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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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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3501

《下堂將軍求復合》卷一

  • 作者姒弦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8/30
  • 瀏覽人次:3696
  • 定價:NT$ 250
  • 優惠價:NT$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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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歸來卻收到趙樂君給的和離書,還莫名多了個妾,
楚弈心中涼颼颼的……這是什麼,娘子不要他了?!
為了挽救婚姻,他跑去公主府欲解釋自清,
卻見到她和她的青梅竹馬兼前任未婚夫在深夜相會,
氣得他捏壞了公主府的門扇,然後隔天就收到她的請款單……
誰知一張請款單扯出她當他兩年妻子的委屈,
他埋首軍務,從沒拿錢回家,是她全力供應一府用度,
包括應付他那不講理的娘……他有心彌補,也想讓她同意復合,
他不顧皇帝猜忌,拚命替她和她的太子弟弟扭轉劣勢,
想著佳人會為此感動,又意外得知她派人去抓保胎藥,讓他喜不自禁,
可有後的喜悅在他掐指一算後消失殆盡──這孩子不是他的!
姒弦,愛恨分明的魔羯女,
擅長古風言情類小說,喜歡在生活中尋找創作靈感。
想行萬里路,感受人生百態,願筆耕不輟,寫下的故事都能傳遞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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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主自請和離
「公主,您真的就這樣決定了嗎?將軍未歸,您等他回來與他商量商量,興許還有他法,未必就要走到這一步。」
一位穿著淺綠襦裙的使女滿面憂心地看著正對著銅鏡挽髮的女子,心想若等將軍他日歸來,知道公主的行事,必然要誤會生出罅隙。
她目光殷切地看著嘉寧公主趙樂君,一雙圓溜溜大眼睛閃動著期盼的光芒,希望主子能收回決定。
趙樂君被她殷殷地看著,逕自把綴著拇指大小的珍珠簪子挽進髮絲中,固定好,才側頭去看了看自己的使女銀錦,很無情地打碎她這個希望。
「我已經去請了旨,君無戲言,誰回來都是一樣。」
「公主……」銀錦嘟著嘴唇喊了句。
公主如今並非將軍不可,可是前有日日在枕邊挑唆帝王的繼后,後有虎視眈眈覬覦公主手中姬家兵權的大臣,離了將軍府,宮中的太子和公主身邊群狼環伺,他們豈不是更加肆無忌憚?
銀錦擔心什麼,趙樂君心裡十分清楚,可是這個時候不斷,只會讓她和楚弈都因為帝王猜忌變得被動。
而且楚老夫人整日拿著兒子納妾的事情鬧騰,正好也給了她藉口,不會引起她父皇疑心,發現自己察覺到什麼。
她看著鏡子中自己清秀的眉眼,微微一笑,在使女的臉頰輕輕掐了一把,「走吧,我的好婆母還等著我去表明態度呢。」
說到這將軍府的老夫人,銀錦更是氣得瞪圓了眼,「若當初沒有公主,哪裡有他楚家一舉躍入廟堂,封了將軍,威風凜凜的時候?如今她不懂感恩就罷了,還日日拿著一個無子說事逼迫您,您和將軍成婚兩年,聚少離多,沒有孩子不是很正常嗎?」
還有一句她沒說,要不是那個老虔婆,公主又怎麼會真動了和離的心思?
趙樂君只是聽著,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任銀錦跟在身後抱怨著。
此時楚老夫人院子裡,老婦人正握著一個梨花帶淚的妙齡少女的手,恨聲斥罵道:「她就是仗著自己是皇長女,目無尊長,不把我這婆母當回事,還收拾箱籠想拿離家來威脅我,上回她陷害並掌摑妳的事我已經去信給妳表哥,妳表哥是站在妳這邊的,不管她這回同不同意,都得讓妳進門!難道我楚家一脈要毀在一個下不了蛋的母雞身上?」
楚家原本是老實本分的農戶,楚老夫人是個沒有多少見識的婦人,後來因為亂世,戰火綿延到了家鄉,逼得楚弈拿起刀槍保護老母親,可是沒有門路進不了正規軍,險些落草為寇,就是在那個時候,他遇到了趙樂君。
而楚老夫人即便因為兒子身在高位,又遷居來到繁華的都城洛城,在知書達禮的官夫人堆中泡了幾年,也沒能改變粗鄙的說話方式。
少女聽著她罵的那些話,含著淚的雙眼閃過一絲厭惡,面上仍啜泣不已,可憐地道:「是侄女給您添了麻煩,還是讓侄女回家去,莫要讓您和公主生分了,那樣侄女就真的是罪不可恕!」
「又說回去!妳老子和娘都不在了,妳要回去哪裡?今天我就不信我做不了這個主,她再敢拒絕,那就是善妒,告到聖上那裡也是我們楚家有理,她今日若敢走,即便她是公主,我們楚家也能休了她!」
楚老夫人聽說兒媳婦從昨天起就在收拾東西,把所有的東西都裝起來了,覺得她是在拿離府來威脅自己。
她正氣得噴著唾沫拍身邊的花梨木案桌叫罵,外邊忽然傳來公主駕到的傳報聲,冷不防嚇得她一哆嗦,連忙往外看去,發現正被她非議的趙樂君已經走進了院子,也不知她剛才的大嗓門被對方聽去了多少。
少女也瑟縮了一下,一副惶惶的模樣去抓住楚老夫人的胳膊,「姑母,公主會不會聽到了?都是蓮娘的錯,蓮娘給公主賠罪!」
吳蓮娘害怕的樣子讓楚老夫人羞惱,好像把自己內心同樣懼怕趙樂君的祕密給暴露了出來一樣,她一挺胸脯,死撐著氣勢說:「要妳賠什麼罪,她來到我跟前我也一樣說!」
吳蓮娘抬頭滿眼敬仰,這讓楚老夫人受用得很,又把胸挺了挺。
趙樂君確實該聽的也聽到了,不該聽的也聽到了,徑直跨入屋內,她秀麗的眉眼淡漠似水,有著讓人難於接近的疏離感和威儀。
剛剛還覺得自己硬氣的楚老夫人氣勢瞬間被壓了下去,明明她才是綾羅綢緞、珠翠環繞,雍容華貴,卻被面前只簡單挽了個垂髻,連衣裳也不過是一襲素雅月牙色衣裙的兒媳婦給比了下去。
楚老夫人自慚形愧,臉頰忍不住發燙,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輸,今日若是不逼得趙樂君鬆口,她在這個家,以後就更加沒有地位了!
這麼想著,她便朝趙樂君冷哼一聲,「公主大駕光臨,可是已經打算好了要怎麼將蓮娘迎進府?若是妳要拿離家那套威脅,我也不怕妳的。」
趙樂君聞言,目光掃向眼淚還簌簌往下掉的吳蓮娘臉上,吳蓮娘彷彿是害怕,忙躲到楚老夫人身後。
這可把楚老夫人又氣著了,瞬間也被怒氣壯了膽,站了起來,擋住侄女,橫眉豎眼道:「妳嫁入我楚家兩年無所出!我給我兒納妾天經地義,妳再這樣善妒,我便是不要這老命也要告到聖上那裡,讓聖上做主,允我兒休了妳這個妒婦!」
趙樂君在她口沫橫飛中皺皺眉,往後退了一步,免得弄髒自己的衣服。
這一小步反倒給了楚老夫人自己鎮住了兒媳婦的錯覺,更加認定她收拾東西就是威脅自己罷了,繼續說:「今日妳即便不願意,我也要做這個主讓蓮娘進門!妳要是不滿,妳就自請離去!」彷彿是拿準了趙樂君的命脈,知道她不會真的離府。
儘管楚老夫人心中明白兒子能有今日,多少跟這個身分高貴的兒媳婦相關,兒子也警告過自己不要跟她鬧,彼此都遷就些,可她兒子如今也是位高權重,女人地位再高貴,不也還是要靠男人的,趙樂君是女人,哪裡真捨得離開她前途無量的兒子?
越想楚老夫人底氣越足,以前被一直壓制的怨氣跟著湧了上來,真打算要翻身做主了。
趙樂君退了一步後還是沉默著,在楚老夫人再一次威逼中,終於點了點頭,「既然老夫人心意已決,那就以我名義納了蓮娘,為楚弈妾。」
原本以為還要再一番唇槍舌戰,結果趙樂君就這樣答應了,楚老夫人反倒傻傻地愣在那裡,就連吳蓮娘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嘉寧公主這人她不常接觸,但知道她性子霸道,她的東西,哪怕是一片布料都不讓外人碰觸,更何況是要分自己的丈夫,可今天她就那麼輕易答應了?
吳蓮娘先是詫異,下一刻又是天大的歡喜,反應過來就朝趙樂君跪倒,「謝夫人!」
不管如何,讓她先進了門再說,公主再是身分尊貴,可哪日被丈夫厭棄、請旨和離了,同樣也要給她讓道,將正室之位讓給她!
「不,妳應該喊我公主。」趙樂君看著跪地的身影,語氣淡淡地提醒。
吳蓮娘心中閃過一絲異樣,以為她是心裡不痛快,但還是把稱呼改了過來。
銀錦看著這一幕,氣得想去搧吳蓮娘兩巴掌。
楚老夫人也終於回過神,看著淡然站在那裡的趙樂君,心想她肯定心裡氣得要命,但又不敢再和自己抗衡,只好為保全名聲屈服了,收拾東西離府什麼的,果然都是威脅她的!
趙樂君將兩人神色盡收眼底,說道:「恭喜妳了,妳入府為妾的文書我也已經給妳準備好了。」說著,她慢慢從袖子裡取出輕飄飄的幾張紙,彎腰先放到案桌上一張。
竟連文書都已經準備了!
吳蓮娘激動地伸手去拿過來,看到上面清楚明白寫著自己的籍貫名姓,還清清楚楚寫了嘉寧公主應允字樣並官衙的章,有了這些,即便趙樂君日後反悔,也不能無故將她趕出去了!
見吳蓮娘又哭又笑,楚老夫人湊前一看,但是不認字,索性不看,只要是趙樂君她退讓了,她怕了就可以了!
楚老夫人通身舒坦,嘴角止不住往上揚。
此時,趙樂君又將手上的另外一張紙再放案桌上,「這是和離書,聖上已經親自蓋了章,我也已經簽字,從今日起,我不再是楚家婦。」說著,她眼底有了淡淡笑意,看向正在高興的吳蓮娘。
吳蓮娘還沒有反應過來,視線投向那份和離書,有些茫然。
楚老夫人卻是嚇了一條,莫名地聲音發抖,「妳、妳說什麼?」
趙樂君微笑著說:「本來是要寫休書的,但看在楚弈這些年為國效力的分上,我怎麼也要保他一些臉面,所以這是和離書,楚老夫人轉交即可。」
「不、不是!妳都納了蓮娘了,妳還賭氣和離什麼?」
楚老夫人說話都結巴了,之前她是說出要趕兒媳婦走的話,可那只是反威脅她,威脅和成真,意思根本不一樣!
而且她沒有想到,趙樂君真的自己去請旨,她再沒有見識,也知道這到底是皇女,她前腳說要給兒子納妾,後腳趙樂君就請旨和離,也不知道在皇帝面前說了什麼!
兒子離開前的警告又再次在她耳邊響起,讓她背後冒了冷汗。
趙樂君卻懶得回答她,而是看向慢慢悟出自己用意的吳蓮娘,「恭喜妳『求仁得仁』,妳以後都是楚弈的妾了。」
她在辦文書的時候,是以個人名義辦的,而不是以楚家婦的名義給楚家納的妾。
楚弈雖手握兵權,也不敢在她和離後,冒著藐視皇女、藐視皇權的罪名,把一個妾給扶正,所以吳蓮娘永遠都只能是個妾。
方才還捧著文書笑著的吳蓮娘,如今發現那一紙文書成了對她癡心妄想的嘲諷,兩手猛然一抖,受不住正室夢碎的打擊,昏厥了過去。
屋裡的使女發出驚呼,趙樂君笑笑地看了眼身子一晃也險些暈過去的楚老夫人,轉身吩咐道:「把東西和嫁妝都搬回公主府。」
「回……回來,妳回來。」楚老夫人軟軟倚在使女身上想將她喊停。
她怎麼會真的要走,她不能就這麼走了!
兒子那裡、帝王那裡,她要怎麼交代?帝王會不會一怒之下,奪了他兒子的權?
楚老夫人剛才有多高興,現在就有多恐懼,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趙樂君毫無留戀離開。


在趙樂君將東西搬走的當晚,一道身影策馬從南門進城,一路不停歇,回到掛著寫有楚字的大紅燈籠門口,翻身下馬叫開了門。
楚家的門房見到離家三個月突然歸來的將軍,又驚又喜,「將軍,您回來了!」
楚弈穿著禦寒的黑色斗篷,剛毅的面容隱在兜帽裡,「不要大聲喧譁。」說著,他把馬鞭一丟,快步往自己和趙樂君住的院子去。
門房看著他去的方向,把張嘴要說的話嚥了下去,他還是不要觸黴頭了,這是將軍的家務事。
楚弈生得高大,腿長步子大,很快就回到住處,看著四周黑漆漆的不由得愣了一下,怎麼連院門的燈都沒有亮,也沒有人守門?
他再去敲門,開門的是楚家僕婦,見到他染著一身寒露歸來,詫異地喊了聲將軍。
「小聲些,別把公主吵醒了。」那隻母老虎有起床氣,他沒少因此被她甩冷臉。
僕婦忙捂上嘴,但很快想到什麼,鬆開捂嘴的手,跟楚弈大聲道:「將軍,公主與您和離,今日就搬走了。」
楚弈腳步一頓,眼裡茫然一閃而過,但很快被洶湧的情緒占滿,「妳給老子再說一遍?」
隨著男主人歸來,暗淡的正院亮起了光。
暖黃燭火將整個內室蒙上一層柔和,外邊夜風輕響,楚弈身上被寒露打濕的斗篷沒有脫下,就那樣站在明亮的廳堂裡,冷著眉眼聽僕婦把白日發生的大概說來。
「公主給您納了蓮娘子為妾就離開了,老夫人急得病倒了。」
僕婦每說一個字,楚弈的神色就沉一分。
早已情緒翻湧的他突然拂袖轉身離開,從殺戮中闖出來的青年,隨著時間染了滿身如寒風的凜冽,盛怒的樣子讓人打怵。
僕婦縮了縮脖子,等人走遠才回神,在後邊起喊道:「將軍,可要打燈籠?」
回答她的卻只有和著寒風的餘音,和很快消失的背影。
楚弈一路來到母親居住的地方,在春日剛剛抽出的綠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守門的婆子在輕輕敲門聲中驚醒,聽到熟悉的嗓音,激動地開了門,聲音止不住高昂。
院子裡的人都被驚動了,他歸來的消息往裡傳,他想阻止都來不及。
原本是想靜靜過來看看情況,眼下卻是不可能了,他在廊下脫了靴,朝剛亮燈的內室裡走。
楚老夫人只讓人披了件外袍就踉踉蹌蹌往外跑,母子在隔屏處相遇,她半白的頭髮披散著,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姿,眼裡閃動淚花,直接就撲了上前,「兒啊,你總算回來了!」
楚弈忙將人托扶住,見母親憔悴的樣子,有些話就先嚥了回去,低聲說:「兒子不孝,讓娘擔憂了。」
楚老夫人抱著他胳膊哭了起來,伸手垂他,楚弈輕言細語哄了幾句,才將老人家扶著坐下。
一只藏青色的坐墊隨之遞到他腳下,他餘光掃到細白的一雙手,這才發現原來還有個人一直在跟前,再抬頭一看,同樣只披著外袍的吳蓮娘就站在邊上,微紅著眼,眸光似水,正盈盈地看他。
他視線掃到她不整的衣著,胸前隆起的弧度讓人想避都避不開,眉頭暗暗皺起,沉聲道:「都出去吧,我跟娘有話說。」接著快速移開視線,低頭去看緊握住自己雙手的母親。
吳蓮娘柔媚的臉上表情一僵,楚弈已經自顧問起母親趙樂君和離的事情。
楚老夫人受了不小的驚嚇,被兒子一問,手抖哆嗦著,張了好幾回嘴都說不出一個字。只能求助地看向還愣在那裡的吳蓮娘。
吳蓮娘收到她的目光,忙斂神,露出溫柔的笑來,柔聲說:「表哥,是公主自己向聖上請旨和離的,娘還再三挽留,公主卻沒有理會……」
「妳怎麼還在?」楚弈劍眉一抬,面上的不滿十分明顯。
他生得劍眉星目,眉眼輪廓深邃俊朗,偏此時眼神冷若冰霜,凌厲得能刺穿人似的。
吳蓮娘啞然,被看得脊背發寒,終於扛不住,紅著眼跑了出去。
楚老夫人見幫手走了,怔了一下,就見兒子神色溫和再看自己,當即哀嚎一聲就哭道:「兒啊,她要是不願意給你納妾,我也不會逼她,結果她就請旨和離了!」
「她還說了什麼?」楚弈耳邊哭聲陣陣,聞言他又問了一句。
楚老夫人腦海裡閃過當時趙樂君的態度,大聲道:「我苦命的兒啊,她放下和離書,說若不是你為國效力,她給的就是休書了!她哪裡有一點尊重你,哪裡有把你當是丈夫啊?」
楚弈額頭青筋狠狠跳了一下,把還哭著的母親扶起來,送回內室的榻上,一言不發轉身出去了。
楚老夫人心虛,此時也不敢多留他,連問他去哪裡都沒敢問,躲在被子裡抹眼淚。
楚弈出了屋,吳蓮娘在廊下凍得瑟瑟發抖,他看也沒有看一眼就大步往外走,站在門外,喊來一個中年婦人。
婦人得知他回府,早起來穿好衣裳,知道出了這樣的大事,他肯定會要傳見自己的。
在濃重的夜色裡,婦人把白日院子裡發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告訴了楚弈。
楚弈抬著手摸在夜色下泛著微光的嫩葉,聽到真正的實情後,手猛然用力,哢嚓一聲,樹枝應聲而斷。
知母莫若兒,他怎麼可能不瞭解自己的母親?如若他母親是占理那個,趙樂君離開,她肯定是要在自己面前破口大罵,可她剛才分明就是在遮掩。
斷裂的樹枝被他攥在手裡,他甩開,抬步又走。
婦人見他離開,後退了兩步彎腰相送。
楚弈這次是直接往府外走,他讓人給自己牽來馬,上馬前伸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目光幽暗,趕了那麼遠的路,回到家中卻遇到這樣一齣……
趙樂君……
他腦海裡閃過那個人的名字,出征前的爭吵彷彿在耳邊迴響,她那冷然的雙眸浮現在眼前,太陽穴突然又刺疼一下,彷彿是她的眼神化作冰凌扎了進去。
他閉了閉眼,呼出一口濁氣,策馬跑向清冷的街道。



公主府燈火通明,趙樂君趴在案桌上,用細細的筆在絹布上描繪什麼。
銀錦跪坐在邊上,拿著簪子撥動了一下燈芯,安靜的室內響起劈啪一聲。
趙樂君似乎被這個聲音驚動,長睫顫動,低垂的雙眸緩緩抬起看向外邊,庭院裡落著霜華,寂靜得只有些許風聲,她問道:「什麼時辰了。」
銀錦放下撥弄燭火的簪子,回道:「公主,過了三更三刻了,您要不先歇一會吧,未知什麼時候會有消息。」
趙樂君卻恍若未聞,再度低頭,一筆一劃描補她記憶的山脈輪廓,在濃墨間尋求片刻心靜。
宮中的弟弟還沒有消息,她怎麼可能睡得著?
下午剛剛回到公主府,她就聽聞太子在帝王跟前昏倒,驚得她差點就要進宮去,可是近來帝王待自己不耐和屢屢試探,讓她把想法硬生生給壓了回去。
她現在進宮,不就是告訴帝王自己耳目聰敏?所以即便要去,也不能是現在。
銀錦見勸不住,想起公主晚膳沒有用幾口,就轉身下去煎茶和準備做些暖胃的吃食,哪知才出了門,就聽見雜亂的腳步聲往這處來,她皺起眉,想看是誰這麼失了規矩,結果楚弈高大的身形便闖入眼中,後面跟著追不上他的侍衛。
他怎麼就回洛城了?
銀錦轉身便要稟報,「公主,楚將軍……」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楚弈已經蹬了靴子,徑直入內。
趙樂君聽到動靜,猛然抬頭,看清投下一片陰影的男子,明亮的眼眸瞬間暗淡不少,她冷淡地說:「你回來了。」
楚弈在院子裡就見到她柔婉的身形,不等通傳便闖到她跟前,只見明亮燈火下的女子未挽髮,亦不需要明珠耀軀便美得奪目,可惜這是個不假辭色的冰美人,渾身都透著不讓他靠近的疏離。
楚弈就那麼直直站在她跟前,沒有答話。
他低頭看她手下的絹布,上面畫著四五座城池以及山巒川流。
她有連男子都不如的本領,能夠憑著記憶或是從書籍、或是遊歷者的隻言片語中去描繪出精準的輿圖。
他不答話,趙樂君也懶得理會,繼續低頭畫那片山,幾筆勾出險峻的夾道。
銀錦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見兩人沉默相對,猶豫片刻,還是轉身去煎茶了。
楚弈就那麼定定看她好一會,她頭髮未挽,青絲烏黑的披散在身後,有幾縷落在頸邊,將那片露在衣領外的肌膚襯得雪白。
他隨手解了斗篷丟地上,走到她身邊坐下,見她連頭也不抬,沉沉開口道:「上回的事情,我說過若是我誤會了妳,回來必向妳正式賠禮。蓮娘的事,我也從來沒有應承過,妳這又是何必?」
出征前,他撞見她和那個自小一起長大的無雙公子連雲狀似親密,讓他難堪得沒有忍住脾氣,在她回來後發生了爭吵。
他在最落魄的時候遇到她,她卻一直都是雲端上的人兒,如若不是局勢所迫,她恐怕也不甘願到身在俗世的他身邊。
成親後,他一直都盡力維護兩人間的平衡,小吵是有的,他只當是增進夫妻間的感情,床頭吵架床尾和的情趣。
直到那一天,那對相配的人明晃晃刺了他的眼,又在她冷淡不辯解中,他首回失了分寸,把蠻力用在她身上討伐。
戰事又突來,讓兩人緩和的機會都沒有,他匆匆披甲離開。
這些日子,他腦海裡都是離開前,她陷在凌亂被衾中眼睛微紅的模樣,讓他懊惱生悔,這個小婦人,向來只能是用哄的。
他話落許久,她都沒有吭聲,他忍不住,去握住她還要下筆的手,哪知她猛然轉身,另一隻手朝他揮來。
楚弈下意識地躲了一下,臉頰仍舊被她尖尖的指甲刮過,霎時火辣辣的疼,他呼吸微滯,雙眼也瞇了起來,抬手在痛處一揩,指頭染了些許濕潤。
趙樂君冷冷盯著還被他捉住的手,下刻肩頭就被猛地一按,他沉重的身軀隨即壓了上來。
她吃重,悶哼一聲,耳邊是他克制又壓抑的呼吸聲,撩在她肌膚上,起了細細密密的小疙瘩,貼著她的身軀帶有被寒露滲透的潮意,和他的體溫透過衣衫傳到肌膚上,濕熱、危險,彷彿又回到自己屈服於他蠻力那天,讓她渾身都緊繃著。
楚弈卻是貼著她,緩緩呼出一口氣,聲音低沉不失柔和,「那日讓妳受了委屈,妳要打,我也受了。明日與我進宮請求聖上收回旨意,妳再生氣,也要為宮中孤立無援的太子著想。」
趙樂君羞惱的神色一頓,漸漸變得冷漠。
楚弈正好抬頭,看到她這種漠然,眉頭不禁緊緊皺了起來,兩人成婚,除了他有意,也還有相互扶持的一層關係,以往只要談起大局,她總是能極快冷靜下來,可今日……
他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這種感覺他在出征前的爭吵中就有過,緩解了一些的頭疼,又如針刺扎著他。
「嘉寧。」他微微撐起身子,想要看清探究她的情緒根源。
「君君……」
庭院處卻傳來一個喊著比他更加親暱稱呼的清朗男聲。
第二章 到底誰委屈
君君,是她的小名,楚弈只聽過一個人這麼喊她。
他看向趙樂君的眼神瞬間變得陰沉,他緩緩轉頭,看到了滿袖夜風的連雲來到簷廊前。
姿容出色的公子,一身官服,玄衣與夜色半相融,清貴出塵。
他眼底立刻湧現風暴,低頭又去看自己身下的趙樂君。
她神色平靜地與自己對視,反倒讓顯出怒意的他有那麼幾分狼狽。
他放在她身側的拳頭慢慢收緊,想起自己剛才來到時,她抬眼時眸光清亮,在看見自己後就失落一般變得黯然。
這個時辰她不休息,他以為她是趕製輿圖,可事實呢?她分明在等人!
等這個曾經跟她有婚約的連雲!
楚弈在她冷漠中,拳抵地,一點點將自己的身軀撐了起來,目光卻一錯也不錯盯著她,問:「妳在深夜等他?」
趙樂君沒有說話,而是側頭看向屋外的人,彷彿這就是她的回答。
楚弈就低低笑了聲,方才與她說起太子時,她神色也有異平常的冷漠,所以……
「怎麼,妳的舊情郎在妳最艱難的時候捨棄了妳,如今他身居高位,妳便迫不及待地不計前嫌,要跟他重修於好了,對嗎?」
她下嫁自己本就是利益交換,他能借她和姬家軍的勢,她則更好穩固她和太子的地位。他知道自己當時是她唯一可選的,同樣地,他也明白自己是可被替代的。
面對質問,趙樂君閉了眼,仍舊不說話,腦海裡卻是她跟父皇請旨和離的情景。
刮進大殿的風如絲一樣鑽入她骨縫裡,父皇坐在高位,用冷漠的眼神審視她,那樣的眼神讓她如墜冰窟,讓她恍惚到懷疑帝王以前對自己的寵愛都是假的。
所以在帝王對楚弈和她有所猜忌的局面下,楚弈要這麼認為也沒有什麼不好。
她不說話,他突然伸出青筋暴起的手去掐她下巴,逼迫她抬頭睜開眼和自己對視。
咬牙道:「趙樂君,我楚弈滿足不了妳了,是嗎?也不嫌棄舊愛拋下妳,又自願回他身邊了?」
她彷彿終於被他的話刺著了一般,身子輕輕顫了一下,睜開的雙眼卻還是那麼平靜,搖曳的火光在裡面彷彿深潭一般沉靜,這種沉靜和無聲,將他帶著修補關係的一腔熱血澆了個透,也將他這些日子以來的愧疚撕個粉碎。
在外邊的連雲聽著他越發粗鄙的話,一腳踏上了臺階。
不想楚弈在這個時候突然側頭看了過來,連雲皺眉,腳步倒是停頓在那裡,卻是擔憂地看向毫不反抗與辯解的女子。
楚弈在連雲那種令他噁心的表情中咧嘴笑了,他鬆開她,抵著地的拳頭用力,他坐起身,一手還死死握著膝蓋,似乎是費了些力氣才站起來。
他不是鐵打的,幾乎不眠不休趕路回來,被她這麼一激,這會連生氣的勁都要沒有了。
他脊背筆直,在這個小婦人身上栽得再狼狽,他也還是讓敵軍聞風喪膽的楚弈!
趙樂君得了自由,也慢慢坐起身,長髮略凌亂的垂著,還沾染著他的氣息。
楚弈誰也沒看,臉頰上的細長傷口還滲著血絲,他反手一抹,拾起地上的斗篷,重新披上,沉默著往外走。
連雲再也耐不住,三步併做兩步邁過臺階,奔了進去,然而在與楚弈錯身的時候,楚弈突然抬手抓住門框,用力一扯,結實的木門被他生生扯落,被他再徒手一劈,發出巨響,攔腰斷裂成兩半。
木屑和碎紙飛揚,他喘著粗氣,冷聲道:「趙樂君,妳不要有後悔的那天。」話落,穿了靴,身影快速消失在暗夜中。
趙樂君看著滿地狼藉,一動也不動。
連雲坐到她身邊,視線掃過被毀的門扇,又落在她被銀燈照得發白的面容上,歎息一聲,「為什麼不和他說清楚?妳和離其實也是在幫他,萬一他氣極,做出什麼不理智的報復……」
「就當我還他的情。」她終於動了動發麻的腿,慢慢彎曲,端正坐好,問:「太子怎麼樣了?」不過幾息,她又是那個高傲、儀態端莊的皇女。
連雲卻看到她微微發紅的眼角,剛才她被制著,恐怕是她首回在人前露出狼狽。
她到底是個女子啊,楚弈這莽夫!
凝視這張芙蓉面,連雲心裡頭很不是滋味,如果那年他在洛城,又怎麼會讓家裡取消了婚約,讓她毅然嫁了楚弈?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是他沒能護好她。
連雲垂眸,藏住眼底湧起的不甘和戾氣。
「殿下是發熱,在聖上跟前要強,強撐著參與議事,又被聖上斥了兩句,才扛不住昏倒。」
趙樂君放在膝蓋上的手攥緊,問道:「又是因為鐵礦的事情?」
趙國近十年都在征戰和禦敵,世家和朝廷都有開採鐵礦的權力,當然世家還要將開採的七成上交國庫。
她外祖家本就是世家,當然也有權力,又因為戰事連綿,朝廷除了給軍餉還要再鑄造兵器,壓力漸大,皇帝就聽了繼后的陳家人言,以鐵替代軍餉,將採礦鑄鐵的權力也下放到各軍手上,每月上報數量超過軍餉的數量,朝廷便不再支付銀錢糧食。
本來這是繼后和陳家想要給各軍賣好,順帶讓陳家籠住更多的鐵器,好暗中私練精兵。
可是時間久了,帝王就發現自己手下的將士裝備越發精良,朝廷對他們的牽制越來越低,開始惶恐生懼,這也是皇帝對手上有姬家兵權的她和楚弈越發猜忌的起因。
何況繼后日日在她父皇耳邊說太子聰慧威武,已經長大了,帶著帝王不再年輕的隱喻,讓父皇連自己的親兒子都警惕疏遠,似乎太子隨時都會夥同她和楚弈推翻他的帝位一般。
如今帝王想要收攏開採的權力,卻是讓太子去做遊說,讓他成為世家和各軍箭靶。
這樣的事情,莫說太子,就是連身為本國之主的帝王也難執行。
所謂食髓知味,誰也不會甘心將好不容易得來的巨大利益再拱手送回去!
當初她就和太子再三進言,可惜帝王一心想要減輕國庫負擔,導致如今皇權搖搖欲墜。
連雲沉默了一下,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讓她更糟心,便將話題轉回太子身上,「殿下服了我開的兩服藥,我出宮時已經退燒。聖上也嚇了一跳,當場就喊醫士,可見對太子的關切。」
對於父女、父子間已經有了裂縫的感情她不想多談,彎腰鄭重朝他謝過,「多得公子親自照料,宮中的醫士或是其他人,我都不能信任。」
連雲因為和家裡鬧了幾回,一氣之下遊走四方,習得一身本領和醫術歸來,短短兩年時間已經成了本朝最年輕的尚書。
她這感激其實見外得很,連雲心裡發澀,抬手去扶她,「妳我之間何必言謝?妳以前都喊我大哥的。」
趙樂君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嘴角彎起淺淺的一個弧度,「還是喊公子吧,你剛剛在朝中站穩腳,莫受我和太子的拖累了。」
連雲凝視著她的目光變得晦澀,他很想問她,這個不願意他受拖累,和她不願意楚弈受拖累有沒有不同。
可他卻是站了起來,把話嚥了回去,「明日早朝後,大家都會知道殿下病倒的消息,妳那個時候進宮最合適。」
趙樂君抬頭,微微一笑道:「我知道的。」
連雲又看她一眼,囑咐她早些休息,藉著月色悄悄離開公主府,而他離開的拐角處,楚弈悄無聲息的隱匿在那裡。
銀錦早在連雲來的時候就候在暗處,等人都走了才現身,心疼地去要扶起趙樂君,「公主,您就該聽連公子的,跟將軍說清楚吧。」
趙樂君朝她揮揮手,呢喃著說了一句,「明日父皇會單獨召見楚弈吧?」
銀錦不明所以,她挪到案桌前,在側邊的木匣子裡取出紙,邊寫什麼邊吩咐銀錦,「妳讓人明早在他上朝前送過去,一定要送到他手上。」
「公主,您願意跟將軍解釋了?」銀錦大喜。

天未亮,閉眼沒有多久的楚弈就起身穿戴。
他回了洛城,今日就必須去上朝面聖,彙報軍情。
淨過面,總算清醒不少,他低頭看到水裡倒映的臉上那道抓痕還十分明顯,頓時又心煩意亂,也不准備用早膳,就那麼出門去。
然而才走到馬廄,僕從拿著封信焦急送到他手上,「將君,公主府送來的,說一定要您親自過目。」
楚弈想到昨日兩人的決裂,看著這封信,心止不住劇烈跳動一下,在期待中快速拆開,可紙上只寫了幾個大字—— 門扇損毀,賠銀千錢。


天際被晨曦染了層金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宮殿巍聳的屋脊上。
楚弈已經到了皇帝跟前,他半跪著,被上頭沉默的帝王審視著。
大殿裡燃了濃濃的香,待久了就會發現這香太過甜膩。
楚弈低垂的眼眸轉了轉,餘光掃到一縷快消散的輕煙,炎武帝的手正在這鏤空的香爐上頭輕輕搧著。
「退兵了?」寂靜的大殿終於響起一道聲音。
楚弈收回視線,盯著腳下的地毯回道:「是。陛下威震四海,南胡人如何能與我趙國匹敵?他們不過想趁亂擄掠一些,想找口開春的糧食。」
南胡人原本是歸順趙國的一支游牧民族,可隨著趙國和周邊國家局勢越發緊張,連年征戰,南胡人野心漸大,也想侵占中原地界,可惜兵力不足,常常被趙國三兩下就給嚇得又龜縮起來求和。
炎武帝聽著他的吹捧,已顯蒼老的面上沒有一點笑意,又問道:「南胡人剛退兵,你在上郡這麼著急趕回來,是聽到什麼了?」
楚弈聞言微怔,皇帝的語氣聽著有那麼幾絲不善,他心生警惕,卻也沒有什麼不能實話實說的。
「臣離家數月,本是掛念,這才匆忙回都城,回來後卻聽聞公主請旨和離一事。」
他下意識覺得皇帝是在過問此事,又不好拿捏一個度,索性拋了話頭出去。
炎武帝似乎是不悅,哼笑了一聲,「朕把女兒嫁給你,你倒是任她受委屈!」
「臣不敢。得尚公主,臣唯有惶恐和感恩,待公主自是一片赤誠,臣回來後連夜去了公主府,公主卻聽不進臣解釋,還將臣的臉都抓花了……」
「那也是你委屈了公主!」炎武帝忽地拔高了音調,餘音在大殿中迴響。
楚弈將頭又垂低了一些,聲音卻不卑不亢,「臣本就沒有納妾之意,公主誤會,臣已經再三解釋,不過離家數月她便不理會臣的真心好意,做主納了臣的表妹,讓臣面對尷尬,還請旨和離,又是置臣於何地?陛下,臣是粗人,只懂帶兵打仗,向來是直來直去,若公主覺得委屈,臣就擔了這罪名。」
炎武帝和趙樂君是父女,他知道炎武帝勢必是偏頗女兒,可兩人鬧到決裂的實情偏偏不只是一個吳蓮娘,炎武帝卻只挑著女兒受委屈一說,分明是趙樂君在父親面前也沒有說實話,沒有告訴炎武帝她跟那連雲是怎麼回事,既然如此,他也不會就這樣擔下炎武帝的責備。
他話落,就察覺到炎武帝的目光死鎖死在他身上,語調冷然,「這麼說,其實你才是委屈的那個了?」
楚弈沒有作聲。
此時,內侍匆忙走進來提醒道:「陛下,該上朝了。」
炎武帝一摔袖子,神色似乎是緩和了一些,走到高位坐下,「一會朕讓嘉寧過來,你們再論個清楚。」說罷,低聲吩咐內侍,「去請嘉寧公主進宮來。」
楚弈站起來,退到一邊,炎武帝此時掃向他的目光幽暗不明。
在外頭久候的文武百官在宣唱聲中魚貫而入,連雲也在內,站到了楚弈前面。
楚弈盯著他著玄裝的背影,面無表情地用舌尖抵了抵牙。
等到山呼萬歲後,楚弈敏感地察覺到有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道視線彷彿是警惕,又彷彿是審視,總總彙聚在一起就讓他想到一個詞—— 猜忌。
他不用抬頭,也知道這目光的主人只有高位的炎武帝。
可猜忌從何而起?
其實他不是第一次感受到炎武帝這樣的目光,能讓皇帝猜忌的緣由他也想過很多。
思索中,楚弈站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權當自己沒有察覺皇帝的心思。

熬過冗長的朝會,趙樂君也已經進了宮,在炎武帝的寢宮候著。
楚弈跟著炎武帝進來的時候,一眼便見到那個能氣死人的小婦人一身紅衣,烏髮低挽,雲頭步搖在耳邊輕輕搖晃,富麗堂皇的宮殿不及她那灼眼的豔色一分。
他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自打成親之後,他許久沒有見過她穿紅衣了。
在楚家,她從來都是素衣簡裝,連外出也不曾穿華服,如今她這身濃豔的紅,彷彿是離開他後浴火重生了一般,重生成為那個他初初相遇,驕矜、高不可攀的皇女。
楚弈攥了攥拳,抿直了唇線,嘴裡莫名的有股血腥氣。
炎武帝沒有跟誰寒暄,落坐後,把寬袖一揚就道:「嘉寧,楚弈說他委屈了,並沒有要納妾,妳和離對他不公。」
趙樂君先是心頭一跳,細長的眼尾便掃向楚弈,楚弈清楚地聽到她嗤笑了一聲—— 
「那妾究竟怎麼納的,他比女兒更清楚,誰不委屈?」
聞言,楚弈臉色一沉,剛想要開口說什麼,趙樂君卻突然拔了鬢邊的步搖,用力擲到他腳下,眼神冰冷地道—— 
「我當初是自甘下賤才嫁他,如今為個妾室磋磨消去所有的情誼,我還和離不得?」
金步搖在楚弈腳邊摔得珠斷簪裂,自甘下賤四字又如針尖一樣刺入他耳蝸中。
他昨晚氣極,口不擇言,出了公主府也覺得這四字傷人,可她與那連雲一副郎情妾意的樣子,又是置他楚弈於何地?那時的他不難堪嗎?
楚弈把本想在帝王跟前解釋的話給嚥了下去,肅著臉一言不發,額間青筋突突直跳。
炎武帝在高處微微瞇了眼,目光先在女兒盛怒的面容轉了一圈,又落在極力忍耐什麼的楚弈身上,繃直的身子慢慢放鬆。
兩人這個模樣,裝不出來的,是真的決裂了。
況且他也派人查過,嘉寧在楚家時常受婆母的冷眼,雖然她沒有向自己吐露過委屈,可到底是他的女兒,他知道她骨子裡藏著怎麼樣的傲氣。
既然決裂是真,炎武帝也沒有興趣再繞在這事上,「楚弈,當日嘉寧下嫁,朕原本是想著你們能琴瑟和鳴,今日既然情誼不在,就此一別兩寬吧,日後你得新緣,朕也不會過問。你征戰數月,這幾日回去好好歇著。」說著揮了揮手,寬宏大量地原諒他委屈公主一事。
楚弈卻知道,如果沒有他剛剛勝的一仗,就憑早朝時皇帝流露出的情緒,這場和離他恐怕不能被輕鬆罵幾句就放過。
思及此,他心頭又閃過一絲詭異,趙樂君沒有在他離家的時候請旨和離,而是選在他歸來前,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用意?
在抱拳告退轉身時,他眼角餘光掃了眼神色漠然的趙樂君,又在心裡自嘲一笑,還能是什麼用意?她最會以利易利,在他歸來後和離,皇帝看在戰功上不會過多責怪,他不會被動一分權,在這種沒有迴旋的餘地中自然如她意,吃一個啞巴虧讓她和情郎雙宿雙棲。
剛才不就在皇帝面前堵了他的嘴,讓他一個字也沒能洩露出來嗎?
楚弈快步出了宮,胸膛裡都是無法疏通的火氣,策馬一路風馳電摯地奔回家中。
府裡的僕從不知道在忙碌什麼,腳步匆忙來去。
他喊來管家,邊往裡走邊從袖子裡拿出早晨收到的信,遞過去,「讓帳房給公主結了。」她要斷那就斷,斷了乾淨!
管家雙手接過,想起帳房正好去了老夫人那裡,便轉身尋過去,只是才剛進了門,就聽到楚老夫人尖銳地高喊道—— 
「什麼叫做公主把家裡帳面上的錢都拿走了?那是我楚家的銀子,她憑什麼拿走?我要給我兒和蓮娘辦喜事,你給我滾去要回來!」
管家的腳步就停在那裡,聽帳房毫無底氣地聲音傳了出來—— 
「老夫人,小的要不來,那帳上……都是公主的銀子。」
第三章 動世家解危難
楚弈坐在內室的屏風前,以前他一抬頭就能看到的妝臺如今還在,只是上邊的銅鏡,還有那些精緻的胭脂粉盒都不見了。
他視線緩緩平移,落在那張垂著輕羅帳的大床上,他離開前還曾與她在此翻雲覆雨,如今卻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刻不在提醒他那是兩人陌路的開始。
楚弈眼前又閃過她發紅的眼角,細白的身子有著被他不慎弄出來的淤痕,她就那樣安安靜靜陷在被衾裡,一動也不動。
他在回憶中猛然抽了口冷氣,一手慢慢探到太陽穴揉按了一下。
剛才還想著斷了清靜,可轉眼間就自打嘴巴,在這裡亂想與她的關係。
那日的粗魯,她肯定恨在心頭。
纏繞楚弈數月之久的懊惱和悔意再度湧起,他覺得頭又在隱隱作疼,閉眼長長呼出一口氣,腦海裡卻閃過滿身清貴的連雲。
他不由得一愣,知道自己到底是不甘的,旋即發出一聲嗤笑。
作為炎武帝身邊的新貴,連雲利用陰險狠辣的手段收拾了皇帝猜忌的兩名武將,一舉到了尚書之位,如今朝中的武將都暗中盯著連雲一舉一動。
趙樂君要扶持太子,卻又去靠近得罪武將的連雲,她以前的聰明都被狗吃了嗎?
近來鐵礦一事也鬧得沸沸揚揚,不少武將心生不滿,整個皇權都因此搖搖欲墜。
而連雲繼續在朝堂這樣行事的話,按著帝王今日顯露出來的猜忌,他跟連雲之間遲早要有一戰的。
只是他現在根基還太淺,炎武帝讓他的兵力集中在河西、上郡,卻不放他在那裡,只要戰事一歇就必定傳召他回朝,他的母親也被留在洛城牽制他。
或許……他該趁著動盪,順勢擺脫這種牽制。
楚弈想得入神,染著懊悔的眼眸慢慢被一種奇異的光芒給遮蓋。
外頭突然傳來緊張的喊聲,「將軍,老夫人鬧著要讓您過去。」
思緒被打斷,楚弈嘴裡沒有說什麼,眉頭卻狠狠皺了起來,起身走出去。
管家跑得氣喘吁吁站在庭院裡,見到他出來,宛如抓住救命稻草,焦急地道:「將軍,您快去看看吧,老夫人又哭又鬧,在罵公主欺人太甚。」
昨日還稱病倒的人,不過一晚就再鬧了起來,楚弈臉色變得鐵青,快步往母親住的院子去,管家邊走邊說明緣由。
等楚弈聽到近兩年家中用度都是從趙樂君那裡拿的時候,步子猛地一頓,憶起一事。
他們成親不久後,炎武帝就因國庫空虛,朝廷常拖延發放軍餉,於是他自己的錢幾乎都挪到了軍費上。而那個時候她說了句家裡不用他操心,自此他真的沒有再為這個家操過心,一心都撲到了軍務。
他往前走的步子當即就一轉,在管家一臉茫然中回到自己的住處,「去把帳房喊來。」
管家看著他陰沉的神色,在這倒春寒的天,汗一直往下落,「將軍,那老夫人那裡?」
「說我有要緊軍務,聖上為公主和離一事對我正不滿,抽不開身過去。」
他知道自己的母親一撒起潑來就得逼人如她心意,在這個節骨眼居然還是為了納妾的事再鬧,他的耐性也快到崩潰邊緣了。
管家哪裡聽不出他這是找藉口,忙不迭轉身去傳達。
聽到說兒子不能過來,楚老夫人原本要給兒子看的眼淚也落不下來了,再聽到說皇帝不滿,卡在喉嚨裡的乾嚎生生堵得她快閉過氣。
兒子和離了,她本來是想辦場喜事,好給家裡沖晦氣,結果被告知家裡居然沒錢。
自從兒子在晉升高位以來,她生活裡就再沒有窮困二字,日日穿金戴銀,洛城裡的夫人哪個不羨慕?可是公主離家,帶走錢不說,現在兒子還真的被皇帝不喜了。
楚老夫人想要在兒子跟前大鬧,讓他更厭惡兒媳婦的心思沒有了,只餘下滿心惶恐,兩眼一黑,這回是真暈過去了。

帳房抱著帳本帶過來的時候,管家先說了楚老夫人昏厥一事。
楚弈握拳的手擱在案上,用力攥緊,手背青筋凸起,冷聲說:「請醫士,讓老夫人好好將養。你說說這兩年家裡的帳。」
將軍頭一回對老夫人擺出冷硬的態度,管家一個字也不敢勸,立刻飛快離開去請醫士。
帳房見他色厲目冷,戰慄地打開帳本,挑了去年已經結算清的帳,先報出府中各處用度數目。
「一歲一共五十萬餘錢,老夫人那裡就占了二十餘萬?」楚弈聽到數字,濃眉一壓,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帳房一頭都是汗,抬袖邊擦邊說:「是,府裡的大項,支出除去人情來往和糧食採買,基本都在老夫人那裡了。」
「怎麼你們之前都沒有往我這裡報?」一歲二十餘萬錢,相當於他在軍中養八千兵!
帳房委屈地說:「將軍和公主當時一體,公主說,不必讓家裡這些瑣碎事煩擾將軍。」
案桌就被狠狠砸了一下。
楚弈連呼吸聲都變粗重起來,趙樂君早間在帝王跟前那句誰不委屈迴蕩在耳邊。
她外祖姬家如今就剩下老將軍和一個六歲稚兒,姬家的士兵有一半是趙樂君在掏銀子,即便有鐵礦折算,而軍費從來都是無底洞,除此之外她還供著整個楚家的支出。
他母親為此還三天兩頭就拿無子說事,逼迫她給納妾,完全不知道自己吸附了她多少血。
誰不委屈……
我自甘下賤……
趙樂君的話,在此時像是巴掌狠狠搧在了楚弈臉上。
即便兩人結合是利益為先,但他知道自己喜愛她,在婆媳矛盾中也偏向她,從來不認為她在自己身邊還有什麼委屈可言,可現在自己那點偏向表現出來的寵愛,被滿帳數字打個粉碎,也讓他男人的自尊受到極大的衝擊。
他臉色發青,朝帳房伸手,「把帳本給我。」
帳本當即就到了他手上,他又命人取來紙筆,把人打發走伏案寫寫算算。


洛宮裡,趙樂君被炎武帝留下說話,三言兩語轉到太子生病一事上。
炎武帝此時言語又一轉,道:「太子最近為了收回開採礦石的事情煩憂,妳一會去探望他,讓他也寬寬心。」
一句話,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讓趙樂君又寒了心。
什麼讓她去寬太子的心,如今要解決這個僵持的局面,最好的辦法就有人帶頭先繳回開採權。
她外祖父年邁,如今掌軍也只能在陣地督軍,不能上戰場,她舅舅們都已經為國犧牲,連著唯一的表哥也不幸戰死,只留下一個幼子,如若不是她爭取了姬家軍的代掌權,姬家剩下的十幾萬士兵早被她父皇收入囊中。
現在說這樣的話,不就是要她用姬家來牽頭,率先交了權,讓其他人不得不跟著上繳?
可這樣一來,她和太子就是眾矢之的,在這朝堂中會更加寸步難行!
趙樂君跪坐著,雙手交疊在身前,心中憤怒瀕臨失控,可最終她還是用著女兒恭敬柔順的聲音回話,「是。」
從炎武帝宮中走出來,雖是走在陽光下,趙樂君亦覺得渾身發涼,她做再多也無法消除父皇對讒言的聽信,仍舊被逼得要一退再退。
倘若最後,她和太子後腳跟就是萬丈深淵,她還要退嗎?
趙樂君抬頭,看向高掛在天邊的太陽,在日頭下站了許久才驅去滿身的寒意。

太子得知阿姊進宮來探望,忙要從榻上起身去相迎,卻被快步過來的趙樂君一把按了回去。
她看著眉眼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少年,面上有著溫柔的笑,「躺好,別亂動,我探探額頭。」
太子抓住她的手,不讓她動,眼角就那麼紅了,「阿姊,是弟弟連累了妳,讓妳跟楚將軍和離了。」
趙樂君不禁一怔。
太子難過地道:「阿姊,妳不要再進宮來了,鐵礦的事情弟弟會想辦法,絕不能讓姬家這個時候站出來。」
細白的手還是貼到了太子額前,趙樂君探著他已經退下來的體溫,依舊溫柔地說:「不用姬家站出來,我們有辦法……」


楚弈在家中理清兩年的帳目,拿起手邊墨跡已經乾了的紙張,疊好揣著出門,一路策馬到了公主府。
從守門的侍衛口中得知她還在宮中,便坐在馬背上,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
雖然是太陽下,巷子卻正好是風口,吹得他握著馬鞭的手都半僵了。
終於,遠處傳來馬車轆轆碾過地面的動靜,以及空靈的銀鈴聲,是趙樂君的車駕歸來了。
楚弈身下的戰馬聽到聲音似乎有點躁動,四隻蹄子刨著地面,被他一勒韁繩,又安靜下來。
趙樂君的車駕緩緩過來,等到停下的時候,他才慢慢催馬來到她窗前。
銀錦已經在車邊稟報過,楚弈盯著紗簾內若隱若現的身影,屬於她的氣息一點點飄散在他鼻端,他下意識暗暗吸了口氣。
這時,馬車裡傳出她冷淡的聲音,「楚將軍是來賠我銀子的嗎?」
剎那間,楚弈覺得揣在胸前的那張借據滾燙彷彿化作火焰,燙灼焚燒著他肌膚,讓他一張臉也火辣辣地燒起來。
巷子的風彷彿越刮越大,吹起楚弈衣袂,卻吹不散他面上滾燙的熱氣。
他久久沒有回答,趙樂君似乎不耐了,吩咐進府的聲音隔著窗傳了出來。
趕車的侍衛應聲,馬車吱呀一聲,四角掛著的銀色鈴鐺發出一陣清響。
楚弈此時喊了聲,「且慢。」
馬車應聲再次停下。
他探手到懷裡,將那張一直灼著他的借據拿了出來,從窗子遞了過去,他忍住讓人欲拔腿就逃的羞愧說:「這是我該給妳的銀錢數額。我不知這兩年家裡花銷是這種情況,銀錢數額過大,我一時也湊不齊,特寫下此借據,必會及早歸還。」
趙樂君看著遞進來的薄薄一張紙,著實是愣了一下,她和離,拿走自己的東西,包括銀子都是應該的,讓他賠償門扇也確實是有意借此告訴他自己的付出。
兩人是因為利益結合,可她也沒有占他便宜,她受了委屈自然要說明白,眼下的結果是她預見的,但也有她未曾預料到的,比如他算清她在楚家這兩年的支出,立下字據要歸還。
凝視著那張字據,她心想,這可能也是他身為男人的尊嚴吧。
猶豫片刻,趙樂君決定收下,一紙帳目,自此兩清,也沒有什麼不好。
然而就在她伸手碰到那張紙的時候,突然一陣眩暈襲來,眼前發黑,手也隨之落下。
楚弈稟著呼吸,看著她抬手卻又落下,他手裡的紙動了動,像是被她推了一下。
他皺起眉,還來不及細想,就聽到她喊了錦銀一聲,並道—— 
「幫我收了。」
銀錦當即走過來。
楚弈一張臉霎時變得鐵青—— 她是什麼意思,連接過都不屑嗎?
即便他知道自己這一趟會在她跟前顯得卑微,卻從沒考慮過她會狠決至此。
銀錦在趙樂君身邊久了,從她說話的聲音中就聽出不對,連忙要接過楚弈手中的借據,偏這會楚弈用力攥著,讓她一時間抽不出來。
「銀錦。」趙樂君又十分難受地喊一聲,連聲音都弱了下去。
銀錦著急,衝著楚弈大喊一聲,「楚將軍!」
楚弈魂魄歸位,瞬間鬆了手,咬牙切齒地看了車裡那個模糊的身影一眼,忽然揚鞭策馬衝了出去。
銀錦接過字據,慌亂地爬上車,就見到趙樂君身子一晃往前栽倒,她連忙接住壓下來的身軀,見到她臉色慘白緊閉雙眼,高喊道:「公主!」
惶惶的喊聲隨風飄遠,衝出巷子的楚弈似乎聽到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只看到有使女奔跑,可身下的戰馬帶他遠離,眼前被熱鬧的街景取代。
他重新目視前方,眼神一點一點變得冷漠,寒風一樣凜冽,罷了,她既是無情人,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卿絕!

趙樂君突然昏厥,嚇得銀錦一眾伺候的手腳冰涼,好在剛把她安置在床榻上就見轉醒。
銀錦眼睛都紅了,使女、侍衛在外頭焦急地喊請醫士。
趙樂君睜眼看著帳頂說:「讓他們別忙了,我沒事。讓竇正旭過來。」
「公主,您這個樣子還喊竇副將過來做什麼?」
銀錦大急,趙樂君已經坐了起來,神色淡淡地道:「去吧。」
她向來說一不二,銀錦知道勸不動,抿唇目光幽幽看了她一眼,出去讓各歸各位,再派人去請人。
竇正旭是姬家軍其中的一名副將,受命常駐公主府,一來是保護,二來能第一時間和軍中互通消息。
等人來到的時候,趙樂君已經端坐在案桌前,案上放著她昨夜趕出來的輿圖。
「公主有何吩咐?」
竇正旭身形高大,站在她面前擋了大半的光線。
她抬頭微微一笑,請他坐下,伸手往輿圖上一處城池點了點,「魏沖已經到了西平。」
竇正旭望著她細白指尖下的區域,有一絲疑惑,魏沖他是知道的,是公主早年救下的落難人,才智機敏,算得上是公主的謀士。
不過前兩個月他突然離開洛城,他也常被公主派出去四處遊走,記下各處地形回來幫助公主繪製我國輿圖,所以他並沒有在意這魏公子又幹麼去了,可現在聽公主說起他來……
竇正旭眉骨處有一處征戰後留下的刀疤,此時皺眉不解,茫然的樣子和他威武身形一點也不相配。
趙樂君沒有多賣關子,手在輿圖上移動畫出一道距離,「汝南、南陽兩郡是鐵礦主要出產地,基本上都是朝廷在開採。但在西平、舞陰有兩處是特例,分別為世家閔氏和武將霍廷所占。」
說到這裡,竇正旭哪裡還能不知道她的意思?這是準備對聖上逼迫太子收開採權謀劃了,於是他脊背又挺直了一些,全神貫注地聽著。
趙樂君徐徐地說:「本來兩處都該是閔家的,是霍廷耍了詭計,讓閔家人書信慢了一步到洛城,兩家為此結仇,私下發生過打鬥。」
但是沒有兵權的世家,最終敗在蠻力下,閔家輸了。
「世家和單靠軍功後起的武將本來就不和,聖上既然一心要收權,那我們正好利用他們的私仇,把世家和武將間長久矛盾的那層紙給捅破,激化兩方對立。
「世家的開採權是開國就有的,鬧大了也不怕聖上會收回,聖上也不敢冒著得罪武將還得罪世家的風險收回。
「當世家為了利益壓迫武將,那時根本不必太子出聲,就會有人站出來讓聖上收了武將手上這些開採權,其他世家為了家族長久利益,絕對會跟隨上疏,鐵礦一事也就解決了。」
滿足她父皇要壓制武將的本意,也為修補搖搖欲墜的皇權添磚添瓦。
竇正旭聽得雙眼一亮,籠罩他們許久的陰霾都給散開了,他盯著輿圖上的西平和舞陰兩縣,內心深處有什麼蠢蠢欲動,他激動地問:「公主要怎麼做?」
趙樂君略顯蒼白的唇揚起一個弧度,「劫他們的礦!」
禍水東引,讓他們自己去猜忌,再打個頭破血流!


楚弈策馬頭也不回歸了府,正心煩意亂,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大哥!」
他錯愕回頭,身後是個風塵僕僕的少年,面上露著爽朗笑容。
楚弈看著,陰鬱的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笑意,抬手重重在少年肩頭一拍,「你小子這就趕上來了。」
謝星嘿嘿地笑,手去接過他手中馬鞭,「怕回來晚了你擔心。」
謝星是楚弈的義弟,少年不過十九,卻已經隨著他征戰數年。
楚弈就攬了他的肩頭,帶著往裡處走,「大哥請你喝酒,給你接風。」
謝星抬頭看了他一眼,笑容不減地應承著,走到半途才說:「大哥,我怎麼一進洛城就聽到說你跟公主和離了。」
笑著的楚弈神色立刻冷了下去,腳步亦停下來,「洛城裡已經傳開了?」
「應該是傳開了。」謝星端詳著他的神色點點頭,他一進城連走路的百姓都在討論。
楚弈用舌尖抵了抵臉頰,目光沉沉,他沒有往外說,必然是趙樂君那裡宣揚的,還真是符合她無情的性格。
「傳開了就傳開了。」他再抬腳,心道:男子漢何患無妻。
謝星只好再跟上,他和公主接觸少,夫妻間的事情他更不好多嘴,再挑了一事說道:「大哥早朝有沒有見到太子?我聽聞太子因為收攏鐵礦開採權的事情急得病倒了,一路經過幾處,也聽到守城門的士兵會討論這個事情。」
太子病倒了?楚弈回來就在和離一事上糾纏,根本沒有留意其他,如今一回想,早上確實沒有見到太子。
見他沉著臉沒有說話,謝星說:「大哥回來見到公主了吧,她沒有提起這些嗎,也沒有說要怎麼幫著太子解決鐵礦的事情?」
其實鐵礦誰開採跟他們沒有關係,他們駐守地有鐵山,但那是朝廷把守著的,不是他們能動的。
別的人養兵靠鐵,他們養兵,純粹靠一次一次的勝仗去掠奪和農耕自給自足,朝廷的供給根本就不夠。
楚弈聞言依舊沒有說話,趙樂君一個字也沒有跟他提,而且她有新的依靠了,要怎麼解決,能不能解決關他屁事?
他悶聲回到院子,當即喊人拿酒來。
謝星看得出來他心情不好,自己說的話可能還戳到他痛處了,很有自知之明的閉上嘴巴,準備就只陪著喝酒。
楚弈坐下後卻是心神不寧的樣子,倏地一下又站起了,沿著走廊到了書房。
謝星只好跟著過去,見到他取出輿圖,翻出其中的兩張,攤開在長案上細細地看。
他探頭瞥了兩眼,對標著汝南和南陽的輿圖還算熟悉,他們已經暗中對這兩處地形摸了幾回。
謝星見大哥看得入神,想到他們伺機已久的謀劃,胸膛裡的血液似乎就沸騰了起來,壓著激動低聲問:「大哥,你不是說現在還不是機會,還不到真正動盪的時候?」
楚弈凝視著兩張輿圖,一言不發,腦海裡閃過自己原本的打算。
炎武帝想要跟以前那樣牽制武將,連他都是被猜忌的一員。
早在察覺炎武帝的心思時,他就已經在未雨綢繆,絕不允許根基淺的自己成了炎武帝拿來儆猴的雞!
他要壯大兵力,並且不能讓朝廷知道。
他確實也已經在做了,暗中招募、韜光養晦,但離他不可摧毀還有差距,而在他足夠強大前,能夠給他提供掩護的,就是更能挑起帝王忌憚的其他人。
從傳出炎武帝欲收回鐵礦開採權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他看準了汝南和南陽那裡有鐵、有武將和世家,離洛城也十分近,只要那兩邊亂了,引起炎武帝的注意,就足夠弱化他的存在。
在有這個打算的時候,他還和趙樂君共進退,他也準備這次回來跟她坦白,因為這兩處對她來說也有用處,可如今……
楚弈耳邊又迴響起她刺耳的那句「自甘下賤」,用力握了握拳頭,視線依舊凝視著被細細描繪出來的輿圖。
對他來說,現在確實不是動汝南和南陽的時機,會縮短他培植自己勢力的時間。
下刻,他把輿圖刷地收了起來,到底是做了決定,沉聲說:「二郎,你暗中去汝南。」
謝星咧嘴一笑,笑容裡是躍躍欲試,「大哥,還按你先前說的那樣嗎?」
劫礦,挑起紛端!
楚弈也笑了,「是。」
紛端起,餘下的就看她會不會把握了,就當是補償她受的委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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