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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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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2802

《嬌花總想退親》卷二

  • 作者侍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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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陳博衍得知蕭月白跟自己有著相同祕密,
對她只有更多的憐惜,但退親這件事絕對沒門!
上輩子他被逼出京城,最後雖然奪回龍椅卻失去了她,
所以這一世他的第一要務是寵她,爭奪帝位?順便的啦,
意圖誣陷他母妃的胡昭儀他不放在眼裡,
早安排好一盆水讓胡昭儀獻上的五彩仙鶴露出造假痕跡,
更別說那個覬覦蕭月白的太子,他怎麼也不會讓他好過……
偏偏奪嫡比吃飯簡單,面對她,他總是沒轍,
他不想讓她為他的籌謀憂心,因而對她隱瞞計劃、哄她別問,
卻反讓她覺得他不尊重她,還吃味他是拿敷衍別的女人的手段來待她?
天地良心,他上輩子可是光棍皇帝,這點本事還是學話本的啊……
侍花,八零後生人,中原人士。
喜好古風,愛幻想,又迷戀江南的風土人物,以及那些溫婉柔媚的水鄉女子,
覺得她們身上總有無數繾綣纏綿的故事,
浮想聯翩以至手癢,寫文無數,
每篇故事裡的人事物都自成一方世界,
願讀者能在這世界中獲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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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未來岳父很生氣
陳博衍與蕭月白正在親暱,不防蕭覃忽然進來。
蕭月白到底靦腆,被老父撞見如此,只覺得羞赧不堪,從臉上一直燙到了脖子。她自陳博衍懷中掙了出來,紅著臉輕輕道了一聲,「爹……」
蕭覃火冒三丈,不去理她,只大聲呵斥道:「妳回房去!」轉而向陳博衍斥道:「陳博衍,我當你是個作風正派的君子,方才請你進內宅。不想你竟然趁著無人,輕薄我女兒!」
蕭月白自然不肯走,上前一步,輕輕說道:「爹,不是您想的那樣……」
蕭覃見一向乖巧聽話的女兒竟這般維護他,越發惱了,責備道:「我都親眼瞧見了,妳還替他說話!」
陳博衍見蕭月白被呵斥,便說道:「國公爺,此事與月白無關,是小婿一人行事不周,您不要責怪她,有什麼過錯,小婿一人承擔。」
蕭覃聽他張口閉口的自稱小婿,蕭月白又紅著臉立在他身旁,竟氣笑了,點頭道:「好,你倒是有擔當。雖說你和月兒早定下了親事,但你們到底還不曾成婚,日常相處當恪守禮節,如今你做出這樣的事來可見輕浮,月兒是否還能嫁給你,我倒要再思量思量了。」
蕭月白才和陳博衍篤定了心意,早把之前那要退親的心思拋到九霄雲外了,聽父親此言頓時急了,低低道了一聲,「爹爹!這事兒不是您想的那樣,我都不生氣了,您生什麼氣呢?」
陳博衍倒是沉著,他走到蕭覃跟前,雙手抱拳,俊挺的身軀微彎,向著蕭覃竟而作了個揖,口中說道:「小婿失禮,但憑岳父責罰。」
他口口聲聲的岳父小婿,意思無非是蕭覃想怎麼罰他都可以,但退親卻是絕無可能的。
蕭覃出入官場數十年,哪裡聽不明白他這弦外之音?
陳博衍素來性格清傲,又是皇子之尊,在他面前恭敬至此,他那口氣其實已消了大半,然而一想起他適才的行徑,他心底依舊有些不舒坦。
雖說如今世風寬鬆,不似前朝那般以貞操節烈來壓迫拘束於男女,陳博衍和蕭月白又是打小兒就定下的親事,平日裡見見面說說話倒也無妨,然而似方才那樣未免過了。
在他安國公府中,對著尚未婚配的女兒這般輕薄,分明是沒把他們闔府上下放在眼中。如此一來,陳博衍對於蕭月白在心中到底是否尊重,那也都是未知了。
蕭家是功勳世家,祖上於周朝開國時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代代傳至如今,為朝廷貢獻良多,全族上下甚而獻出了十數條子弟性命,因而蕭家從不屑於阿諛奉承,媚主求榮。
蕭覃對於女兒這門親事,起初是因著妻子與淑妃的交情,而後見陳博衍日漸長大,性子雖傲了些,但還不失為一名正直誠懇的君子,便想著將女兒終身託付於他該是沒錯的。
但今日竟出了這樣的事,他不禁擔憂自己往日看走了眼,若是陳博衍對於蕭月白存著輕慢褻玩的念頭,那女兒嫁過去日後處境可想而知!
蕭覃真正看重的是女兒的終身幸福,而不是靠著子女姻親求來什麼光彩榮耀。
想到此,蕭覃的臉色便沉了下來,「你莫要多說了,今日這件事,我不能當做沒有看見。四皇子,蕭某人雖位卑言輕,骨頭卻還有幾根,行不出那賣女求榮的事來!」
蕭月白越發急了,她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陳博衍,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分明還沒有出嫁呢,她卻已經嘗到了夾在丈夫與父親之間左右為難的滋味兒。
陳博衍聽著,眸中卻閃過了一抹激賞。
蕭覃果然是個剛正不阿,耿直堅硬之人,秉持正道,而不為私利所迷。即便偶有不敬,但也是為了道理公義。朝廷需要的便該是這樣的良臣,而不是那些蠅營狗苟、阿諛奉承、只知看上面臉色說話的小人。
一個國家,如若小人昌盛而君子沉陷,那也就離亡不遠了。
上一世蕭覃便是因為這腐朽的朝廷送了命,直到了那個時候,蕭覃還在想,能用一死來喚醒皇帝的理智,然而皇帝早已昏聵至極,沉溺在溫柔鄉中醉生夢死,被小人迷惑而不自知,只想保住自己的皇位而多享受幾年,哪肯再為國家子民操勞半分?
陳博衍今生既然不打算再離京反叛,便要自內而勵精圖治,蕭覃這樣的人是必不可少的。
蕭月白看陳博衍沉默不語,只當他是不高興了,便向蕭覃道:「爹,博衍哥哥並沒有輕薄我,我們只是、只是在說話而已……」
蕭覃瞥了她一眼,低低斥道:「說話?只是說話,他抱著妳做什麼?」
這女兒大了就生外心,他疼了她這麼多年,如今竟為了個毛頭小子來跟她爹頂嘴了。陳博衍這個臭小子,不知怎麼甜言蜜語,把他的寶貝女兒給哄了去了!
養女兒就如養花一般,日夜精心照料,唯恐她被風雨催折,好不容易一朝花開,豔驚四座,卻要被一個叫女婿的傢伙給連盆端去了,這叫人如何甘心?
蕭覃往日裡倒也沒細想過這事,如今親眼見著蕭月白維護陳博衍的樣子,便老大的不是滋味兒起來。
正逢此時,林氏找了過來。
一進門,見了這等僵持的情形,林氏心中疑惑,便問道:「這是怎麼了?老爺虎著臉,博衍這躬身作揖的是幹什麼呢?」
蕭月白一見母親到來,就如見了救星,連忙過去挽著母親的胳膊,輕聲細語把適才的事講了一番,只遮了陳博衍摟抱她的細節。
林氏心中了然,她這個丈夫素來疼寵女兒,眼下瞧著女兒竟為了別的男人跟他頂嘴,那心裡必定是不痛快的,雖說他說的那些也是道理,但最要緊必定還是這個。
她會心一笑,倒先不去理會蕭覃,只向陳博衍說道:「四皇子,今日既已如此,想必別的也談不攏了,你便先回去,改日再來。」
陳博衍略一思索便道:「姨母說的是,小婿便先去了。」言罷,他行禮告辭。
蕭月白見他要走,頓時就想跟上去送他,但腿才邁開,便聽她父親在後面說:「月兒站住,不許送他!」
她無奈,她從來不會忤逆父母,只得親眼瞧著陳博衍出去。
陳博衍走到門外,回首朝蕭月白眨眼一笑。
外頭天氣正好,日頭灑在他身上,彷彿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他長身玉立,莞爾淺笑,玉樹臨風。
蕭月白心中一甜,也向他還之一笑,無聲說:「我信你。」
陳博衍明白她是在說自己朝安國公府裡派人的事,只覺得胸懷一暢,朗笑離去。
蕭覃瞧著女兒在自己眼皮底下還跟陳博衍眉目傳情,越發生氣,將她叫了過來,責備道:「我不在這兒,妳來幹什麼?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怕傳出去給人笑話!」
蕭月白囁嚅道:「昨兒夜裡,我把葫蘆香囊落在這兒了,過來找的,沒想到博衍哥哥也在這裡。再說,爹既然這樣在意,那為什麼不讓他在外頭廳堂等?如此,女兒怎樣也見不到他了。」
蕭月白不知,她越是為了陳博衍說話,她的親爹便越是氣惱。
蕭覃氣呼呼呵斥道:「還頂嘴呢,回房裡去,往後不准妳見他!」
蕭月白小嘴兒輕輕一噘,看向她母親。
林氏向她努了一下嘴,微笑道:「妳爹叫妳回去,妳便先回去。」
她應了一聲,便也出去了。
待女兒走遠了,蕭覃便在太師椅上坐了,兀自氣哼哼的。
林氏過去,拍了他肩膀一下,身子便滑在了他懷中,也學適才蕭月白同陳博衍那樣,坐在了她丈夫膝上,笑道:「多大年紀的人了,還吃閨女的醋,像什麼話呢?」
蕭覃順勢摟住她,都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那腰肢依然細軟得令他歎息,「妳沒瞧見他們之前那個樣子,陳博衍把咱們家月兒抱在他腿上,兩個人臉貼臉的說話。雖說他們早已定了親,明年下半年月兒就要嫁過去,可是未婚如此,也未免過於大膽!陳博衍這等行為便是不看重咱們月兒,如此月兒嫁了他,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林氏朱唇微勾,摟著丈夫的脖頸,淺笑道:「是不是像咱們這樣?你也一般的不看重我嗎?」
一旦妻子撒嬌,蕭覃便沒了脾氣,這輩子他唯獨在林氏面前一點辦法也沒有,好在他愛上的女人是個識大體的,不然他已不知幹了多少荒唐事了。
面對妻子的說法,蕭覃頓了頓方又說道:「這怎能相同?咱們是成婚多年的夫妻了,當然不必那般避忌,他們……」
林氏卻伸出青蔥般的食指,點在他唇上,一字一句道:「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你既這麼講究規矩禮法,這夫妻閨房也當以禮相待、恪守禮節才是。往後啊,咱們也別親熱了,你回房,先念一段聖人告誡,再說底下的事。我得把這內宅裡年輕的丫鬟都打發出去,免得弄出些什麼風言風語來,讓你這清淨守禮的大老爺難受。」
一番話,說得蕭覃徹底沒了脾氣。
林氏一口氣說完,便自蕭覃懷中滑出來,竟就要走。
蕭覃生平最怕的,既不是兒時父親考察課業,亦不是上朝奏對,而是這嬌妻的脾氣。
往常,只要林氏那秀麗的雙眉一皺,蕭覃的心便先軟了一半。
之前兩個人才為了紈素的事情置氣了一場,雖說那事純粹是小人挑撥,也是林氏不問青紅皂白就冤枉了丈夫,然而因著蕭覃任憑林氏去了南安寺,又過了這些日子才把她請回來,昨兒晚上在床上可是好生賠了一通不是。
這在外人眼裡看來,林氏這叫恃寵而驕,但誰讓蕭覃就是願意寵呢?
眼看妻子撇下自己要走,蕭覃忙將她扯了回來,重又抱著。
林氏不依,半真半假的同他扭了兩下,蕭覃只微微用力,便將她扣在了懷中。
林氏便笑道:「你就會拿這套來欺負我,欺負了我二十幾年,欺負得我都給你生了一兒一女了,還不夠呢。」
蕭覃抱著妻子,低低的喃喃道:「素英,咱們好好的說著女兒的事,妳怎麼又拉扯到咱們身上來?我也不為別的,只是看他尚未成親就這樣對待月兒,心裡生氣。他對月兒這般不看重,等月兒真的過了門,他還能好好待她嗎?」
林氏睨了他一眼,嬌斥道:「行啦,我還不知道你啊?你那心裡,其實就是看著女兒待博衍好,不痛快罷了。想著半輩子嬌生慣養出來的寶貝疙瘩,三兩下就被人籠絡了去,心裡沒了你這個老爹爹,不甘心罷了。」說話間,她重又摟住了丈夫的脖頸,將臉貼了上去,又笑又歎道:「成了,兒女都大了,早晚是要成家的,雛鳥總是有離巢的那一天,但有我陪著你呢,咱們就這樣相依相伴的到老,還不足夠嗎?」
聽著妻子的軟語嬌言,蕭覃心頭的那一點火盡數滅了。
他摟緊了妻子的細腰,正想說些什麼,就聽林氏又道:「再說這博衍是咱們打小兒看著長起來,性格脾氣彼此都熟稔,月兒嫁他,我是放心的。今日這件事呢,若真如你所說,那是有點出格了,但他們從小就定了親,這又是青春年少的時候,待在一起忍不住親暱也是人之常情,沒人瞧見也就罷了。但你要說他不看重月兒,那我是不信的,當時在江州,我才點頭,你也猴急得跟火上房一般,你也是不看重我嗎?」
蕭覃見妻子竟翻出年輕時候的事來,不由得老臉一紅,強辯道:「那怎麼能算同一回事,他這是在咱們府上,背著咱們輕薄月兒。」
林氏立時便道:「那時候你還背著我爹娘輕薄我來著呢,要真算這個,你也不要說誰了!」
林氏幾句話,說得蕭覃啞口無言。
「你是不知,在南安寺那會兒,月兒病得不省人事,他能一日三次冒著風雪來看;等月兒好了,因著在園子裡摔跤沒人跟著,他還將月兒身邊的下人都發落了一通;後來又聽下人說,他摸黑去排隊買玉帶糕,就為了給月兒送那第一鍋的糕。你說,他這是不看重月兒?往常我看這孩子性子過於冷清了些,還怕日後他們成了親,冷淡了月兒,每每說起這事,月兒也悶悶不樂的,如今看來,竟都好了。」
蕭覃實在沒話能講了,兀自悶悶道:「昨兒晚上,月兒還來跟我說要退親,我數落了她一番,今兒怎麼就和陳博衍好得如膠似漆起來?」
林氏卻不知此事,皺眉問道:「月兒要退親?我怎麼不知道?」說著,她便瞅著蕭覃,點頭說道:「好啊,這麼大的事,閨女都不跟我這個做娘的商議了,徑直就找你這個當爹的去了,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蕭覃卻頗有幾分自得,說道:「這是自然,畢竟我是她爹啊。」
林氏睨了他一眼,懶得跟他爭這個,只是問道:「你快給我說說,月兒到底為什麼要退親?」
蕭覃略一思索,便將昨日夜裡蕭月白所言之事盡數講了一遍,又道:「昨兒晚上,因著實在太晚了,又怕妳生氣,便沒告訴妳。我想著這件事過去也就罷了,沒料到今兒他們兩個倒好成這樣了。」
林氏在心中琢磨了片刻,暗道難怪在南安寺裡,月兒自從病好之後就怪怪的。
「不成,我得去問問月兒。」說著,就要走。
蕭覃連忙拉住了她,說道:「妳去哪兒?這事已經過去了,妳還要去責問月兒?她就是念著妳和淑妃的交情,這才沒先跟妳說。妳就當念著女兒的這段苦心,權當不知道就罷了。」
林氏看著他說道:「你這個人,說細緻時也細緻,說粗心也粗心。你適才還說,昨兒晚上月兒還為著家人要退親,你雖是責備了她一番,她也未必就聽了。她要退親,必定是遠著博衍的,怎麼才一夜的功夫,就和他好成這樣了?這裡面必定有緣故。」
蕭覃聽了妻子的話,這方放手,笑道:「還是妳看得周全,難怪母親喜歡妳掌家,把什麼事都交代給妳。」
林氏聽著不由得一笑,說道:「你也不用花言巧語的哄我,我答應了晚上包餛飩給你吃,總不會賴帳。」笑著,便出門去了。
蕭覃看著妻子倩影漸漸遠去,方才含笑開了桌上的書匣。
他平日裡的書信公文都放在這裡面,由兩個心腹小廝整理,要看時便自這裡面取,打開書匣,赫然見上面第一封便是陳博衍的親筆。
他心中疑惑,拆了信封套子,一字字的讀了起來。
待看完信,蕭覃心中暗道:我還當他今日過來,只是尋常討論些政務,不想他竟是為此事來的,話還未講,我便將他逐了出去……
想著,他起身,握著那信,在屋中地下來回踱步,心中暗自思索著。
皇帝共有七個皇子,陳博衍排行第四,除卻長子陳恆遠已被立為太子,餘下的二皇子、三皇子,都是平庸守成之輩,既無十分的才幹,亦無什麼志向抱負,只求封王過那太平富貴的日子。五皇子前年病歿,六皇子與七皇子年紀尚幼,還看不出什麼。
陳恆遠因身世緣故,自幼便憤世嫉俗,這些年來,這性子竟是越發偏激,心中全無家國,只有他的太子之位是否穩固,輕狂暴躁,好大喜功,只要能討好皇帝,無事不做。
這樣的人,如若做了君主,於國於民只能是災難。
如今的皇帝對於朝政日漸怠惰,只想及時行樂,上行下效,周朝的權貴階層也彌漫著奢靡浮華之風,整個朝廷已是百病叢生,如若下一任帝王又是陳恆遠這般人物,那天下大亂也就近在咫尺了。
七個皇子之中,唯獨陳博衍的資質最佳,於朝政頗有見地,目光長遠且寬闊,更為難得的是,他所思所想往往是為一國子民謀劃,而非一己私利。
雖說之前性子有些鋒芒過盛,但少年人如此並不算毛病,何況近來相處只覺他沉穩老成了許多,許多想法謀劃越發超然出眾,甚而有那麼幾次,連自己都自愧不如。
蕭覃在屋中轉了幾圈,心中不斷的琢磨著陳博衍信上所言。
在蕭覃心裡,儲君人選自然該是陳博衍這樣的人,但陳恆遠並無十分的過錯,也不能隨意上摺奏請撤換,儲君無故更迭,於朝廷穩定,並無好處。
蕭覃所慮的僅是國家,他並非愚忠之人,所效忠的是國與民,而非某一個人。
他思忖沉吟了片刻,便將陳博衍的書信連著封套一起丟在了火盆之中,看著紅旺的炭火將那幾張薄薄的紙頁吞噬乾淨。
第二十二章 蔣氏被休
蕭月白回了房,坐了一會兒,便覺得心緒起伏不定,一時想著陳博衍的神態,一時想著他說過的話,胡思亂想了一陣,竟又念起那夢裡兩人在南安寺纏綿的情景來。
想了一陣,心裡越發燥了,她便起身立在窗邊看著外頭院裡的積雪出神。
一旁明珠見她發怔,揣摩著必然同陳博衍有關,有意開解,便說道:「姑娘,橫豎待著也沒事,不如出去轉轉?」
蕭月白說道:「外頭天寒地凍的,地上又是雪又是泥,去哪裡呢?」
明珠笑道:「不如找三姑娘說說話?她那暖閣裡倒是比別處更暖和些。」
經她一說,蕭月白方才想起昨日下午蕭柔拿了一個花樣過來問她,說上面的喜鵲翅子怎麼也繡不好,讓她幫忙看看。
她便從針線簍子裡把那繡活拿了出來,只見是一幅繡了一半的喜鵲登枝,針腳細密,花樣也新鮮精巧,可見蕭柔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但那底下的料子用的卻是一方藏青色的綢緞,這樣顏色的布料,多半都是男人使的。
蕭月白心中微微一動,便將那花樣收了,說道:「拿斗篷來,我去找柔姊姊說說話。」
明珠便趕忙取了大紅昭君套來,服侍著她穿了。
正要出門,老夫人房裡的喜鵲忽然過來,傳話道:「老夫人打發婢子來請姑娘過去,商議年三十進宮赴宴的事兒。」
蕭月白聞言不由得一怔,問道:「進宮赴宴?之前怎麼沒聽說過這事?」
「婢子也不知,是老夫人說的,姑娘還是快去瞧瞧罷,大夫人、二太太連著三姑娘都已經過去了呢。」
蕭月白無法,暫且放了原先要問蕭柔的事,依言過去。
出了屋子便見天色陰了下來,走到半途,果然又飄起了雪花。
蕭月白穿著那大紅昭君套,懷裡捧著手爐,倒是一點也不覺得冷,只是心中暗暗掛念,這天果然下起雪來了,地上又是雪又是泥又是冰,他騎馬回去不知會不會打滑。
這念頭才起,便越發的懸心,為免人瞧出來笑話,她強裝無事,只是那心卻好似跟著陳博衍跑了,隨著他騎馬一道去了皇宮。
走到榮安堂,果然自己的母親林氏、二房的蔣氏甚至三房的李氏也在,蕭柔亦坐在一張紅木春凳上,眾人眾星拱月一般的圍著甄氏。
蕭月白才踏入門內,屋中那笑語喧譁聲頓時一停,眾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了她身上。
蔣氏眼尖,一眼瞅見她肩上薄薄的積雪,立時便叫了起來,「四姑娘,外頭下了雪,進門也不曉得先撣一撣,這濕氣寒氣帶進來,也不怕凍著了老夫人!」
林氏怎會容她擠對女兒,但還未張口,甄氏已率先放話了。
「月兒,外頭又下起雪來了,可凍著了沒有?快來祖母跟前兒,靠著火盆烘一烘衣裳,再讓丫頭倒盞薑茶來,給妳去去雪氣,妳那身子骨弱,大年下的別再病著了。」
蕭月白笑著應了一聲,將斗篷脫了交給明珠抱著。
林氏聽了甄氏的話,不由得一笑,便不再開口。
蔣氏馬屁拍在了馬蹄子上,白討了個沒趣兒,正訕訕的,卻聽甄氏又道:「老二家的,這孩子冒著風雪進來,妳不先問問孩子有沒有凍著,先去抓她的錯兒,這算什麼毛病?」
蔣氏被婆母訓斥,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兀自辯解道:「兒媳不是責怪她,只是想著老夫人有了年紀,三弟妹身子又才好,怕再被寒氣凍著了。」
甄氏冷哼了一聲,「我這把老骨頭,倒比那孩子還更結實些,不用妳在這裡裝模作樣的瞎操心!妳也是這個年歲的人了,兒子都會出去飄風戲月了,怎麼整日還是沒個正形兒,那毛病什麼時候能改過?」
李氏亦在一旁微笑道:「勞二太太惦記了,國公爺前兒發了話,好歹讓人把那塊壞了的明瓦補上了,這屋子不漏風,我自然也就無礙了。」
蔣氏聽了這話,更是被噎得臉紅了大半日。
之前林氏離府,這掌家之權便暫且落在了蔣氏手中,蔣氏大喜過望,便癲狂作亂起來,將以往在林氏手裡受的那些自以為是的氣盡數撒了出來。這三房素來和長房親厚,她便將李氏視作與林氏一夥的,想方設法的欺凌三房。
李氏體弱,蕭柔又是個晚輩且畢竟不當家,許多事說不明白,和蔣氏爭理也爭不過,蕭柔告訴了祖母,甄氏有時也數落蔣氏,但都被蔣氏敷衍了過去。
甄氏見掌家的是蔣氏,大體不錯,也就只得睜隻眼閉隻眼,蔣氏得意,越發張揚了起來,後來三房屋裡的一塊窗戶明瓦破了個口子,冬日的西北風順著往屋裡灌,李氏使人說了幾回,蔣氏總是嘴上說著已經吩咐了,可始終不見個動靜。
這事,最終還是蕭柔派紈素找上蕭覃,方才辦了。
蔣氏見李氏當面把這事揭了出來,自覺理虧,當然臉紅。
她心裡暗自忖著,這一家子老小都是怎麼了,一夜的功夫,好似都吃了槍藥一般,各個都衝著她來了,這李氏以往就是個麵團,今兒說話也夾槍帶棒了。
蕭月白走上前來,向著眾人一一含笑問安,「給祖母請安,給母親、三嬸兒請安。」輪到蔣氏之時,她笑影淡了,嘴裡說道:「給二太太請安。」
這稱呼一轉,那意思便差了幾分。
蔣氏哪裡聽不明白,嘴上卻又挑不出什麼來,想挑刺兒,又怕被婆母嗔,只好僵著臉笑道:「這月兒喊個人,還有親疏呢,一家子人何必這麼客氣。」
蕭月白不去理她,只向李氏笑道:「三嬸兒,我離家許多日子,一向少見了。昨兒回來,聽柔姊姊說,您身子總算好些了?」
李氏含笑道:「好多了,也勞妳記掛著,在那寺裡住著還往家裡給我送丸藥。」
「那就好,她們寺裡有些海外方,合出來的藥效倒是更好些。我吃著覺得好,想著三嬸兒也跟我一般的體弱,便使人捎了些回來。」說話間,蕭月白便挨著甄氏坐了。
甄氏便撫摸著她的頭,滿面慈愛地笑道:「這丫頭的頭髮真好,跟我年輕的時候一個模子。」
丫鬟果然送了一盞薑茶上來,蕭月白接了過去,小口小口的啜著,鮮甜滾熱的糖水帶著一股子辛辣味兒直鑽入五臟六腑,那寒氣果然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蔣氏見狀連忙插空子笑道:「月兒這丫頭,從小就是個好模樣,越大越有當年老夫人的影兒呢。」
甄氏卻沒接她這茬,徑直問道:「老二媳婦,妳弟媳婦方才說的明瓦,是怎麼回事?」
蔣氏臉上一熱,心裡暗道:這老婆子,分明早就知道這事了,怎麼今兒又裝作第一次聽見?是了,她定是要拿著這件事紮筏子,找我的不痛快。
然而眼下這情形,她倒也不知說什麼為好。
甄氏倒也不等她的回話,轉而問了李氏。
李氏哪裡會為蔣氏打掩護,一五一十將事情始末講了一番,又垂淚道:「我也罷了,柔兒還小,凍壞了可怎麼是好?可憐我家老爺,總共就留下這麼個獨苗。」說著,竟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蕭柔忙過去撫慰她母親,母女兩個就抱頭痛哭,然而趁著間隙,蕭柔卻側臉,向蕭月白眨了眨眼睛。
蕭月白會意,嘴角微挑,借喝薑茶遮掩了過去。
蔣氏看著眼前這一團亂,心裡暗罵這娘兩個必定是事前商量好的,來演這一齣戲,然而她卻一句話也找不出來,張著嘴瞪著眼睛,活似個蝦蟆。
甄氏臉色鐵青說道:「二兒媳婦,這是怎麼回事?妳掌家主事,便做出這等欺凌妯娌的事來嗎?」
蔣氏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心裡又想著這段日子盡是她二房丟人現眼,一口氣憋到了眼下,倒也不肯再忍下去,便梗著脖子說道:「老夫人這話問得離奇,兒媳有沒有欺凌妯娌,老夫人不知道嗎?就說明瓦這事,您老人家其實老早就聽說了,今兒倒拿出來問兒媳,也不知是什麼盤算!」
幾句話,頂撞得甄氏一股火氣直往上沖。
林氏便斥責道:「二弟妹,妳這是怎麼跟老夫人說話的?心裡還有個敬畏嗎?」
蔣氏冷笑了一聲,站起來將頭一揚,點著下巴說道:「妳也不用在這兒裝模作樣了,橫豎我拍馬也趕不上妳。誰似妳一般的久慣牢成,把男人霸得死死的,但凡跟個誰沾身,就又是大鬧又是離家住寺廟的?闔家子還得跟請菩薩似的把妳請回來;好好的清白丫頭,要把人作踐死,扒光了驗身子還要給攆出去,這等刁潑婦人,闔家子還說妳賢慧。我們房裡,老爺放了幾個人了,我說過一個不字?饒是這等,那好名聲也落不到我頭上!」
她越說越氣,竟向著甄氏大聲道:「老夫人,我便是不明白了,您老人家怎麼就這等偏心?她林氏甩手離府,我也是辛辛苦苦的掌家,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排面,我起早貪黑的主持,怎麼臨到頭了,一句好話也落不著?我曉得,這是您心愛的大兒媳婦回來了,您要把那掌家之權還給她,所以叫三房來演這齣戲。咱們也不必這等藏著掖著,打開了天窗說亮話,清水下雜麵你吃我看見的,什麼意思!」
甄氏被氣得全身發顫,指著蔣氏,哆嗦道:「妳們都聽聽,她滿嘴胡謅的都是些什麼?那賤婢設計誣陷主子,莫不是還要把她收到房中當個姨娘不成?三房的明瓦壞了多少日子,妳辛苦掌家怎麼不見人去修理,定要國公爺開口!妳當的這是什麼家,這又是誰教的規矩,敢這等跟婆母說話!」
蔣氏到了這會兒,卻是豁出去了,越發大聲叫嚷起來。
甄氏當了這些年的老祖宗,還沒被兒孫晚輩這等頂過嘴,本就是個火爆的脾氣,又上了年歲,那火大傷肝是最受不住的,一口氣提不上來,臉眼見著就白了。
蕭月白率先看出來,慌忙丟下茶盞,扶著甄氏的胳膊說道:「祖母,您怎麼了?」
甄氏大喘著氣,指著蔣氏,只是說不出話來。
滿堂的人頓時都亂了,又高喊著叫請大夫的,又去端熱湯的,還有張羅著往屋裡抬的。
唯獨蕭月白和她祖母親近,對甄氏素日裡那些毛病一概熟知,清了清嗓子說道:「都別忙,喜鵲先去房裡開那獸首描金小櫥,把那瓶天王補心丹倒三粒出來,拿溫水化了,餵給老夫人吃。」
喜鵲立刻跑著去了,少頃端著一只青瓷碗回來,林氏接了過去,慢慢餵給了甄氏,甄氏吃了那藥,果然緩了過來,臉上逐漸有了血色,她睜了眼睛,一雙鷹般的眸子,狠戾的瞪著蔣氏。
蔣氏曉得自己闖了禍,早已縮到了牆角裡,這會兒見甄氏緩過氣來,心中石頭才落地,卻被甄氏這般盯著,心頓時又揪了起來。
甄氏指著蔣氏,厲聲道:「我蕭家,沒有這等刁潑撒賴的兒媳!」
她這話落地,堂上頓時鴉雀無聲。
蔣氏更是傻了,竟是沒明白過來,甄氏到底在說什麼。
甄氏盯著蔣氏,眉梢微微的抽動著,疾言厲色道:「我蕭家是清淨守禮的人家,門第不敢說高,但也是詩書傳家,實在容不得這等潑悍攪家的媳婦兒。蔣氏,妳暫且回家去,叫妳的父親或者你們蔣氏的族長,過府說話吧。」
蔣氏這下真正呆了,她靜了片刻,忽然咧嘴大哭起來,「老夫人,妳這是要休了我?」
甄氏冷笑,「我看妳自打進了我蕭家的門,這些年來總是心不寧,隔三差五就要鬧上一通,可見妳是不願當我們蕭家的兒媳。我們蕭家廟小,容不下蔣家的大小姐,妳也不要在這裡哭鬧,回房去收拾了,先回娘家吧,餘下的事情,我便只和妳蔣家的主事之人談了。」
蔣氏只顧著一時痛快,沒想到甄氏竟然發了狠心,要將她逐回娘家,她已是這個年歲的人了,兒子都已長大,如今被休棄且不說丟不丟得起這個臉面,便是晚年的生活也要沒了依靠。
她一想到那晚景淒涼的慘狀,便再也硬不起來了,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下,啼哭起來:「老夫人,您不能把我休了啊。我已是一把年紀的人了,若是被攆回了娘家,那娘家的兄嫂哪裡容得下我?我便是沒有活路了!您就看在我這些年來生養了可為的分上,沒有功勞總有苦勞,饒恕了兒媳這一遭吧!」說著,便磕下頭去,連聲說道:「我再也不敢了,求老祖宗饒恕。」
甄氏卻怒道:「妳替我們蕭家生了個孫兒不假,然而養而不教,那還不如不養。可為如今這個心性做派,我還在頭疼如何教導,妳竟還當件功勞抬出來說?」說著,她揮了揮手,淡淡說道:「我不耐煩聽妳這麼吵鬧,地上涼天又冷,妳還是起來,免得明兒落下病來,又走不成了。」
蔣氏見甄氏竟是下了狠心,心中恐慌,她曉得老夫人素來是說得出做得到的脾氣,不由得嚎啕大哭起來,咚咚的磕著頭。
哭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來什麼,又爬到林氏與蕭月白跟前,哀求道:「大嫂、嫂子,老夫人素來看重妳,求妳在老夫人面前說上一句半句的吧。都怪弟妹昏了頭,胡說八道衝撞了嫂子,妳可千萬別跟我這渾人一般見識。」求了林氏半天,見沒個動靜,她又轉去求蕭月白,「好月兒,老夫人一向疼妳的,妳在老夫人跟前替嬸子說句好話吧,就說看在嬸子這把子年紀的分上,饒了嬸子這一遭。」
蕭月白冷眼看著蔣氏,她啼哭哀嚎的神態,同夢裡那逼迫自己打胎、逼迫自己進宮的猙獰嘴臉,在眼前來回交替閃現著。
迫害了她一家的人,的確是陳恆遠與胡欣兒,然而蔣氏推波助瀾、助紂為虐也一樣的「功不可沒」。
之前,她始終以為那只是一場夢境,是老天給她的預警,那些事情並沒有發生過,然而如今她知道了,蔣氏是真的禍害過她,也是真的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蕭月白生性溫和恬靜,鮮少有什麼激烈的情緒,然而對於蔣氏,這個親手墮下她骨肉的劊子手,她打從心底的憎恨著。
這恨意,深刻在骨髓裡,在知道真相後,再度見到蔣氏,她的心就如一鍋開水般的沸騰著。
這蔣氏眼下竟然還求自己去為她說話?
真真是個笑話!
別瞧她這會兒哭得可憐,一旦得了勢,那便什麼狠毒的事都做得出來,似蔣氏這等小人,只能永生永世的牢牢壓在底下,絕不能給她一星半點的翻身餘地。
她不會記得別人對她的恩惠,也不會有半分憐憫寬容之心,那窄心眼兒裡便只有她蔣氏、她二房的榮華富貴。
蕭月白低垂了眼眸,遮掩住其中異常的光彩,袖口遮掩著底下攢握起來的手,指甲刺入掌心,隱隱作痛,強壓住了那看到蔣氏得了懲罰就要泛上來的笑意。
她靜了一會兒,方才開口柔柔說道:「二太太,月兒是小輩,這等大事不好插口的。您還是好生跟老夫人說說,三嬸兒的明瓦,連帶著之前南安寺裡您來勸我母親收紈素做姨娘都是怎麼回事。這解釋清楚了,老夫人氣消了,興許就沒事了呢。」
蔣氏人雖愚頑,但到底不是十足的蠢笨,聽了蕭月白這番話,就知道她這是在火上澆油,要甄氏再把她前頭幹過的事都想起來。
她不由得抬頭,恰好對上了蕭月白的視線,那眼睛依舊是那般柔和美麗,只是裡面竟隱隱的透著冷光,冷得令蔣氏打從心底的冒著寒意。
那張溫婉秀麗的臉上,雖是淡淡的沒有什麼神色,唇邊卻又勾著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蕭月白,竟是在笑!
不知為何,眼前的只是個小輩,蔣氏卻覺得額上冒出了細密的汗滴,她很怕眼前的這個侄女兒!彷彿自己的命,就捏在她的手心裡了。
她知道蕭月白是在落井下石,然而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果不其然,甄氏在旁聽了這話,便又想起蔣氏之前跑到南安寺裡架橋撥火的事來。
紈素這件事撲朔迷離,自從事敗,甄氏便使了幾個內宅管家姑姑,仔細的審問紈素,這事情到底是何人策劃,何人指使。那紈素倒是嘴硬,一口咬死了就是自己一人所為,只是因仰慕愛戀國公爺,故而行此下策,與旁人無干。
甄氏雖疑心這事兒和二房脫不了干係,但沒有個實在的憑證,那也不能隨意發落,只得將紈素攆出了府去,但這疑影兒卻存在了心中。
這會兒,聽了蕭月白的言語,她便又勾起了這筆帳,新仇舊恨一起發作,冷笑道:「她的胳膊長,做她自家漢子的主還不夠,都伸到她大伯房裡了。這等賢慧的好兒媳,我一輩子都沒有見過!」
正鬧著,二老爺蕭潼也不經人通傳,風風火火的自外頭闖了進來。
他在外頭才安排了慧心與紈素鷺兒的事宜,這方踏進房中便聽到了這個消息,衣裳也不及脫,急匆匆趕了過來。
一進門,蕭潼見了這個情形,也不及說話,上前先抽了蔣氏兩記耳光。
蔣氏忽然被她丈夫打了兩耳刮子,只覺眼冒金星,頭暈目眩,說不出話來。
蕭潼不去理她,朝著甄氏跪了,說道:「兒子管教無方,致使媳婦衝撞了母親,還望母親責罰。」
他滿心以為自己先責打了蔣氏,又將過錯都攬了過去,甄氏再如何偏心,也總要給自己這個二兒子三分薄面。畢竟今天蔣氏能有多大的錯處,無非只是說話不穩,頂撞了甄氏,如此這般也就說過去了。
然而,他卻不知蔣氏在甄氏那裡存下了多少筆帳,今日是一併翻了出來。
甄氏看著他,目光森冷,心裡那暗火就越發的旺了。
她真是深恨,自己怎麼就養了蕭潼這麼個不成器的兒子出來,若不是蕭潼是她斷不了血脈的親兒子,僅憑著他縱容自己妻子欺凌三兒子遺下的這一對妻女,她連這兒子都想打出家門去。
甄氏最為看重的,是門第家聲、是家中的和睦長久。
家和方能萬事興,如果有這麼一窩東西在,如耗子般的日日啃咬打洞,便是百年的盤根大樹也要倒下了。
只恨她以往怎麼沒早些看清楚這一對的品性?
往日這兩口子雖同長房三房不和,但也只是家長裡短的口角瑣碎,她便也沒放在心上。而如今,竟然連算計構陷的事都做出來了。
她,容不下這樣的人在家中作亂。
甄氏也不想再看這二兒子一眼,淡淡說道:「你也不用在我跟前演戲,把這婦人領回去,她平日裡的衣裳首飾,不論是娘家帶來的還是在咱們家置辦的,都替她收拾起來,嫁妝當然也都打點裝箱,原封不動的還給人家。咱們蕭家,不幹那占人便宜的下流事,她既說往後沒有依靠,得了那些東西,也算傍身之物了。」
蕭潼聽了這話,心中驚異不已,母親竟是毫無轉圜餘地,是鐵了心要將蔣氏休出去了。
蕭潼跟蔣氏到了這把年紀,也沒什麼男女情愛了,然而到底也算是一路過來的人,又都不得母親兄長的喜愛,可謂是同病相憐。如今忽然要被拆散,他心裡也是酸楚。
他抬頭,正想說些什麼,然而觸上母親那森冷如電的目光,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餘下的話便都嚥了下去。
甄氏淡淡說道:「今兒就到這兒吧,我乏了,還有旁的事都明日再說,我要歇著去了。」
她將這話撂出來,旁人再說不得什麼。
林氏與李氏兩個兒媳要上前扶婆母回房,甄氏卻擺手道:「妳們也都去歇著吧,成日的忙碌,不必再來伺候了。餘下的事有丫鬟們呢。」
聽她這樣說,眾人方才罷了,又看甄氏委實不高興,也不敢強留下,便都告退去了。
頃刻的功夫,榮安堂便散了個乾淨。
蕭潼看著空空蕩蕩的廳堂,怔怔的出神。
蔣氏伏在地下,哀聲痛哭。
只是,沒人來理會他們。
第二十三章 蕭柔的親事
出了榮安堂,只見那雪花如柳絮般的紛紛揚揚。
蕭月白揚起了頭,看著晶瑩剔透的六瓣雪花落在自己的鼻尖上,大紅的昭君套也沾了些雪,顯得分外豔麗。
她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空氣令人精神為之一暢。
想起適才堂上的蔣氏,蕭月白只覺得心頭一陣鬆快。
她心裡也明白,二房的這一對夫婦,不過是人家手裡的棋子,充當馬前卒的人罷了,然而,眼見著蔣氏的慘狀,她依然有大仇得報的感覺。
蕭柔走了過來,拉了她一下,說道:「月兒,時候還早,到我那兒去坐會兒?」
李氏亦在一旁笑說:「是呢,三嬸兒這兒有新糟下的鹿筋鴨掌,妳們姊妹兩個說話,晚上再吃一盅小酒,這天又正好下雪呢。」
說完,李氏又勸林氏也一起去說話。
林氏同李氏向來交好,眼看當下無事又有幾樁事同她商議,便答應下來。
當下,四人逶迤朝三房的住處行去,一路行至李氏那同春館,進門就見廊下的一排紅梅開得極豔。
蕭月白便笑說:「這紅梅開得鮮亮,襯著雪天,格外的好看。難怪嬸子這院子叫做同春館,外頭開著花,屋裡燒著地龍,暖和馨香,可不是四季同春?」
蕭柔便也說道:「小時候,我還不知道這三個字什麼意思,是父親拉著我的手,站在那院門外頭,指著匾額上的字,一個一個的教我念,我方才知道。」
說到這裡,她忽然失了聲兒,蕭月白曉得她這是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便握了她的手,輕輕說道:「柔姊姊,三叔是為國捐軀的,他是英雄。」
蕭柔捏了捏她柔軟的手心,淺淺一笑,「咱們進去。」
李氏看在眼裡,心中也是酸楚,然而當著人前不好現出來,便連忙將人都讓了進去。
這同春館,原本是老國公爺晚年將養之所,地下埋著地龍,窗上明瓦光淨,一應傢俱也都是上好的木頭所造,倒是個愜意的住所,後來老國公爺過世,蕭勁娶妻之後,便同李氏住在這裡。
蔣氏還曾眼紅,同蕭潼咬了好一頓耳朵,終是沒能爭了這地方過去,還挨了甄氏一頓訓斥。蔣氏同三房的過節,從那時候起就有了,蕭勁還在世時,她尚且不敢過來肆擾,等三房沒了男人,就蓄意挑起事端來。
就如這次同春館次間一處明瓦破損的事,李氏親自去找蔣氏說要修補,蔣氏竟說:「妳們那同春館是個暖和的好地方,當年老國公爺的住處,破一塊瓦子怕什麼?柔丫頭又不是月兒那嬌貴的身子,怎麼會病?年下不得閒,三太太還是候著吧。」
蔣氏這樣的作為,讓李氏看著她今天的遭遇也實在不想開口求情。
四人進了屋子,李氏便讓林氏坐,脫了斗篷,又同蕭月白與蕭柔說道:「我們大人在這裡說話,裡間更暖和,妳們到裡頭玩去罷,我叫丫鬟拿果子給你們吃。」
蕭月白與蕭柔便手拉著手,往裡屋去了。
李氏與林氏在炕上相對而坐,丫鬟擺了果盤茶點上來,李氏拈了一塊琥珀核桃給林氏,林氏不大想吃這甜膩的東西,但因是她給的,還是吃了一個。
李氏淺笑著說道:「這次,也多虧了大哥和大嫂,不然我們這娘兩個,還不知讓人怎麼欺負。」
林氏笑了笑,「我說妳也是過於小心了,一樣都是兒媳婦,憑什麼讓她欺壓。她敢這樣做,妳就找老夫人,老夫人還能不做主嗎?妳身子不好,柔丫頭又小,若真是一起病下了,妳們可就真等著被她拿捏吧!」
李氏低了頭,低低說道:「我也是想著老夫人有了年歲,再為這些事生氣,怕將她老人家氣著了。」
林氏看她這柔弱樣子,又氣又歎道:「我便是瞧不得妳這副模樣,如今三弟也不在了,妳自己該撐起來才好,這底下還有個女兒等著妳照拂呢!」說著,忽然又噗嗤一笑,說道:「妳和柔丫頭今日倒是做的好,我思量著,老夫人本就在尋機會奪了她的權,妳正好遞了把柄過去。」
李氏微笑道:「今日這件事,卻不是我的主意,是月兒說的呢。」
林氏一怔,納悶道:「怎麼是月兒?」
李氏便低低的將事情前後告訴了她,說:「日前,我正在房裡歇,月兒忽然同柔兒過來如此這般說了一番。我本有些擔心,但她們說老夫人必定也厭著蔣氏,如今嫂子又回來了,需得有個由頭才好說底下的話,我便依了她們。誰曉得蔣氏竟就那麼鬧了起來,老夫人惱得要將她驅逐回娘家去。」說著,她停了停,又低聲問道:「嫂子,妳說這次,還真能把她休了嗎?」
林氏正在出神,聽了她這話,想了片刻,方才說道:「這話不好講,但二老爺親自去求,老夫人都沒答應,可見是動了真怒。」
李氏點頭歎息,「說起來,她也在這家裡這麼多年了,又生了可為。這把年紀還要被夫家休逐,倒也可憐。」說著,她話卻一轉,又道:「可她也鬧騰了這些年,沒了她,家裡倒是清靜許多。」
林氏看了她一眼,笑道:「往日,妳可說不出來這樣的話。」
李氏悵然一笑,點頭說道:「那天月兒過來跟我說了許多話,我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我不是沒有敬著她讓著她,然而這些年越發敬出個祖宗來了,我跟她是一樣的人,我憑什麼受她的氣,她的折磨?於是,我便想著不如試上一試,便是不成也要叫她知道,我們三房不是好拿捏的。」
林氏卻又發了會兒呆,半晌才淡淡說道:「老夫人也未必不知道這裡頭的事,妳把心放寬些,她做下的孽實在太多了。」
妯娌兩個說了幾句家常話,林氏話鋒一轉,問到蕭柔的親事上去了,「柔丫頭眼見著越發大了,這過年就要十八了吧?這親事可得抓緊了。她不比月兒,打小定下的親,到時候嫁了就是。何況月兒明年下半年也要出閣了,她們雖說不是同一房的姊妹,不計較這些規矩,但一個女孩兒家一直沒訂親,到底也是不好。」
李氏聽聞此言,頓時眼圈便紅了,鼻子酸澀,抽噎道:「嫂子說的有道理,我哪裡不明白?然而自從我家老爺不在了,哪有個像樣的親事呢?以往那些人不必提了,一個個都沒影兒了。這再找上門來的,都是些不成器的東西。柔兒嫁給那樣的人,真正是糟蹋了。」
林氏聽著,也深知這裡面的難處,自從蕭勁過世,那再找上門來的,便都是些破落戶、酒色之徒。雖說蕭柔還是安國公的侄女兒,然而這隔了一層,外人看來就不一樣了。蕭家還拿她當千金小姐看待,在外人眼裡,那已是落魄的鳳凰了。
林氏為難,一時卻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只得尋了泛泛的話,勸慰了李氏。
蕭月白和蕭柔在裡間貼著牆壁聽了半日,才躡手躡腳地走開。
兩人走到白玉棋盤子前,蕭柔便說道:「有日子不下棋了,咱們對弈一局?」
蕭月白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姊妹兩個相對而坐,照舊是蕭柔執了黑子,兩人下了半日,黑白子在棋盤上膠著廝殺的甚是激烈。
蕭柔說道:「妳今兒這一局,是提前就預料好的?」
蕭月白看著棋局思量著,一邊回答,「只是沒想到能這樣順利。」
蕭柔便笑了,「妳倒是狠,沒有妳那一句話送她走,老夫人也未必惱怒到要休了她。」
落下一顆白子,蕭月白淡淡說道:「打蛇不打七寸,就要反受其害了。」
蕭柔聽著,不由得抬眼看著她,「月兒,我覺得妳好似和以前有些不大一樣了。」
她淺淺一笑,說道:「柔姊姊,這一次咱們一定都要好好的。」
蕭柔覺得這話怪異,但又說不出什麼來。
蕭月白又笑道:「柔姊姊,方才我娘同三嬸兒的話,妳聽了心裡是什麼意思?」
蕭柔微微有些不自在了,喃喃說道:「什麼意思?我能有什麼意思?那些紈褲子弟,我是斷然不嫁的,實在不成,等母親百年之後,我就把這頭髮剃了,到南安寺裡當姑子去,也是乾乾淨淨的一世!」
蕭月白卻抿嘴一笑,「柔姊姊,妳嘴硬,我可不信。妳那心裡裝著人呢,我說的是不是?」
蕭柔方寸一亂,便下錯了一子,被蕭月白吃去了一片陣地,慌亂說道:「妳亂說什麼呢,我心裡可沒什麼人。哪裡像妳,打小就把妳那博衍哥哥裝在心裡了,一年大節小慶又或他的生辰,妳總惦記著繡個扇套,做個錢袋子,偏又不好意思送過去,就在家裡急得哭鼻子。」
蕭月白看她揭了自己的短,倒也不生氣,便將袖裡放著的花樣子拿了出來,說道:「那這是什麼?」
蕭柔看見那花樣,俏臉微微一紅,逞強說道:「妳拿這個做什麼?那是我自家要用的,又怎麼了?」
蕭月白淘氣一笑,「妳自家用的?這藏青色的料子,哪裡是妳用的?還有這上面的花樣,雖說是喜鵲登枝,但妳繡的這喜鵲,翅子是揚起來的,身子也雄健許多,這能是姑娘家用的花樣?」
蕭柔被調侃得急了,竟有些結結巴巴起來,「我、我就是喜歡這個顏色的料子、就是想要個雄健的喜鵲,那又怎麼啦?」
蕭月白看她惱起來了,便收了戲謔的樣子,連忙安撫道:「柔姊姊,我跟妳說笑呢,妳別生氣。這喜鵲的翅膀,我昨兒已看了,裡面有幾處妳空一針補兩針,比之前一味的照著界線繡倒更生動些。」說著,便一一講給蕭柔聽。
蕭柔聽明白了,板著的臉逐漸鬆開,想起之前蕭月白替她出氣整治蔣氏,又耐心跟她講這針黹繡法,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便說道:「月兒,我心裡有些焦躁,所以說話過了些,妳別往心裡去。」
蕭月白笑了笑,「咱們之間,還用得著說這個嗎?不過柔姊姊,這件事妳到底怎麼想的呢?出家做姑子那總是不成的,再說……」她靈光一閃,低低問道:「這花樣子,該不是要送給周楓大哥的吧?」
周楓是陳博衍的表弟,兩個人時常在一起,因而蕭月白和蕭柔倒也跟他熟悉,周楓外形粗獷高大,看在中原閨秀的眼裡,頗有那麼幾分嚇人,且他性子又烈,時常鬧出打架的消息,大多數的姑娘都對他退避三舍。
不過蕭柔似乎從未怕過他,反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經常被蕭柔說得抬不起頭來。
蕭月白心裡也大約明白那麼幾分,這兩人怕是互相有些意思的。
果然,蕭柔聽了這話,臉上微微一紅卻垂首不言了,半晌才悵然歎息一聲,似是自嘲道:「那個蠻子,妳能指望什麼?」
蕭月白聽著這話,心裡頗為不是滋味,但這樣的事自己又能如何插手呢?蕭月白只能握了她的手,無聲勸慰。


陳博衍騎馬回宮,進了宮才回擷芳殿,尚未來得及休息,壽康宮便派人來傳話,太后召他過去,他便也沒換衣裳,直奔壽康宮而去。
走到壽康宮,才踏入院裡,便見許多宮人在院中掃雪。
廊下,一名紅衣姑娘似是正在監工,但一見陳博衍到來,她眼中一亮,滿臉堆笑道:「四哥哥,你來啦?」說著,便跳下了台階,朝陳博衍跑來。
陳博衍見了這少女,不由得也是莞爾一笑,淡淡說道:「大雪天的,寶祿郡主怎麼在外面?」
那被喚做寶祿郡主的少女,不由得噘嘴道:「博衍哥哥,你如今是怎麼了,見了我便只叫寶祿郡主了,這麼生分客氣!」
她生得嬌俏,一張小小的蘋果臉,水靈靈的眼睛,甚是討人喜歡。她已在廊上站了半日,小臉凍得有些紅了,配著那噘嘴撒嬌的樣子,分外的可愛。
陳博衍淺笑,「妳大了,自然不能再像以往那樣。」
她便嗔道:「怎麼就不能了?博衍哥哥還是博衍哥哥,軟兒也還是軟兒,沒什麼不一樣啊。」
陳博衍看著她,微笑中帶著一絲憐憫。
這寶祿郡主其實是南疆王姚崇信的小女兒,名軟兒,過新年才滿十六。她四歲那年,母親過世,朝廷派人前往弔唁,特降下恩旨,將她封為寶祿郡主,又憐憫其自幼失母,將其迎入京中,由太后親自教養,養在深宮大內。
這明面看起來真是尊貴無比,但實則是將她當做個人質,押在了京城。
南疆王府一脈世代居於西南,為朝廷鎮守西南疆域,朝廷慮其坐大,難以控制,而姚崇信亦憂慮朝廷有意裁撤他的封地兵權,兩者相互較量已有年頭,但都不敢輕舉妄動。
姚崇信妻妾甚多,子女亦眾,唯獨對這個姚軟兒疼在心坎上,朝廷便也是捏著了這一點,令其將女兒送入京中。姚崇信也恐若抗旨不遵,被朝廷捏住了把柄,只得咬牙聽命。
這寶祿郡主進京已有近十一個年頭了,除卻每兩年那藩王進京面聖之時能見一見自己的父親,便再沒見過親人一面。
姚軟兒在宮中跟著太后,日子倒是順遂舒適,為著面子上的功夫,宮裡人人都捧著她。
然而,上一世因陳恆遠的推波助瀾,撤了姚崇信的封號,那姚崇信本也就搖擺不定,索性就反了大周,這寶祿郡主在宮中的處境變得岌岌可危,也尷尬非常。
太后撫養了她多年,到底還有那麼幾分情分,憫其年輕且無罪,便將她送到了南山別館,軟禁了起來。
後來大周兵亂,一度波及京城,亂兵燒了那南山別館,這寶祿郡主落入賊兵之手,受辱而亡,也可謂是慘烈至極。
南疆的叛亂,是陳博衍稱帝三年之後,在與南蠻聯手之下,才最終平定。
姚崇信被押入京城,陳博衍見他時,驚覺原本一個精明幹練的猛將,竟已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了。
姚崇信身故之前,只留下一句話—— 弱女何辜?
姚崇信叛亂固然罪有應得,但姚軟兒卻是個可憐之人。她自幼被迫與親人分離,做了十數年的人質,最終還落了個不得好死。
陳博衍如今再見著姚軟兒,便生出了些同情之意來。
姚軟兒哪裡知道他心中所想,見他不言語,又有段日子不見了,便上下打量著他,忽然一眼瞥見他手腕上戴著的八寶碎金明珠手釧,不是男人的飾品,那眼珠骨碌一轉,便笑道:「博衍哥哥,我病了好一段時間了,你這是給我帶的禮物嗎?」
陳博衍不明就裡,反問道:「禮物?」
姚軟兒便指著他手腕上的手釧道:「這不是?這上面的八寶碎金都雕了芙蓉桃花的樣子,你可從來不戴這花俏的飾品。」
陳博衍倒是沒料到如此,莞爾一笑,「郡主弄錯了,這手釧當真是我的。妳如今要什麼沒有,還在意一兩件手釧?」
姚軟兒見他不給,倒更想要了,說道:「我不信,以前從未見你戴過。我那麼多手釧加起來都不如這個好,我就是想要這個。博衍哥哥,你給我好不好?」
陳博衍便淡了笑容,「郡主若是喜歡,我再尋好的給妳,但這一串,我絕不會給人。」
說完,也不想同她多言,便邁步往東暖閣行去。
姚軟兒見他走了,急忙追了上去,說道:「博衍哥哥,我知道了,這手釧一定是月白姊姊給你的對不對?所以你不能給人,軟兒錯了,你不要生氣。」
陳博衍步伐微緩,便說道:「郡主多慮了,我並沒有生氣。」
姚軟兒聽他口吻客氣疏離,與往日格外不同,心裡也暗暗發急,一時又沒個法子。
上了台階,她忽然靈光一閃,拉住陳博衍笑道:「博衍哥哥,前兩日我做了個暖爐套子,待會兒給你拿去。淑妃娘娘不在宮裡,這些針線上的事,底下人怕不怎麼上心呢。我瞧你也沒怎麼使暖爐,想必是沒有。」
陳博衍將胳膊輕輕抽了出來,望著姚軟兒那閃亮的眼睛,淡淡說道:「我不使是因為我沒有用暖爐的習慣,那暖爐套子,郡主還是留著自家用吧,便多謝郡主好意了。」
正當此時,守門的宮人見他到來,已向裡面通傳了,打起了繡著龜鶴延年的松花色灑金棉門簾子,陳博衍便邁步進去,獨留下姚軟兒一個人在原地呆立,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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