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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宅鬥宮廷甜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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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2801

《嬌花總想退親》卷一

  • 作者侍花 追蹤作者
  • 出版日期:2019/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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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月白大病一場後,簡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未婚夫陳博衍,
一來嘛,是她作了場刺激的春夢,主角自然是她與他,
二來則是因為在夢中,身為四皇子的他以及她未來的婆婆相繼遭陷,
她爹安國公被牽連自刎而死,她娘則是撞柱身亡,
眼看夢裡情節一一上演,她不得不認為這是上天警告,
她決心防範於未然,除了讓因為丫鬟作梗而爭執分居的爹娘和好,
分化想竊取爵位的冷血二房,更重要的是……要想辦法退親!
反正他從小到大都對她冷淡,顯然不喜歡她,哪怕退親也不痛不癢吧?
可她才這麼想,奇怪的事就發生了,他不只把在雪地裡摔傷的她抱回房,
還天沒亮就去排隊買名店的第一爐糕給她,甚至抱著她說情話!
陳博衍到底為什麼突然變了個人……
侍花,八零後生人,中原人士。
喜好古風,愛幻想,又迷戀江南的風土人物,以及那些溫婉柔媚的水鄉女子,
覺得她們身上總有無數繾綣纏綿的故事,
浮想聯翩以至手癢,寫文無數,
每篇故事裡的人事物都自成一方世界,
願讀者能在這世界中獲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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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切皆為她
周朝順德十七年正月初四,雪滿京城。
這場大雪自昨日午後下到了今日,京城之中大街小巷,千屋萬廈,盡被積雪覆蓋,還在年節,京城這繁華之地卻是人跡罕絕,只聽雪落簌簌聲響,彷彿一座空城。
一大清早,李老四開了自家房門探頭一瞧,但見那天上依舊搓棉扯絮一般,大片的鵝毛簌簌落下。自家院裡,觸目一片銀白,拴牲口的木頭樁子、醃菜的土陶缸子連同那木頭半扇門,都被壓在了厚厚的積雪下頭。
他搓了搓手,從門後拎出一把掃帚,掃起雪來。
屋中,他娘子低低叫了一聲,「當家的,你做啥呢?」
李老四頭也不回道:「我將雪掃掃,妳睡妳的。」
那婦人卻披了件襖子出來,嘴裡嘀咕著,「京城被圍幾天了,大夥都不敢出來,還掃啥子雪?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李老四沒好氣道:「婦人便是不懂事,若是這等天長日久困下去,咱日子不過了不成?大年下的,這成什麼樣子!」嘴裡說著,一面揮舞著掃帚,將院中掃出一條道路來。
他忙碌得熱了起來,呼吸間都是騰騰白氣,便將身上裹著的襖子脫了,赤裸著臂膀。
那婦人也沒進去,自己也拎了一把掃帚,一面掃一面同他低聲爭執些什麼。
兩口子正拌嘴,忽聽得巷子外頭,遠處傳來一陣極重的腳步踏地聲響,那腳步聲齊齊整整,一步一步如同擊鼓一般,敲在兩口子的心上。
李老四同他妻子一起白了臉,丟了掃帚,忙忙回到屋中,關緊了門扉。
被圍困了四日的京城,終是破了。
安國公府門前,人頭攢動,丫鬟僕婦家丁小廝擠在一處,低垂著頭,不敢吭一聲,如今的安國公蕭潼同他的夫人蔣氏就站在人群前頭,雪依舊在下著,撲簌簌的落在每個人的頭上,彷彿有千鈞重量,壓得人抬不起頭,喘不過氣。
自西南而來的叛軍一路勢如破竹,只用了短短半年的功夫便攻入京城,並於大年三十的夜裡,將京城團團圍住。
朝廷腐敗已久,叛軍一路打來如摧枯拉朽,但京城的權貴們滿心想著京畿重地,有重兵把守,區區一夥烏合之眾,怎樣也不會是朝廷親軍的對手,依舊過著紙醉金迷、糜爛奢侈的日子。
然而叛軍只將京城圍了短短四日,便不攻而破,守城的官兵竟然在守將林城帶領下獻城投降,京城大門洞開,叛軍如入無人之境,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的功夫,偌大一座京城,便已落入了叛軍掌握之中。
蔣氏將頭略抬了抬,悄悄望向那些叛軍。
這些士兵同她往日在京中見到的騎著高頭大馬,身著輕裘錦帶,微胖而白淨的士兵不同,他們一個個膚色黝黑,剛毅魁梧,矗立在風雪之中,猶如一尊尊鋼鐵鑄造的雕像,那一張張臉孔,竟是整齊劃一的沒有神情,冰冷剛硬,彷彿石頭雕出來的。
蔣氏的目光,在觸及叛軍手中那亮晃晃的兵刃時,心頭一顫,一股寒意自背脊上竄起,直透骨髓,直到此刻,她才打從心底感受到這是一夥殺人不眨眼的叛軍。
縱然蔣氏只是個深閨婦人,亦也聽過不少關於這叛軍的傳言。
有流言說這叛軍的首領是個傳奇人物,是真龍天子下凡,其舉事之時有五彩祥光,故流民草寇皆肯歸順,奉其為王。
又有一說是其人極善,嚴苛約束軍紀,軍隊所行之處,絕無滋擾百姓之事,甚而調撥軍士幫助窮困百姓驅逐匪患。叛軍之中上下如一,首領衣食與尋常軍士無二,故此叛軍軍心極忠,人人為主奮不顧身,作戰之時各自向前。
又一說是其人極惡,性情殘暴嗜殺,曾將守城官員車裂分屍,更將其闔家老小十餘口斬首,首級懸掛於城頭。
傳言種種,莫衷一是,但唯有一種流傳最廣,甚至蔓延進了京城—— 唯有此子,方是大周的真命天子。
儘管朝廷施以嚴刑酷法,亦沒能制止這流言在坊間傳開,直至如今,叛軍攻進京城。
叛軍進京,並沒有直取皇宮,而是將安國公府團團圍住。這一舉動,令安國公府上下惶恐不安,人人自危。
安國公蕭潼並不掌兵,也不是什麼權臣,叛軍為何獨獨要圍住安國公府?
蔣氏心中縱有不安,卻並不怎麼害怕。
她家老爺早跟她通過氣兒了,叛軍如打進來,安國公府定然率先投降,自來的規矩,為安撫人心,新帝是絕不殺降臣的,並且為彰顯仁慈寬大,還會加以善待,就算改朝換代,江山易主,他們安國公府的榮華還是會代代傳下去。
想到這裡,蔣氏心中稍稍安定下來,進而對那個傳言中的叛軍首領,生出了一絲好奇。
這個傳說中的人物,不知現在何處,又是怎生模樣?
正當她如是想時,那叛軍忽然自中間分成兩列,但見一人一騎,自風雪中行來。
馬匹膘肥體壯,通體烏黑,唯有四隻蹄子是白的,鼻子噴著氣,不住的踏著地面,煞是威風神氣,馬上之人,著一身玄色甲胄,一頭烏髮高高束起,他兩眸深邃,如鷹隼一般犀利,兩道濃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雙唇極薄。
這叛軍首領,竟是個俊美如斯的男子!
他左眉骨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然而這不僅沒有絲毫損壞他的容貌,反倒令他添上了一抹懾人的氣質。
他抬手,輕輕撫了撫坐騎的頭,適才還暴躁不寧的黑馬頓時安靜了下來,他便望向了安國公府眾人。
眾人觸及那目光,心頭都是一顫,不知為何,黑衣男子那通身的氣派,讓他出現時彷彿如天神降世,不怒自威。不必他開口說什麼,眾人心中已然自發的生出了敬畏之意。
這樣的人,便是天生的王者!
然而蔣氏看清了那人的面目,頓時如一桶冷水自頭頂澆下,渾身上下一片冰冷。她只覺得雙膝發軟,兩個腿肚子都在瑟瑟發抖,幾乎要死死的咬住牙關,才能不讓自己尖叫出聲。
怎麼會是他!這叛軍首領,竟然就是已廢為庶人、驅逐出京的前四皇子陳博衍!
她身邊站著的安國公蕭潼也倒抽了一口冷氣,上前一步想說些什麼,卻終究沒能說出口,還是退了回來。
陳博衍在人群中掃視了一番,並沒有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張如花容顏,一顆心頓時直直的墜了下去。
人群裡忽然響起了一道尖利的哭叫聲,「四爺,您總算回來了!」
伴隨著這聲響,只見一丫鬟打扮、左臉有疤的年輕女子連滾帶爬的衝出,跪倒在陳博衍的馬前。
這丫鬟泣不成聲道:「四爺,您回來晚了……嗚嗚……姑娘,姑娘沒了……姑娘走了!二老爺和二夫人去歲將姑娘送到了宮裡……隔日一早就送出來消息說姑娘夜裡去了……姑娘一直都在等著四爺……」
陳博衍只覺得耳中一片轟鳴,胸口似是被千斤的重錘一記記狠狠的捶著,喉嚨裡是一片腥甜。
終究,他還是回來晚了。
風雪甚緊,大片的雪花黏在他的鬢邊、眉上,令他的神情不甚分明。
蔣氏按捺不住,急赤白臉的嚷道:「四、四皇子,您可休要聽這婢子的胡言亂語!皇帝要的人,我們難道還能攔著不給不成?」
蕭潼眉心一跳,想拉她一把,卻拽了個空。
陳博衍看著她,目光之中是一片冰涼,他一字一句道:「如此說來,她說的便都是實情了。」
話音低沉,冰冷之中帶著肅殺,重砸在蕭潼與蔣氏的心口。
蕭潼急急上前,卻被軍士攔住,他便白著臉面,向陳博衍大聲道:「成王殿下,我安國公府上下願降,自此效忠殿下!」
陳博衍面色淡淡,薄唇輕啟,「本王,不稀罕。」
蕭潼後退了一步,冰天雪地竟然出了一背的冷汗,他滿心的盤算便是叛軍必定不殺降臣,他還能繼續當他的富貴國公爺,卻沒想到陳博衍根本不肯受降。
不肯受降,那意味著什麼?
沒等蕭潼想明白,安國公府門前就架起了柴火和油鍋。
火紅的焰火舔拭著鍋底,大鍋之中的油也冒出了騰騰熱氣,雪花落入鍋中,偶然騰起些劈啪的聲響,蕭潼與蔣氏看著那鍋中滾熱的油膽戰心驚,不知陳博衍意欲如何。
有軍士上來問道:「殿下,安國公府上下如何處置?」
陳博衍面無表情,淡淡吐出兩個字,「逆賊夫婦,下鍋油烹。」
清清淡淡的兩個字,卻宣告了安國公府眾人的下場。
蔣氏又驚又懼,登時暈死在地。
蕭潼亦魂飛魄散,兀自大聲嚷道:「成王,我安國公府願降,你不能誅殺降臣!」
陳博衍目光森冷,道:「本王,偏不受降。」
蕭潼面若死灰,頹軟在地。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被攆出京城、廢為庶人、絕無可能登上大寶的四皇子會捲土重來,會成為這場爭鬥的贏家。
若早知如此,他說什麼也不會把賭注押在宮裡那位身上,更不會聽信妻妾的言語,把侄女蕭月白送入宮中。
但這世上,最缺的大概就是後悔藥。
這一日,安國公府門前那沸騰的油鍋,淒厲震天的哀號,焦糊的氣味兒,焦枯的骨渣,成了京城裡所有人的噩夢。
皇宮之中,守衛的親軍早已如受驚的鳥獸四散奔逃。
養心殿上,已成了孤家寡人的皇帝陳恆遠獨自在龍椅上坐著,他滿面陰冷,看著那個曾被自己驅逐出京的四弟,自門外一步步的走到了殿中。
直到此刻,陳恆遠還是不能相信,他竟然還是輸給了這個弟弟。
陳博衍看著他,淡淡說道:「是你自裁,還是我來動手?」
陳恆遠嘴角微微抽搐著,那雙眼睛裡滿是狠戾。
片刻,他好似想到了什麼,忽然輕蔑一笑,「陳博衍,你不要以為你贏了。蕭月白她最終還是當了我的人。儘管死了,但她還是成了我的女人,我的妃子!」說著,他的面目越發猙獰,狂笑叫囂著,「你就算殺了我又能怎麼樣?你摯愛的未婚妻,最終成了我的人……」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因為陳恆遠的腦袋已經搬家了,殷紅的血從脖頸裡噴湧而出,濺射了一地,那顆戴著平天冠的腦袋滾落在地,兩隻眼睛兀自瞪著陳博衍,死不瞑目。
陳博衍手提重劍,血水順著劍身的血槽汩汩而下,他面色冷峻看著那地下的首級。
明知道陳恆遠是在挑釁他,而他卻也當真被激怒了。
畢竟,到了如今,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事能比蕭月白更戳他的心坎了。
不再看陳恆遠的屍首,陳博衍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大殿外頭。
殿外,風雪已停,舉頭望去,天際一片蒼茫。
三日之後,陳博衍登基為帝,改年號為延豐。
新帝拒降,油烹降臣,手刃廢帝,這消息在京中傳開,令那些前朝舊部無不膽戰心驚,人人自危,然而周朝腐朽,權貴魚肉百姓已久,對於這等消息,尋常百姓只是人人拍手稱快。
陳博衍自登基之後,革除吏治積弊,分田地,興百業,只用了短短三年,周朝便又是一番新氣象。
三年之後,群臣以國不可無后,後宮不可無主,上折奏請陳博衍立后,未准。
又三年,群臣又以後宮空虛,後繼無人,奏請陳博衍選秀納妃,未准。
延豐十四年,陳博衍追封已故安國公府嫡長孫女蕭月白為后,群臣譁然。
延豐十七年臘月十四,又是一個大雪日。
御前女官明珠立在養心殿外,她呵出幾口白氣,搓了搓手,抬頭看了看天上不住飄落的雪花。
明珠今年已將近四旬了,眼角細細的紋路和左臉頰上巴掌大的燙傷疤痕,記錄著她走過的歲月和吃過的苦。
陳博衍稱帝十七載,而她到御前服侍也有十七年了。
皇帝後宮空無一人,只有幾個服侍的宮女和女官。宮裡人皆詫異,為何皇帝會用一個面部有疤的女子為御前女官,且一用便是一十七年?
這裡面的緣故,只有明珠自己知道。
明珠想了一些舊事,微微出了一會兒神,便見太醫從裡面出來。
她連忙上前問道:「林大人,皇上如何了?」
那太醫微微歎息道:「大約是不成了,皇上也不肯服藥了。」
明珠聞言,神色不由得一陣黯然。
太醫又道:「明珠姑姑,皇上適才吩咐,命妳進去。」
明珠應了一聲,心事重重的邁步進門。
跨入門檻,龍涎香與藥氣混合成一股濃郁的氣味兒在殿中彌漫著,令人有些窒息。
大殿之中竟是空無一人,一切都沉浸在寂靜之中。
明珠一步步走到龍床畔,透過黃色帳幔,只見陳博衍臥於其中,原本俊美的面容變得憔悴不堪,兩隻眼窩深深的塌陷,薄唇一片焦枯。
這個戎馬半世,殺伐決斷的帝王,此刻已到了人生暮年,顯露出了日薄西山之態。
明珠只覺得心酸,輕輕道了一聲,「皇上。」
陳博衍聽見聲音,開口道:「明珠,朕時日無多了。」他話音沉沉,頗為無力。
明珠說道:「皇上別灰心,聽太醫的話語,仔細將養著,終會好起來的。」
「朕面前,妳便不用說這表面話了,朕的身子如何,朕心裡清楚,這會兒叫妳過來,只想問妳一件事。這件事,壓在朕心頭已經有十七年了,十七年來,朕一直都在惦記著,到了這會兒,妳可一定要跟朕說實話。」
明珠揉了揉鼻子,語帶哽咽道:「皇上要問什麼,奴婢知道,一定如實講來。」
陳博衍忽然激動了起來,問道:「妳一定要告訴朕,月白她……她是不是懷過身孕?她是不是懷過我的孩子?」
明珠頓時語塞,當年的事情,再度浮現在眼前,猶如昨日一般的清晰。
陳博衍終身未娶,全天下人揣測紛紜,甚而有傳言這位皇帝有龍陽之好,然而只有明珠知道,那是因為他心中始終掛念著蕭月白,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明珠還記得,當年那個夜晚,她陪著蕭月白到南安寺中,去為陳博衍送別的情形。
而那個夜晚,也成了他們兩人的訣別。
陳博衍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精光,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忽然捉住了明珠的手腕,如鐵箍一般勒得明珠生疼。
「快告訴朕,是不是?」
明珠看著那枯乾的手腕上,戴著的一串碎金八寶明珠手釧,這是姑娘貼身戴著的首飾,也是當年給陳博衍的盤纏之一。
這麼多年了,那些金銀早已在旅途之中耗盡,唯有這串手釧他戴到了如今。
陳博衍幾乎是拚盡了所有的力氣,死死的握著明珠的手腕,近乎癲狂的問道:「告訴朕,是不是?」
明珠有些不知所措,過去這麼多年了,且姑娘也早已不在了,再把這件事掏出來,不過是徒增傷感,那是何必?但她又想,皇上已將臨終,或許也該知道這些事,至少了結了心中的遺憾。
然而陳博衍卻沒能再等下去,他早已到了油盡燈枯之境,這番質問也耗光了他好不容易聚起的那最後一點點力氣。
他鬆開了手,頹然軟倒在榻上,朦朧之中,彷彿看見了一道麗影正朝他走來。
「月白……」
陳博衍忽然覺得不甘,他這一生什麼都有了,卻唯獨失去了蕭月白。
而失去了蕭月白,就彷彿失去了一切。
如果,能重來一次呢?

延豐十七年臘月十四,成帝龍駕歸天。
時人都說,成帝反叛起兵,篡奪皇位,其手刃廢帝,油烹降臣,實乃暴戾。
雖然陳博衍克勤克儉,治理國家兢兢業業,但在當代讀書人筆下,仍落了暴君二字。
沒有誰知道,他是為了一個女人。
第二章 是夢還是真
蕭月白醒來的時候,只覺得自己作了一場荒誕無稽的夢。
夢中,她竟然同一個男子歡好無度,對於她這個尚未出閣的安國公府小姐而言,真真是不可思議,更不可思議的是,夢裡男人精悍健碩的身軀,肌肉僨張的臂膀,乃至於粗重的喘息和汗濕的氣味兒,都彷彿歷歷在目,真實得宛如親歷。
一連五日,她都作著這樣混沌的夢,夢境有時香豔,有時混亂,然而最多的便還是和那人的事情。
這真是匪夷所思……蕭月白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突然作起這些夢來,她翻了個身,將身上的杏黃色綢緞被子略掀了些起來,想讓滾燙的身子略微涼一涼。
涼意襲來,令她清醒了幾分。她瞇著眼眸,向帳子外頭瞧了一眼,只見仍是昏暗一片,便曉得天色還早,然而卻聽房裡貼身服侍的婢女明珠的話語斷續傳來—— 
「……姑娘已連病了幾日了,這昨兒夜裡燒好不容易退下去些,真是叫人好不焦心。」
這話才住,另一個名叫琳琅的丫鬟便道:「可不是,府裡老夫人成天的打發人來瞧,想接姑娘回去。偏生咱們夫人是普天之下第一執拗的脾氣,說什麼都不肯。咱來這南安寺也住了有小半年了吧?說起來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咱們夫人就是脾氣大,竟就這麼拋家捨業出來了。」
明珠卻說道:「話雖這樣講,但這樣的事,落誰頭上不生氣呢?」
說著,蕭月白就聽那繡花軟底鞋的擦地聲響,竟是往自己這邊來了。
明珠進了房,卻並沒往床畔來,徑直走到了屋子的一角,俯身去開一口箱子。
蕭月白看著那輕紗帳幔上顯露出來的俏麗身影,輕輕嚶嚀了一聲。
明珠聽見動靜,連忙走來笑道:「原來姑娘醒了,奴婢道姑娘還睡著呢。」說著,便捲起帳子,拿一旁的包銀竹鉤子勾了,又問:「姑娘可要起來了?」
蕭月白窩在被中,一頭烏雲似的長髮就拖在枕上,她香肩半露,現出一抹雪一樣的肌膚,那鵝蛋臉上漾著一抹淺淺的紅暈。明澈的雙眸大約是因香夢才醒,水盈盈的,帶著那麼一絲迷離。
饒是身為女子的明珠,瞧見這幅活色生香的情景,亦忍不住心頭微顫。
蕭月白瞧著她,目光裡微有疑惑,她輕輕說道:「渴得緊,有茶水嗎?」
這嗓音嬌嫩,宛如黃鶯初啼。
明珠忙笑道:「茶沒有,姑娘病了幾日,大夫吩咐的,不能給茶吃。可巧昨兒淑妃娘娘給了一瓶貢上的玫瑰露,可要沖一杯來?」
蕭月白微微頷首,明珠便先扶了她坐起,才走去沖玫瑰露。
她坐於床畔,四下打量,這屋子倒是寬敞,桌椅箱籠一併齊全,桌面上安放著妝奩釵梳與一些梳妝使用的瓶瓶罐罐。自己睡著的是張楠木雕花大床,西北角地上,一口黃花梨螺鈿箱正兀自開著,裡面些許衣物折疊得齊齊整整。
這地方雖也舒適,家什考究,卻到底比不得家中奢華。
畢竟,這兒是南安寺呢。
本朝太后篤信佛教,因而京中信佛的風氣極盛,尤以婦人為甚。這南安寺又是京中第一大女尼寺,受的是皇家的香火,太后每年六月時節,必要親自駕臨,一則為吃齋禮佛,二來也是為了避暑。
因而這南安寺倍受京中名媛貴婦的推崇,時常有各家權貴的女眷來此處靜養,亦有誠心入佛門修行的,偶爾還接納宮中的嬪妃,她同她母親林氏在此處已住了小半年的光景了……
蕭月白想了一會兒心事,明珠便捧著一只小小巧巧的甜白瓷茶盅過來。
她接了過去,低頭一瞧,白淨的瓷盞子裡一汪紅豔豔的湯汁,散發著玫瑰的香氣,著實誘人,便端起來一飲而盡。
一盞玫瑰露下去,她只覺得口裡一陣芬芳,頭目清爽,身子也爽利了許多,便想下地。
明珠服侍著她穿衣梳妝,蕭月白看著鏡中那如花人面,不由得一陣恍惚。
夢裡的事情是那般的真實,她彷彿真的死過了一回,可眼下,她不還是好端端的坐在這兒?
明珠替她將頭髮梳起,挽了一個百花分肖髻,自妝奩裡取了一支赤金鑲藍寶珊瑚釵,替她綰住,烏黑油潤的髮絲、殷紅的珊瑚,將那張鵝蛋小臉襯得更加豔麗了幾分。
明珠便絮叨道:「姑娘這好氣色,哪兒像病了幾日的人呢?這幾日,姑娘病得昏昏沉沉,可是將大夥兒都急壞了呢。不只咱們夫人,淑妃娘娘、老夫人和國公爺也成天的打發人來探望,昨兒四爺還過來了一次呢。」
聽見四爺兩字,蕭月白只覺得心口猛地一顫,一股說不出口的刺疼便漫了上來。
明珠口裡的四爺,便是四皇子陳博衍,亦是淑妃的獨子。
淑妃與蕭月白的母親林氏,原本皆是江南人士,比鄰而居,是自幼的閨中好友。
及至成年,淑妃進京選秀,入宮為妃,而隔年,林氏便嫁入了安國公府,成了國公夫人,兩人便約定,若然有孕,是同性便做個異姓金蘭,若是一男一女,便約為親家。
之後,淑妃先行生下了四皇子陳博衍,又兩年,林氏便生下了蕭月白。
淑妃果然向皇帝言說此事,那時候她正受寵,皇帝瞧著安國公府的小姐也是門當戶對,便答應了這門親事,認真著內侍省備辦,下了聘禮。
故而,蕭月白同陳博衍算是娃娃親。
因著有這層關係在,蕭月白同陳博衍自小時候就時常見面。
只是蕭月白性格靦腆,又是國公府的千金,家中規矩教養甚嚴,明知道那人是自己未來的夫婿,從來不敢同他多說話,唯恐被人笑話。
印象裡,陳博衍是個冷冷清清的性格,一雙狹長的眸子,時常看得人遍體生涼。
她心底其實是有些怕他的,對於嫁給他這件事,她也說不好自己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只是自幼母親定下的,便也就到了如今。
然而,自己怎麼就突然作起同他的春夢來了?
夢裡的情形雖然不太分明,但同她纏綿的男人,明明白白就是陳博衍,那粗啞的嗓音在她耳畔,一聲聲呢喃著她的乳名,是從沒有過的熾熱親暱。
真是,好沒來由的……
想起夢境,蕭月白只覺得兩頰又燒了起來,看看鏡中,臉上果然騰起了兩片紅雲,好在明珠一心替她梳妝,並沒有瞧見。
她便刻意岔開話題道:「老夫人、父親都打發人來了?除卻瞧我,可還有別的話說?」
明珠便說道:「還能有什麼事?左不過就是問夫人幾時回府,姑娘染病,又是年根了,總在南安寺裡住著也不是個辦法。」
蕭月白點了點頭,沒有言語。
五日之前,她忽然一病躺倒,高熱不退。
這病來得猛烈,她燒得昏昏沉沉,連著換了幾個名醫都束手無策,有說是邪風入體的,有說是染了風寒的,灌了無數湯藥下去,都毫無效果。
她病倒在床上,每日都迷迷糊糊,作了無數光怪陸離的夢,在夢中彷彿度過了一生。
那並不是什麼好夢,回想起夢裡自己一家淒涼悲慘的收場,她只覺得背脊發涼,透骨的惡寒。
幸好,那只不過是夢而已,而她已從夢中醒來。
正在此時,卻聽外頭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一名婦人高聲說道:「聽聞月白醒了?」
這聲音脆亮高昂,聽在耳中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卻並非是自己母親林氏的嗓音。
她還在想是何人,就見一群丫鬟僕婦簇擁著兩名貴婦踏進門來。
眾人進了門內,其中一個婦人便快步上前,將蕭月白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回頭笑盈盈說道:「我就說,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吉人自有天相,小小一道坎兒罷了,必定難不住她。妳這兩日心焦的,頭髮也白掉了兩根,我勸著妳,妳就是聽不進去,如今孩子不是好了嗎?」說著,又扶著蕭月白的肩,關切問道:「月兒真的好些了?餓不餓,想吃什麼,只管告訴姨母。」
蕭月白仰頭看著這婦人,她生著一張瓜子臉,兩道細彎彎柳葉眉,一雙杏眼甚是嫵媚,已是年近四旬的人了,皮膚依舊保養得水潤光滑,豔紅的菱唇勾著一抹笑意,看著蕭月白的目光裡,帶著十分的慈愛。
她穿著一件大紅四季團花織金襖,戴著貂鼠臥兔,頸子上掛著赤金八寶瓔珞圈,下頭穿著一條緙絲玫瑰縐紗裙子,腰間吊著一串玫瑰雙魚佩。雖是在寺廟裡清修,依舊打扮得華麗嬌豔,從這通身的氣派與神態,能瞧出是個精明強幹的婦人。
這婦人,便是淑妃了。
淑妃同蕭月白的母親林氏並無實在的親戚關係,只是自幼交好,素以姊妹相稱。因著這層關係,蕭月白打小便叫淑妃姨母。
淑妃也算是看著她長起來的,既是至交好友的女兒,又是自己將來的兒媳,且深喜她容貌性情,對她的疼愛之情與她生母林氏相差無幾。
蕭月白道:「多謝姨母記掛著,我這會兒身上已爽快多了。」說著,她想了一下,才又添了一句,「也沒什麼特別想吃的,就是方才明珠替我沖了一杯玫瑰露,喝了覺得身子舒坦,聽聞是姨母給的,不知還有沒有?」
淑妃笑了笑,「這有什麼,我那裡還存著幾瓶,妳喜歡,待會兒我吩咐如煙都替妳拿來。」言語之間,她便回身向後面的婦人笑道:「瞧這樣子,月兒真是好了,我就說妳不用焦心的。」
那婦人搖曳上前,抬手撫了撫蕭月白的頭,微笑著本想說什麼,話未出口,淚卻先如泉湧,索性將她摟入懷中,哭了起來。
自從醒來蕭月白便一直懵懂恍惚著,直到了此刻嗅聞到婦人身上那熟悉的淡香,埋首在那溫暖柔軟的懷裡,方才感覺周遭事物真切起來,她鼻子一酸,忍不住也抽泣起來,環住了婦人的腰身,低低啜泣著,「娘……」
這婦人,便是她的生母林氏。
林氏揉了揉眼睛,秀美的臉上既是歡喜,又帶著幾分害怕和傷感,她摟著蕭月白,輕輕撫著她的背脊,又是笑又是歎道:「妳這個孩子,真是叫人一點兒都不能省心!好端端的,大冷天吃什麼冰碗兒,一病躺下去人事不知,直到這會兒才醒來。娘這輩子總共就生了你們兄妹兩個,獨妳是娘的寶貝疙瘩,妳若有個什麼閃失好歹,叫娘餘生怎麼過?」
不知是不是那場噩夢的緣故,蕭月白只覺得滿心酸澀,在聽到娘親那柔軟的話音時,那股情緒越發的強烈。
她起初只是小聲抽泣,繼而竟環著母親的腰身,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就好像當真曾和母親生離死別,而眼下盡是劫後餘生的悲涼和慶幸。
幸好,那只是一場夢而已。
淑妃在旁瞧了一會兒,便笑著上來勸慰道:「橫豎月兒已醒了,身子也康復了許多,正該高興才是,妳們娘兩個只顧哭些什麼?不放心,明兒便還傳宋仁泰來瞧瞧。」
淑妃幾句話,便讓蕭月白與林氏漸漸止住淚水了。
這宋仁泰乃是宮中太醫,在太醫院供職。淑妃在宮裡時日常都由他把平安脈,一向放心,自淑妃來了南安寺,宋仁泰便也時常過來伺候,淑妃諸人不信,卻唯獨信他。
接著,林氏便同淑妃在屋中坐了,陪蕭月白說話。
琳琅端了茶盤上來,除卻蕭月白,林氏與淑妃各取一盞茶在手。
閒話了幾句,淑妃便問道:「眼瞅著年底了,妳待怎樣?妳家裡那位可是成天的來,石磨子似的央求著妳,只想接妳們回去呢。」說著,她忽然媚眼一瞟,朱唇淺勾,「我尋思著,妳倒不如回去過個年,也免得妳家那口子整日的犯饞。」
淑妃容貌甚是嫵媚,雖有了些年歲,卻只是添了許多成熟韻味,並不損容顏,這眉梢眼角的些微風情,當真撩人心魄。
林氏卻寒了臉面,將手中的茶盞放在了一旁桌上,淡淡說道:「若要我回去,除非江河逆流,天地倒轉!」
淑妃卻朝她淺淺一笑,眨了眨眼睛說:「妳也就在我跟前硬氣了,我便不信,難道妳再也不回去了不成?妳敢與我打賭嗎?若他再來,妳若軟了,卻怎麼說?」
林氏有幾分惱了,端正了臉色說:「咱們說笑歸說笑,但不要拿這個來胡鬧。妳曉得我的脾氣,那樣的事可是我能忍得過的?」
淑妃含笑歎息了兩聲又說道:「這算我不對,然而如此也不是辦法。我倒是喜歡妳陪著我,但到底不是長久之計。」
蕭月白望著母親微微出神,不知為何,這一病竟讓她恍如隔世,之前發生的一些事情竟要仔細想想才能記起。
林氏容顏極美,也是一張鵝蛋臉,吹彈可破的皮膚,同蕭月白就如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身段窈窕修長,在老家江州時,同淑妃有江州雙豔之稱。
蕭月白的父親,安國公蕭覃前往江州公幹之時,機緣巧合之下偶遇林氏,當即對林氏一見傾心。
林家寵溺女兒,對這未來的女婿,必定要林氏首肯了,方才能定下,偏偏林氏對男子冷若冰霜,只愛與紅粉姊妹相交往來,世間男人一概不放入眼中。
起初,她對蕭覃亦是不假辭色,管他是什麼世家貴胄,國公之子,只當做個渾人,不理不睬,蕭覃費了許多功夫,好不容易才打動她芳心,這方將她娶進安國公府。
林氏自從嫁到京城,同蕭覃倒也夫妻和睦,為他生下了一子一女。長子名蕭逸安,亦是安國公府的嫡長孫,次女便是蕭月白。
她與蕭覃做夫妻近二十餘年,不曾紅過臉。蕭覃是個寵妻無度的人,但有拌嘴時也是他先服軟,兩人一向太太平平,誰知到了今年中秋,竟生出一樁是非來。
中秋佳節,闔家子在榮安堂中擺酒吃團圓宴,酒過三巡,林氏帶著女兒蕭月白,跟著蕭老夫人甄氏到園中賞月,走到園中一處涼亭旁,赫然就見蕭覃同府中的一個婢女,兩人衣不蔽體睡在一處。
甄氏大發雷霆,命人喚醒他們起來問話,林氏卻無二話,捂了女兒的眼睛,徑直拉她回房了,事後,蕭覃賭咒發誓,言說那夜酒醉之後人事不知,並無沾那婢女的身。
這樣的事,若放在別家夫人身上,或許發幾日脾氣就揭了過去,但林氏心高氣傲,哪裡忍得下這口窩囊氣,氣頭上將蕭覃的話盡當了推脫之詞,一怒之下,便帶了女兒住進這南安寺。
南安寺素來受各權貴世家的香火,安國公府每年也捐了不少香油銀子,故此住持見了安國公府的大夫人同小姐來住,自然殷勤招待,奉若上賓,她們母女兩人,在此處一住就是小半年的功夫。
期間,蕭覃是來了無數次,甄氏也沒少打發人來,林氏對甄氏打發來的人以禮相待,對蕭覃卻只給閉門羹吃,但面對兩邊人給的回應卻都只有一個意思—— 要回去,不可能。
蕭月白想到這些事,心口忽然有些發悶。
這件事在那場夢裡竟還有後續,父親因母親久不回去,二房的叔叔嬸娘又從中挑唆作亂,一怒之下竟真將那婢女收到了房中。母親因此更不肯回去,夫婦兩個直到禍事臨門,再不曾見過一面。
那場夢竟是如此真切,細微到連這樣的事都如折子戲一般的演了出來。
那當真只是一場夢嗎?
到了此刻,蕭月白竟不敢肯定了,自己無論如何也編不出這樣的故事來。
正在思索間,她聽母親又道:「……且不說這個,要過年了,妳還不回宮嗎?皇上也罷了,太后可許妳就這樣在外頭住著?」
淑妃鼻子裡哼了一聲,「老祖宗倒是沒說話,她老人家一向寬厚,我能出來也是多得了她老人家的恩典,她若要我回去伺候,我是沒有二話的。但一想到回宮就要看胡欣兒那妖婦的臉孔,我心裡便憋了一股氣,實在不願主動回去。
「年頭的時候,為著宮務,我便同她好一場爭執。皇上是豬油蒙心了,一味偏著她,我瞧著累得慌,索性出來躲清靜。但聽宮裡的消息,她今年又鬧出了事,要在新年裡讓她母家獻祥瑞。妳我都知道,這祥瑞哪有個真的,從古及今哪件不是人鬧出來的?她如今要演,到那時還不知是個什麼熱鬧情形,我實在不想去瞧!」
聽到獻祥瑞三字,蕭月白心猛地突突一跳,上下牙關竟也打起顫來。
第三章 夢中災難的開端
獻祥瑞這件事,在蕭月白的夢裡也是有的。
所謂獻祥瑞,乃是地方官員將治下地區一年所現的吉祥徵兆,比如風調雨順、天現彩虹、地湧甘泉等記錄在案,乃至於出了什麼珍禽異獸,年末呈遞於朝廷,算作是本朝受上天福佑的證明。
當年太祖皇帝舉事之際,及至後來開朝建國,都曾用過獻祥瑞來收攏人心,故而作為一項慣例,延續至今,只是原本獻祥瑞只可由地方官員所為,後來規制漸鬆,世家貴胄及至商賈大戶都可獻祥瑞,做得好了,朝廷便會封賞些什麼,甚至有因此被封作午門待召的。
這午門待召,顧名思義便是待在午門外頭,等候皇帝召見的官員,並無一分一毫的實權,甚而連品階都模糊不清,不過是當初開朝之時賞賜那些底層功臣的手段,留到了如今。
有些大戶為圖門面好看,子弟又無力科考,便打主意走這條路子,偏生當今聖上又是個極愛這些虛榮的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耍這一套的也就很不少了。
這個胡欣兒,本是孝靖皇后的庶妹。說起她進宮的因由,倒也是一件荒唐事。
四年前的正月初一,胡欣兒跟隨嫡母進宮拜見皇后,被皇帝一眼看中,年還沒過完便招進了宮中,封作婕妤。
孝靖皇后對此事雖極為不悅,但那時她已然疾病纏身,無力阻攔,便也索性不管,眼不見心不煩。
這胡欣兒形容妖冶,又極善蠱惑媚主,將皇帝收拾得服服帖帖,對她寵信有加,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不過一年的功夫,她便由婕妤升到了昭儀。
而孝靖皇后病體漸重,兩年前一病歿了,自打中宮過世,胡欣兒更是恃寵生驕,日漸猖狂,在宮裡惹是生非,欺大壓小,偏偏皇帝就似中邪了一般,只聽她的挑唆撥弄,不管是非曲直只站在她那邊。
胡欣兒吃穿用度奢靡無比,樣樣都比照著皇后的規制來,除卻太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得寵的妃嬪尚且要讓她幾分,那不得寵的只得忍氣吞聲,任憑她蹂躪。
淑妃看不慣她那做派,跟她刀光劍影鬥了幾回合,見皇帝只是一心偏袒她,心裡便覺得沒意思,趁著皇后的孝期未完,藉口要為皇后超度祈福,稟告了太后,要住到南安寺裡。
太后素來喜歡淑妃,當下就准了,淑妃出來躲清靜,也要一年了。
而這一次的獻祥瑞,在蕭月白那場夢裡,便是年節裡發生的事情。
夢裡,胡家在年前敬獻了一隻身披五彩羽毛、能隨樂舞蹈的仙鶴,仙鶴常有,但天生五彩羽毛的卻極為罕見,皇帝極其喜歡,便下令三十夜裡的宮宴上,讓仙鶴舞一曲助興。
孰料,三十夜裡,這仙鶴居然在宴席上口吐鮮血,當場暴斃,皇帝震怒,下旨嚴查,查來查去,竟然有人供稱親眼見到淑妃當天親手餵那仙鶴吃果子。
夢裡的事情,細節蕭月白記得不太分明,只模糊記得,皇帝大發雷霆,根本不聽淑妃的分辯,倒是聽了胡欣兒的挑唆,認定是淑妃妒恨胡欣兒所為。
皇帝本要將淑妃廢掉,打入冷宮,最終還是太后出面,責令淑妃出宮,在南安寺帶髮修行,於佛前懺悔,再不得回宮—— 實則是將她保了下來。
然而自這件事起,蕭家便就此走了霉運。
淑妃被貶,四皇子陳博衍自也不受皇帝喜愛,常被排擠,蕭家與淑妃有子女這一層姻親關係在,往日又走動頻繁,便分外惹眼。
國公府中,二房時常攛掇著老夫人強迫長房退了這門親事。
然而甄氏為人極重信義,蕭覃與林氏也不肯退親,可之後不知為何京中忽然傳聞陳博衍有不臣之心,意欲謀權篡位,安國公府與他有姻親,自然脫不了干係。
蕭月白猶記得那夢裡父親被逼自刎,母親在南安寺中觸柱而亡,祖母一氣病倒,而自己被送入宮中的淒慘情形。
夢中的驚恐和絕望,眼下想來,竟如親身經歷,就如同真正發生過一樣。
而這一切災難的開端,就是這場胡欣兒安排的獻祥瑞!
蕭月白怔怔的坐著,只覺得背脊上漫過一陣惡寒。
淑妃同林氏說了幾句家常閒話,不經意瞥見蕭月白坐在那裡出神,精巧的小臉木木呆呆,倒像隻被雷驚了的小貓,只顧發起怔來,不禁又愛又憐,遂向林氏笑言,「妳瞧月兒,不知道想什麼想得出神呢。」
林氏也看著女兒,目光裡滿是溫柔的寵溺,她頷首歎道:「我這一世養了兩個孩子,唯獨這個女兒是我的心肝寶貝。這場病,真是把我嚇著了,若她怎麼樣了,我也不要活了。」
淑妃笑了笑,「瞧妳這話說的,把妳家老大放在哪兒?」
林氏臉色略微沉了一下,有幾分嗔怪道:「那個混小子,是專站在他爹那頭的。」這口吻裡,卻有了些撒嬌埋怨的味道。
淑妃聽在耳中,不由得又是一笑,帶了幾分無奈地搖頭歎息道:「妳嘴上這樣說,實則能叫妳這樣任性埋怨,足見妳在夫家的日子多順遂了,不然,可有妳哭的時候呢。」
林氏聽她又說起這個,有些生氣了,斥道:「才說過,妳又來,這分明是他無理,怎麼倒算起我的帳來了?」
淑妃卻歎息道:「這還是讓妳家國公爺給寵的了,不然妳會說出這等話來?這世風日下的,哪家的老爺不養著一屋子的侍妾通房?獨妳家國公爺是個例外,這麼些年了屋裡就妳一個。其實那件事算得了什麼,擱別人家裡早就過去了。偏生妳不依、妳要鬧,妳夫家倒也容著妳鬧,這可不是他寵得妳慣得妳嗎?」
林氏聽著心裡倒不服氣起來,冷笑了一聲說:「怎麼,莫不是我還要謝他的恩典不成?」說著,她點頭道:「這麼些年就我一個,到了這會子卻忍不得了。中秋佳節,就那麼大剌剌的跟婢女光身兒睡在花園子涼亭裡,叫闔家大小都瞧見,可見這些年真是把他給熬壞了。我不在家,不是正好順了他的心?沒人礙著他了,他可算能好好的盡盡興了!」
嘴上說著,林氏心裡卻跟被刀尖戳了一樣,絞痛起來,不自覺銀牙一咬,那淚花就浮了上來。
淑妃見狀,只得截住了話頭,「我不過隨口這麼一講,妳不愛聽,那就不再提了。妳且把心放寬些,安國公這些年來對妳如何,妳也看在眼中,料來他也不肯就如此了。」說著,便轉了話題笑道:「說起來,月兒也大了,什麼時候替他們把婚事辦了?我可是等不及要這兒媳婦進門了呢。」
林氏見她提起女兒的婚事來,方才將那番心事都打住了,說道:「孝靖皇后的孝期可還有三個月吶。如今雖說不講究那麼多了,但到底還是避避嫌的好。免得叫那些該爛嘴拔舌的,又去宮裡給妳說是非。」
淑妃笑道:「那就往後挪挪,放下半年也好。」說著,便含笑問蕭月白道:「明年下半年,就娶妳過門,月兒說好不好?」
蕭月白滿心亂糟糟的,全不曾將兩位長輩適才的話聽進去,也就木木的沒有言語。
淑妃瞧著只當她害羞,便笑道:「月兒羞了,不肯說話呢。」
林氏看在眼裡,也跟著笑了。
這兩個孩子的婚事,是打小就定下來的,為著將來和美,兩家大人也沒少讓他們親近。淑妃還在宮裡時,林氏進宮瞧她,常帶了蕭月白一道去,在兩家長輩的眼中,這門婚事已該是水到渠成了。
蕭月白不及多想,脫口便道:「姨母能不能不回宮去?」
淑妃與林氏各自訝然,都沒想到她半日沒有言語,一張口竟然說的是這個。
淑妃先自笑了,「月兒是捨不得我?妳放心,即便我回了宮,妳也能跟著妳母親一道進宮來瞧姨母呀。再說了,等妳過了門,咱們就是一家人了,還愁沒見面的日子?怕是見煩了的時候也是有的呢。」
蕭月白滿心的煩亂,不知如何去講這件事。
一來,即便將自己的夢和盤托出,這虛無縹緲、怪力亂神的事,淑妃也未必會信。再者,淑妃生性強勢,平生最不服輸,若聽說了這件事,只怕還要故意去碰上一碰。
蕭月白不知該如何是好,在那場夢裡,獻祥瑞便是萬般的開端,她只想躲避開來。
縱然只是一場夢,但夢裡的情形未免過於真切,而獻祥瑞這事又真實的發生在眼前,她已然不敢將這只當作一場虛無的夢境。
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或許這所謂的夢是老天給她的警示。
她低著頭沒有言語,淑妃與林氏倒也沒有放在心上,又自顧自的說她們的去了。
畢竟,蕭月白這孩子,從小便最是溫婉柔順,討長輩們的喜歡。


晚間掌燈時分,蕭月白隨著母親在套間暖閣裡吃飯。
淑妃走後,南安寺的住持聽聞國公府小姐醒來的消息,也忙不迭的過來探視了一番,說了些吉祥話,念了幾句佛號就去了。
蕭月白大病初癒,正是將養身體的時候,但身居寺中飲食自然頗多忌諱,頭一個便是葷酒不得入山門。
然而安國公府如今榮光尚在,就連皇帝日常也要給其三分薄面,這寺中的女尼自是也殷勤巴結的緊,葷腥雖不能碰,但素食的各樣滋補湯飯花樣卻是不少,畢竟是伺候過太后的地方,與尋常清苦寺廟不可一概而論。
林氏母女在南安寺住這小半年的光景,除卻有自己的小廚房伺候,寺中的廚房執事也沒少來獻殷勤,所以縱然是寄居寺裡,一頓尋常的晚飯也是七碟八碗的極為豐盛。
蕭月白看著眼前的菜肴,雖都是自己素日裡愛吃的,這會兒卻怎麼樣都沒有胃口。
林氏親手舀了一碗湯放到了蕭月白麵前,笑盈盈說道:「這是她們廚房送來的藥膳湯,說是拿黃精、紅棗、山藥合著冰糖一道燉的,最能益氣補血,還有個什麼名頭,叫做……」
一旁侍奉的丫鬟紅玉見她頓住了,便幫忙解釋,「是慧能師父送來的,說叫善心慈悲湯。慧能師父說,這湯裡幾樣藥材都是天生地長的,湊在一處成了能養人的好物,算作病家的佛緣,所以叫這個名字。」
林氏笑了,「是這個名兒,她們出家人倒也有趣,什麼東西都要安上個佛家的名號。」說著,便向蕭月白道:「妳身子虛,倒正好吃這個,別的吃不下,喝碗湯也好。」
蕭月白看著碗中,澄清透亮的湯水裡泡著紅亮的大棗,和切成大塊的山藥,甜香撲鼻,還帶著一絲藥味兒,她執起調羹舀了一勺湯,抿了一口,香甜之中夾著一抹淡淡的苦味兒。
林氏笑問道:「怎麼,還合胃口嗎?」
蕭月白抬頭看著她的母親,有些怔怔的。
燭火下頭,母親眼角的紋路似是更明顯了,含笑的唇紅豔豔的,風韻縱然不減,卻也彰顯著這是個有些年歲的婦人了。
終究,林氏也是三旬開外的人了。
蕭月白心中忽然有些酸楚,忍不住開口道:「娘,咱們不如回家吧。」
林氏頗有幾分不自在地說道:「咱們在這兒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回家去?妳姨母說說也罷了,連妳也要提。」
蕭月白說道:「南安寺雖然容咱們住著,但說到底人家其實衝的是國公府的名頭,娘跟爹生氣無妨,何必定要讓外人看笑話呢?這都小半年了,娘差不多也該消氣了吧。再說,娘就不想爹嗎?」
這話,真正戳中了林氏的心病。
林氏臉色一寒,心中騰起了一股怒氣,但眼前到底是自己心愛的女兒,她勉強說道:「沒有這回事,別瞎講。」
蕭月白並不信這話,娘心裡是有爹的,她明白。
娘生性倔強,清高孤傲,即便是在自己的子女跟前,也從來無有一絲的示弱服軟,但她知道,那件事發生之後,娘嘴裡雖固執,背地無人之時不知痛哭過多少回。
初來這南安寺之時,她曾數次在夜間見到,娘夤夜不眠,在燈下枯坐,看著往昔未出閣時爹寄給她的書信。
正因看重才會如此大動肝火,不然依著娘的性格脾氣,哪裡會將這點事放在心上?
也正因心中有他,才會遲遲不肯原諒。
想起那夢裡,娘和爹到了最終也沒能見上一面,蕭月白更是難過。
父親被人構陷,為了不拖累她們母女兩個,提劍自刎,母親聽到了消息,竟無二話,一頭碰死在了南安寺的柱子上。
夢裡那場景,恍惚又浮現在眼前,殷紅的血滴像珊瑚珠子般崩碎了一地,淒豔無比,母親是個剛強的婦人,即便自戕也選了一個壯烈無比的方式。
夢中的母親就這麼隨父親去了,獨留下自己一個,無依無靠,只能依附著淑妃,淒涼度日,而後才有了和陳博衍的那場事。
蕭月白暫且還不太想琢磨自己的事情,眼下她只想調停父母之間這場誤會。明明是相互牽掛的一對人,為什麼定要弄到反目,及至到了臨終都沒有再見對方一面?
經過那一場夢,她忽然明白一個道理,人生在世不過短短一瞬,與其為了無謂之事鬥氣,不如趁著彼此尚且安好之時,多多在一起相伴為好。
再說了,她並不相信父親當真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林氏卻不想跟女兒說這個,將話一轉,便問道:「今兒妳姨母問妳想何時成親,妳怎麼不言語?」
蕭月白不防母親忽然問起這個,不由得放下了筷子,垂首不言。
林氏看著她這個模樣,輕輕歎了口氣,「妳這個孩子,打小就是個不愛講話的,往好裡說呢,是溫柔沉默,守拙寡言。但妳不說,誰人知道妳心裡怎麼想?」
蕭月白卻依舊靜靜的,一言不發。
她低著頭,燭光灑在髮髻上,顯得烏黑油亮,雪嫩的皮膚,在燭火下泛出了明珠一樣的細膩光澤,顯得娟好靜秀,溫婉宜人。
林氏瞧著女兒這乖巧的模樣,既可愛又可憐,心中不由得就軟了下來。
這個女兒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自己生產時候頗為辛苦,女兒從小體弱,向來多病,好不容易才教養長大。比起長子,自己在這個女兒身上花費了太多的心血,她是她的寶貝疙瘩,是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她從來就不忍苛責她一句半言的。
想到這裡,林氏的心便如春水一般的化開了。
她淺淺一笑,自顧自的解釋起來,「不願說就罷了,兒女的婚事,從來就是父母做主的,我們也是,安排好了就罷,怎麼好問一個沒出閣的姑娘。」
蕭月白聽著,心裡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兒。
她不是不願說話,而是不知道說什麼為好。她和陳博衍是自幼定下的親事,兩家的長輩是樂見其成的,然而她內心裡對於陳博衍,卻是說不出什麼感覺。
自己喜歡他嗎?她不知道。
從小到大,陳博衍待她其實都極為冷淡,他性情冷清,待人接物都淡漠非常,即便是對待定下娃娃親的自己,也並無一分特殊之處,甚至於有時候自己會覺得,陳博衍到底有沒有正眼瞧過她。
對於陳博衍而言,他是否喜歡她,似乎不要緊,淑妃喜歡她這就夠了。她是他定過親的女人、是他母親看中的人,到了時候就要嫁給他,僅僅是如此而已。
這個世道,男人總有很多選擇,即便娶了妻子也沒什麼妨礙,但對於女人而言卻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
每每想起陳博衍,她心中便是一片茫然,甚至還有一絲畏懼,可是……既然如此,在那場夢裡,自己到底為什麼會甘冒大不韙,未曾成婚便先同他有了夫妻之實?
那段長夢裡旁的事她都記得十之八九,唯獨碰到陳博衍的事情時就模糊不明起來,記憶鮮明的唯有那場香豔迷離的情事。
吃過了晚飯,林氏陪女兒略坐了一會兒,聽見寺中晚鐘響起,便知已是二更天了,漸漸也困乏起來,便回去歇下了。
蕭月白吃了藥,梳洗過,也上床安歇。
雖說仍舊是滿腹心事,但不知是不是白日裡想了太多事,神思乏倦,頭才沾枕,便已遁入了夢鄉。
這一夜,蕭月白睡得甜熟安穩,終於再沒有什麼怪夢來侵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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