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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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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3202

《東宮有萌妃》卷二

  • 作者七業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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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嘉月就是他從小擺在心尖尖上的寶貝,
小姑娘如今長成少女,他也小心呵護著等待採擷那一天,
天殺的怎就出個大將軍孫子頻頻往她跟前湊?
他心中警鈴大響,趕緊宣示主權不說,
上元節這等特殊日子也要拉著小姑娘約會一番,就盼她明白自個兒心意,
本以為有前世之鑑,這份青梅竹馬的感情很容易就能水到渠成,
不想他卻被自家娘狠狠扯了後腿──母后竟給他塞侍寢宮女!
完了,儘管他毫不留情趕了人出去,小姑娘還是傷了心,
虧得他費盡心力安撫,又在佛前發誓只愛她一人,小姑娘才沒放棄他,
只是他答應她要向父皇討賜婚之事遲遲沒下文,父皇反把她爹打入牢獄中……
七業,想筆名的時候糾結了許多,最終選擇了這樣一個簡單又普通的筆名。
九五後,水瓶座,鹹魚一條,遊戲少女,
最喜歡看的節目莫過於新聞台與紀錄片,
創作時總是要聽著歌,要在深夜時才能找到狀態。
寫文最喜歡的題材就是青梅竹馬,
這種小少年們青澀又甜蜜的愛戀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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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故人重逢好失禮
鐘氏的生辰快到了,雖然她極不想過生辰,因為這意味著她又老了一歲,但譚嘉月仍是滿懷興致的約了盧攸寧一同出門,挑選送給鐘氏的生辰禮物。
臘月廿日的清早,兩個姑娘便約好到裕興茶樓碰頭。
盧攸寧攏著身上的斗篷哆哆嗦嗦上了樓,一進雅間,看見裏面的少女,她將風帽摘了下來,一雙冰手伸向了對方的脖頸間。
譚嘉月嬉笑著躲過,將她的手撈過來暖著。
盧攸寧掙了掙,道︰「當心凍著妳。」言罷,她將手伸向一旁的小火盆取暖。「若非妳是呦呦,憑誰在寒冬臘月裏休想喊我出門。」
譚嘉月親自倒了杯熱茶遞給她,對她甜甜笑道︰「我便知道攸寧對我最好了!」
「妳見了誰都說他們對妳最好,明之哥哥是,太子殿下是,我也是,那妳來說一說,誰對妳才是最好的呀?」盧攸寧捧著熱茶,目含狡黠看她。
這下可犯了難,譚嘉月捧著熱茶啄飲一口,而後明亮的眸子一轉,似得意道︰「你們對呦呦都是最好的!」
盧攸寧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臉頰,「京城最俊雅的兩個男子都圍著妳轉,妳可得意吧!」
「太子哥哥這幾個月都忙得腳不點地,哪裏有圍著我轉?」譚嘉月頗為認真的反駁。
「妳!」盧攸寧啞然,「妳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懂什麼?」
正要開口,盧攸寧卻又突然收了聲,玩味道︰「想懂啊!讓妳的太子哥哥告訴妳!」
她還要樂得看戲呢!
在茶樓歇息了半個時辰,兩個姑娘帶著丫鬟與兩個僕人,乘車相伴前往京中最繁華熱鬧的一條街。
路上,盧攸寧八卦道︰「呦呦,可聽說了嗎?這京中啊,又來了兩位風華正茂的男子,聽聞是鄭大將軍的兩位嫡孫。」
這稱呼乍一聽著有些耳熟,不過也只是念頭一閃,譚嘉月捂唇吃吃笑道︰「妳這京城美男風華錄上又多了兩人?」
「想上我的風華錄那還遠著呢,可得先探探虛實才行。」見譚嘉月不甚感興趣的模樣,她捧臉悵然道︰「我這本子上的第一二名都在妳身邊,可憐攸寧只能尋其他男子以慰寂寥了……不過呦呦放心!」盧攸寧突然一拍她的肩,握住小拳道︰「咱們太子哥哥還是這美男錄上第一名,旁人是奪不走他的光環的!」
譚嘉月見慣了盧攸寧跳脫的性子,還是不免嚇了一跳,無奈道︰「太子哥哥才不喜歡這些虛名,還有啊,若是妳娘發現妳還在弄這些玩意兒,當心又打手心。」
「那我只推說是幫妳做的!」
一旁的兩個丫鬟忍不住笑了起來。
馬車裏熱熱鬧鬧,行了不過半刻鐘,便到了此行要逛的第一間鋪子。
鋪子名為珍寶閣,顧名思義,裏面收著不少奇珍異寶,珠釵首飾,雖名字俗了些,但仍受京中貴婦人們的追捧。
兩人方下馬車,便驚奇地發現又開始下起雪來,不像前些日子的那場雪,紛紛揚揚還伴著呼嘯寒風,直冷得讓人無法出門,今日的雪猶如春日裏的柳絮,又如白鵝的細絨,輕盈盈從空中飄散而下。
譚嘉月下意識伸出手來接,絨雪落入掌心,便融成一灘水,她抬頭往空中看去,漫天的飛雪飄揚,落入黛色瓦簷,落了行人白頭。
藏在風帽中的一張小臉露出盈盈一笑,帽邊的白色絨毛越發襯得她面頰白皙粉嫩。
「這雪下得可真好看!」
盧攸寧向來畏寒,這下了馬車又看雪的功夫,她早已捏住斗篷將自己裹得緊緊實實了,「好看好看,呦呦咱們先進去吧。」
譚嘉月這才忙回神,拉住她的手不好意思道︰「我倒是忘了妳畏寒了。」言罷,她忙拉著盧攸寧進了鋪子。
一旁的夥計見是熟人來,忙笑著領了人進了鋪子。
「不知譚三小姐與盧大小姐光臨本店,是想挑些珍寶還是尋些首飾啊?」夥計面上笑容雖殷切卻不諂媚,一副和善老實的模樣,只有這樣才不會招了年輕姑娘們的煩。
雖說今日興沖沖出來,但當真到挑選禮物時,譚嘉月卻茫然了,母親向來眼光高,也不知什麼禮物才能入她的眼。
見譚嘉月如此模樣,盧攸寧已了然,只揮手與夥計道︰「你們這鋪中可有什麼新得的稀奇珍寶或是工匠們新造的首飾?」
夥計拍著胸脯道:「有的,兩位小姐且看看,有沒有入眼的?」
言罷,他領著人在鋪中轉了一圈,將各種新得的物事擺在兩人面前一一介紹。
譚嘉月見了卻是搖頭,這些東西稀奇是稀奇,但是看著卻是俗了。
盧攸寧見狀問道:「呦呦可有看中的?」
譚嘉月想了想,有些喪氣道:「這些珠釵首飾的,娘見過不少,給她做生辰禮物,想來她是不會喜歡的。」
「只要是妳送的,妳娘怎會不喜歡?」
她仍搖頭,「送娘的生辰禮物自然要讓她高高興興才是。」
「也罷,既然這裏挑不中,咱們換一家便是。」盧攸寧隨興道。
譚嘉月點頭以示同意,兩人一同轉身離去,夥計見了卻也不惱,恭送她們出門,做生意的這些事自然常見,若是因此擺了臉色只怕少有人會再來,更何況能進此門的非富即貴,眼光高些自是不怪。
兩個姑娘出了門,待要上馬車時,譚嘉月忽覺眼角餘光中出現一個熟悉的人影,踏上杌凳的動作一頓,驚奇地轉頭往街角看去,只見那處有一男一女兩道人影,但下一瞬,那兩人便拐入街角不見了蹤影。
「呦呦在看什麼?」
譚嘉月奇怪道︰「我怎麼好像看見了二哥,他身邊好像還有一名女子……」
盧攸寧驚道︰「妳莫不是看花了眼吧?」
「不會的。」譚嘉月搖頭道︰「二哥的身影我自是相熟,應該不會看走眼,只不過那女子我卻不認識……」
聞言,盧攸寧只覺心都碎了,「明之哥哥何時身邊有了人,妳竟不說給我知道。」
兩人說話間已經上了馬車,盧攸寧在車內纏住她的胳膊,做西子捧心狀,「妳且回去快打聽清楚再告訴我,若是明之哥哥身邊的女子平平無奇,我可是不依的!」
譚嘉月心中本是又驚又惑,但見盧攸寧這模樣,她好笑地問道︰「為何妳不依?」
盧攸寧掰著指頭道︰「明之哥哥豐神俊朗,文采出眾,當然是要娶一個同他相配的女子,還有太子殿下,妳可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暗中傾心於他,不過嘛,她們都比不過妳,妳雖才情差了些,但容貌比她們都好啊,衝著這一點,妳站殿下身邊看著都比她們順眼!」
聞言譚嘉月得意道︰「那是自然,我生得本就好看!」
盧攸寧露出一個無可言語的奇怪表情。
「攸寧也好看!」譚嘉月見狀忙道。
盧攸寧突然有些心疼她美男風華錄上第一的太子殿下,「呵呵,好看。」
第二間鋪子很快便到了,兩人下了車,此時雪已經下滿了街面,白白軟軟的一層,譚嘉月好玩的跳上去踩了兩下,這才與盧攸寧進了鋪子。
這鋪子的名字倒是比那珍寶閣文雅些,取名顏齋,隨不及珍寶閣盛名,但也別有一番風味。
兩人進了鋪子,同樣由店中夥計擺出物品並一一介紹。
待夥計擺出一件由翡翠雕琢而成的小小蓮花時,譚嘉月被吸引住了目光。
「往昔常見的用玉石雕琢而成的蓮花皆是姿態輕盈,為何這個蓮花卻是看著……綠綠胖胖的呢?」
這話剛落,突然響起一道少年爽朗的笑聲,譚嘉月面前出現了一個白面少年,少年身形頎長,面容俊朗,但是一張白面讓他顯得有些稚嫩。
「小丫頭妳認錯了,這可不是什麼蓮花。」
譚嘉月面上一紅,看了眼那被少年稱做不是蓮花的胖綠蓮,又看了眼白面少年,她疑惑問道︰「不是蓮花,那是什麼?」
聞言,少年將夥計擠到了一邊,大方地落坐在她對面,指著那胖綠蓮道︰「這東西京城少見,但於咱們北疆之地卻是常見,像那戈壁上、荒漠中、草原上多的是!倒與蓮花不同,不長於水中。」
乍一聽是個新奇事物,譚嘉月看了它這胖胖的討喜模樣,心中的歡喜又濃了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追問道︰「那它叫什麼?」
少年倒是止了聲,見譚嘉月疑惑地看來,他撓了撓頭道︰「這東西種類多得很,我一時間倒也分不出來這個叫什麼,不過它有一個統稱,是我聽那西域人取的。」
「唔?」譚嘉月好奇地看向他。
「這個呀!」白面少年語氣一頓,勾得少女看向他的眸子越發的亮,「叫多肉!」
「這公子好學識!這雕的確實是多肉,正是咱們一個從西域走了一遭回來的師父雕刻的。」夥計豎著拇指讚道。
「噗!」一旁的盧攸寧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捂著肚子哈哈笑道︰「這是什麼名字啊,太好笑了!」
白面少年看向笑得快沒了形象的盧攸寧,嘖嘖心道︰想不到京中女子也如北疆的女子笑得那般不顧形象。
譚嘉月也忍不住笑出了聲,卻不如盧攸寧那般哈哈大笑,她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看向笑個不停的盧攸寧,「我覺得這名字倒是挺襯它的。」她又看向一旁的夥計,「便將這物包好,我買下了。」
到了母親生辰那日,她將此物送上,將這來歷也說上一遍,肯定也能讓母親忍不住發笑。
擇了滿意的禮物,譚嘉月起身向那白面少年行了一個禮,「多謝公子與我說這物的來歷。」
坐在對面的白面少年聞言倒是面色怪異起來,對著她打了一個響指,問道︰「妳不記得我了?」
「我與公子認識嗎?」譚嘉月睜大眼迷茫地看他,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見過這人。
「當年我被大哥抓回去,可有妳的功勞一件,我可說了要將我受的罰記在妳身上的,嘖嘖,現在倒是將我忘得一乾二淨,罪加一等!」他伸指往她額上一敲。
譚嘉月躲閃不及,被敲個正著,她忙捂著額後退了一步,驚愕地看著他,略惱怒地鼓起了面頰。
這人真是無禮,怎能隨意動手動腳!
屋外的風雪開始漸漸越下越大,原本還十分熱鬧的街道亦開始漸漸安靜,因而越發襯得顏齋內氣氛安靜得詭異。
被個小姑娘憤怒地瞪著,倒是讓鄭培風想起此處是京城,比不得北疆的姑娘們爽朗不拘,這裏的姑娘都是嬌養著,若是不小心冒犯了,說不定會啪嗒啪嗒地掉金豆子。
一旁的盧攸寧反應過來,當即站上前來擋在譚嘉月身前,指著他怒道︰「好你個輕浮浪蕩子,你……」
鄭培風一挑眉,伸手將她直指自己的細嫩指頭按下,笑道︰「我與妳後面那小丫頭是舊相識,哪裏輕浮浪蕩了?」
「你們要是舊相識,她怎麼不認識你?你是何人,且報上名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鄭大將軍嫡孫鄭培風是也!」鄭培風雙手抱胸,略低下頭湊近盧攸寧似挑釁道。趁她還未及反應,他一偏身子,探頭看向盧攸寧身後的譚嘉月,向她略揚下巴道︰「小丫頭可想起我來了?」
聽他這麼一說,譚嘉月倒是有了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漸漸浮上腦海。
當年她第一次前往昭平山祭拜大哥生母,路上偶遇一個少年躲到了他們的包間,不過爬進來的時候當即被譚兼之撂倒在地。
鄭培風在她面前又打了個響指,譚嘉月回過神來,看向他的目光越發了然,驚道︰「是你?就是那個想躲在我們包間裏,而後被我大哥一招撂倒的人?」
鄭培風無奈地撫額,「這種陳年往事就不必記住了!」
「你就是鄭大將軍的嫡孫?」終於反應過來的盧攸寧詫異道,而後她又咋舌道︰「看來傳聞果然不能信。」
心中默默升起一枝筆,將他在她的美男風華錄候選名單上劃去。
鄭培風見兩個姑娘皆是有些嫌棄的看著他,他反應過來方才的舉動確實輕浮,忙向譚嘉月拱手一揖,滿含誠意笑道︰「方才是在下失禮了,還望譚姑娘能原諒。」
少年本就一張臉顯得稚嫩,這樣看著人討好地笑著,更是像是在撒嬌,被那滿含真摯的眼神一看,讓人覺得不原諒他都是一種罪過。
譚嘉月果然心軟了,拉了拉盧攸寧的袖子,而後與鄭培風道︰「無礙,方才還多謝你說了那多肉的來歷,不然我說不定便錯過這份好禮了。」
「唔……既然呦呦說無礙,我也不跟你計較了。」
鄭培風無奈一笑,對兩位姑娘的大方謝了又謝。
「我要挑選的東西已經選完,那我們便先告辭了。」
眼見風雪有加大的趨勢,譚嘉月心知得趕緊回府,不然娘說不定會擔心派人來尋她。
「告辭!」鄭培風眸光一斂,含笑應道。
這丫頭明明還稚嫩得很,行事倒是十分有禮,像個小大人似的,如此反差,倒是讓他見了想笑。
若不是方才在外見她興高采烈踩雪的模樣,倒叫他當真以為幾年不見,小姑娘便換了性子,現在看來,分明還是之前那個轉頭就將他供出來的小丫頭嘛。
兩人直到出門上了馬車,盧攸寧才拉著譚嘉月問︰「妳居然認識鄭大將軍的嫡孫?」
譚嘉月搖頭道︰「不認識的……」
「那他說你們認識?」
見盧攸寧追問,譚嘉月便將當時的事說了出來,本來就只是一個小插曲,回來後譚嘉月便忘之腦後了,哪裏還記得有這人,不過這回再次見面,對方卻是這種態度,實在是……
「無禮!」譚嘉月還是有些委屈,揉著有些發疼的額。
盧攸寧見她這般,當即擼了擼袖子,義憤填膺道︰「那妳還說無礙,走,咱們回去教訓他!」一副風風火火的模樣。
譚嘉月忙將她攔了下來,「攸寧等等,咱們出來這麼久該回去了。現在雪漸漸下大,再不回去到時候妳受涼,妳娘肯定要怪我。」
「罷罷,就妳脾氣好!」盧攸寧只得歇了火氣,而後又憤憤道︰「此人舉止輕浮,行為不端,雖長相還可以,但他也上不得我的美男風華錄了,鄭小公子這樣,但願鄭大公子要比他好些。」
「鄭大公子……好像娶妻了吧。」譚嘉月默默道,譚兼之與鄭圖南認識,她還是知道一些消息的。
盧攸寧聞言隨意道︰「那又如何,不妨礙我欣賞他啊!放心,我不會因為美男錄上有了鄭大公子,便忘了兼之哥哥、明之哥哥還有太子殿下的!」她嘻嘻笑道︰「他們都是我的心頭好!」
譚嘉月暗誹,還好盧夫人聽不見她這驚世駭俗的話。
順路先將盧攸寧送回定國公府,譚嘉月這才回府。
路上照茵終是忍不住道︰「姑娘,您可別跟攸寧姑娘學壞了,您有太子殿下一人就夠了。」
譚嘉月摸著那胖胖的翡翠多肉,看著她奇怪道︰「有太子哥哥怎麼了?」
照茵見她茫然不懂的模樣,一陣啞然,無奈地試探問道︰「姑娘現在漸漸也大了,是個大姑娘,您……對殿下就沒有什麼感覺?」
譚嘉月一怔,那日在朱雀大街上兩人對視的情景驀然浮上腦海,英俊的少年唇角含著隱隱笑意向她看來,星眸裏彷彿映著日光,端的一副神采飛揚、少年風流的模樣。
「我……」又像那日般,心跳不知怎的快了起來,她說不清這是什麼滋味,怪得很。
她正想問一問照茵,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而後車簾忽的被人掀開,鑽進來一個滿身帶著寒氣的人。
「呦呦,且順路載我一程,這下了雪,可冷著人了!」
車上的兩人皆被突然竄進來的人影嚇了一跳,方才的情緒瞬間拋之腦後,忙抬頭看向進來的人,才發現是譚明之。
「二哥!」譚嘉月撫著胸口舒了口氣,「你嚇死人了!」
譚明之搓了搓被凍得發冷的手,見狀笑道:「怎麼,妳們在談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才沒有!」譚嘉月向他一皺鼻,驀地想起一事,連忙問道:「方才我在街上好像看到你與一個女子在一起,二哥快說,那女子是誰?」
譚明之面上笑意不變,仍那樣看著她,將譚嘉月看得莫名其妙。突然間,他就伸出了冰冷的手去冰她的臉,小姑娘猝不及防,臉頰被他兩個巴掌擠得變了形。
「唔、唔!」她一氣,伸了手想招呼回去,奈何手不及譚明之長,他往後一躲,譚嘉月便碰不到他半分。
譚明之哈哈一笑,將小姑娘逗得氣得不行,方才問的話也忘了,只埋頭去對付他,兄妹倆打打鬧鬧,笑聲一片。
直到回了府,譚嘉月還覺得臉頰的肉仍被擠在一處,她伸手揉了揉,瞪向一旁的譚明之,「二哥真是壞!」
「妳臉上的肉分佈不均,二哥這是幫妳將肉揉勻呢。」譚明之哈哈大笑,在譚嘉月發作前,旋身一轉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譚嘉月則氣得直衝荷華院尋鐘氏告狀。
鐘氏聽了搖搖頭,無奈道:「你們啊,成天打打鬧鬧!」
她轉了轉手中的手爐,牽過譚嘉月有些發冷的手覆在上面,「說來你二哥年紀也到了,是時候給他尋門親,讓他定定心了。」
「娘要給二哥擇親?」
鐘氏點著她被風雪凍得發紅的鼻頭,笑道:「給妳二哥擇完親,那便到妳了,到時候我得好好挑選,給咱們呦呦選一個全京城最好的夫君嫁過去。」
「不要!」小姑娘傾身往她身上靠去,「我還想陪著娘呢,呦呦不想嫁出去。」
小姑娘一想到以後要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家裏,她便不想嫁人了。
「放心,不急,再讓妳陪我兩年。」鐘氏慈愛地撫著她的頭笑道。
「那兩年後,還是要嫁……」譚嘉月嘟囔道。
一向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心裏突然就有了煩惱。
第二十一章 友邦馬球賽
三日後,鐘氏的生辰到了。
譚府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家宴,雖說接近年關政務繁忙,譚濟元與譚兼之還是都騰出了空檔。
四年前,趙文茵嫁進了譚府,生下了一個乖巧可愛的女兒,如今兩歲,名喚譚枳茹,小名阿黎,只因她生在黎明時分。
趙文茵經常待在醫館,她便也喜歡跟著,今日母女倆未去醫館,兩人早早的便來了鐘氏的院子祝賀。
一進院子,阿黎便從奶娘的身上下來,邁著小短腿撲向正在裝扮的鐘氏。
「祖母!」
這一聲叫得鐘氏既歡喜又惆悵,她轉過身將撲過來的小娃娃接住,捏住她肉肉的小手作勢咬了一口,「怎的與妳小姑姑似的,走路跌倒了怎麼辦?」
趙文茵笑著上前,接過了素秋手中的梳子繼續替她梳髮,「母親不必擔心,這小丫頭皮實得很呢。」
三人說話間,鐘氏梳妝好了。
待到午膳時,一家人聚在一處用膳,人人說了句祝賀的話,而後又送上賀禮。
鐘氏皆笑著收下,待收到阿黎送的禮時,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冬日裏,倒不知阿黎從哪裏尋來的臘梅?」
「給祖母!」阿黎伸著肉嘟嘟的小手,指上捏著一枝開的正盛的臘梅,「花花。」
鐘氏笑著接過,摘下來一朵臘梅別在髮間,「可好看?」
「好看!」
最後,是譚嘉月將自己的生辰禮物送上。
鐘氏打開一看,笑道:「這雕琢的玉蓮倒是十分別致。」
她見鐘氏喜歡,接道:「這並非玉蓮。」她學著那日鄭培風的語氣,將這東西的來歷說了出來,「所以啊,這只是看著與蓮花相像罷了,其實—— 」
「是什麼?」鐘氏忙問。
「那兒的人叫它多肉!」
一時間,滿堂皆笑。
鐘氏捂唇笑道:「聽著倒也符合形象。」
阿黎則捧著臉頗為遺憾地盯著那玉雕的多肉瞧,「不是肉肉……」


越近除夕,京中過年的氣氛便越發濃烈。
臘月廿七日,官員們開始休假,譚府變得更加熱鬧了。
清理庭院,打掃房屋,掛鍾馗,釘桃符,好一派過年的氣象。
門外同樣熱鬧,京中貧者在過年之時怕應付不了開銷,便會三五人組成一隊,扮成閻王判官、鍾馗小鬼的模樣,特意來勳貴人家外,沿街敲鑼擊鼓,借驅儺的名義向富貴人家討些吉祥彩頭,這般也不會失了體面。而富貴人家這時也多半慷慨,畢竟年節皆想行些善事來討個來年如意。
譚兼之終於得閒,抱著阿黎站在屋簷下看著僕人們立在木梯上釘桃符。
一人在上面拿著桃符,一人在下面指揮,阿黎聽得有趣,拍著巴掌笑了,也隨著那人奶聲奶氣道︰「左左左、右右右!」
上面那人下手一捶,站在下面指揮的老僕當即「哎喲」一聲,道︰「釘歪了!」
譚兼之見狀,呵呵笑了兩聲,伸手輕輕往阿黎額上一拍,「淨搗蛋。」
他抱著阿黎進屋,阿黎趴在譚兼之背上,衝著還在嗚呼哀哉的老僕咯咯笑個不停。
除夕這日,家家聚在一起,用了團圓飯,圍爐團坐,準備守歲。
下人們也得了休假,主子屋中早讓人準備好零嘴。
這邊,爐上溫著熱茶,譚濟元與譚兼之坐在一旁執子對弈,譚明之則站在兩人之間,左右觀勢,卻在思考雙方局勢時偷偷出神。
另一邊,譚嘉月則領著阿黎玩耍,姑侄倆在屋內追追鬧鬧,笑得十分開心。
鐘氏無事,終於放下了她常年翻看的帳本,拿起了多年不碰的針線,打算給譚濟元縫個荷包,一旁的趙文茵則安安靜靜坐著,拿了一本醫術手不釋卷。
屋內暖意融融,門外走來婢女稟報,「老爺、夫人,宮裏來人了。」
每年宮中都會派太監來給各官員家中賞賜,賜禮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小,不過是一兩道菜或者點心罷了,但這些賜禮卻不一定每個官員都有,能得賞賜的,皆是皇帝欣賞之人。
這是譚家第一次在除夕夜得到同德帝的賞,眾人詫異紛紛,說不上驚還是喜。
譚濟元率先反應過來,起身往屋外去,眾人亦緊隨其後。
除了最小、還不懂事的阿黎外,譚家眾人皆來了待客的花廳中,焚香擺案,眾人齊齊跪拜。
傳旨的太監高聲道︰「奉陛下口諭,今除夕佳夜,眾卿家族團圓之時,特賜佳宴清蒸鱸魚一道,唯願卿家年年有餘,錦上添花。」
「謝陛下恩賞!」眾人拜謝。
冬日裏,這魚從做好到賞來,再是美味此刻也冷了,但即便再不好吃,也是一份恩賞。
命下人將食盒接過,譚濟元含笑與那傳旨太監隨意敘話。
譚嘉月退至一旁,便有位小太監行到她身旁行了一禮,「譚三姑娘安好。」
譚嘉月轉頭一看,是跟在晏晗身邊的一個太監,她忙笑道︰「可是太子哥哥有禮物要給我?」
那太監笑著將手中提著的小小食盒遞給她,「殿下道這鮮花糕擺在他殿中也是浪費,便令小的給譚三姑娘送來了。」
原來不是禮物啊,譚嘉月有些喪氣,不過是吃的也不差,更何況,再如何都比那清蒸鱸魚好吃。她笑意盈盈接過,與那太監道︰「回去後請替我向太子哥哥說聲謝謝,順便再幫我跟他道一句新年快樂。」
小太監連忙應下,那廂傳旨太監與譚濟元敘完話,便也打算走了,他連忙告辭跟上。
譚嘉月只一心顧著那食盒中的點心,是以不曾注意到譚濟元與鐘氏對視時的神情。
當年譚濟元還沒多想,覺得太子與他們呦呦好,不過是小孩子間相處得好,現在是終於明白了,太子對他們呦呦根本是有意的,只是不知道此中的情意有多深,更不知若是之後太子選妃,他們呦呦會如何,畢竟太子選妃之事還涉及到朝政。
待傳旨的太監離去,譚家眾人便圍上那一道早已涼透了的清蒸鱸魚。
譚濟元雖說有些受寵若驚,但旋即亦明白過來,陛下是不再打算讓他中庸無為了,兩年前他被擢升為禮部尚書,但行事仍是中規中矩,叫人尋不著錯處,亦無何大功,現在應當是不同了。
壓下心中的複雜思緒,令人將那魚再次蒸熱,而後便招呼眾人將那魚分食,夾起一塊魚肉他哈哈笑道︰「魚雖腥,情卻濃,好歹也是陛下賞的,多少吃一些。」
譚嘉月默默夾了一塊入口,轉頭便去尋那新得的鮮花餅吃了,還不忘掰下一小塊餵著阿黎吃。
魚肉自然是沒有吃完,反正令人偷偷處理了也無人發現。
眾人再次圍爐而坐,等待子時的到來。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更夫敲響梆子,還未聽到他的聲音,四下已經響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聲。
正所謂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在爆竹聲聲中,舊的一年結束,新的一年來到,人們辭舊迎新,喜迎新年新氣象。
阿黎早已經睏得被嬤嬤抱了下去,譚濟元與鐘氏打起精神坐在高座上,含笑看著兒女們一個一個上前來拜年。
聽了賀詞,給了壓歲,又賞了下人們銀錢,夫妻倆再也撐不住,打發眾人歇息。
回院子的途中,譚濟元忽然攥住鐘氏的手。
鐘氏偏頭問道︰「檀郎怎了?」
譚濟元只笑,不知何時他眼角的褶子又多了幾條,烏髮亦染上霜白,他看著通往荷華院的路,笑道︰「只是突然感慨,咱們攜手走的這條路,又走了一年了。」
鐘氏聞言,亦百般滋味湧上心頭,不覺眼眶有些發熱。
譚濟元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子女皆大了,往後啊,就咱們兩人,還要一同攜手度過餘生。」
滾燙的淚珠落下來,鐘氏偏頭忙用帕子拭去,抬眸嗔了他一眼,「平白說這些令人肉麻的話,你明日還要去朝會,早些睡吧!」
譚濟元仍笑,突然湊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鐘氏倏地紅了臉,忙伸手拍開他,「丫鬟們還在呢!」
離進院子還差幾步路,譚濟元今日興致頗好,忽的將她打橫抱起,迅速走進院內。
早已自覺遠遠跟在後面的素秋、冬芸便聽見譚濟元的調笑聲傳來—— 
「當年面對我時怎麼不知羞,如今老夫老妻了還羞什麼,且聽妳的,今日早些睡!」
已經嫁人了的素秋、冬芸不禁紅了臉。
鐘氏則無奈地想,得虧是在自己院中說這些葷話,否則被兒女們聽去了還不知該怎麼笑。
翌日清早,譚濟元便與譚兼之早早趕去了宮中。
每年的元旦這日,朝中都會舉行盛大的朝會,皇帝要前往太廟祭祀,文武百官要向皇帝拜年,以及友邦都會派「賀正旦使」來入朝相賀,當時真過年都不得閒啊!
皇家舉行著朝會,民間則更熱鬧了,逛廟會逛彩棚,初一到初三,朝中還解除賭禁三天,少不得會在這幾日盡情賭博。
清晨,譚嘉月來與鐘氏拜年時,見她有些精神不濟的模樣,問她是不是昨夜守歲累著了。
鐘氏面上神色一變,暗暗咬了咬牙,轉移話題道︰「過了年,呦呦便要懂事些了,妳如今過了年就十四歲,以後不許再混,今日過後妳便跟著娘學管家。」
昨夜睡前被譚濟元鬧騰,險些忘了,不管之後太子有沒有立譚嘉月為太子妃的打算,小姑娘也該學著管家了。
她將這打算與譚濟元一說,譚濟元倒是沉吟了許久才道—— 
「如今岳父、我與大郎都受到陛下重用,若是太子想擇呦呦為太子妃,只怕陛下會不允。」
太子沒有兄弟,不需要爭皇位,因而選的妻家太過勢大,便成了壞事。
「可是太子對咱們呦呦……」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太子對呦呦有意,若是皇上不允他娶呦呦為太子妃,那麼……「我可不允咱們呦呦為妾!」
譚濟元忙安撫她道︰「妳別急,呦呦是咱們的掌上明珠,我自然不會讓她做妾的。」
「私心來說,我也不希望呦呦嫁入皇家。」鐘氏歎道,她的呦呦那麼好,該當找一個一心一意對她好的夫君,帝王家中真心人太少了。
譚濟元攬著她默默不語,半晌才道︰「有我與她兩個哥哥護著,定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儘管這樣,鐘氏還是覺得要早做準備,尋常人家的女兒這年紀也要開始學管家了,他們一直慣著呦呦,將她慣得無憂無慮,懵懵懂懂,只怕是要吃虧的。
譚嘉月一聽果然苦了臉,「呦呦現在就要學管家?」
鐘氏嚴肅道︰「現在不學,以後便遲了,到時候妳嫁去夫家,什麼事都不懂,如何得夫君敬重,下人敬畏?難道還要請娘來幫妳不成?」
「又是嫁人……」譚嘉月撇了撇嘴。
鐘氏接道︰「只有為人妾者,才不學管家之事,妳怎能為妾?」
見鐘氏還要嘮嘮叨叨,譚嘉月忙不迭點頭應道︰「是是,呦呦一定好好學管家之事,絕不讓娘多操心!可是娘……」她湊上前去拉著鐘氏的袖撒嬌道︰「今日便讓我多玩一日可好?聽聞今日朝中要與西邊結為邦交的術然使臣舉行一場馬球賽,大哥說他與太子哥哥都要上場,呦呦想去看看,娘允我去嘛!」
聞言,鐘氏滿臉無奈,凝神看著小姑娘的神情,見她臉上只有興趣二字並無其他,她呼了口氣,不知是輕鬆還是其他。
「妳啊,想去便讓妳二哥帶妳去。」
「多謝娘!」
譚嘉月見狀,忙提裙嘻嘻笑著往譚明之的院子奔去。
這廂,譚嘉月還在前往賽場的路上,那廂同德帝正在挑選出場比賽的人員。
方回京的鄭圖南自然是要皇帝及眾臣面上一顯身手的,譚兼之如今已經升任指揮同知,作為各衛隊中最年輕的指揮同知,同樣要上場展示展示實力。
一旁的鄭培風不甘寂寞地站出來,滿臉的躍躍欲試,「陛下,可否讓微臣上場一試?」
同德帝見狀笑道︰「英雄出少年,你既是鄭小將軍的胞弟,想來身手也不差,允了。」
晏晗也站了出來,唇角含笑道︰「父皇,兒臣亦請求上場一賽。」
同德帝看著站在面前的兩人,眼中滿意更甚,「好好,朕看你們兩人的年歲相同,少年意氣十足,且讓朕看看你們倆的實力如何!」
言罷,他又點了幾名武將與幾位年輕的世家子弟,一眼看去皆是一表人才,同德帝心中自得,要讓術然使臣好好看看他們大俞的好兒郎!
眾人下去準備時,鄭培風卻湊到了晏晗的身邊來。
他來京城這幾日,聽聞京中女子心目中的好兒郎有兩人,一個是譚侍郎的次子,翩翩公子,溫文如玉,只不過是個書生,他興致不高,另一個則是當朝太子,傳聞太子三歲識得千字,五歲便能寫出一篇論述,他更是文武兼修,師從禁軍大統領,武藝更是不在話下。
鄭小公子在北疆是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物,憑他的長相,在北疆哪個女子見了他不心生歡喜,偏偏回了京,這風頭沒了。
「殿下!」鄭培風嬉笑地走至晏晗面前,不露聲色地將他上下打量一遍,而後拱手一揖道︰「見過殿下,今日的馬球賽,還望我與殿下能夠合作愉快!」
晏晗亦是將他一番打量,除夕年宴上,父皇請了鄭巍,連帶著他的兩個孫子也來了,只不過當時他只注意了鄭圖南,這個鄭培風倒是沒有在意,今日見了他,不過是個白面少年,可這笑容平白讓他看著莫名有些不順眼。
他面色淡淡,不及鄭培風奇怪的熱情,只點頭道︰「本宮亦期待你的表現。」言罷,轉身離去。
嘿!鄭培風舌尖抵了抵後牙槽,亦揮袖轉身走了。

不同於大俞與北邊瓦剌的劍拔弩張,對於西邊的術然,兩國顯然要交好一些,因而舉行馬球賽,不僅是兩國之間的一場比賽,更能加深彼此之間的情誼。
譚明之被譚嘉月強拉著來了舉行馬球賽的賽地,就在使臣館附近,因那時時常有人來打馬球,又有人觀看,便索性將此地好好修葺一番,建了一個繞場三面有半人餘高的看臺。
兩人趕到時馬球賽還未開始,但看臺上已經坐了許多人,而其中又是年輕女子為多數,嘰嘰喳喳,妳一言我一語的說著話,時不時互相扶簪搖釵。
賽地的雜役領著兩人到了看臺上,因冬日裏則實在冷,於是每一處座位都擺上了燃著炭火的火盆,又有新泡的熱茶,如此倒不覺得冷。
兩人方落座,譚嘉月便聽得有人高聲喚她—— 
「呦呦!」
她轉頭看去,居然是盧攸寧,驚道︰「妳不是畏寒嗎?今日這裏這麼冷,妳居然來了?」
盧攸寧裹緊著身上的斗篷,連風帽都沒摘,哈著冷氣向她走來,「今日有那麼多朝中的英俊男子,我自然要來看的。」
見到譚嘉月身旁的譚明之,她立刻換上一個害羞帶怯的笑容,嬌滴滴喊道︰「明之哥哥。」
譚明之忍不住一哆嗦,無奈道︰「攸寧可別這般作態,我還不知妳的本性?」
盧攸寧面上的羞怯頓時沒了,白了他一眼,拉過譚嘉月一同落坐,一邊伸手在炭盆上烤著一邊道︰「明之哥哥,你若以後也這般對待喜歡你的姑娘,可是不會有姑娘再喜歡你了!」
譚明之拱手作揖道︰「多謝盧姑娘提點。」
坐在他對面的兩個姑娘見狀,捂唇吃吃笑了起來。
說話間,場中已經開始有了動靜,術然的兵士先行騎馬入場,只見他們皆是身著黑色護甲,頭帶同色綁巾,足蹬獸皮短靴。
「喲、喲!」揮著手中的球棍在場中跑了一圈,術然漢子呼聲震天響,野性十足,顯然是在給緊隨其後入場的大俞子弟們威懾。
而隨後入場的大俞子弟們則皆是身著赤色勁裝,頭綁暗紅額帶,手綁護腕,足蹬皂靴,騎著棗紅馬昂頭走來,相比於術然的野性粗獷,他們則帶著一種風流瀟灑,氣定神閒的淡然,將術然的挑釁絲毫不放在眼中。
兩個姑娘早已捨了炭盆跑到橫欄處,盧攸寧正拉著譚嘉月欣賞著大好兒郎,眼角餘光便見有人向她們打馬而來。
鄭培風緩緩打馬走來,端的是一副灑脫不羈,意氣風發的模樣,一雙桃花眼含情帶笑,將臺上的年輕姑娘掃過,便已經令幾人忍不住紅了臉,他見此,面上笑意更甚,往譚嘉月那處走去。
「小丫頭!妳今日可是特意來看我打馬球的?」少年仰頭伸手在譚嘉月面前招呼道。
譚嘉月垂眸看去,見是那日在顏齋看到的鄭培風,想到那日生辰宴上她將那翡翠玉雕的名稱道出博得了鐘氏的歡喜,對於那日的冒犯便不再計較,笑著與他招手。
一旁的盧攸寧聽了鄭培風頗為自戀的話,當即啐道︰「好大的臉,誰特意來看你!」
鄭培風生得一張厚臉皮,特別是面對貌美俊俏的小姑娘時,臉皮更厚,他面上笑意不變,道︰「妳們看馬球賽總會看到我,可不是特意來看我的嗎!」
盧攸寧被他那歪理噎得沒話說,譚嘉月才發現他也是一身紅色勁裝,騎著棗紅大馬,驚訝詢問道︰「你今日也要參賽?」
「那是自然!」鄭培風昂頭肆意一笑,「妳且好好看看我今日的威風!」
盧攸寧嗤笑道︰「你可別落了威風!」
鄭培風齜牙「嘶」了一聲,這姑娘怎麼總是落他面子!
他偏頭看向譚嘉月,正打算再與小姑娘調笑幾句,譚明之已經站在了一旁,冷眼看他。
鄭培風訕訕摸鼻,正想與她們告辭離去,身旁又有一人打馬而來,他本以為只是經過,不想那人策馬在他身旁慢慢停下。
他還未返頭看來者是誰,臺上的小姑娘已經揮手笑意盈盈高聲喚道︰「太子哥哥!」
晏晗仰頭看著站在橫欄處的少女,她今日著了一身淡粉交領琵琶袖襖並豆綠馬面裙,兩邊發上各綁著兩顆粉絨毛球,姑娘嬌嬌悄悄,猶如春日裏枝頭新綻的嫩芽,又好似那枝葉間含苞待放的花蕾,含笑與他看來,笑靨如花,漆眸似星,驀然讓人心動。
他似有意無意地看了眼鄭培風,而後與小姑娘道︰「可有話要與我說?」
譚嘉月趴在橫欄上正要開口,譚明之輕咳了兩聲,對晏晗道︰「殿下在場上盡力便可,我與呦呦在這兒給你助威!」
小姑娘要說的話被打了岔,只惱怒地看著他,待譚明之說完,她連忙接道︰「太子哥哥可要注意安全,我方才見術然人兇神惡煞極了,聽我大哥說他們騎技十分厲害,太子哥哥千萬要當心。」
晏晗卻斂了唇邊的笑意,道︰「妳不信本宮能擊敗他們?」
「信!」譚嘉月握拳道︰「太子哥哥最是厲害,你定能將術然人擊敗!」
「那且看著。」
聽了舒心的激勵,晏晗滿意的驅馬離去,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向鄭培風,「賽事即將開始,鄭小公子,該入場了。」
鄭培風抿著唇,方才愉悅的心情倏然變得不快,只覺心頭有些發堵,這般受人冷落,他堂堂鄭小公子可是頭一次經歷,回頭看了眼譚嘉月,只見她滿眼都是太子晏晗。
上頭的盧攸寧突然招呼他一聲,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啊,便不要再多費心思了。」
鄭培風聞言卻是突然齜牙一笑,「盧姑娘竟能瞧見我對妳的心思,這話叫我聽著可是傷心了!」
「你!」盧攸寧聞言又氣又惱,「你說的什麼渾話!」
鄭培風哼了一聲,策馬離去。
譚嘉月沒仔細聽兩人爭辯,這會兒見盧攸寧氣紅了臉,忙問道︰「攸寧怎的了,鄭小公子說了什麼惹妳生氣?」
「咱們以後再別理他,哼!」盧攸寧氣衝衝回了座位上坐著。
譚嘉月懵懂地看著譚明之。
譚明之道︰「太子與那鄭小公子,妳以後都離他們遠點。」
聞言,小姑娘瞪了他一眼,「方才你便打斷我的話!太子哥哥難不成哪裏得罪你了,你現如今總是與他不對盤?」
譚明之恨不得一巴掌拍醒她。醒醒吧!我的傻妹妹,再傻下去早晚要被太子給吃了。
見譚明之瞪著自己,譚嘉月朝他哼了一聲,表示不滿,同樣氣衝衝地提裙回了座位。
但當場中鼓聲開始陣陣響起時,兩個姑娘又默默移回橫欄處。
兩方人馬對峙在場中兩側,個個握緊了手中的球棍,全場皆屏氣凝神,安靜下來,他們都能從對方眼神中看到志在必贏,越是靜謐便越是劍拔弩張。
只聽場中的大鑼被人用力敲響,方才還安靜對峙的眾人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倏然便動作起來。
只見術然一名隊員避過攔截的譚兼之,策馬直衝向一名正運球的大俞子弟,對方見此人竟不管不顧撞過來,當時一愣,一不留神球便到了那術然人棍下。
他發出「哦呼」一聲,用力一揮,便傳給另一名靠近球門黑甲將士。
黑甲將士得了球,當即一揮,這邊的紅衣隊員攔截不及,竟是對方率先得了一分。
看臺上的術然使臣高興直起了身,揮舞著粗壯的拳頭,咕哩咕哩地衝著同德帝不知說了些什麼,但觀同德帝面色,顯然是挑釁的話。
那位不慎丟了球的紅衣子弟見狀,紅了臉,又惱又怒。
晏晗策馬到他身邊,冷著臉道︰「繼續!」
言罷,他馳馬追向前方用棍運球的黑甲將士,先是用手中球棍向對方幌了一個虛招,趁對方運球閃避之際,譚兼之趁虛而入,當即將球運到了自己的棍下。
而後,他將球傳向鄭培風,見前方有人攔截,鄭培風也不急著進球,只運球轉了一圈又一圈,既進不了球,也讓對方搶不到,而後他忽的一動,將球傳給了最遠處的晏晗。
術然人見狀忍不住哈哈大笑,只覺得這人焦急慌亂,竟然還將球傳得更遠了,索性也不急著追,只慢悠悠地騎馬攔截。
晏晗策馬轉身,見對方放下戒備來的模樣,唇角一勾,一個振臂,腦後垂墜的紅色額帶飛揚,球竟直接飛起,遠遠飛過來攔截的人,直接飛進了球門。
「進球了,太子哥哥進球了!」眼睛一直盯著球場的譚嘉月興奮地道。
看臺上的人見太子如此神技,亦是高呼,「殿下千歲!」
在場的術然人皆是愣住,而後惱怒大呼道︰「犯規!犯規!」
晏晗騎在馬上幽幽道︰「球被直接打進了球門,哪裏犯了規?」
「這、這……」術然人不知該如何辯駁,哪裏有人這麼遠便揮竿進球的!
「接著來!」晏晗突然哈哈笑了起來,學著術然人進場時的情景,策馬繞著其中一個術然人揮棍「喲喲」高呼。
少年滿臉的不羈自信,他挑釁道︰「再來!」
第二十二章 不得了的夢
場上的角逐越發的激烈,兩方的比分不相上下,場中鑼聲再次響起,這是說明香快燃盡,時間已經不多了。
此時雙方打成了平手,比分相同,看臺上的術然使臣越發焦灼,同德帝亦是皺著眉。
場中的術然將士聽得鑼響,嚷嚷聲更大,其中一人用著不標準的大俞官話喝道—— 
「一分定勝負,來!」
場邊鼓聲開始敲響,咚、咚、咚,激蕩人心。
球被術然隊員搶了過來,快速策馬往他方球門奔去,正當其中一人揚棍欲揮時,突然斜插進一道靈活的身影,只見鄭培風的兩腿夾住馬身,探身幾乎與地面平齊,伸手一揮,球便落入他的棍下,而後又是一揮,在術然來搶奪的間隙將球傳給緊緊追著的譚兼之。
「好!」看臺上一片叫好聲。
譚兼之趁機運球往己方的球門快速奔去,術然人緊追不放,幾次揮竿都差點將球搶了去。
看臺上的兩個姑娘不由得屏息凝神,生怕一個錯眼,球再次便落入術然的手中。
「大哥好樣的!」眼見譚兼之再一次閃避過術然人的進攻將球護下後,譚嘉月終於忍不住高聲讚道。
旁邊本是故作矜持的年輕姑娘們見她突然出聲,原本就壓抑著激蕩的心情再也忍不住,一個個高呼喝彩,聲音從寥寥無幾的幾個到後頭越來越大。
看臺上的男子們見姑娘家都忍不住喝彩鼓勵,當下他們的吶喊助威聲亦愈來愈大,術然使臣見狀不甘示弱,揮手命令屬下亦高聲呼喝。
眼見離球門愈來愈近,迎面直衝來一名術然人,用的又是開場的那一招。
譚兼之心知若是躲避則會失球,若是直接迎上則會落得人仰馬翻,已經追上來的晏晗喊道︰「這邊!」
譚兼之當即將球傳了過去,而後拉緊馬韁,使馬身快速一轉,避過了對方的迎面直擊。
已經是贏球的最後時刻,術然人皆朝晏晗追去,見身邊圍著數人寸步難行,晏晗手下一轉,將球傳給鄭培風。
鄭培風馳馬快行了幾步,見有人來攔,立刻又將球傳了回來,兩人將球來回互傳,惹得術然人手忙腳亂。
待離球門近了,前方卻守著一名術然人,晏晗眸子一斂,突然施力將球擊飛至空中,喊道︰「鄭培風!」
鄭培風瞅準時機,蹬住馬身一躍,只見他在空中一個騰躍,揮棍擊球,在回落馬身的一瞬間,場中鑼聲再次響起。
方才因他騰空一躍而看呆了的眾人倏然回神,高聲呼喊道︰「球進了!」
驚呼雀躍聲此起彼伏,今日的這場賽事著實有看頭。
鄭培風驅馬回頭看去,只看見球咕嚕咕嚕從球門滾落。
他哈哈大笑,雙腿一夾馬肚,與迎面而來的眾人一一揮掌對擊。
晏晗亦是含笑策馬而來,與他揮掌對擊後,讚道︰「不愧為大將軍的嫡孫,本宮瞧見了,實力不錯。」
鄭培風亦笑道︰「殿下也不差,若非殿下最後將球擊至空中,咱們這場球亦贏不了。」
同德帝已經滿含笑意地起身行至橫欄處,擊掌讚道︰「不俗、不俗!眾卿家,這就是咱們的後輩,著實不俗啊!」
晏晗與其他人行至同德帝面前下馬,單膝跪地握拳道︰「兒臣(臣)幸不辱命!」
輸了球的術然使臣掩下面上的憤憤然,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道︰「陛下的子民果然神勇,今日得見著實叫臣大開眼界啊!」
同德帝笑道︰「你們術然人亦是勇猛不俗,就如這馬上功夫,真是叫朕驚歎啊!」
兩人之間你來我往的吹捧,叫那術然使臣忘了方才輸球的憤然,哈哈大笑著不停要與同德帝敬酒。
同德帝給了臉面飲了一杯,而後對著場中的眾人道︰「今日爾等之球技著實令人觀之歡喜,看之愉悅,傳朕指令,皆賞!」
「謝陛下(父皇)!」
場中再次上了人打馬球,晏晗撫著跟了自己許久的棗紅馬,抬眸往譚嘉月那方看去時,卻見鄭培風已經馭馬奔至小姑娘面前,他雖聽不清兩人的對話,但從譚嘉月驚歎的眼神中可見,她驚歎正是對方才鄭培風的騰空擊球之舉,這令他原本微彎的唇角漸漸變直。
「你可真厲害,居然可以從馬上騰空一躍,將球揮進了球門!」譚嘉月不由舞動著手驚歎道,她雖然見過譚兼之與晏晗的騎馬技藝,卻不知原來還有此種馬技。
聞言,鄭培風得意道︰「那是自然!小爺我在北疆縱橫十餘年,此等技藝當然不在話下。」
盧攸寧方才見他確實騎術了得,且還最終為他們贏得了賽事,難得沒有開口駁他。
鄭培風向她挑釁一笑,正想打鐵趁熱再與譚嘉月多說笑幾句,卻聽得有人從看臺那裏喚道—— 
「呦呦。」
站在橫欄處的小姑娘回頭,原本含笑的容顏更是喜笑顏開,搖曳星光彷彿墜進了眸中,她當即提裙轉身朝那方走去。
「太子哥哥!」
方才還含笑站在他面前的姑娘沒了蹤影,他只來得及看見她隱於裙下的那一雙小巧繡鞋,快步走向那方滿臉淡然的少年,少年只不過輕輕鬆鬆的「呦呦」二字,便將他方才憑場中騰空進球的本事吸引來的姑娘喚走,彷彿他剛才做的不過是一場笑話。
鄭培風只覺心頭一堵,不同於之前的不滿,現如今又有一股無名怒火忽的湧了上來,他抬眸看向那邊的兩人。
譚嘉月正嘻嘻笑著快步迎上前去,還未與晏晗說句方才他第一球進得厲害,便見他揉著右手手腕不停轉動。
她忙詢問道︰「太子哥哥的手怎麼了?」言罷,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查看。
晏晗要縮回的動作一頓,由她扶著右手,自己在座上坐了下來。
「方才最後將球擊至空中,不慎扭著了。」
「啊!」譚嘉月憂心道︰「那可疼?」
她動手解開他的護腕,護腕是皮革製成,倒是將小姑娘嬌嬌嫩嫩的指節磨得有些發紅。
「並無大礙。」他盯著那雙動作的纖手,眸色一斂,忽的想將手腕收回來,卻被譚嘉月按住。
「讓呦呦瞧瞧!」她指尖觸上少年的腕,因方才才打完馬球,少年渾身的熱氣,滾燙的腕子燙得她指尖一顫,還未動作,雙手便忽的被人抓了開來。
譚明之面色不善的站在兩人身前,幽幽看著晏晗道︰「殿下的手腕既然扭著了,當去尋太醫才是。」他又回頭瞪了譚嘉月一眼,「妳又不是大夫,會瞧些什麼?」
譚嘉月想反駁她跟著大嫂學了些醫術,是會瞧的,可是燙意好似仍殘餘在指尖,她兩隻小手揪著一起,莫名覺得臉頰也有些發熱,低著頭不敢看人,只支支吾吾地胡亂應著。
晏晗笑了一聲,又叫譚嘉月心尖不由得一顫,「本宮沒有大礙,呦呦與休德不必擔心。」
說出「呦呦」二字的時候,他的語氣似笑非笑,含笑的聲音竄入她耳中,絲絲勾著她竟覺得有些癢,聲音彷彿又竄入胸口,讓她的心跳不由得跳動快了些,那種奇奇怪怪的感覺又來了。
譚嘉月掩在袖下的手抓了抓袖子,她胡亂道︰「太子哥哥沒受傷便好。」而後便快步走至盧攸寧身旁坐下。
「呦呦,妳的臉好紅啊!」盧攸寧指著她的臉道。
「啊?」譚嘉月連忙捧臉,胡亂道︰「應當是有些熱、熱的。」
盧攸寧卻是不信,攏了攏身上的斗篷,傾身撞了撞她的肩,嗤嗤笑道︰「我方才可看見了。」
「看見什麼?」
盧攸寧看了眼晏晗那邊,湊近譚嘉月耳旁,低聲道︰「妳方才牽了太子殿下的手。」
「是太子哥哥說手腕扭著了,我、我那是想看看他的傷。」譚嘉月忙道,言罷,自己還十分確信的點了點頭。
「哦……」盧攸寧笑,「那妳為何因此臉紅?」
「是、是嗎?」譚嘉月眼神帶飄忽與疑惑,「我為何臉紅?」
「妳方才不是說因為熱的嗎?現在又說不知,看來臉紅不是因為熱的嘍!」盧攸寧見她這傻乎乎的模樣,忍不住拍案笑個不停。「呦呦,妳怎這般傻?哈哈哈哈!」
譚嘉月呆愣愣的看著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她繞了進去,當即瞪圓了眼,臉頰一鼓,哼了一聲。
晏晗與譚明之在這頭說著話,譚明之見那方小姑娘滿臉嬌羞不自知的模樣,惱怒地瞪向晏晗。
晏晗亦是瞧見了譚嘉月的神情,方才陰鬱的心情頓時愉悅,裝作看不懂譚明之的怒視,疑惑問道︰「休德這般看著我做什麼?」
譚明之扯了扯嘴角,正要開口,便見對面有一人狀似悠閒的走來。
「太子殿下,譚二公子!」鄭培風向他們拱手一揖,不待他們開口,便逕自在兩人身旁坐下。
他自己倒了一杯溫著的茶飲了一口,而後與晏晗道︰「今日賽場,培風見殿下騎術高超,有心想與殿下比試一番,不知殿下可接受?」
他眼中滿滿的挑釁,晏晗本不屑與他比試,但見他之前兩度湊到譚嘉月身旁去,淡淡笑道︰「好啊!」
一旁的譚明之只覺得額角突突的疼,這兩個人當他是死的嗎?


心中那股奇奇怪怪的情緒從馬場回來後才漸漸散去,譚嘉月弄不明白,她從小便跟在晏晗身旁,這麼些年了,為何近日來面對他時的情緒是越來越怪異?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入夜後,她窩在床上睡不著,擁著暖暖軟軟的被褥翻滾了兩圈,而後趴在床上,胳膊墊在下頷思索著。
那日朱雀大街上的情景再次湧上腦海,在那之前,她已經將近一個月不曾見過晏晗了,心中掛念得緊,得知他要出同德帝出城迎接鄭大將軍,她心想著可以見他一面,還未弄懂為何非要見他,便央著二哥帶她去看,還特地尋了個仰慕鄭大將軍的藉口。
輿車上,少年俊美堅毅的側顏映在眼前,眉眼不同於面對自己時的滿含柔意,劍眉星目上浸著皇家的威儀嚴肅,玄色金紋衣袍襯得他氣質華貴,不可侵犯,但當他含笑看向自己時,幽深的星眸攝人心魂,令人不自覺迷醉。
胸口突然漲得厲害,滿滿當當的填充著莫名其妙的情緒,叫她又愉悅又難受,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卻傳來一陣痛意。
她低呼一聲,連忙挪開那不小心觸到了胸前的手,眼眶忍不住漸漸泛紅。
自入冬來,她這令人羞於啟齒、藏於柔軟抹胸下的私密處疼脹得更加厲害,偏偏冬衣厚重,時不時摩擦著讓她感覺更加敏感難受,平日裏動作總是小心,今日卻迷迷糊糊一手按了下去,實在是疼得她忍不住紅了眼眶。
只淚眼矇矓間,她突然感覺到有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身旁,而後在她的床沿坐了下來。
譚嘉月看去,驚訝得睜大了眸子,「太子哥哥?」
她眼裏還掛著淚珠,看著他俊美的容顏仍好似朦朦朧朧隔著一層薄紗,彷彿眼前的是一場虛幻。
「哭什麼?」晏晗笑了一聲,伸出手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珠。
譚嘉月倏地覺得委屈得緊,就是因為方才想到他,自己才不察用了勁。
「好疼!」她扁嘴委屈道。
「哪兒?」似笑非笑的聲音竄入耳中,就像在賽場他喚自己「呦呦」的時候一樣,心跳驀然加快,那股奇怪的情緒又來纏著她了。
她氣不過道︰「這兒!」
「哪兒?」又是這種似笑非笑的語氣。
譚嘉月又羞又惱,一把抓過他的手放在胸口處,對他大聲道︰「這裏!」
對方突然沒了聲音,譚嘉月只看見那雙似笑非笑的星眸,胸口處少年的手又溫暖又厚重,壓得她幾欲喘不過氣來,她睜大了眼,驟然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霎時無地自容,羞赧、無助、愕然的情緒鋪天蓋地而來,她「啊」了一聲,忙丟開了那隻溫暖的大手。
「呦呦啊!」那人含笑的語氣再次響起,滿含寵溺與無奈。
「姑娘……姑娘!」
譚嘉月猛然驚醒,迷茫地看著眼前喚她的照茵。
「姑娘怎麼能趴著睡呢,要是壓著胸口又該難受了不是?」
她眨眨眼,隨著照茵扶她的動作起身,方才少年溫暖的掌心彷彿還燙在她的胸口處,她再眨眨眼,頓時反應過來,她這是作了一個夢!
這、這這……
譚嘉月「啊」了一聲,雙手緊緊抓著衣領,又羞又怯,臉頰一下炸紅,胸口的燙意蔓延了全身。
她居然夢到……還是她動的手!
譚嘉月咬著唇,實在是羞憤難當。
耳邊照茵還在嘮叨叮嚀,她完全聽不進去,更不想在此刻見人,又羞又氣,一把扯過錦被把自己悶頭蓋住。
「姑娘?」
「妳不要同我說話!」
譚嘉月將臉埋進掌心,縮在被子下,連小巧圓潤的腳指頭都羞得蜷了起來。
她怎麼會作這樣一個夢!
這叫她以後如何面對太子哥哥?
實在是……實在是,羞死人了!
「嚶!」她懊惱又羞怯。


很快便到了元月十五。
除了元旦和除夕,上元節同樣是大俞最熱鬧、最隆重的節日。
朱雀大街上,早有人用青竹搭起掛燈的棚樓,在棚樓上裝飾著各種應季鮮花、顏色鮮豔的布帛,還有繪有神仙鬼怪故事的布畫。
而在棚樓的最前方,偌大的一片空地上,早有官差在此中用棘刺搭成一個長餘百丈的大圈,此圈名喚棘盆,用以攔著遊人。
在棘盆內有一座樂棚,教坊的伶人將在此中演奏、唱戲,四面空敞的樂棚正好適合遊人圍著棘盆觀看。
一入夜,棚樓上掛著的彩燈便通通點亮了,各色花燈齊映,流光溢彩,有歌舞隊身著彩衣,演著傀儡戲沿街表演。
譚明之入夜後便不見了蹤影,不知去了哪兒,譚兼之攜趙文茵與女兒阿黎一同上街去賞花燈,譚嘉月不想擾了他們一家人歡喜,便沒有跟著他們一起去。
她本打算同譚濟元與鐘氏一起去,但見他們兩人默契十足地走在一起時,驀然頓了腳步,突然覺得自己孤零零一人好生可憐,湊在哪兒都顯得有些多餘。
她立在馬車外,猶豫著要不要同他們一起去。
馬車對面,有一個身著家僕服飾的人走來,她定睛一看,發現是常順。
常順快步走來,先是笑著對譚濟元與鐘氏行了禮,而後才與譚嘉月道︰「譚三姑娘,殿下有請。」
譚嘉月喜道︰「太子哥哥今日不在宮中?」
常順笑了,「宮宴自有陛下在,殿下今日是忙裏偷閒。」
小姑娘聞言忍不住彎唇一笑,而後滿含期望看向譚濟元。
譚濟元雖內心發堵,但太子將身邊最親近的內侍派來請,定然是要女兒去的,他呵呵一笑,拍了拍譚嘉月的肩道︰「注意別給殿下添麻煩,讓照茵跟著。」
「呦呦知曉了。」譚嘉月盈盈一笑,與兩人告別。
常順對兩人告辭,而後領著譚嘉月與照茵往另一處走去,依稀可見那方街角停著一輛馬車。
譚濟元上了馬車,見鐘氏抿唇冷眼看他。
他歎道︰「女大不中留了。」
鐘氏瞪道︰「我瞧你樂意得很!」
先不管譚濟元與鐘氏夫妻倆的嘴皮官司,譚嘉月先前的欣喜褪去,原本輕快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那日的夢還不曾忘卻,那等羞人的記憶還留在腦海裏,她在夢中竟膽大地抓著太子的手如此,叫她現在如何敢見他?一見他,便會忍不住想到那夢裏自己的舉動,實在是羞得無地自容。
越想,她走得越慢,漸漸地停了下來。
常順疑惑看了過來,「譚三姑娘,殿下等著呢。」
譚嘉月揪緊了帕子,夜色下,她白皙的面頰漸漸泛起粉色,支支吾吾道︰「我、我,常順,我能不能……不去啊?」
常順卻是奇了,哪次殿下尋她,小姑娘不說樂不可支,卻也歡喜得很,今日怎麼不肯去了?
「譚三姑娘可是今日身體有恙?」
譚嘉月搖頭,不知該如何說,只默默退了兩步。
她還想繼續後退,前方便響起一道冷冽男聲—— 
「怎麼,妳不樂意見本宮?」
夜色中,少年背著手走來,他一身普通富家子弟的打扮,頭戴網巾,身著曳撒,越發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只夜色下卻見他的面孔有些冷肅。
譚嘉月怔然忙搖頭道︰「沒、沒有。」
晏晗抿唇轉身,待走了兩步,見她還怔然愣在原地,挑眉道︰「還要本宮請妳不成?」
譚嘉月扁下嘴來,只覺得有些委屈,他莫名其妙的發什麼火?
她吸了吸鼻,偏頭一看,照茵早已識相地避到一邊,她一咬唇,快步跟了上去。
譚府之外不遠便是熱鬧的街道,那裏早已是街燈明亮,遊人如織。
十五的月亮十分圓,月光下,晏晗背手在前面大步走著,他一低頭便能看見月光照耀下,斜斜映在青石板道上的纖細影子,亦能聽得身後那快步追著自己的細碎腳步聲。
晏晗也知道自己不該突然發火,尤其不該對著她,但當聽見她說不願來時,心頭的那股怒火倏然湧上,心下當即想的是她不想見自己,難道想見那個鄭家小公子鄭培風?
思及此前之事,他忍不住火氣,對她冷言出聲。
那日馬球賽場,鄭培風與自己約賽,比試騎術,他自詡多年習武,騎術是連大統領都讚不絕口的,當下便應了。
只是兩人比試之後的結果,卻是他輸了。
鄭培風當時滿臉的笑意,神采飛揚,騎在馬上笑道︰「殿下騎術確實好,只是微臣自幼長在北疆,北疆的荒漠與草原任我馳騁,是這小小馬場所比不得的,更有那年微臣不甚遭遇瓦剌人,他們對微臣緊追不捨,想將我抓去威脅祖父,我自然不肯束手就擒,騎著馬是拚命的跑,竟真叫我逃脫了,殿下生在京中,長在京中,學的騎術與我們在北疆學的完全不同,微臣贏殿下一著,殿下服不服?」
他說的是一個自己前世、今生都不曾瞭解過的世界,無論前世還是今生,瓦剌都是他們大俞最危險的敵人。而有這麼一批人,他們常年駐守邊疆,拚盡一身的血與肉,只為身後大俞家國百姓的安穩。
他不禁由衷敬佩,輸在這種環境練出來的騎術下,他服。
只是在這場目的心照不宣的比試中輸了,他到底心有憤憤,若是他在那般環境中經歷過一場,他確信自己不會輸。
「太子哥哥……」
身後小姑娘嬌軟的聲音響起,語氣澀澀的,帶著無盡的委屈。
晏晗的步伐慢了下來,小姑娘慢慢走至身旁,他垂眸便看見她低垂眼下隱隱透出的水光,小巧的鼻尖泛著紅。
背在身後的手虛握成拳,他喉結上下滾動,有話堵在口中,不知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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