」徐硯眼角餘光掃了眼旁邊的初寧,冷了臉朝他喝道。
初寧覺得吳懷慎這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這人的名字她絕對聽過,多半是從爹爹那裏聽的,而能從她爹爹嘴裏說出來的人,都是非富極貴,又或者極有才識。
她被抱下車的不自在就被好奇替代了,杏眼睜得圓圓地看著那紫衣玉冠的青年走過來。
能被徐三叔這樣連名帶姓的喊,兩人應該是好友吧。
她在胡亂猜測,吳懷慎又說道:「喲喲,我們人稱笑面公子的徐三老爺居然生氣了,還真是少見。」
這個笑面公子是有原由的,徐硯平時見人總是帶笑,不管別人再如何譏刺他或讓他生氣,他都是淡然微笑,極少失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笑得無害,惹他的人就會越倒楣,私下通常是喊他笑面虎。
徐硯見他還是不正經,變本加厲地挪揄自己,哼笑一聲,「有事就去我的書房等著,看熱鬧好走不送。」
吳懷慎見他端起慣有的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眸光閃了閃,當即服了軟,「我去書房、我去書房。宋小丫頭,他可是個厲害傢伙,妳不要被他這皮相騙了。」
初寧正安安靜靜聽兩人說話,猛然被點名,疑惑地抬頭,他怎麼知道她是宋家人?
初寧不知道要怎麼接話,只能先朝他行了一禮,慢吞吞卻鄭重地說:「徐三叔不會騙我,我也沒有什麼好被騙的。」
吳懷慎聽她居然護著徐硯,還一臉認真,先是一愣,然後哈哈大笑。
這小姑娘實在太天真了,宋閣老居然養了這麼個可愛的女兒,年紀小小的已顯姝麗,像株要綻放的白玉蘭,若他有這麼一個小姑娘,肯定也要疼到心裏去。
他笑得初寧莫名其妙,她的話有什麼好笑的。
吳懷慎察覺到某人在自己身上的眸光越來越銳利,忙止住笑,從荷包裏掏出幾個小魚形狀的金錁子,不由分說塞到她手裏。
「初次見面,沒什麼好給妳的,這個拿著玩。」
初寧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她想還回去,卻聽徐硯說道:「既然是妳吳二哥給妳的,妳就收好。」
吳、吳二哥?吳懷慎連頭髮都要豎起來了,怒道:「徐嘉珩,你占我便宜!」
讓宋小丫頭喊他三叔,卻喊自己哥哥!這人……這嘴!
徐硯根本不理他的暴跳如雷,牽著還聽得一愣一愣的小姑娘往裏走,邊走輕聲說:「我帶妳去見老夫人,老夫人聽說妳要住到家裏,十分高興,早早就命人去打掃院子了。」
吳懷慎在他身後又喊了好幾聲,見他一步也不停,冷冷一笑。
現在不理會他,就不怕他跑到宋小丫頭面前亂說?
他徐硯在宋霖出事前可是被明德帝召到跟前,問的就是宋霖之事,然後宋霖就入獄了,現在滿朝的人都說是他出賣了如師如友的宋霖,他再領了宋小丫頭回府,偽君子的罵名肯定躲不了,太子那邊的人更是恨他恨得牙癢癢的。
徐硯怎麼還能如此鎮定,竟不澄清也不反擊,還有心情奚落他?
他真是為他瞎操心!


徐老夫人是個面相和善的,柳眉細長,笑起來目光溫柔又親切,和初寧聽過的那些傳言根本不一樣。
外邊都說徐老夫人性格要強,長媳是三品大員嫡女,雖擔著徐家中饋,但其實事事都要經過婆婆點頭,說徐老夫人才是當家作主的人。
這裏頭更具體的原因初寧就不太清楚了,只聽說是因為徐老夫人娘家曾幫還是知府的徐老太爺調回京城,最後位列九卿,徐家人對她都是又敬又畏的。
但那個時候徐老太爺的嫡親弟弟在六部,徐老太爺是靠妻族仕途才平順的說法來得十分奇怪,至今眾說紛紜。
初寧如今見了徐老夫人,覺得都是外邊在胡說八道,老人根本沒有一絲盛氣凌人的樣子,哪裏來傳言中的強勢不好相處。
她來之前的忐忑就不見了,恭敬地給老人見禮,臉上的笑也少了些拘謹。
「這就是初寧吧,快過來我瞧瞧。這人上了年紀啊,眼晴就不太好使,看什麼都得湊近了瞧。」徐老夫人額間戴著嵌祖母綠寶石的柿子紅抹額,面色紅潤,精神矍鑠,一絲也沒有她嘴裏的老態。
初寧忙上前兩步,在老人家的打量中露出靦腆的笑,「您明明很年輕……」
才說了那麼一句就又開始緊張,不知道後面該接什麼,祖母在她很小的時候離世了,她向來還是個嘴笨的。
然而說了這麼一句,不接下去又不好,她只能硬著頭皮說:「您真的看起來很年輕,我……我沒要哄您。」
說完,她小臉漲得通紅。
徐老夫人眼底閃過詫異,看到她紅霞滿面,噗哧笑出聲。
這麼耿直的小姑娘,她有多久沒見到了!
她這一笑,初寧臉漲得更紅了,連脖子都染上粉色,求助似的側頭去看徐硯。
徐硯也沒想到小姑娘會來那麼一句,怔在那裏,她投來慌亂的目光時,也沒忍住笑了一聲。
「你高興什麼!初寧又不是誇你!」徐老夫人及時解救初寧,瞋了一眼小兒子,這個年歲的小姑娘臉皮都薄著呢,她說著又去握了初寧的手,「被妳這麼一說,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多老了,初寧真是個可人兒。」
感受到徐老夫人的善意,初寧再度笑了,眉眼彎彎,帶著幾分羞澀,本就是五官精緻的人兒,這樣一笑更讓人覺得嬌美可愛。
徐老夫人見著不由得暗讚,宋閣老這求了多年才求來的孩子確是姿容過人,怪不得一直藏著,那什麼髮妻早逝,女兒沒女性長輩帶著出去應酬的話恐怕都是假的,只是不願讓人見到小姑娘起別的心思,還早早給小姑娘定了親。
想到這裏,徐老夫人神色就有幾分古怪。
她沒有記錯的話,初寧是今年年頭定的親,對象是督察院陳都御史的嫡子,宋閣老出了事,怎麼也不見陳家人,反倒是她小兒子為收留小姑娘的事奔波?就算宋家其他幾兄弟混帳,陳家這做都御史的難道也不怕被人參一本,說他們陳家無情無義?
徐老夫人思緒轉了一圈,很快又把這些事丟到腦後,給初寧指了桌上的攢盒,「知道妳今兒來,但不知道妳喜歡吃些什麼,就讓人先準備了十樣小點心和糖果。我讓林嬤嬤帶妳淨手去,妳也好坐下來吃些東西,我們再接著說話。」
初寧這才轉著眼珠子去打量這屋子,屋裏家具皆是楠木打造而成,老人家坐的是嵌大理石雕壽桃的矮榻,兩邊各放了一人高的粉彩大花瓶,擺設簡單不算華貴,甚至可以說一板一眼,像學堂一般嚴肅。
初寧微微一怔,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用學堂來形容徐老夫人的屋子,但是老人家說的攢盒裏放著窩絲糖、果脯一類的小吃食,都是小姑娘愛吃的。
她感激地給老人道謝,林嬤嬤已從邊上走過來,笑著和她介紹自己,領著她到西次間去淨手淨面。
「是個好孩子,就怕家裏不能跟她原先的家相比,怕她不習慣受了委屈,又不敢說。」徐老夫人放低了聲音,和喝茶的小兒子說話,不過一面就看出初寧性子較為內向。
徐硯知母親眼光毒辣,也不瞞她,把宋大老爺要送初寧進牢裏的事說了,「……初寧卻護著自家丫鬟和宋大講條件,就是外頭那個叫汐楠的,而且在回來的路上,還要讓兒子將她送到牢裏去。她看著嬌柔,年歲小,心裏可不糊塗,也是個有主意的。娘不必太過憂慮,我們越待她小心翼翼,恐怕她心裏才更不好過。」
徐老夫人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罵了宋大老爺一句冷血,又說道:「你向來也是個有主見的,宋閣老原先對你有恩,這樣一個小姑娘連親人都無法依靠,淪落外頭確實也可憐,你收留她是沒有錯。但外頭傳你的那些話,你是不是要辯解個一兩句?」
「您怎麼知道了。」徐硯才說一句,就想起一個人來,「是吳懷慎那廝到您跟前嚼舌根了?」
「吳世子哪有這空跑我這來嚼舌根,人家可是關心你,急得直讓我勸你。你如今也在朝為官,名聲自然是重要的,難道就任那些人誣衊你?」
誣衊?聽到這兩字,徐硯似嘲諷地笑了笑,「也不盡然是誣衊。」
「你這話什麼意思?」
「此事說來話長,您只要知道這裏頭有宋閣老的吩咐就成,所以他們也不算誣衊兒子。」
徐老夫人聽得更為驚訝了,心頭直跳,什麼叫宋閣老吩咐的,難道還有讓別人去告自己狀的人嗎?
「那你這事要怎麼辦,吳世子說連太子那裏都因此對你頗有不滿!」外人都道宋霖對兒子有提攜之恩,她怎麼可能不擔心兒子要被蓋上個忘恩負義的名聲。
相較於老人家的緊張,徐硯十分淡然地笑,「這事兒子也不會聽之任之,外頭淨是些風言風語,吳懷慎如今還在兒子書房呢。兒子一會兒就去聽聽他的高見。」
「你怕是想趕人走差不多。」徐老夫人又瞪他一眼,「你可有打聽陳家的動靜,年初與初寧丫頭訂親那個陳都御史家。」
兒子不願說,她也不再糾結在這話題上,兒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問多了,只怕是要嫌她囉嗦煩人。
母親轉到這話題上,徐硯略思索才說:「陳家若是想做什麼,肯定會來人,暫且不提,不管以後陳家如何做,我既應下宋兄看護好他唯一骨血,已諾必誠。」
在宋霖出事後,陳家就一直縮著,什麼御史風骨,陳家恐怕也是個趨炎附勢的,他也不明白好好的,怎麼宋霖突然就和陳家結了親。
徐老夫人還想說什麼,初寧已由著林嬤嬤領著出來,母子倆就打住了話,注意力都轉到小姑娘身上。
初寧乖巧地坐到邊上,徐老夫人笑著讓她拿喜歡的點心吃,問她平時在家中的各項習慣,她條理清晰一一說來,既不隱瞞自己的喜好,也不為逢迎討好而客套,有什麼說什麼。
徐老夫人聽得瞇眼直笑,她就喜歡這樣明朗俐落的小姑娘,心思簡單,一切都放到明面上。
徐硯見初寧已經能很好的和母親相處,心中一鬆,要起身告退,準備去書房見吳懷慎。
哪知這才站起身,小姑娘盈盈的目光就望了過來,清澈眼眸裏寫滿「你要去哪裏」的慌亂,徐硯便想起剛才在宋大老爺家見到她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副被人拋棄的小可憐樣。
其實她在這陌生的環境裏還是有害怕的吧,畢竟才十一歲,這裏誰都不識得,他恐怕是她最熟悉的一個。
他轉身的腳步頓了頓,實在承受不了這種目光,好像自己正在做什麼壞事一樣。
徐硯最後無奈地朝還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小姑娘說:「初寧,徐三叔去見個朋友,一會再回來陪妳用午飯。」
初寧望著他的一雙眼眸彎了彎,朝他露出歡喜的笑,流露出再明顯不過的依賴。
徐硯也笑了笑,終於轉身離開,跨過門檻就頭疼了。
他有些不知道拿這半大的姑娘怎麼辦才好了,他畢竟是個男子,初寧再依賴他,他也不可能像母親那樣給到無微不至的照顧,他也不懂得怎麼養一個小姑娘。
而且小姑娘該放他娘親身邊教養才比較好吧,或者他該狠狠心,讓小姑娘先和娘親熟悉起來?
可是念頭才起,就莫名感到愧疚,腦海裏又是初寧那雙會說話的杏眼。
徐硯想著,忽地想到吳懷慎,他有個千嬌百寵的妹妹,常常跟在他身後,也是被養得嬌滴滴的,也許養妹妹和養這麼一個小姑娘差不多?
他於是加快了腳步往書房走去。
吳懷慎在書房等了許久,終於聽到了徐硯進來的腳步聲,上前就要繼續跟他理論稱呼占便宜一事。
「徐嘉珩,你跟我說清楚,憑什麼喊哥哥!」
「吳懷慎,你家那個妹妹你都是怎麼寵著的。」
吳懷慎無語,這是什麼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第三章 難得溫柔顧小輩
「零嘴、珠花、簪子、漂亮衣裳?」
徐硯硬頂著好友促狹的目光,打聽吳家都是怎麼養姑娘的,此時語調嚴肅的重複剛剛對方說的話。
吳懷慎見他一臉認真,更是笑得壞心眼,狹長的鳳眼都要瞇成一條縫了,偏偏語氣還十分坦然,很有權威,「對啊,小姑娘不都喜歡這些,我只要買了這些東西回家,我那嫡妹都歡喜得直笑。當然,平時有空陪她釣魚、遊湖,再帶她到街上轉轉,就更高興了。」
還要帶著上街?徐硯聽得更是一臉沉吟,他似乎沒聽說兄長帶侄女們上過街。
吳懷慎見他居然還認真地去思考,差點沒忍住要笑出聲。
要是徐嘉珩真的把宋小丫頭帶上街,京城裏得很多人要驚掉下巴,想著向來獨來獨往的徐三老爺是怎麼了啊,光是想像那情景就有趣極了。
吳懷慎收了收嘴角的笑,沉聲說:「嘉珩,宋家剛出了事,小丫頭心裏不知道怎麼難過,你帶她去散散心肯定沒錯。」
似乎是有那麼些道理,徐硯也不糾結這些了,從太師椅起身,走到案桌後,挽了衣袖磨墨。
吳懷慎看得起勁也蹭了前去,心想這廝該不會認真到要寫下來吧,宋小丫頭居然讓他這樣上心。
「你把剛才說的都寫下來。」
吳懷慎抱著看熱鬧的心,冷不防手裏就被塞了枝筆,差點就要跳起來,「我、我寫?」
徐硯朝他微微一笑,甚是溫潤,「你說的不是你寫誰寫?萬一有漏的呢?」
「徐嘉珩!你真是……小爺我一字不值千金,百兩銀子還能換到的!你居然讓我寫這個!」
「給你兩百兩。」
吳懷慎險些要被氣吐血,這人嘴怎麼那麼毒!他堂堂忠勤伯世子,要落魄到賣字為生嗎,誰稀罕區區兩百兩!
「你不寫,莫不是說的都是信口胡謅,怕寫下了,反倒成了你戲弄我的證據?」徐硯見他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又是微微一笑,眸光卻銳利極了。
吳懷慎想到自己的小九九,在他的凝視中心尖都打顫,這個奸詐的人,就是挖坑給自己跳,不寫是心虛,寫了……還真是留了證據,可還能怎麼辦?他現在不寫,保證出不了這書房門。
想到徐硯上回笑吟吟地把挑釁他的人打趴在地上,還是親自擼了袖子上的,說什麼對付小人就不用君子之風,那股狠勁……他覺得全身皮都在發緊。
「我寫就是!」吳懷慎硬著頭皮挺了挺胸,一臉問心無愧,本來他說的也沒假。
徐硯這才收回目光,隨手拿了放在案桌上的一只玉貔貅把玩,偶爾才向振筆疾書的人瞥去一眼。
吳懷慎一口氣寫完,吹了吹墨跡,敲著案桌說:「太子那邊你究竟要怎麼辦?要不就叫你大哥去說說項,起碼把誤會澄清了。」
徐大老爺如今在大理寺任少卿一職,以後未必不會跳到六部,入閣拜相,而徐硯在翰林兩年就混到了太子跟前,大家都說是他是沾著徐大老爺的光。
徐硯神色淡淡,看向窗臺,一隻褐嘴的鳥兒在上邊吱吱喳喳的跳,他莫名有些心煩,卻是笑了笑說:「這種小事就不必要勞煩我大哥了。」
「徐嘉珩,你可不能再跟以前一樣衝動啊!難道你到現在還想著去當個逍遙公子,藉著這事再辭官不成?」上回在臨進考場前,就險些甩手走人不考了,吳懷慎心頭警鐘大作,瞪大了眼看他。
他輕飄飄睨了過去,「我要辭官為什麼要汙了名聲。」
吳懷慎卻沒因此鬆口氣,繼續咬牙勸說道:「我可不管你心裏如何愛好悠然自在的日子,不願受家族束縛,但你確實是做官的料,讓了路給別人真真可惜。」搞不好,他以後還得接兄長的位呢!
「你還是操心你自己吧。」徐硯把墨跡已乾的紙拿起來,折好放進袖子裏,「你自便,但不會留你用飯了。」
說罷,真的將人就那麼丟在書房,自己揚長而去。
吳懷慎青著一張臉,覺得他到底是為何想不開來熱臉貼冷屁股的?他氣得夠嗆,朝徐硯背影再度連名帶字大喊,「徐嘉珩!兩百兩,你別給我忘記了!」
受了氣,就拿他銀子揮霍、解氣去!


此時,徐老夫人的屋裏十分熱鬧,徐家大房二房的人聽說初寧到了,都前來認認臉,畢竟以後見的時候也多。
兩房的人見到初寧第一反應是驚豔,第二是覺得這小姑娘太柔和了,像麵團一樣,說話都是細聲細語的,連帶著她們說話語氣都輕柔不少。
「以後初寧有什麼都跟徐大嬸娘說,把這當自己家裏,家裏姊妹不算多,妳來才更熱鬧。」說話的是一位身穿碧色妝花褙子的婦人,大約也是三十歲的樣子,珠翠環繞,貴氣逼人。這是就是徐大老爺的嫡妻任氏,如今徐家明面上主持中饋的徐大夫人。
她下手坐著位穿玫紅比甲的婦人,只簪了珍珠攢花步搖,笑容溫柔,這便是徐家二媳婦餘氏,餘氏此時也說道:「是啊,如今家裏正好也請了女夫子,初寧往後也跟著姊妹們一塊兒聽講課。」
剛剛咬了口千層糕的初寧忙應聲,「是,只要姊姊妹妹們不嫌棄我笨就好。」
塞了千層糕到她手裏的徐琇雲就說:「妳就不該答應,上學哪裏有什麼好玩的!」
徐琇雲是長房的嫡女,也是徐家嫡長女,比初寧長一歲,是長了張鵝蛋臉的秀氣小姑娘。性格十分開朗,這種帶著調皮的話,在府裏也只有她敢說。
初寧朝她露齒一笑,兩個淺淺的梨渦浮現,「大家都在的地方就是好玩的地方。」
「瞧瞧人家初寧多懂事,就妳跟個野貓似的,總想蹺課!妳爹爹聽到,非得教訓妳。」徐老夫人聞言哈哈地笑,初寧這小姑娘是真的沒多少彎彎曲曲的心思。
徐琇雲睜大了眼,一臉沒有找到知音的惋惜,逗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正是說笑間,一個梳著丫髻的小丫鬟跑進來稟報,「老夫人,三老爺過來了。」
屋裏的長輩們神色都頓了頓,徐家小輩們皆是縮了脖子。
「他怎麼這會就過來了。」
徐老夫人話才落,身姿筆挺的徐硯已撩了竹簾進屋,面上帶著笑。
「娘這是要趕兒子走嗎,又哪裏得您老人家嫌棄了。」
徐老夫人就瞋他一眼,徐家小輩們皆是站起來朝他齊刷刷見禮,喊著三叔父,初寧也站起身,想要開口的時候嗓子卻是堵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來。
徐硯正好見到,還看到小姑娘皺起眉頭在摸脖子。
「初寧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他關心地問,卻把初寧嚇一跳,當即紅了臉,支支吾吾地看著他。
徐硯更覺得不對了,轉身就要吩咐丫鬟去喊個郎中來。
初寧急得大喊一聲,「徐三叔!」總算是發出聲音來,只是後面的話就跟蚊子叫一樣,嗡嗡地解釋,「是千層糕卡在在嗓子眼裏了。」說著不好意思地端了手邊的茶連喝三口。
徐三叔突然進來,她正好咬了一口千層糕,見徐家姊妹站起來了,她慌亂之間囫圇吞嚥了下去,就……卡住了,此刻茶水灌進去,總算是吞下去了。
初寧長長呼出口氣,「讓徐三叔擔心了。」她差點要成為第一個被糕點噎死的人吧。
徐硯總算明白過來了,神色有幾分古怪,哭笑不得,她噎到是因為見到他太緊張嗎?怎麼把他當洪水猛獸似的。
徐老夫人那頭哈哈哈地笑出聲,「妳這孩子,哪裏有那麼多規矩。」確實是太過小心拘謹了,但又耿直得不行,分明是件讓人不好意思的事,她卻就這麼說出來了!
換了別人怕是要拚命忍著,所謂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宋閣老是養了個嬌滴滴的女兒,但也沒有驕縱和故作姿態,實在可愛極了。
徐老夫人一笑,大家都笑了起來,連在徐硯面前拘謹的小輩們也偷偷抿了嘴笑。
徐硯上前,彎了腰去看她,「真的沒事了?」
初寧靦腆地笑笑,「真的沒事了。」
徐硯點點頭,掃了一眼桌上放著的糕點,默默記下千層糕,第一回見到她的時候,她就拿了這個請自己吃,看來小姑娘喜歡吃這個。
初寧鬧了場烏龍,氣氛更加輕鬆了。
徐老夫人知道家裏小輩都怕這個三叔父,就讓丫鬟捧著糕點帶姑娘們到西次間去,任氏與餘氏相視一眼,都看出彼此想要告退的心思,卻也不能現在就走,不然得讓小叔誤會自己對他有什麼意見呢,兩人便沉默著坐在一邊,聽母子倆說話。
小姑娘們到了西次間就放開了,湊在一塊熱熱鬧鬧的說笑。
徐家兩房一共有三位姑娘,長房是徐琇雲,二房是徐琇莞和徐琇憐,皆是嫡出姑娘。徐家兄弟遵守四十無子才可納妾的祖訓,而兩房已經有三位嫡子了,所以徐家的孩子都是嫡出的,幾房人口都簡單。
徐琇莞十分佩服地看著初寧,語氣裏都是崇拜,「初寧妹妹,妳怎麼敢那麼大聲喊三叔父的?」
有很大聲嗎?初寧歪著頭看她。
徐琇憐也在旁邊低低地附和,「是啊,三叔父是愛笑,但也是長輩啊。」說著還縮了縮脖子,好像很是害怕的樣子。
初寧就不解了,說:「徐三叔是個溫柔和善的人。」
三叔父溫柔和善?徐家三姊妹同時縮脖子。
新來的小姊妹沒見過三叔父把他們父親氣得暴跳如雷的樣子,也沒見過三叔父罰下人的樣子,會這麼認為也是對的。
初寧見她們一臉不贊同,更覺奇怪了,但仍是堅定地說:「徐三叔真的很溫柔啊。」比她家裏的大伯父和三叔父溫柔多了。
徐硯本有些擔心初寧不善言詞,想聽聽小姑娘和家裏的侄女相處得如何,不料站門口就聽到小姑娘對自己的評價,怔在那裏。
跟著過來的徐老夫人也笑了,難得有人這麼評價小兒子,還是個外人,只是個半大的姑娘,家裏的人還不及外人看得清楚吶!
母子倆默默再回到明間,徐硯坐下端起茶,送到唇畔時笑了笑。
居然被一個小姑娘說自己溫柔……


中午的時候只有初寧留在了徐老夫人院子裏用飯。
任氏和餘氏在徐硯來了之後再略坐一會就告退了,初寧見妯娌倆帶著孩子離開,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特別是任氏,在跟徐老夫人請示告退時還面有忐忑,看見這種細節,初寧又覺得任氏怕婆婆的傳言像是真的。
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就著小丫鬟端著的銅盤淨手。
徐老夫人見她泡在水中的雙手,十指纖長,細白的手背似乎把清水都映出幾分雪光來,心想確實是被嬌養著的姑娘,徐家這些姑娘裏可沒一個有這樣一雙手,她們哪個不都也是嬌養著的?十家養女十不同,宋閣老恐怕是耗費了許多心血在這獨生女身上。
「初寧。」徐老夫人見她在擦手,就笑著說,「府裏有著專做京菜的廚子,也有會做江浙菜系的廚子,妳若是想吃什麼了,只管吩咐人去廚房說一聲。」
初寧朝她露了笑,梨渦淺淺,甜美得很,「勞老夫人費心了,我也一直有聽說江浙的菜別有滋味,總算能嘗一嘗。」
「正好今兒有一道金陵桂花鴨,還有松子肉。」徐硯淨過手,菜也已上齊,他在一眾珍饈美味中指了兩個給初寧看。
初寧順著看過去,果然見著皮白肉嫩的鴨肉放在青花的瓷盤上,光是看就叫人食指大動。
她朝徐硯道謝,吃飯的時候,徐硯還特意給她夾了鴨肉,又給她夾了幾筷子魚,「多吃些魚肉也好。」
初寧看到魚肉時筷子頓了頓,明顯是抗拒的,但還是往嘴裏送。
徐老夫人恰好見著,她送嘴裏的時候還閉了眼,不由得有些想笑。
剛才小姑娘說忌口的東西裏頭就有魚,但也不是說全然不吃,只是說少吃,她這兒子難得真對小輩溫柔一回,還細心布菜,就怕她拘謹,結果是好心辦壞事了。
但她見初寧還是吃了,也就沒有說話,示意小丫鬟給小姑娘盛碗湯,讓她清清嘴裏的味。
初寧見到湯的時候也沒有多想,她其實並不是討厭魚肉的味道,是小時候吃的時候被魚刺卡過,每次吃魚就心驚膽戰。
湯是冬瓜和老母雞加上枸杞燉的,夏日飲用極不錯,味道十分鮮美,她不免多又多喝了兩口,徐老夫人看在眼裏,就誤會她討厭吃魚肉了。
等一頓飯用完,初寧覺得自己小肚子都要鼓起來了,比她在大伯父家裏用得還多,也許是徐家人的和善讓她安心不少,就是吃得有點多,會不會讓人覺得她太能吃了?
初寧這麼一想,臉上有些發熱,覺得以後還是注意點的好。
坐著喝了一回茶,外頭有小丫鬟來稟,說是徐硯身邊的齊管事來了,徐硯讓他直接進來回話。
齊圳進屋,目不斜視的先給母子倆見了禮,才慢慢稟報道:「三老爺,姑娘的箱籠全從宋知府家運了過來,已經放在暮思院了。」
「暮思院?」徐老夫人聞言皺了皺眉,看向小兒子奇怪道,「怎麼放那裏去了,不是說在我這兒的跨院嗎,我也好就近照顧。」
事關自己,初寧就豎著耳朵聽,似乎這個暮思院不太妥當的樣子。
來徐家的時候她也想過,自己應該是會跟在徐老夫人身邊的,畢竟徐三叔雖是長輩,但也是男子,不可能將她帶到身邊照顧,可徐三叔怎麼好像對她另有安排。
徐硯微笑著朝母親解釋,「兒子原先是想著讓初寧住到您的跨院來,可轉念一想暮思院也空著,從您這兒出了門拐個彎也就到了,一應物件也是全的,就讓初寧住那裏吧,初寧去上學也近,出了院子後門就是了。」
徐老夫人沉吟著,暮思院是她這小兒子十歲前住的地方,他十歲之後就搬到前院,家裏人口簡單,那院子就一直空著,有時他也還會歇在那裏。
兒子把人安排在那,是覺得小姑娘跟著自己會覺得拘束?她這兒子什麼時候會為個小輩花那麼多心思了?
徐老夫人沉默片刻後笑著說:「也成,多派幾個丫鬟婆子過去就是。初寧一個人住害不害怕?」說著詢問正認真聽他們說話的小姑娘。
初寧搖搖頭,「不害怕的,在家裏也是我自己住。爹爹有時很忙,要當值,都不回府的。」提到父親,她笑容淡了些。
徐老夫人知道自己勾起她心事了,暗歎聲小可憐,吩咐林嬤嬤給初寧撥人,從她院子裏撥了一個大丫鬟,然後又點了幾個人名,林嬤嬤一一記下。
初寧在心裏算了算,居然給她撥了近十個人,忙站起身朝徐老夫人說:「老夫人,我用不著那麼多人伺候的,在家中我屋裏加上婆子也就五、六個人。」
徐老夫人聽著怔了怔,只有五、六個人?徐家的姑娘身邊也有七、八個人的,這是她怕給徐家添麻煩,才少說了?
初寧怕老人家不信,忙解釋道:「我爹爹常教導,力所能及的事,就莫要伸手等著人來幫忙。所以五、六個人已經夠了,若不是爹爹想著我年歲還小,估計還會再減的。」
宋閣老居然是這麼教女兒的?那這五、六個人在灑掃上就有得忙了吧。
徐老夫人想到她那雙細白的手,還是不太相信,最終還是給初寧撥了八個人,跟府裏的姑娘們一樣,這樣也不算厚此薄彼,也省得她那些孫女們吵鬧。
初寧總感覺老人家是沒相信自己的話,心裏有些無奈,但也不能再拂了老人家的好心,謝過後跟著徐硯離開碧桐院。
路上,徐硯微笑著為她指路,初寧仰著小臉認真的聽,無意中發現他睫毛又濃又長,說話的時候輕搧,落在上方的陽光如流水紋一般輕蕩。
她發現徐三叔一雙眼長得真好看,眼角線條還微微上挑,卻又不是那種處處留情的桃花眼,顯得他溫和又儒雅,和她爹爹一樣,沉穩內斂,給人很安心的感覺,彷彿無所不能。
「初寧?」
徐硯正指著不遠處的一道牆,跟她說牆那頭就是外院,而他現在住的院子就是在這牆外探頭的槐樹邊上,然而小姑娘似乎走神了。
初寧回神的時候一臉茫然,看得他搖頭失笑,知道自己剛才都白說了,只能重新再說一回。
「妳抬頭看西邊,那面牆有開一個月洞門,可以通往外院,徐三叔就住那門後的結廬居,有棵大槐樹那裏。」
初寧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己居然不敬尊長,一直打量長輩,還走了神,好在徐三叔沒怪罪。
她忙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徐硯就要帶著她往前走,卻聽到她聲音軟軟地說:「徐三叔,結廬居是取自『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嗎?」
徐硯聞言微微吃驚,「初寧知道這詩?」
「知道,大概是隱世的意思,但心遠地自偏又是說的一種心境,我不太懂得。」初寧規規矩矩地回答,就像是在回答夫子一樣。
她雖不能全懂深意,卻明白這是一種避世的心態,年紀輕輕的徐三叔,怎麼會用這首詩的意境來命名院子?
初寧雖然說她不全懂,徐硯卻還是吃驚,暗中猜測不知是宋霖教她的,還是自己翻的詩集,思索一番,他覺得多半是後者,如若宋霖要教,肯定會點透,這樣自學卻能懂了不少,顯然是有點天賦的,小丫頭培養一下,或許還能當個才女。
徐硯就又問道:「那妳知道暮思院是怎麼來的嗎?」
「嗯……少年樂新知,衰暮思故友。」初寧十分認真的想,歪著腦袋,大大的雙眼亮晶晶的,專注又可愛。
「初寧真厲害。」
徐硯由衷地誇讚,這倒把初寧誇得不好意思,露出羞赧的笑。
兩人走進暮思院,派過來的丫鬟婆子已經在忙碌,有一位綠衣的丫鬟上前來見禮。
「奴婢綠裳,見過姑娘。」
她是被徐老夫人任命打理初寧的生活起居和閒雜事務的,初寧也明白,笑著朝她點點頭,然後把站在身後的汐楠介紹她認識。
「這是汐楠,往後有什麼,綠裳妳多指點著。」
綠裳知道這是初寧身邊的大丫鬟,一直對她不離不棄,哪裏敢擔指點兩字,忙拉了汐楠的手,兩人論年歲,以姊妹相稱。
這時,徐硯再次發現初寧並不是完全不諳世事,起碼剛才的話就說得很漂亮,一下就和綠裳拉近了關係,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小姑娘站在綠意蔥蔥的院子裏,神色嬌憨天真,怎麼也看不出她行事是這般極有分寸的,他都有些好奇宋霖是怎麼教出個……心如明鏡,通透卻純淨的女兒了。
他覺得自己特意把她安排到暮思院來可能是顧慮太多了,小姑娘雖然對他有依賴,卻顯然也能自己處理好很多事情。
「初寧,那妳先歇一會,徐三叔先回去了。」徐硯微笑著和她告別,見她抬頭看他,眼中又是他見過的那種依依不捨,安撫道:「有什麼事,妳就讓人到結廬居傳話,很近。」
剛剛才誇她,這就又可憐巴巴的了,徐硯哭笑不得。
初寧也知道自己不能老麻煩人,把不安全藏到心底,笑著送他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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