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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2704

《宮女要出閣》卷四(完)

  • 出版日期:2019/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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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錦南失去了親人,還莫名背負天煞孤星的臭名,
又為了不再被皇帝打壓、重新奪回兵權,日子過得低調小心,
這一切豐鈺全都看在眼裡,不是不心疼,
只是她實在害怕在感情上受到傷害,一直不敢同他太過親近,
沒想到卻將他逼急了,在外人眼中冷漠無情的他,
居然會說出連星星都能摘給她這樣的情話,
且她為了讓好友順利和渣夫和離,想出一個「殺人頂罪」的法子,
連知府大人都站在她們這一邊,若說暗中沒有他的手筆,鬼才信呢!
他這般為她,她要是還繼續矯情,連她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怎料就是有人見不得他們感情變好,居然汙衊她「偷人」!
蘇梓月,正劇風格寫手,
熱衷一切美好事物,是熬夜小能手,敲鍵盤達人。
喜歡畫畫,喜歡看書,喜愛古典詩詞,
慕古人「廣袖流雲冰玉腕,簪花對鏡理青絲」的絕豔場景。
在古代羅曼史的路上愉快前行,撥風弄雲、揮毫潑墨,譜寫百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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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安錦南情緒失控
安錦南踏著步子往院內走,腳步明顯有些急切。
豐鈺這幾天的冷臉著實叫他看得難受,索性躲在外頭不與她碰頭。
哄不好,強不得,只急得他心裡如起了火,卻不知該如何叫她平了心氣。
女人真是麻煩。
帶著這樣的感慨,他闊步走入裡間。
豐鈺叫人備了一桌酒菜,穿著一件家常衣裳,見他進來,站起身行了禮。
安錦南吃不準她今日是為著什麼如此大動干戈,面上波瀾不驚地對一眾服侍的擺了擺手,將人盡數屏退後,勉強維持著深沉的表情,在豐鈺對面坐了下來。
他清了清喉嚨,眼瞼垂下,看了眼那一桌豐盛的酒菜,然後挑眉看向豐鈺,「夫人,今兒是何日子?」
這是明知故問,他心裡猜測的是豐鈺終於認識到她自己理虧,想用這種法子哄他回心轉意。
按捺住雀躍的內心,他努力蹙了蹙眉,「本侯平素甚少飲酒……」見豐鈺張口欲說什麼,他忙加了一句,「不過妳既有心賠罪,本侯便與妳喝一杯。」
他挽了挽袖子,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終於不再是矛盾掙扎,不自覺地漫上一派柔和。
豐鈺眉心一緊,挑目斜睨了安錦南一眼。
賠罪?她給他賠罪?
敢情他隨便亂發脾氣還咬人……卻是她錯了?
這幾天他甚至還氣得避到外面去?
豐鈺覺得眼前一黑,實在沒想到原來自己這幾天生了一肚子氣,可人家還不知道她在氣什麼,甚至覺得該生氣的人是他才對!
豐鈺捏住拳頭,嘴角緊緊的抿住,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置氣的時候,安錦南是她的丈夫,無論是為了他,還是為了她自己的將來,她都不能對他的事置之不理。
如今正事重要,其他的……以後再說不遲。
豐鈺抿了抿嘴唇,倒了杯酒推到安錦南面前,「侯爺,今兒不是什麼日子,妾身只是見月色好,不想敗了這樣的良辰美景,想與侯爺同飲兩杯。」
她言語溫柔,面上染了淡淡的紅暈。
安錦南糾結的內心一下子軟塌,甚至心猿意馬地,想靠近、再靠近她一點。
許是數日不曾親近,他竟是有些懼意,喉結滾了滾,抬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辣而濃烈的酒液滑入喉中,是長久綿密的甘醇。
豐鈺陪了一杯,又替他斟滿了酒。
夫妻兩人對飲了五六杯,豐鈺看著對面的安錦南,他的眉頭已經鬆了下來,身子歪歪的靠在軟墊上,用黏糊得叫人羞澀的目光盯著她瞧。
豐鈺從袖中取了那張發黃發皺的紙張出來,猶豫地遞了上去。
安錦南挑了挑眉,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氣氛這樣好,她又是這樣的遲疑,想來必是她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一些情話了。
說不出心裡有多樂,他只在唇邊掛了一抹玩味的笑,伸手將那紙張接過,還順勢握住了她的手。
「鈺兒……」嘴裡含糊地、溫柔地喊她的小名,他的眸光亮的好比天上月。
豐鈺突然有些不忍心,這件事多殘忍!
她即將揭開的,是他身上已經結痂的舊傷,他心底最痛的記憶,會被那小小紙張喚醒……
她試圖攥住手裡的紙,卻已經遲了一步。
安錦南將紙張打開,含笑看了一遍,嘴角的笑容不曾凝固,抬起眼疑惑地挑眉,「這是?」
豐鈺低垂著頭,「侯爺,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張方子,說是……吃了這個東西,就能……就能給侯爺……」
她話沒說完,安錦南似乎想到了什麼,凝起眉頭將手裡的紙又看了一遍,那笑容始終不曾淡去,但溫柔已經化得一絲不剩。
他冷嗖嗖地開口,「怎麼,妳也急於給本侯生個兒子?」
豐鈺抬頭看著他道:「侯爺,我並未……」
「是我高看了妳!」安錦南手裡握著酒杯,抬手一飲而盡,手掌一鬆,任那杯子落地碎成瓷渣,發出刺耳的聲響,「是本侯忘了,什麼樣的根便出什麼樣的苗!豐凱、豐慶這樣善於鑽營,妳是他家的女兒,自然學得一手謀利的手段!」
安錦南揚了揚那張方子,陰惻惻地道:「怎麼,如今可覺得懷上了?要不要本侯再使使力氣,叫妳順了心意?」
他霍地踢開面前的桌子,任由湯水灑了一地,月白色錦袍被弄汙,他沒在意,伸手攥住豐鈺的手腕,將她鎖在懷裡。
豐鈺仰頭看著他,無論心裡如何疼,此刻也不想在他面前顯露出來。
越是危急,越是冷靜,她張開手掌捧住他的臉,「侯爺,我若是你說的這般,何不偷偷用著這藥,緣何要與侯爺說起?侯爺,請你冷靜!」
安錦南眸色深濃,幽暗得化不開。
眼前時空轉換了場景,隔著面前的女人,他看到的是一片刺目的慘白,耳邊女人歇斯底里的哭聲持續傳來。
他衝進房中,看見跪了一地的人。
每個人都神色哀婉,看著他的目光滿含了同情。
冷氏緩緩從床頭站起身,一對哭腫了的眼睛再也沒有往日的柔情和清明,她自責、愧疚、悲痛也害怕,神色複雜極了。
安錦南看了她一眼,重新將目光投在那小小的孩童身上。
他才學會說話,才學會走路,會笑著拍著手,跌跌撞撞奔到他懷裡,喊他「爹爹」。
此刻卻是面色發紫,嘴唇發烏,肉嘟嘟的小臉癟了下去,他慘遭病痛折磨,在自己離開家中的短短幾天內,瘦脫了模樣。
安錦南如何敢信,那是他的孩子?
他經歷過許多生離死別,他這一生背負了太多的人命,也失去了太多的親人。
父親、母親、兄長、叔父、堂弟……十七歲時,他從戰場上的死人堆裡親手將父親的屍骨挖出來,用稚嫩的身軀一路背負著父親回鄉埋葬。
時隔兩載,他不情願的娶了懷有他骨肉的女人,只為了眼前這個動也不能動的小小人兒。
那是他的血脈,他安家的延續,是給他希望和安慰,給他陽光和溫暖,將他從絕境中拖出來的人……
此刻,他卻以這樣的模樣枯萎在床上。
熱淚從安錦南的眼中奪眶而出。
他一步步的靠近,步伐無比沉重緩慢,雙腿好似灌了鉛。
無邊的恐懼攥住他。
他多希望,那不是他。
他多希望,他並沒有死。
無盡的懊惱捶擊著他的心,若他不曾離開,若他一直在旁盯著,小人兒是不是就不會死?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他雙目模糊,終於靠近床榻,他伸出手,虛虛撫在小人兒的鼻端。
若是平素,小傢伙會笑著抓住他的指頭,只生了幾顆小牙的嘴巴張開,咯咯笑個不停……
然而此刻,他無聲無息,再沒有任何反應。
安錦南紅著眼睛看向身旁掩嘴哭泣的女人。
冷氏委頓在他腳下,抱住他的腿,悲傷地流著淚,「侯爺……聰兒他……侯爺,妾身好痛,妾身好痛啊!」
近一年多,隨著孩子降生,夫妻兩人的關係也跟著有所緩和,他不再抗拒她的靠近,努力試著忘卻不堪的初遇,願意留在房中聽她絮叨一些關於孩子的事,甚至答應她將娘家幼妹接到身邊,該給的尊重和照顧他都不吝嗇。
孩子出生後,因為體質虛弱,需要大量的藥材進補。那時安錦南還年輕,亦是頭回做父親,喜悅沖淡了許多事,包括當時喬大夫偶然提及的那句「胎裡帶毒」是個什麼意思,他也並未細思。
錢財他有,珍貴的藥材要多少有多少,只要呵護得當,他相信孩子能漸漸好起來。
他願傾盡所有去換孩子的平安喜樂,甚至願意為了孩子,嘗試接受一個自己並不愛的女人。
昔年她設計於他,所做的種種罪行,他都可忽略不見,只要能留住這個孩子,他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可是眼前,這小小的、蜷縮的一團……這是什麼?
他呆滯地看了眼緊抱著自己的女人。
他沒辦法思考,也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女人哭得很慘,平素妝容精緻的臉上全是淚痕,她緊緊攀住他的衣襬,似乎他是她遇水時唯一可供存活的浮木。
安錦南很想對她說句什麼,可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踉蹌地掙開她的攀扯,跌跌撞撞地衝過跪著的眾人,用發顫的手推開門,門前,一個稚嫩的女童仰頭望著他,肉嘟嘟的小手遞到他手上,脆生生的喊他「姊夫」。
他朝她看去,在她面上看到過去那些溫馨快樂的時光,透過她看到那個被他捧在心尖上的孩子。
他心中鈍痛,幾乎忍受不住那麼大的悲傷,差一點就當著這個女童的面痛哭出聲。
這時,場景再次變換,此時面前坐著的是他的妻,她用一張不起眼的紙,揭開他從不示人的瘡疤。
他反應確實過激了些。
冷靜下來,就知道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可那些傷痛是真實存在的,連他自己都不敢輕易去碰觸。
他痛得微縮起肩頭,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目中泛著紅。
炕桌被踢翻了,四處汁水淋漓,炕上炕下一片狼藉,外頭廊下的侍婢想必是聽見了。
對面是他想過要細細呵護的人,願意共度一生的人,可他做了些什麼?
他眸中閃過悔,閃過痛。
他覺得屋中憋悶極了,站起身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走。
豐鈺沒有阻攔。
她知道安錦南會想清楚,這件事對他如此重要,他不會不理會。
她精心佈置今日的一切,是願意與他敞開心扉的起點,只是料不到他的心防如此厚重,她擠不進,只得走開。
唇邊噙了抹得體的笑,豐鈺溫聲道:「侯爺,妾身已查得此藥來自盛城王家的濟世堂,妾身所能接觸到的只是各家內宅,外頭有什麼更大的陰謀,妾身不敢妄自揣測,只盼侯爺儘早查清楚,以免……」
她沒把話說完,歎了口氣,轉身進了裡屋。
安錦南行至門前的腳步一頓,他轉過頭,望著她單薄纖細的背影。
成婚方一月,兩人已經置氣好些天。
來時分明滿腔的思念和欣喜,他如何又把兩人置於如此境地?
剛才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只是情緒起伏巨大的過激言語。
是他太恐懼。
同樣的事情絕不能再發生,他不知自己夠不夠強大,能再承受一次那樣的悲劇,他不想失去她,更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孩子。那痛他嘗過,今生都不想再嘗。
安錦南推開門,勉強維持著平靜無波的表情,一路行至院外,張口喚了聲「崔寧」。
卓鳴自暗影中閃身出來,躬身行了禮。
安錦南一頓,這才想到崔寧如今已不是他身邊的人了。
簡單交代幾句,安錦南又遲疑地走了回來。
隔著簾子,聽見韓嬤嬤正指揮小丫鬟們收拾屋裡。
他發了脾氣,踢翻了炕桌,任誰都會以為是豐鈺惹惱了他。
豐鈺簡單的梳洗出來,就見韓嬤嬤面色不豫,但她沒有理會,喊了小環替自己梳髮。
她一閉上眼,看到的都是方才安錦南可怖的神色。
私闖禁宮那次,很大程度上是他有意為之。功高蓋主,皇帝將他姊姊軟禁冷宮,無非是為了敲打試探他,他不做出個無腦蠢笨的樣子,如何能保下淑妃,保下自己?
那自是一場豪賭,若皇帝當真不顧軍心,藉此將他以謀逆罪斬殺,也不是不能。
安錦南向來狠心,對旁人,對他自己,他都敢賭。
再後來看他失控,就是淑妃故去的那幾日。
他新病舊傷加在一起,病得糊塗,是她第一次看到那個威風凜凜的軍侯脆弱不堪的一面。
但過往如何,都與方才的情形不同。
他方才連手都在打顫,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透著絕望和恨意,那是怎樣的痛心疾首,她不敢深想。
身後,小環的手搭在她肩上。
豐鈺下意識地睜開眼,卻從鏡中看見安錦南低垂著頭立在她後頭。
屋中靜悄悄的,其他侍婢們不知何時都退了出去,小環也立即退了下去。
豐鈺抿著唇,就這麼呆呆的望著他。
安錦南上前兩步,將手搭在她肩膀上,在她欲轉過身來看他的時候說道:「別動,別回頭,求妳。」
他的聲音聽起來極虛弱。
這樣的字眼從安錦南口中說出來,豐鈺說不清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是我混帳,我發瘋……」他低聲道:「過去的事,想必妳已有所耳聞。」
豐鈺感覺到按著自己肩頭的那雙手在發抖。
她一時顧不上其他,回過頭,見他臉色青白一片,額上青筋暴起,兩頰都生了汗珠,她趕緊握住他的手,「侯爺,你又犯頭痛了?」
他已經許久不曾發病,忽然痛起來,竟是有些受不住。
他回握住豐鈺的手,泛紅的眼睛盯著她,聲音帶了絲乞求,「豐鈺,別離開我……」
他嘴唇發顫,艱難的說出這四個字。
下一瞬,情緒全然崩潰,他彎下高大的身軀,抱住她的身子,喉中發出痛苦的嘶聲。
豐鈺眼眸濕潤,任男人將她緊緊箍住,溫熱的淚水沾在她頸側,癢癢的,有些難受,但她忍耐著,沒有拒絕。
他像個痛失心愛之物的孩子,將自己的痛楚在此時此刻全然發洩出來。

月色清朗,一片銀輝洩地。
安錦南睡著了,手還揪著她的衣角。
豐鈺收回按在他頭上的雙手,揉揉自己酸痛的手腕,怕驚醒了他,索性將身上那件被他扯住的外衫除去,之後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看了眼床上熟睡的人,眸底一片漠然。
小環在廊外徘徊許久,聽見輕微的開門聲響,趕緊回過頭來。
豐鈺早聽見她低低的腳步聲,挑眉問道:「出了什麼事?」
小環上前低聲道:「剛傳進來的消息,二夫人去了。」
豐鈺蹙起眉頭。這麼突然?客氏已經遷出,豐家沒道理這樣快的動手。
小環又道:「家裡一直瞞著不敢叫夫人知道,幾天前,二姑娘跑了,聽說柳公子幫她弄了個進宮的名額,如今人已經上京去了,二夫人就是聽到這個消息才會……說是從床上跌了下來,摔破了頭,下人們疏忽沒有理會……這會子客家也得了消息,兩家鬧起來了。大夫人忙著人來知會夫人,希望夫人能……」
豐鈺冷嗤一聲,「我?我能如何?端起我侯爺夫人的架子過去幫他們鎮住場子?」接著又自嘲道:「我算什麼?一個可笑可悲、自以為是的蠢貨。」
小環見她面色不善,話到唇邊沒敢再說。
聽豐鈺涼涼地又道:「去回話,就說驚聞母親故去,我傷心得暈了,近日誰來求見都不許放入,知道嗎?」
小環點點頭,縱使滿腹驚惶,也只得趕緊去回話。
屋中,安錦南睜開眼睛,舉起手,望著掌中帶著清幽香氣的衣裳,眸中水光波動。
第五十八章 情愁是這般滋味
客氏的喪禮辦得很隆重。
不論從前她是什麼樣的人,她的身分仍是豐家二夫人,嘉毅侯的岳母。
出奇的是客家竟沒有再來找麻煩,兩家和和氣氣的操辦著葬禮,並沒出什麼惹人笑話的亂子。
回去的車上,豐鈺將身子輕輕靠在安錦南的臂膀上,幾次想問是不是他出手做了什麼。
只是她還沒開口,就聽他緩聲道:「藥方的來歷妳查得不錯,如今我已經叫人盯著王家,並放出消息……」
他頓了頓,看她一眼。
豐鈺蹙眉道:「莫不是……」傳她有喜?
安錦南「嗯」了一聲。
豐鈺沒有追問下去,內宅中,她有她的戰場,外頭,他有他自己的謀算。


送葬的日子是在十四天後。
文心拖著病體來到盛城。
豐家舊宅中,豐鈺從前所居、後來給豐媛占了的院子重新收整出來,兩人在那裡見了面。
紫藤花架下,形銷骨立的文心撫了撫她的肚子,「有兩個月?」
豐鈺嗤的一聲笑出來,「別問了,我自己也不知道。」
文心不無感慨地看著她道:「但願菩薩垂憐,保佑妳一舉得男。」
豐鈺瞧不得她這喪氣樣,伸手戳她的額頭,「妳有完沒完,還念著這事兒?妳是不是沒救了?」
文心不好意思地一笑,「不說了,我再不說了。」
也不過是擔心她走了自己的舊路,那種苦她不忍心豐鈺嘗。
豐鈺打量她的模樣,「妳跟我說說,如今怎樣了?妳上回信裡寫得含糊,我總是不能放心。」
文心輕輕撫著她的肚子,歎了口氣,「妳別操心我了,自己好生養著。那人模狗樣的東西我看透了,他如何對我,我一點一滴都記著。」
豐鈺握住她的手,「就是因為妳還在意,我才放心不下,只要妳心裡還有他,就永遠不可能真正放下。」
文心聳了聳肩,「妳錯了,豐鈺。我曾那麼愛他,這樣的感情不會說沒就沒了,如今我不是在意他,而是恨他,恨不得將他剝皮抽筋,看他腸穿肚爛而死。
「我把那個不要臉的接了進來,如今他們一家三口正膩歪著,那狐媚子如何受得了被我騎在頭上?連我女兒都容不得。上回那小子摔下床,全推在二丫頭身上,朱子軒是敢怒不敢言,但心裡想必也是嫌我礙眼。」
說著這樣的話,文心卻沒有露出失落的表情,相反的她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手輕輕摩挲著豐鈺的肚子。
「妳說的不錯,人性本就是貪婪,她如今有了名分,自然想要更多。朱子軒已經厭棄了我,自然處處瞧我不順眼,這回我趁機帶著兩個女兒回來,跟他說要順便來看看妳,要小住幾日,他沒疑心,很順當地就應了。」
豐鈺被她撫得肚子發癢,捉住她的手笑道:「做得好。妳娘家給妳的嫁妝,妳可都清理好了?」
文心癟了癟嘴,「從前用去一些,大約沒了兩間鋪子,餘下的都釐清了,還沒敢告訴我娘,私下裡都交給我兄長了,雜七雜八的我不想糾結,只盼著早早退位讓賢。」
豐鈺打量她的神色,倒是乾脆,不似說假,於是她試探地笑問道:「如今可不怕便宜了誰?」
文心被她擠對得不好意思,訕訕地道:「那是我置氣,想不開……如今我只想自由自在的,占著理,順便把這姻緣解了。妳說得對,我有娘家撐腰,自己又不缺眼睛少鼻子,總不能永遠把自己混在朱家那灘爛泥裡,和那些根本不在乎我的人相鬥相纏一輩子。」
豐鈺如何不心驚?文心是為了所愛之人在鬼門關前走過一回的人,她有多傻,她是清楚的。
文心瞥了她肚子一眼,歎氣道:「妳莫擔憂我了,妳肚子裡這個才是最要緊的。昨兒我瞧妳哭靈跪了大半日,跟著膽戰心驚的,妳如今貴為侯爺夫人,又懷著孕,躲清閒就是了,誰能說妳什麼?她生前那般待妳,妳何苦為她如此?」
豐鈺抿嘴笑笑,那笑容帶著涼意,「她再對我不好,也是我名義上的娘,她親閨女不在,後宅裡頭總得有個女眷替她哭一哭,難道要隔房的嫂子和族妹們代替我嗎?且我爹又是不能主事的,總不能讓她靈前太冷清。外人哪會在乎她從前如何待我,又怎會知曉其中有什麼怨什麼恨,只會拿人死為大、孝悌禮儀來要求我,我若因著這身分就目中無人,他人定會指責我六親不認、不念親恩。」
想想挺沒意思的,許多時候,活著便如做戲,演給外人看罷了。
文心見她有些意興闌珊,反手握住她的手,有些擔憂的問:「妳這是怎麼了?這回見妳,倒不如上回瞧著精神,妳才成婚,又有了孩子,侯爺還不將妳寵到天上去,怎麼這樣若有所思一般?妳是感慨妳後娘的死,還是為著妳進宮的妹子?」
她是想著,豐鈺若有煩惱,也該是為著娘家那些糟心事吧,畢竟嘉毅侯府沒有婆婆,嘉毅侯又那般看重她,日子豈會過得不好?
豐鈺笑歎了聲,「也沒什麼,過日子嘛,哪有那麼多的高興事。」
文心捏捏她的手,「瞧樣子可不像沒事。妳老實說,是不是和侯爺鬧彆扭了?妳可別犯傻,這婚事打著燈籠都找不著,在我這旁觀者看來,侯爺是真在意妳,妳別自己瞎鑽牛角尖,把日子過劣了。」
豐鈺將頭一歪,靠在文心肩上,「妳就放心吧,日子長著呢。」
安錦南踱步到院外,正好聽到這句話,總覺得她語調有些悲涼,似乎前路並沒有什麼可盼的,過一天是一天的熬日子。
這就是她如今的心境嗎?
他雖獨身多年,也曾冷眼旁觀過別人的熱鬧生活,也幻想過自己與心愛之人在一起的甜蜜,但他們的快樂時光似乎很短暫,他雖在感情方面遲鈍了些,可他畢竟不是傻子,豐鈺這些日子的疏離客氣,明顯和剛成婚時是不一樣的。
這陣子他漸漸忙碌起來,外頭要籌謀的事情多,又想到她的疏冷,他亦甚少熱情主動。
安錦南將腳步收回,對上豐郢疑惑的目光,低聲道:「走吧。」
豐郢給身後小廝打個眼色,連忙折回身子引著安錦南又出了內院。
豐鈺和文心的說話聲很低,安錦南是習武之人,六識過人,他聽到的豐郢不曾聽到,所以豐郢不明白他緣何又改變了主意,分明說不放心妹妹才親自過來瞧她一眼,難道是在怪妹妹沒有及時出來相迎嗎?
想到這裡,他有些緊張的搓著手道:「侯爺,家母早喪,繼母進門晚,沒幾年舍妹就進了宮,在母親手底下受教學事的時候不多,出嫁又有些匆忙,一些禮數,恐她做得不好,服侍侯爺不周。瑾瑜不才,想求侯爺個恩典。」
安錦南回眸看著他,又聽他道—— 
「侯爺能否寬待一二、多多海涵?她有什麼做得不對的、不好的,侯爺只管拿我這個做兄長的問罪。」說著,他眼睛有些發澀,苦笑著垂下頭去,「瑾瑜知道自己沒資格說這些,侯爺的家事哪有瑾瑜置喙的餘地,只是心疼這個妹妹,過去十年我疏於看顧,叫她受了許多苦,求侯爺善待舍妹,瑾瑜願為侯爺鞍前馬後,以死效力。」
安錦南輕抿嘴唇,日暮下,他周身如鑲了一圈光暈,散發著叫人無法直視的威壓。
「你覺得本侯待你妹妹不好?」
他挑了挑眉,看著豐郢。
豐郢聞言一愣,待反應過來,慌忙揖禮,「瑾瑜絕無此意,侯爺自是待舍妹、待我們豐家都是……極好的。瑾瑜、瑾瑜只是憂心舍妹……」
安錦南收回視線,沒等他支吾完,轉身邁開步子走了。
豐郢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話,他便是臨時改了主意,也未必就叫人想到他是對豐鈺有何不滿,除非……連豐郢也看出了豐鈺的不快活。
她性子平靜沉穩,縱使有心事也善於偽裝,可細細思來,她似乎比前些日子清減許多。
一個被傳「有孕」的女人卻瘦了許多,會讓人如何聯想?定是夫妻不睦,生活不佳,少人照料。
事實也是如此,錦衣玉食侯府不缺,可他這個做丈夫的近來確實太少回家,甚至和她說話的時候都少。
常常邁入院子,就見燈火全熄,她早早歇下了,他也就未多打擾。
論冷戰,沒有誰能贏過他,他與冷氏七個月不曾說話,冷氏過身那日,在床頭泣血,立誓來生絕不要再遇到他。
沒有人比他心腸更硬,面容更冷。
安錦南袖中的手緩緩攥緊了,指甲都陷入了掌心。


豐鈺沐浴出來,見某人斜斜靠在榻上,屋裡服侍的人都退下了,靜悄悄的沒一點聲息。
她忙斂了衣衫,上前行禮。
安錦南抬眼,視線落在她面上,打量她許久。
豐鈺覺得不自在,去一旁取了針線簸籮,作勢在瞧裡頭的幾個花樣子。
然而身旁男人的目光仍舊如利刃般射向自己,她歎一聲,回過頭道:「侯爺可有吩咐?」
安錦南坐直了身子,目光中有前所未有的困惑。
「豐鈺,妳要什麼?妳得告訴我。」
豐鈺皺緊了眉頭,不明白他突然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安錦南湊近,拿走她手裡的東西放到一旁,扳著她的雙肩讓她看向自己。
「我什麼都能給妳,身分地位、名利權勢,我還可以再抬舉妳哥哥、妳伯父,即便妳要星星,我也給妳摘回來,妳想要什麼只管開口,我安錦南若皺一下眉頭就算不得男人,但我就是看不得妳這樣子,冷著我,不理我,把我當成客人一般敬著。」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蹙眉又道:「妳不快活,是因為我上回誤會妳、對妳發怒?還是妳至今仍不甘心,不願意與我一同生活?」
豐鈺輕笑了下,「侯爺言重了,妾身怎會如此想?近來為著家中喪事,一時忙亂……」
「妳可以與我說說真心話嗎?」安錦南不信她那些故作輕鬆的說辭,他表情認真地瞅著她,「豐鈺,本侯也是個普通人,會失控會任性會做錯事。」
他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嘴唇,喉嚨發緊地道:「妳得告訴我,妳希望我做些什麼。妳是我的女人,妳生我的氣可以,妳罵我幾句也沒什麼,可妳不能把什麼事都憋在心裡,然後遠著我……咱們試著交心,試著彼此信任,把妳不喜歡的、妳憂心的事都與我說,把我做錯的那些都告訴我,可好?」
他這樣認真,讓豐鈺更加不自在,她偏過頭去,避開了他灼熱的視線。
心裡的糾結矛盾,說不出口。
她試著交心過,試著依賴過,躊躇的試探著,一步步小心地朝他走去。
他時而溫柔,時而熱情,時而冷酷,時而癲狂,讓她因此不安、恐懼,不知他何時會忽然一改態度,說出讓她失望的那些話。
因此她閉鎖了心門,選擇用最穩妥的方法與他相處,禮數周到,絕不過界,守好自己為人婦的本分,情愛……她不再奢望了。
「侯爺!」豐鈺稍稍提高音量,含笑道:「侯爺待我一向很好,我很知足。」
安錦南看她端著穩妥安好的笑,素淨的臉上努力維持著真誠的表情,他心裡某塊角落緊緊縮著。
他垂下頭,輕歎一聲,然後重新看向她,擠出一個儘可能溫和的笑,「好吧。」他兩手分別牽住她的兩手,「豐鈺,本侯娶到妳也很知足,妳好好的……」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她溫和順從地倒入他懷裡。
順理成章的擁抱親吻,順其自然的相貼相偎,水到渠成的肌膚相親,他格外的用力,想讓她發出難耐的聲音,哪怕是讓她疼痛、哀求,怎樣都好,他不要她這樣的平靜、沉默。
豐鈺咬住嘴唇,仰起臉看到帳頂的夜明珠,那銀色的珠子發出瑩潤的光,分明是那樣柔和,不知怎麼卻讓她眼睛發澀,一片模糊。
她是一頭陷入過陷阱的獸,早已成了驚弓之鳥。
她也想試著再進一步,可相較於愛他,她更愛自己,寧願一個人穿著厚重的鎧甲,也不想再冒險將柔軟的脊背靠向他。
安錦南擁著她,漸漸的緩下動作,他大口大口喘息著,額頭抵在她胸前,將她抱緊,再抱緊。
原來在乎一個人時,心會這樣痛。
好像體內某個機關被觸碰到,他頓時有些明白許多詩詞歌賦所言的「情愁」是何滋味。


郭沉璧以妾侍身分進到朱家已是第三個月了,其中最快活的是頭兩個月,剛進門時,那位主子為彰顯大度能容,對她很是客氣,晨昏定省免了,也不拘著她立規矩,她甚至有幾回還叫她們母女吃了暗虧。
第二個月裡,大奶奶為了陪伴嘉毅侯夫人,帶著兩個礙眼的閨女一塊兒回盛城住了二十多天,別提這二十多天她過得有多舒坦了。
想見情郎,不必再偷偷摸摸,且她生了庶長子,人人對她禮讓有加,她甚至還趁機收買了幾個大奶奶身邊的人,更有她娘家姨母、朱三太太替她撐腰仗勢,代為管了朱子軒這頭的帳目,她儼然是主子一般的身分。
可是她沒能得意幾天,盛城那邊就來了信兒,說文心要回來了,著朱子軒去接她們母女。
為此郭沉璧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朱子軒當著她的面,口口聲聲說對文心半點情分沒有,全看在文家和嘉毅侯的面子,勉強將她虛架在大奶奶的位置上,可一接到信他卻是挺積極的,命她準備了十分厚的禮,說要帶給岳家,還特地提前兩天過去。
郭沉璧不由想到自己娘家,她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原本定的親事被退了,好不容易來到臨城投奔姨母,奈何遇上了命中魔星朱子軒,自己連人帶心都給他哄了去,不得已做了人家的小妾。
朱子軒別說備厚禮提親,連個像樣的屋子都沒給她置辦。
過去做外室做得偷偷摸摸、膽戰心驚,生孩子時難產,差點生不下來……
想到這些,她心裡就很難冷靜。
她委屈,她不甘心,憑什麼她生來就要矮人一頭?
若非遭逢變故,論家世樣貌、才情人品,她又哪裡比文心差?更別說她還年輕!最好的年紀做了小的,卻被那人老珠黃的病秧子騎在頭頂上,她如何能服?
當著朱子軒的面她沒表現出不滿,可朱子軒前腳一走,她後腳就去朱三太太屋裡哭訴。
「姨母,我的命為何這麼苦?我娘在天有靈見我如今這般,還不知有多傷心呢……我到底替他生了長子,長房唯一的男孩兒,他看也不看,只顧著那兩個丫頭片子!」
朱三太太把她提溜起來,「行啦,別在我這兒哭天抹淚,路都是妳自己選的,我當時勸過妳,子軒是成了婚的人,文家又不是吃素的人家,妳跟著他,就只能安安分分的什麼都不爭,妳偏不聽,背著我跟他把孩子都生了。如今文心大方,許是知道自己生不出來了,願意提攜妳一把,給了妳名分,妳若還不知足,非要與她爭高下,可就是妳不懂事了。」
郭沉璧抿著嘴不說話。
朱三太太一看她樣子就知道她是心裡不服,歎了一聲,道:「她身子骨不好,才從鬼門關繞了一圈撿回一條命,我瞧她想開了,對妳算寬厚。妳什麼都有了,不過差個正房的名分,且忍忍吧,錯的是妳,人家有什麼錯呢?丈夫都給妳奪去了,妳好歹也給人留條活路。
「沉璧,姨母疼妳,不怕與妳交個底,文心如今背後不僅有文家,還有嘉毅侯夫人,那是盛城新貴,咱們惹不得的。妳把事情做絕了,是斷妳自己和朱子軒的後路,妳可別不放在心上,勿要聽不進姨母一句勸,聽見沒?」
郭沉璧低聲抽泣道:「姨母,您想哪裡去了,我不過就是……就是有點難過……夫君事事都聽她的,我這日子才好過些,我好怕她一回來就……」
朱三太太撫了撫她的頭,「傻孩子,忍忍吧,總有妳過好日子的時候。」
還有句話她沒說,文心如今的身子骨那般弱,能有多少年活頭?與枕邊人離了心,對女人來說再殘酷不過,她心思那樣重,只怕是個無福的,外甥女何愁沒有出頭之日?
郭沉璧也想過這點,她勸自己要忍,要熬,可是沒想到朱子軒去了盛城,竟然在文家一連待了六、七天,期間星哥兒出了痘,發熱不退,她一時六神無主,沒與朱三太太商議,就被家裡的幾個婆子攛掇著叫人去盛城找了朱子軒。


窗下,郭沉璧陰著臉望著被奶娘抱在懷裡的兒子。
出痘這種事可大可小,鬧不好也有要了命的。郭沉璧心中惶急,近來都把孩子帶在自己身邊,因著她自己小時候出過痘,也不怕被傳染,只是孩子哭鬧得厲害,她已經被吵得七、八天沒睡好,偏偏白日裡又有做不完的事,一會兒這個來回事,一會兒那個要對牌,她代管的還只是自己這頭院子裡的事,朱子軒自己有個小私庫不方便交代別人打理,如今文心不在,院子裡的事樣樣都得她拿主意。
沒幾天郭沉璧就有些熬不住,她年輕,身子壯實,只是生產前後過得有些鬱鬱,沒養好,虧損了不少,加上為孩子著急又和朱子軒置氣,這一急也急出了病來。
她頭上勒著抹額,穿一套新裁的水綠裙子,沒心思塗抹妝扮,頭髮鬆鬆地挽著,用對細釵子別住,眼裡噙了一汪淚,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
陳婆子支開窗下掃灑的小丫鬟,矮著身子走了進來,朝炕上的郭沉璧打個千兒,橫了那奶娘一眼,示意郭沉璧屏退左右。
郭沉璧擺擺手,讓丫鬟退了下去,奶娘則是將孩子抱進了裡間後也退下了,而後她坐直身子道:「出了什麼事?」
陳婆子原是管著後頭果園的,因著兒子鬥毆傷人入獄,她來求文心替她奔走說情被拒,對文心懷恨在心,所以郭沉璧一進門她就主動討好,暗中替郭沉璧出主意,前幾回讓文心碰了軟釘子,郭沉璧對她已經十分信任。
陳婆子道:「老奴打聽了,是月姐兒鬧肚子,大奶奶不放心,這才拖著大爺一塊兒耽擱了這許多天,往前頭太太那兒回了信兒,說是再有幾天才動身回來。」
郭沉璧緊緊捏著袖子,心裡難受得緊,難道朱瑩是他的孩子,她生的星哥兒就不是?鬧肚子才多大的事兒,能比出痘還嚴重嗎?說到底不就是因為她是妾,她孩子是庶出,朱子軒生怕外頭人說他寵妾滅妻,在人前百般裝樣,寧可這般委屈他們母子。
陳婆子見她悶悶不樂,眸光閃了閃,湊近一步,低聲道:「姨娘不是叫人去知會了大爺嗎?大爺卻連個信兒都沒回,老奴心想著,那盛城可是大奶奶的地界兒,許是姨娘的信根本沒能傳到大爺耳朵裡。星哥兒可是咱們大爺的命,哪能這麼狠心連個關心的話都沒有?姨娘您可別怪錯了大爺,大奶奶什麼心腸您還不知道嗎?依老奴看,您還是去求求太太吧,大奶奶再怎麼跋扈,可不敢攔太太的人。」
郭沉璧自打進門,雖是府裡皆寵著她生的星哥兒,可在朱大太太那邊,她一向沒什麼臉面,她是朱三太太的外甥女,朱大太太和朱三太太鬥法爭權可不是一兩天了,連帶著對郭沉璧也不大熱絡,不過瞧在孩子的分上沒擺臉色罷了,而郭沉璧心氣也高,不會輕易湊到朱大太太面前。
郭沉璧猶豫片刻,移目看向裡頭輕聲哼唧的兒子,心頭一熱就下了炕。

朱大太太這些日子吃齋念佛,給孫兒祈福,正拈香禱祝,外頭傳報說郭姨娘來了。
朱大太太臉色不大好看,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著人入內。
為防過了病氣,郭沉璧就在入門的門檻邊上隔簾跪著。
她端著一張淚顏道:「太太,星哥兒鎮日哭鬧不休,藥灌進去就哭吐了,我和奶娘輪番的哄,總也不見消停。妾身沒用,有愧太太信任,沒照料好星哥兒。」
朱大太太如何不心疼孫子,只是那病症會傳染,她輕易不敢近前,日日派人過去問候好些回,心裡也十分掛牽,這會聽郭沉璧這麼說,不免有些焦急,「這可怎麼好?妳這當娘的都沒奈何,我能怎麼著?」她氣得攥了攥袖子,揚聲喊人進來,「再去請郎中來,想個方子給星哥兒用藥。」
郭沉璧趁機道:「妾身實在沒法子,今兒把黃仙姑請來了,黃仙姑一進門就說南屋裡都是陰氣,對孩子的病症不利,須得爺們兒在家鎮一鎮才好。妾身大膽,想求太太個恩典,能不能請大爺回來?」
朱大太太斥道:「笑話!他沒生過痘,妳叫他回來捨命替妳?」
郭沉璧道:「黃仙姑說了,不必和星哥兒同住,就只在南屋外邊的跨院陪著住幾宿,星哥兒興許就好了。這神怪之說,妾身不敢不信,為了星哥兒,總得試一回,再這麼拖著,這孩子……可不燒糊塗了嗎?」
這話說得朱大太太膽戰心驚,郎中本說供了痘娘娘、用了藥再泡個藥浴就能好了,朱大太太心裡本還頗有底氣,覺著未必會有大問題,可如今星哥兒卻連藥都吃不進去,這可怎麼是好?一時跟著煩亂不已,手裡不住地撚著佛珠子,「黃仙姑可有說換旁人住那頭行不行?要不讓妳姨母家的子義去住著鎮一鎮,妳且先搬出去,孩子留給嬤嬤們照顧?」
郭沉璧啜泣道:「不成的,太太不信,只管請了黃仙姑來問,這事兒非得至親才能顯出心誠,妾身不敢拿星哥兒冒險……」
朱大太太蹙起了眉頭,過了好一會兒果然讓人找了黃仙姑來,細細的問了一遍,聽她說的與郭沉璧一樣,這才吩咐身邊妥帖的人去盛城召回朱子軒。
第五十九章 城門前的騷亂
臨城這頭,一天來了兩撥人喊朱子軒回城,朱大太太的人到時,文家正在聚宴,屋中長輩小輩們隔著屏風,聽傳話的大聲道:「臨城親家太太派了人來,說家裡小少爺病得厲害,請大姑爺務必早早回去探視。」
氣氛當即就冷凝下來,朱子軒漲紅了一張臉,都不敢去看周圍文家人的臉色,上午郭沉璧叫人過來喊他時也是這般,文家傳話的人怎麼就那麼呆愣,非得當著大夥兒面說出來,不能背著人偷偷喊他一聲嗎?
當著正經岳家的面,卻急慌慌的叫他回去瞧庶子,為著郭沉璧,他和文心鬧了好幾個月,文家對他本就不太待見,如今郭沉璧母子非要在文心的女兒也病著的時候添亂……
他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勉強笑道:「噯,我曉得的,煩替傳個回信,說等月姐兒好些我就……」
屏風那頭傳來文夫人的聲音,「子軒,你娘急成這樣,說不定孩子病情當真危重,你還是快回去看看吧。」
朱子軒冷汗直流,他對面坐著文嵩,正用一雙厲眼盯視著他,他只好尷尬地笑道:「出痘罷了,我……」
文夫人打斷道:「你娘這樣急,都叫人來喊你了,你若是不走,知道的自然知道你是放心不下月姐兒,可不知道的,只怕以為是我們心兒攔著不准你去。心兒,去,替妳相公收拾收拾,你們都回去。」
也不理會朱子軒如何解釋,文夫人又斥責文心道:「那孩子是子軒的第一個兒子,朱家長房唯一的寶貝疙瘩,矜貴著呢,妳這做嫡母的卻不著緊,什麼事兒比這重要?趕緊走!月姐兒靈姐兒有我看顧著,妳只管回去理好你們院兒裡的大事!」
這話與其說是在敲打文心,還不如說是在臊朱子軒的臉。
文心上午就主動催朱子軒回去,偏他要作勢,當著嘉毅侯和一眾賓客的面,似乎把庶子偏房都不大看重一般,如今朱大太太親自來要人,難不成是他們文家關著人不放?
文夫人說完,文心就站了起來,一雙眼睛含著淚,垂著頭道:「母親教訓得是,是我疏忽了,先前郭姨娘叫人過來傳話時,我就該與相公一同回去,偏我放不下月姐兒……唉,我這就去。」
朱子軒臊得抬不起頭,無奈的跟著站了起來。
兩人很快就登上車馬,哪知卻在城門給人攔了下來。
那守城人不知怎麼回事,竟沒理會朱家馬車上頭的標誌,凶巴巴地叫嚷查車。
朱子軒本就心緒不佳,牽掛兒女,又在文家受了一肚子氣,當即大怒,與守城衛兵起了爭執。
朱家在臨城有頭有臉,可在盛城到底差著點兒分量,那幾個守城的又存心刁難,到最後兩頭竟動起手來。
城樓上,安錦南負手立在暗影裡,身後站的是身穿甲胄的新任城防營都統—— 崔寧。
安錦南看著下方的騷亂,一邊把玩著腰裡的香囊,淡淡道:「是她通過瀟瀟央你的?」
崔寧臉色一白,連忙解釋道:「五姑娘乃是侯府千金,屬下絕無覬覦之心,更不敢私相授受。這次事出有因,五姑娘乃是為夫人之事不得不吩咐屬下……屬下恐怕侯爺沒功夫理會內宅事,因此特地知會了侯爺……」
安錦南輕哂,「無須將你自己摘得那麼乾淨。」
頓了頓,他輕輕歎了口氣,她寧可拐了彎去求安瀟瀟和崔寧,也不願與他說,夫妻做到這個分上,也真是夠無奈了。
崔寧聽出一絲憂愁味道,不免勸道:「夫人恐是不想侯爺太過操勞。」
下方的爭執越發激烈了,而後聽得一聲女子的尖叫聲,安錦南和崔寧同時朝城樓下望去。
朱子軒攤著兩隻手,臉色慘白,垂頭望著地上躺在血泊裡的人,「我……我……」
崔寧向安錦南行了禮,將帽冠正了正,勾唇笑道:「侯爺,按照夫人吩咐,此時該屬下出場了。」
安錦南點點頭,又聽得下方有人大喊—— 
「殺人了!殺人了!朱子軒殺了凌校尉!」
崔寧立刻帶著一群持刀的衛兵快速步下城樓,見狀,他臉一寒,沉聲道:「將逆犯拿下!」
朱子軒瞠目結舌,完全不能反應。
他怎麼可能殺人?他不過輕輕推了那人一下,難不成這當兵的是紙糊的,不僅一推就倒,還那麼巧摔破了頭?
他下意識看向身側的文心。
文心嘴唇直打顫,死抓住他的袖子,低聲道:「相公,你……你把罪推到我身上,我和嘉毅侯夫人是過命的交情,我會沒事的……」
朱子軒怔了下,完全沒辦法思考。
文心又扯了他一下,「相公,沒時間了,快!就說剛才……剛才你沒碰到他,我站得離你最近,黑燈瞎火的,沒人看得清。我是個女人,他們不會為難我!星哥兒還在家裡等著你,你得回去!」
聞言,朱子軒難掩震撼。
這會兒寒光閃閃的劍陣對著他們,凶神惡煞的官兵將他們團團圍住。
他們當眾爭執,這事情推托不掉,若他入獄,以朱家勢力,能否救他逃出生天還未可知,可是文心一定會沒事,她可是嘉毅侯夫人的手帕交,又是盛城大家的閨女,文家和安家都不會坐視不理。
心念電轉,朱子軒在彈指間便想通了前後因果。
文心朝他點點頭,他紅著眼睛心一狠,把她給推了出去。
「不……不是我!我沒有殺人!」
被推出去的瞬間,文心勾起了涼涼的笑,她不過最後搏這一回,賭他們之間至少還有八、九年的恩情在,可沒想到……
他推得好大力,她腳步踉蹌,止不住地向前跌去,眼淚同時漫了出來。
朱子軒嘶啞著嗓子喊道:「不是我殺人,是……是她!」
城樓上,安錦南眉眼凝了霜。
豐鈺算計人心何其精準,她算準了這姓朱的男人會做何選擇。

處置完今晚的事,崔寧回營房換了身衣裳,來到嘉毅侯府向安錦南回話。
如今他已不是嘉毅侯府的人,在門房等通傳足足等了一刻多鐘,才由人引著路往安錦南的書房去。
初夏的子夜有熏人的暖風,崔寧一路縱馬,頭上隱隱有汗,走入這間宅院後卻只覺得冷。
碧樹參天佇立道旁,太湖石堆疊成小山,溪流淙淙從府中橫流而過,卻不聞蟲鳴,連巡夜的侍衛走路也未發出半點聲息,這院子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寒寂之氣。
他本以為侯爺夫人嫁進來後,侯爺會有些變化。
踏上階梯,看著面前的木門開啟,安錦南坐在案後,抬起臉朝他看來。
安錦南手中握著筆,似乎剛寫了半篇字,面容深沉沒有一絲笑意,眸色同樣幽深。崔寧在他身邊日久,自看得出他悶悶不樂。
安錦南年少從戎,並不善筆墨,此刻手中所攥的狼毫,並非是用來寫書信或注釋兵書的。
崔寧藉著行禮,垂頭看了一眼,是半闕賦。
他不由得想,原來侯爺心中紛亂,藉揮毫來靜心……
「侯爺,朱子軒的證詞已經畫了押,屬下方才走了一趟衙門,已經和劉知府說清了利害,如今人在府衙專闢出的一個地方住著,方才把服侍的人也送了進去。文家暫時還不知道,那些個跟班都拘在營裡沒放出去,只朱子軒獨自出了城。」
安錦南輕輕點了點頭,「只管回她便是。」
崔寧苦笑道:「夜深了,屬下如今到底是外人,怎好進內院去?且屬下不過是個跑腿的,屬下這城防營都統還不是瞧侯爺臉面才得來的?劉大人肯給方便,也是瞧在侯爺的分上,屬下萬萬不敢居功。」
安錦南動了下嘴唇,話到唇邊卻沒有說出口,待崔寧走後,他坐在原地良久,終將手中筆丟下,站起身朝外走去。

豐鈺睡得不大安穩。
今晚文心叫人給她送過信,說自己已經動身,她心裡難免牽掛,迷迷糊糊打了個盹,並未深睡,聽著外頭廊下似有人說話,便坐了起來披上外衣。
小環輕手輕腳進來道:「夫人,崔大人派人來回夫人,說事情已經按夫人的吩咐辦了,如今只等著公堂過審。」她並不知道詳情,懵懂地看著豐鈺,神色惴惴不安。要對簿公堂的,定然不是好事吧?
豐鈺卻是吁了口氣,似乎放下心來,隨即卻又蹙起了眉頭。
事情進行順利,就表示她們賭對了,那朱子軒當真是個狼心狗肺的禽獸,危難時刻為求自保,不惜推嫡妻出去抵罪。
她心中涼透,捏著拳頭沉默了一會兒,待回過神來,見小環凝著眉頭,便問道:「還有事?」
小環道:「奴婢是覺得奇怪,侯爺明明就在院外,為何只派四喜進來報信,自己卻不進來?」
這深夜時分,各處都落了鎖,侯爺要進內院算是大費周章,可特地進來一趟,只為了盯著四喜在廊下回話?這沒道理。
豐鈺怔了怔,眸中掠過一抹了然。
她請崔寧出手,不可能不驚動安錦南。雖她承的是安瀟瀟的情,可崔寧行事,看的卻是安錦南的面子,安錦南想必已經知道了一切吧?
他是想她安心,特地進來給她報信的,卻又怕見她,才會喊了四喜進來……
豐鈺垂下眸子,心裡壅堵著許多情緒,她低聲道:「小環,妳去瞧瞧侯爺是不是已經回外院了?」
小環眨了眨眼,問道:「夫人,可是要請侯爺進來?」這對夫妻好生奇怪,侯爺回自己睡房,還要夫人叫人去喊嗎?
話音方落,就聽到輕輕的門響,小環回過頭,見安錦南立在門前,安錦南身後站著含笑的元嬤嬤,正朝她打眼色招手。
小環頓時明白過來,連忙紅著臉屈膝一禮,快步退了出去。
屋裡靜靜的,就只剩他們兩人。
安錦南站在那兒,似乎有些尷尬,面容本就冰冷,這時更顯僵硬,他嗓音低沉地道:「元嬤嬤說妳近來不舒服。」
豐鈺噎了一下,她何時不舒服了?隨即便想到元嬤嬤這麼做的目的,不自覺垂下了頭。
安錦南腳步躊躇地走向她,立定在她身前一步之遙。
豐鈺抬起臉,面容在忽明忽暗的暖色燈火映照下,光潔瑩潤如暖玉一般。
安錦南抿了抿唇,試探著勾住她放在身側的手,將那緊攥成拳的指頭一根根捋直,收進自己溫厚的掌心。
豐鈺咬住下唇,下意識看了眼身後的床榻,她今晚實在沒什麼心情,可這人為了自己這般周折,明明拉不下臉面卻為著元嬤嬤一句話就擔憂得不行,硬著頭皮走了進來,又想著前一次的親熱,因她的麻木敷衍而中止,自那回起,他至今都未再留宿……
安錦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浮起極淡的窘迫,「妳不舒坦,本侯,留下來陪妳。」
她每次都很順從,卻也只是順從罷了,他感覺得出來,她並沒有什麼熱情,自尊心讓他遠離她,不想一味的索取和強求。
兩個極善掩飾和作戲的人,偏偏無法當著對方掩飾好自己的情緒,屋中靜得簡直有些尷尬,豐鈺被他握住的手甚至有了汗意。
豐鈺覺得自己應當說些什麼,可心頭煩亂得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安錦南似是明白她的心情,低聲道:「妳可要去見見妳那位好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面上不曾移開,所以很清楚地捕捉到她眸子裡剎時雪亮的喜色。
「這……行嗎?」
安錦南嘴角浮起淺淡的笑意,「不親眼看過,妳如何安睡?」
豐鈺這回的笑容明顯真誠多了。
安錦南即刻叫人備車,似乎生怕她反悔一般。


兩人很快到了衙門,劉知府一路慌忙穿衣,奔出來見禮。
把安錦南留下應酬劉知府,豐鈺快步跟著衙差帶著小環往裡去。
文心何嘗睡得著,聽見外頭的侍婢見禮她就醒了。
房門開啟,豐鈺走了進來,兩人對視一眼,都紅了眼眶,一個是心疼,一個是委屈。
文心連寒暄客氣的話都沒說,撲在豐鈺懷裡就哭了出來。
她到底還是在意的,人心真禁不起考驗。
朱子軒當時哪怕多猶豫一瞬,或是他只須沉默的等她自己撲出去搶著認罪,她的心情都不至於這般難受,她如今已不單單是傷心,更多的是對自己過往沉浸在愛情假象中的愚蠢而揪心不已。
她怎會容忍自己愛著這樣的一個人?
豐鈺把懷中人緊緊抱著,咬著牙道:「明日一早,事情就會傳遍盛城,接著就看妳的了。文心,妳可想清楚了?事情傳開,不可能瞞住妳娘,她會很傷心,對妳的名聲有可能也會有些損害,這些都將是妳獲得自由的代價,但妳若是想反悔,現在還來得及。」
文心苦澀一笑,「這時候妳還來試探我?明天我會讓所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貨色,妳為我所做的一切不會白費。豐鈺,妳放心,我已經瞎了一回眼,不會再瞎第二次,我還要用這雙眼睛看著他們能過得有多快活!」
豐鈺撫了撫她的頭髮,絮叨了好一會兒,文心才後知後覺地問道—— 
「這麼晚了,妳怎麼會來?嘉毅侯脾氣未免太好了吧,這樣都由著妳?」
豐鈺笑了笑,不知該如何回答。
文心不無羨慕地道:「豐鈺,好好珍惜這恩情,妳也別總冷著臉,他一味在乎妳,妳卻不當回事,一回兩回他寒了心,再熱烈的情意也熬不住這般冷待。妳先別忙著反駁我,妳真當我看不出來嗎?每每提到他妳就顧左右而言他,說妳心裡沒事,我如何能信?」
豐鈺無奈一笑,應付幾句就離開了。

安錦南早在馬車裡等待她了。
巷道微現天光,車前琉璃燈罩下半截燭火已近熄滅。
安錦南坐在暗影中,從豐鈺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想到文心的話,她不禁又想著,這個孤絕十年的男人,這些年是如何度日的?
沒有親人,沒有知己,身邊只有無數的政敵和想要算計他的人。
他和她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同,她分明最懂得孤獨的滋味,為什麼還要用冷漠來懲罰他?也許在這段婚姻中,在這曖昧的感情裡,他也與她一樣的不知所措。
她猶記得他捧住她的臉,無比真摯而急切的問—— 
豐鈺,妳要什麼?妳得與我說。
豐鈺坐入車中,身側高大的人影扭過來看著她,她忍住心中酸澀,將頭輕輕靠在他臂膀上。
「侯爺,文心背著我,偷偷的哭過。」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安錦南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豐鈺睫毛輕顫,低低地又道:「她心裡還是會難受,那是她喜歡的人……可是他卻早就不喜歡她了……若換成是我,只要發現別人對我有一絲不好,我就會加重十倍的防備,我討厭被辜負,討厭被欺騙,更討厭被拒絕,所以我會先拒絕別人,會先辜負別人,會先欺騙別人……」
黑暗中,安錦南悶笑了一聲,「那妳可有欺騙過我?」
豐鈺閉上眼,將頭抵在他肩窩,聲音低不可聞,「有……」
安錦南捏住她下巴,凝視著她的雙眼晶亮生輝。
「什麼時候?騙了我什麼?」
豐鈺咬了咬嘴唇,道:「上次侯爺問我想要什麼,是不是生了你的氣,我說什麼都不想要,也沒生氣,是騙你的。還有再上一回,你問我為何不願的時候,我說是不想高攀……也是騙你的。」
安錦南挑了挑眉,壓抑著呼吸又問:「那真實答案是什麼?現在可否說?」
豐鈺覺得兩眼澀得難受,遲疑地道:「真實答案是,我想要侯爺永遠對我溫和言笑,不要發脾氣。我不想出嫁,不是怕自己配不上,是怕侯爺不看重我,當我是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婢……」
安錦南喉結滾動一下,竟是怔住了。
豐鈺將臉埋在他肩上,軟著聲音道:「文心說,侯爺待我好,連外人都看得清楚,我何嘗不知?可我難免貪心,我不只想要愛寵,我還想要侯爺尊重我,信任我……」
從文心居住的屋子至門外,短短的一段路上,她想了很多。
想著適才文心對她的豔羨和勸慰,想她和安錦南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她試著去想,若今晚遇著這種事的人是她和安錦南,安錦南會如何做?
危急關頭,他曾以身擋刀救了她。
他又是那樣高傲的男人,定然不會做與朱子軒同樣的選擇。
她又問自己,緣何如此的篤定?
答案呼之欲出,在她心底結成一團淡淡的甜。
安錦南注視著她,端著她的下巴,那深邃的眸光似要透過她雙眼望進她心中去。
豐鈺被迫仰起頭,對著他專注認真的表情,她心裡澀得難受。
近段時間的冷戰足夠久了,咫尺天涯是最磨人的距離。
她何嘗願意自己的婚姻才開始就變成一灘死水,文心勸的不錯,她還要與他過一輩子,日子是自己的,誰都代替不得,她得試著再給他機會,也給自己機會。與朱子軒做的事比起來,與文心的遭遇比起來,他們夫妻之間那點齟齬又算得了什麼?一個危機關頭願意為自己豁出命的男人,為何就不能多給他一個機會?
豐鈺下定決心般抿了抿唇,往前一湊,在安錦南唇上輕輕地沾了下。
安錦南蹙著眉,嘴角的線條帶了抹極難發覺的柔和,他捏著她的下巴道:「這是何意?之前我當面問妳,為何不說?是為了妳的好友文心?覺得我安排得不錯,替妳解決了急難,這算打個巴掌給個甜棗,親一下就算償債了?」
他陰著臉,說話咬牙切齒的。
豐鈺偏過臉去,不大自在地道:「侯爺若要這麼想,我也……」
臉被扭回來,話沒說完,被堵回唇中。
他啃咬著她的嘴唇,狠狠捏了下她的腰。
「妳是故意要折磨我,看著我為妳煎熬難受,妳這該死的……」
豐鈺低低喚了一聲,輕輕推著他,「侯爺,疼……」
安錦南簡直拿她沒辦法。
他瞪著眼看著她,昏暗的車中,她的側顏有一抹淡淡的柔光。
她垂頭埋首,眼眶發澀,睫毛微顫,啞著嗓子道:「侯爺總是凶我,我也……不喜歡的。」
第六十章 上門興師問罪
城門前發生的事,在隔天天明時分傳進了文家。
清早,文嵩就去了衙門。
文夫人在屋中踱著步子,聽外頭傳報說文嵩回來了,如今正在書房跟老爺回話,她再也按捺不住,帶著人往外院去了。
文嵩一臉不忿地站著,眼角有淚痕,他耐著性子將情況告訴父親。
文老爺是個和氣的文人,這會子亦是面沉如水。
文夫人才進院子,就聽裡頭一聲脆響,文老爺摔了硯臺。
文夫人加快腳步進了書房,一見父子二人的臉色就知道事情定是不簡單,她上前一把揪住文嵩的胳膊,焦急的問道:「你妹妹何在?」
文嵩張著嘴,不知如何與母親說起,他怕母親傷心,承受不住。
文夫人見他沉默不語,忍不住推他一把,「你倒是說啊,你要急死我嗎?」
文嵩低垂了頭,聲如蚊蚋地道:「妹妹被朱子軒和他的從人指證,說她失手推死了那個姓凌的城門校尉,幸有鈺妹妹打點,如今沒給關進大牢,可城防營那頭咬著不放,軍方和官府一向不大對盤,劉大人不敢太替咱們遮掩……」
文夫人根本來不及聽完,尖聲道:「什麼?你說是誰指證了心兒?」
文嵩憤憤地道:「是朱子軒!那個狼心狗肺的雜碎!」
文夫人身子一晃,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咬著牙恨道:「若非他家裡那些糟心事不斷打擾,你妹妹如何會深夜出城?至今出了事故,他做人丈夫的卻不能護住妻子!她一個內宅婦人,如何會與官兵打起來?我不信,我要親自去問他!我的女兒是什麼性子我最清楚,她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轉過頭,她望著文老爺道:「老爺,是我們害了女兒,是我們把女兒交到了那不是人的畜生手上!她才小產啊,小月子都沒坐好就又出了這等事!老爺,我們可怎麼辦啊?」
文老爺面色冰寒,坐在那兒半晌,才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景盛,你隨你娘走趟臨城,叫那朱子軒給我去衙門改供詞!回頭我尋劉大人坐坐,再通過豐家試試看能不能聯繫上嘉毅侯,他在軍方有頭有臉,若沒記錯,那新上任的都統崔寧,曾是他手底下的人。」
文夫人咬了咬牙,「我倒要看看,那朱子軒有沒有臉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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