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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2702

《宮女要出閣》卷二

  • 出版日期:2019/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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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背靠大樹好乘涼,豐鈺覺得,那得看是什麼樹,
要是安錦南這棵樹的話,那就免了,
他陰晴不定還有天煞孤星的名號,旁人親近不得,
偏偏這樣的他卻總藉著他堂妹的名頭約她出門,
她不知自己哪裡得他青睞,可她深知豐家人趨炎附勢的心態,
為了不讓自己被打包送給他,她接受家人安排的相看對象,
兩人都要準備議親了,他卻橫插一腳,先是提調她親哥到他麾下當值,
又幫她調查她生母當年亡故的真相,並安慰被真相所傷的她,
誰知有人竟瞄準這個當下當街行刺他,
而他為了救她於刀口下,不惜以身為盾,性命垂危……
蘇梓月,正劇風格寫手,
熱衷一切美好事物,是熬夜小能手,敲鍵盤達人。
喜歡畫畫,喜歡看書,喜愛古典詩詞,
慕古人「廣袖流雲冰玉腕,簪花對鏡理青絲」的絕豔場景。
在古代羅曼史的路上愉快前行,撥風弄雲、揮毫潑墨,譜寫百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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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面見外室
朱子軒一早就候在樓內,吩咐下人在門前盯著,一見文家馬車駛近就飛跑進去通報。
文心拍拍豐鈺的手,叫她稍遲片刻再上去,才下馬車,就見朱子軒慌裡慌張地從內奔出來,就在小樓階前,朝她一揖到地,道了聲—— 
「娘子。」
文心從鼻中冷哼一聲,身上新做的水藍色繡彩羅裙裙襬一蕩,拂袖越過他,快步往樓裡走。
朱子軒見她面色不善,頗有前來算帳的意思,想及樓上那嬌弱女子,不由神色一慌,快步隨她走了上去。
文心幾步躥上臺階,裹在繡鞋裡的小腳生風一般,沿著二樓狹長的走道,準確無誤地推開其中一間雅間的室門,因著步伐太快,她微微喘氣,頭上明晃晃的金簪子顫了兩顫。
屋中黃花梨木八仙桌旁,坐著一個年輕的婦人,正仰頭與侍婢說話,聽得門響,她似嚇了一跳,下意識捂住肚子,緩緩站了起來。
四目相對,一個雙眸無辜地盈滿水光,一個蘊了撥不開的濃雲重霧在眸。
朱子軒終於趕上,側過身子擠到文心側旁,半遮住那大肚子的女子。
文心本還在氣頭上,一見他這動作,越發怒火中燒,她冷笑道:「怎麼,不是你約我來此的,如今怕什麼?覺得我會嫉妒發狂,撕了這賤婦?」
朱子軒「噯」了一聲,知道自己護花心切,惹惱了夫人,忙堆出笑來,伸手讓座道:「娘子說的這是什麼話?」朝那婦人打眼色,「沉璧,還不請奶奶安?」
那郭沉璧扶住侍婢的手腕,挪著小步朝前湊了兩湊,略略伏低了身子,聲如蚊蚋道:「奶奶萬安。」
文心嗤了一聲,「不敢當!如今妳人嬌身貴,萬萬別因我折腰,這肚子裡的東西萬一有什麼不好,可不都得賴到我頭上?」
適才那婦人行禮之際,文心一直注意著自家丈夫,見那婦人彎身行禮,他眼中溢滿濃濃的擔憂心疼。
文心不懂,他心疼什麼?身為好人家的閨女,既甘願無媒無聘地與人做了外室,難不成給大婦行禮還算委屈了她?
那肚子約莫五六個月,已是坐穩了胎象,不至於行個禮就傷了身子,他擔心些什麼?自己也懷過胎,不照樣挺著肚子操持家中事,怎沒見過他如此擔憂過自己?可她心裡的疼無人知。
朱子軒聽她話中有詛咒那胎兒之意,面色變得有些難看,抬頭睨了郭沉璧一眼,見她似乎難過得紅了眼圈,不由得緊了緊眉頭,對文心道:「娘子莫說些氣話。」
文心不知自己用了何等力氣才勉強支撐到椅子旁,她挺直背脊,用最端莊的姿勢坐了下去,抬眸,朱子軒和郭沉璧就在她入座的一瞬走到一起,並立在她眼前。
文心眼角狠狠地抖了一下,別過眼,擺出冷臉相對。
朱子軒重新作了個揖,沉聲道:「娘子,過往皆是我不好,我與沉璧之事原不該瞞妳,是我的錯,妳恨我也好,罵我也好,打我幾下也使得,便是要我即刻從這樓上躍下去,但凡妳能出氣,我亦無二話。」
文心聞言只覺齒冷,事到如今,他以為他只錯在不該瞞?他將過往的誓言當成什麼?把八年夫妻情分當什麼?把她一腔真心和不設防的百般信任當什麼?
在他看來,原來這些都根本不值一提?
她強咬住牙,將就要逸出喉頭的哽咽壓下,眸子已經紅透,淚水就在眼裡打轉,倔強地不肯溢出。
可不等她說話,朱子軒身側那郭沉璧突然「嚶」了一聲。
「表哥,您別這樣,錯的是我,奶奶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不該在家破人亡、走投無路時去投奔姨母,是我不該在表哥身前出現,是我不該偷偷戀慕表哥,拋卻名聲與您相好,懷了這孽胎,惹得奶奶生怒……」
她邊說邊落淚,神色哀婉,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面說一面曲下膝蓋,任自己沉重的身軀滑落下去。
朱子軒怎可能由得她摔在地上,他連忙蹲身,穩穩將她抱住,同時淚濕眼眶,低低地道:「妳別傻了,就說妳不該來,妳偏不聽。」
只聽上首「啪」的一聲,茶水四濺,茶盞被重重摔在地上,灑了滿地碎瓷。
郭沉璧似乎有些受驚,立時蜷縮到朱子軒背後。
朱子軒漲紅了臉,扶著她看向文心,「娘子,有話不可好好說嗎?」
文心淚水流了滿臉,唇邊兀自凝著冷笑,她站起身,望住朱子軒,抬手又拿起一只茶杯,當著他面前重重擲了下去。
郭沉璧捂住耳朵,瑟縮在朱子軒身後,盈盈水眸看也不敢去看文心。
朱子軒原本做低了姿態,自來盛城已有三四日,先是上門求見,看了岳母的冷臉,接著被文心從院子裡當眾趕出,又給文嵩斥了一通,如今擺了和解酒,她卻仍是這等強硬態度。
其實在他瞧來,這事根本不值一提,文心傷了身子,多年無子,自己從未表露過不滿的意思,甚至還在背後替她在母親和長輩們面前說話。和郭沉璧的事雖說瞞她不該,可她自己也不想想,她那一點就燃的火爆脾氣,萬一發起瘋來,誰知她會做什麼?
郭沉璧卻不一樣,她謹小慎微,脆弱如浮萍,她只能依靠他,藉由他一點點的憐愛才能活下去,這樣的弱女子叫他如何放心擺在文心眼皮底下?
朱子軒面容微冷,盯視著文心,不悅地道:「娘子,妳當真要一直這樣無理取鬧下去嗎?」
文心手裡又拿了一只茶盞,提起茶壺,斟滿了熱茶,她腮邊帶笑,譏誚道:「原來是我無理取鬧啊?朱子軒,你可還記得,新婚當夜我們喝合巹酒前,你是如何立誓?」
朱子軒順她話頭憶及往事,那些蜜裡調油的甜蜜親暱,好像已是上輩子的事。
他也曾深愛過面前這跋扈潑辣的女人,當她是珍寶美玉,細細呵護,可他們已是老夫老妻了,她已這個年歲,難不成還得當她是個姑娘一樣的哄著、寵著?
朱子軒的愧疚情緒只在面上掠過一瞬,他抬起眸子,坦蕩地迎上文心受傷的目光,緩聲道:「我都記得,妳我夫妻八年,我自問一直待妳如珠如寶,新婚所立誓言,我並未違逆過。」
「是嗎?那她算什麼?」文心冷笑,手裡端著那杯茶,慢慢的朝他走近。
朱子軒喉結滾了滾,低聲道:「她、她無家可歸,難道妳就不能可憐可憐她,給她個容身之所?她能奪走妳什麼?文心,我早就想好了,待她誕下子嗣,我會抱回家中,寄養在妳名下。」
一語出,郭沉璧陡然朝他看去,眸中射出不可思議的神色,花瓣般的嘴唇愕然張開,顯然意外至極。
朱子軒朝文心走近一步,神色中亦有受傷和委屈,「文心,我們一直很好。妳性子爽利、不拘小節,平素阿娘背後有什麼不滿我都替妳擔了,從沒叫妳在我朱家受過委屈,這回這胎已經找人相過,說有九成把握是個男兒。文心,屆時妳有這孩子,有子憑寄,再有誰能指摘於妳?」
「這麼說,你是為我好?」文心簡直被他氣笑了,「是為了我的緣故,因我生不出兒子,給人家議論,你是為了保我、堵住別人的嘴,所以才不得不和這個女人歡好?」
她見朱子軒滿面沉痛,似乎就要點頭認同,手裡那杯熱茶想也沒想就朝他顏面潑了出去,氣得渾身發顫,指著他道:「你還要臉嗎,朱子軒?」
熱茶潑面,茶沫揚了一頭,同時那茶盞飛出,重重擊在他額心。
朱子軒閉了閉眼,任水珠滴答濕了衣襟,再睜開眸子,已是盛怒不堪,面色冰冷黑沉。
「那妳呢?文心,這些年妳待我如何?」他跨前一步,一把扯住文心的袖子,「動輒就打打罵罵,從來不顧我的臉面,當著丫鬟就擠對我,挑我的錯!每回鬧性子,非得人跪著來求。夫妻敦倫,永遠不情不願,自打生了兩個丫頭,不是妳自個兒鬧病就是那兩個賠錢東西鬧病,鎮日忙忙亂亂,就是我在外頭受了天大委屈,回到家中也得不來妳一句軟語溫言。」
他手上用力,扭住文心的胳膊不許她推拒,厲著一張臉,近得幾乎碰到她鼻尖,「我告訴妳,我早就受夠了,妳和你們文家清高什麼呢,我是沒有出仕為官,讀書也不及妳兩個哥哥,可論起家世門楣,誰比誰低了?便是我靠祖蔭也能保三世無虞,想巴結我的人多了去了,這些年妳以為就一個沉璧?妳真可笑,防來防去,那點粗笨手段,以為防得住誰?」
文心眸子瞪得大大的,呆呆地凝望著面前這暴怒陰狠的男人,他在說什麼?難道這些年她以為的夫妻恩愛和忠貞,只是她自以為是的自欺欺人?
豐鈺身在隔間,此時再也坐不住了,真相如此不堪,朱子軒看來是動了大怒,鐵了心不肯低頭,以文心寧折不彎的性子,還不知要鬧成什麼樣子。
她起身在屋中踱著步子,明哲保身是不可能了,文心不比旁人,自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雖無血緣關係,可在她心裡就和同胞姊妹一般親密。
可她又遲疑,自己闖了進去,除了令朱子軒越發惱羞成怒,還能起到什麼旁的作用?
夫妻間事本就不是旁人能插手的,文心和朱子軒之間的過往、得失,除他們自己,旁人怎麼說得清呢?
豐鈺咬了咬牙,深呼一口氣打開了室門,不想腳還沒踏出去,就見文嵩氣急敗壞地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
兩人一照面,均是一怔,文嵩揮退身後小廝,睨了門口的小環和文心的侍婢等人一眼,壓低聲音對豐鈺道:「妳怎在此處?」
豐鈺見到他來,不免舒了口氣,「二公子,您來得正好。如今鬧得不好收場,我畢竟是外人,不好插手其中,您快去勸勸!」
文嵩抿了抿嘴唇,想與她說點什麼,就聽本就吵嚷的隔壁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走廊上,眾人的表情均是一變,文嵩顧不得禮數面子,急速提步就去推門,屋中情形令豐鈺變了臉色。
只見文心傻傻地立在那裡,攤開雙手,不知所措,見得自家二哥和他身後的豐鈺,她眸子顫了顫,淚水滾滾而落。
「我不是故意的……」
「閉嘴!妳這毒婦!」朱子軒懷抱著郭沉璧,氣得聲音都微微發顫,他回過頭,惶惶地望著懷裡的女人,用與適才完全不一樣的輕柔聲音安撫道:「沉璧,妳別怕,不會有事的……」揚起脖子,朝外大喝,「都是死人嗎?還不去請郎中!」
文嵩走到文心身邊,扯住她無措的雙手,「文心,妳做了什麼?」
文心抬起頭,看看文嵩,又看看地上那女人一裙子的血跡,她終於忍不住,嚇得哭出聲來,「我、我不是故意的……」
豐鈺此刻亦顧不上什麼外人不外人的,她上前握住文心的手,順著她的目光朝郭沉璧看去,「文心,妳好好的說,發生了什麼。」
文心聲音發顫,渾身不能自抑地哆嗦著,「我、我……推開他,是她自己撲上來,撞到的……」
她此刻說話語無倫次,文嵩根本聽不懂她說些什麼。
豐鈺凝了凝眉,按住文心手背虎口位置,稍稍用力,給她帶來些微疼痛。
文心渙散的目光似有了焦距,半是惶恐半是不甘地道:「他……扯我的手,我就……」
豐鈺聲音低沉道:「朱公子扯住妳,妳想甩脫。」
「是……」
「他被妳推了一下,郭姑娘是想來扶他,卻不妨被他撞到了肚子?」
文心終於氣息定下,擁住豐鈺哭了出來,「是、是的,我沒有故意要傷她!」
文嵩弄清楚了來龍去脈,面色越發沉了幾分,他轉過頭,看向地上蜷縮那對、似乎正要生離死別的男女。
「朱子軒,難道這也要怪文心?」
朱子軒什麼都聽不進去,他撫摸郭沉璧微涼的臉,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文嵩恨不得衝上去一拳將他掀翻,可視線觸及那女人裙上的血,又不得不強迫自己鎮定。
「我不想看見她……」郭沉璧氣若游絲,在朱子軒耳畔小聲地哀求,「讓她走,我不想看見傷我孩兒的凶手……」
朱子軒連連點頭,安撫著懷裡虛弱的人兒,他的心在滴血,整個人都已經沒了魂,他扭過頭,朝文心和文嵩等人厲聲喝道:「還不滾!若我孩兒有甚三長兩短,我……」
「你待如何?」文嵩捏緊拳頭,上前一步將朱子軒提了起來,「此事非文心之過,難道你自己沒有責任?非要將這罪名推到文心頭上,你才覺自己好受些是嗎?」
朱子軒正欲駁斥,郭沉璧不知哪來的力氣,匍匐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臉乞求道:「別說了……是我福薄,是我活該還不行嗎?求你了,表哥,你叫他們走吧,是死是活,我不敢怪罪任何人……表哥,我只想你陪著我……」
朱子軒心中大慟,俯身將她抱了起來,安置在椅上,垂眸露出哀求之色,「你走吧,文心,算我求妳,給她條活路吧,成嗎?」低沉的語調,帶著不能忽略的深深恨意。
文嵩氣得看不下去,一把抓住文心的袖子,「看他這副沒骨氣的德行,沒得汙了眼睛,我們走!」
文心一臉木然地被他拉著,眼睛還望著朱子軒和郭沉璧的裙子。
豐鈺蹙了蹙眉頭,快步踏出,攔在文嵩身前,「且慢。」
屋中人都朝她看來。
朱子軒氣急敗壞地道:「妳是何人?」
豐鈺並不理他,抬頭望著文嵩,「文二哥,煩你叫人請個郎中過來。」
文嵩眉頭鎖緊,郎中?剛才朱子軒不是已經叫人請了嗎?可豐鈺這般說,絕對是事出有因,他沒有多問,朝她點了點頭。
朱子軒喝道:「不必了,用不著你們假好心!」
眾人皆不理會他,文嵩揚聲喊小廝過來吩咐下去。
郭沉璧忽然哭出聲來,抽抽噎噎的好不可憐,「表哥,他們怎麼非要和我過不去呢?」
豐鈺冷笑一聲,牽住文心的手,「我們去隔壁屋中等待。」
文嵩回眸看了朱子軒一眼,鼻中哼了一聲,和豐鈺一併攙著文心走了出去。
一入隔間,文嵩就急切問道:「鈺妹妹,可是有何不妥?」
豐鈺拉著文心的手,替她按揉僵直的指頭,淡淡道:「我不能肯定,不過適才聽文心所言,那女人舉止有些蹊蹺。」
文心所言?適才文心語無倫次,根本沒說一句完整的話……
文嵩忍不住多看了豐鈺兩眼,卻見她今天打扮得有些不同,似乎格外秀美,他心中怦然,忙垂下頭去,回身親替文心倒了杯茶。
就在這時,忽然聽見腳步聲從階梯處傳來。
文嵩忙敞開了門,一看,竟不是朱子軒派去請郎中的人。
一個通身玄色勁裝,眉角有條淺淺疤痕的男子當先,引著一位老者正朝這邊走來。
今兒文心將二樓廂房幾乎都包下了,只除了最遠處的那間,說是不外讓的,文嵩只以為是那頭的來客,誰知那玄衣男子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文嵩一怔,見對方極俐落地抱拳,「知曉豐大姑娘的朋友需郎中看治,主子特命小人引喬大夫前來相助。」
文嵩一頭霧水,回眸看向豐鈺,「是你認識的人?」
豐鈺亦有些意外,意外之餘還略略腹誹了一番,怎麼又跟他撞見?頭痛好了嗎?就來巡鋪子了,這侯爺做得似乎有些太清閒了吧?
「這位是崔先生。」豐鈺含糊介紹了一句,她扶起文心,走到門前,「有勞先生,還請代豐鈺轉達謝意。」
謝的是誰,只有崔寧和豐鈺兩人知道。
第二十一章 安錦南再相助
幾人重新步入朱子軒的雅間,他和郭沉璧都有些抗拒。
聽崔寧介紹,喬大夫曾是京中濟世堂頗有名望的坐館大夫,又實在擔憂郭沉璧肚子裡的孩子,朱子軒糾結半晌才點頭同意喬大夫給她診脈。
郭沉璧扭動身子,哭成淚人一般,咬定文家不安好心,說什麼都不肯遞出手腕。
朱子軒只得按住她,又哄又嚇,鬧得自己滿頭是汗。
喬大夫搭上她腕關,閉目候了三息。
屋中眾人屏住呼吸,無人言語,郭沉璧一雙水淋淋的眸子也散了霧氣,不無擔憂地望著喬大夫,只盼他說出的話不要讓自己太失望。
喬大夫收了診脈的脈枕,站起身來。
朱子軒一把攀住他袖子,「老先生,如何?」
喬大夫並不理會他,朝崔寧拱了拱手,「此脈無礙,母子皆安。」
朱子軒一顆吊起的心瞬間回落,可還來不及高興就又蹙緊了眉頭,道:「可是她剛剛流了好多的血!」
聞言,喬大夫冷笑一聲,「是嗎?」說著甩袖便走。
朱子軒神色一變,上前將他攔住,「你這是何意?給人瞧症,自當將症候述說清楚,我不過關心家眷病情,你這是什麼態度?」
不需喬大夫答話,崔寧刷地從袖中抽出匕首。
文嵩、朱子軒等人皆驚了一下,但見寒光一閃,刃入掌心,鮮紅色的血液從崔寧拳縫中淌了下來。
豐鈺眸色變換不明,這等內宅婦人間的粗淺把戲說開便是,何須安錦南身邊的人做如此大的犧牲?這人情究竟要如何償還,才得兩清?
崔寧用帕子抹去掌心血跡,攤開來,丟到朱子軒面前。
朱子軒看看那帕子,疑惑不明。
倒是文嵩看明白了,他眉頭一展,一把揪住朱子軒的領子,將他扯得趔趄,「你自己看,鮮血可是她那樣的顏色?」說罷,一拳打上去,擊偏了朱子軒的臉,惡聲惡氣道:「還要冤我妹妹嗎?還要口口聲聲罵她毒婦嗎?你這瞎了眼的賤種,是我文家不幸,將閨女嫁與了你這等草包!」
喬大夫冷哼一聲,邊朝外走,邊冷笑說道:「獸血腥氣難散,叫他再嗅一嗅,仔仔細細認明了才好。」
文嵩扯著朱子軒,將他按壓在郭沉璧腿上。
刺鼻的腥氣,濃稠凝固發黑的血色……他覺不出被文嵩毆打的痛楚,只將一雙寫滿失望和懷疑的眼睛,死死朝郭沉璧盯去。
郭沉璧抱著肚子,滿臉淚痕,搖頭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沒有騙你,表哥,是她……是她故意害我!表哥你不要信他們的,你且等著我們自己請的郎中過來再瞧,到時你就知道我真的沒有騙你!」
文心以為自己失手害了無辜的胎兒,一直傷心恐懼,顫抖不停,此刻真相大白,望著羞惱的朱子軒和慌亂的郭沉璧,突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為其傷懷落淚,好不值得。
她冷冷地笑出聲來,「朱子軒,這就是你當成眼珠子一樣寶貝的人呢。」說罷,她不能自已地狂笑出聲,屋中迴蕩的,盡是無邊的蕭瑟悲涼。
「和離吧。」她抹去淚珠,昂頭說道。
朱子軒猛地回過頭來,他站起身,激動地朝文心走去,「不,娘子,適才所言都是氣話,我是以為孩子真的出事,我一時情急……」
文心捂住耳朵,「別說了!你的聲音、你的剖白,只讓我覺得無比的噁心!」她奪門而出,不管不顧地衝了出去。
朱子軒連忙追上,一路尾隨至樓下,「娘子,妳聽我說!」
文嵩放心不下,與豐鈺告罪一聲,也跟著追了出去。
豐鈺見那郭沉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毫不同情她的委屈,她與崔寧點點頭,跨出門,與小環吩咐一聲命她在此守著,自己行至走廊盡頭那極靜僻的屋前,遲疑地喊了聲,「侯爺。」
屋中默了許久,在她就要失去耐心之時才傳來一聲,「進來。」
豐鈺推門而入。
山水圍屏後,安錦南走了出來,似乎並不意外她的到來,指著面前的椅子道:「坐。」
豐鈺抿了抿嘴唇,本想致謝後便離去,可安錦南那語調中,透著某種不容抗拒的篤定。
安錦南在她對面榻上坐了,雙手撐在膝頭,身軀微向前傾。
豐鈺抬頭,便撞進他波光泠泠的眸中去。
他抬手,一瞬拆了頭上那二龍搶珠赤金髮冠,滿頭青絲傾下,遮住他神色不明的容顏,只聞低沉醇厚的嗓音,似乎抱怨道:「今日,遲了少許。」
豐鈺眨了眨眼,待意識到他是在做什麼,惱得整張臉都泛起紅暈來,他的頭痛症從前約過兩三日便可緩,不神傷不會輕犯,難不成是病情加重,舊疾如今時時發作起來?
她咬住下唇,遲疑地伸出手去。
安錦南才閉上眼,安心靜候額角微涼的觸感,可偏有人不肯叫他如願。
外頭崔寧低低地稟道:「那文家二爺正在四處找尋豐大姑娘。」
安錦南驀地睜開眸子,冰冷凜冽的眸光盯視豐鈺,似要將她刺穿。
豐鈺抬起頭來,安錦南已斂了眸中厲芒,他平淡地望向豐鈺,似乎等她自己思量。
她兩手交握,緩緩站起身來,「侯爺,那我……」
安錦南垂下眸子,衣袖下的指頭輕輕蜷起,輕輕道:「嗯。」
豐鈺蹲身福禮,正欲提步,卻又聽安錦南忽地道:「此間無侍婢。」
豐鈺疑惑朝他看去,見他披髮而坐,金冠置於案上,明白過來他是何意,嘴唇抿了抿,心裡不大自在。
無侍婢,故而她為侍婢?一朝為婢,便永世為奴?
豐鈺掃了一眼屋中,道:「我未帶梳篦在身,侯爺屋中……似也並無……」
安錦南動了動嘴唇,似要說些什麼。
豐鈺眼眸低垂,生硬地道:「侯爺,告辭。」
安錦南雙眉微不可見地顫了顫,面前那人轉過身去,毫不留情地轉身出門,他定定望住那開啟又閉合的室門,維持原來的姿勢沉默著,待崔寧從外面進來才收回視線。
安錦南身穿墨藍錦緞墨黑流雲紋箭袖袍,如黑瀑般的長髮披散傾瀉在背,面色陰沉如嚴冬寒潭。
崔寧眉頭跳了下,忙將室門閉合,暗忖豐大姑娘緣何惹惱了侯爺,那他接下來的話……當不當說?
安錦南的目光朝他看了過來,低聲道:「說。」說著,自行站起身來,繞過屏風,從窗前小几屜中取了髮梳。
崔寧喉頭梗了梗,「啟稟侯爺,上回侯爺吩咐追查之事已查清了。」
安錦南手一頓,長髮攏在一處,隨意用髮冠束住,靠在窗前,視線自然地向街上掃去。
身後崔寧繼續道:「豐大姑娘確實正在議親,原說給鄭祖添的第四子鄭英,因為一些緣故,此事未成,今日相看的乃是樊城應榮。」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試探去看看安錦南的表情,但透過圍屏,只見一個朦朧的影,安錦南已保持那個姿勢許久,從頭至尾未曾對他說的話有什麼反應。
崔寧摸不准他究竟是什麼意思,硬著頭皮開口道:「侯爺,可要敲打敲打那應榮?」
卻聽得安錦南冷漠的聲音,「退下。」
崔寧忙垂了頭,多年相伴,他怎會聽不出,侯爺這聲退下有些氣急敗壞的意味。


自那日天香樓一事後,文心明顯的憔悴起來,豐鈺暫且放下其他事,常常過府前來陪她說話解悶。
九九重陽當日,城中不少青年均往小南山登高行樂,文嵩欲開解其妹,特求了豐鈺出面,請她邀文心外出散心。
文、豐兩家比鄰而居,家中子女均是熟識的,各自出了幾輛馬車,一道往城南行馳。
文心與豐鈺同車,與她絮叨昨日事,「我婆婆和小姑子都來了,好一頓替他說情,說是待那個女人一生下孩子就給筆錢攆出去,再不叫朱子軒見她。更好笑的還在後頭,說什麼若我膈應,就不把那孩子養在我房頭,直接接去老太太身邊親自教養,喊我和朱子軒伯父伯母。
「妳見過這麼把人當猴耍的嗎?什麼伯父伯母,日日就在眼前,他能不理會那孩子嗎?老太太親自教養,那不是直接越過我兩個閨女,成了他們府裡最得寵的香餑餑?當我是那三歲小兒,覺得我好糊弄呢,從前我好說話,大小事情不愛計較,有什麼委屈,背後也就和他鬧鬧脾氣,如今倒好,那些人徹底當我是個傻子哄!
「我倒情願接了那賤婦進來,立妾立契,庶出就是庶出,哪裡有他張狂的地方,如今是生生要騎到我頭上去,叫我氣又無處撒,恨又沒奈何,活活憋著這口氣,忍到自己吐血而亡。他們好算計,好狠的心!
「我本鐵了心非要和離,我娘起先不言語,如今那刁婆上了門,擺了婆母架勢,明裡是為兒子說情,暗裡口口聲聲怪我爹娘不會教女。
「我娘原是支持我冷那朱子軒一陣子,如今他們到處張揚,說我善妒不能容人,又身子不好生不出兒子,城裡城外已經不少人家都在傳這件事,眼看文慈也要成婚了,她未婚夫的母親上回還特特上門問起我的事,我娘有多為難,我是知道的。
「我這輩子已沒什麼好指望了,嫁了這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今後只有守著我兩個孩兒度日,可文慈的婚事,我怎麼忍心因我而耽擱了?我給人家嘲笑不要緊,我可以不在乎,可我卻不能不在乎文慈。」
她攥住豐鈺的手,「妳可知道,那天鬧成那樣,晚間哥哥在哪兒撞見他?原來他來盛城接我只是順便罷了,是忠勇侯府的侄兒成婚,他特趕來道賀的!」
豐鈺不知如何安慰文心,夫妻情濃,八年相守,到頭來卻是如此不堪,情之一去,恩義俱絕,怕是朱子軒心裡早不當文心是回事了,可憐文心直至今日才看清枕邊人是何等涼薄。
他違背誓言,另有旁人也就罷了,若他肯裝出十分悔恨歉疚的模樣,也能讓文心心裡好受許多,偏他還若無其事地參宴飲酒,深怕旁人不知曉他對妻房的不在意。
文心歎了一聲,勉強擠出個艱難的笑來,「今兒不想那些有的沒的,就我們幾個,在山上圍了遮幕,狠狠同飲幾壺。」她捏了捏豐鈺的手,「妳可記著,別光是攔著我不叫我喝,我寧可醉倒了,人事不知,好過受那些零碎折磨。」
豐鈺歎了口氣,若酒能忘憂,便容她一醉又何妨?

豐家在小南山西南角遮了大幕,各家公子結伴登高,隨行的女眷皆就在這幕中行走。
豐鈺、豐媛、豐妍、豐嫣四個豐家姑娘並文家兩姊妹,圍在四方小几前投壺射覆、飲酒行令,玩得興起。
豐鈺於此道甚是在行,她耳聰目明又善於琢磨人心,每每射覆,極少有輸的機會,幾個女眷都飲了不少的酒,只她面色如常,未現醉態。
文心握著她的手,和她兩人往林中散悶,藉著酒意,心裡那些無處發洩的痛苦終於化作洶湧的淚,撲在豐鈺肩頭嘶聲痛哭。
豐鈺又是心痛又是憐惜,忍不住也跟著哭了一回。
兩人歸來時眼睛均有些紅腫,不想才下車馬,就有僕從來報,「大姑娘,家中有客來了,夫人要您快快梳洗更衣,往上院去呢。」
豐鈺怔了怔,什麼客至,只喊她見不喊旁人?又見那僕從表情頗促狹,瞬間明白過來。
是應家有人來了!
應榮坐在炕對面的茶案旁,姿態從容放鬆,不時答兩句長輩們的問話,聽得下人傳報,知道豐鈺來了,他笑容斂了,正襟危坐,方擱下手中的茶,就見那日遙遙見過一面的女子垂頭走了進來。
今日她穿一身雪青色衣裙,雲鬢輕挽,一頭秀髮極濃密漆黑,斜戴兩支水晶珠簪在頭,耳畔是明珠墜子,雙手疊在腰側,嫋嫋行禮下去。
一屋子人都在看她,打量的、含笑的、讚賞的,唯側旁那抹欣喜的目光令她微感不自在。
應榮站起身,展袖朝她一揖到地,喊她,「豐大姑娘。」他聲音清朗,語調溫和,又透了幾分緊張。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引得豐鈺和應榮都有些臉熱。
略寒暄了幾句,陪了一盞茶,豐大夫人就對豐鈺道:「前兒妳大哥得了幅畫,原說要請瀾生代為題字上去,正巧今兒瀾生上門,妳帶他去百景園尋妳大哥去。」
豐鈺嘴唇張了張,欲言又止,豐大夫人明顯是推她出去與應榮說話,大哥公事繁忙,此刻怎麼可能在家?
屋裡太多的目光、太多的笑臉著實令她壓力巨大,又見豐大夫人不住朝她打眼色,知道此事推拒不得,只得硬著頭皮站起身,應了下來。
兩人一走,就聽屋後笑聲揚開,豐鈺窘得紅透了臉,眼角餘光撞見應榮立在側旁樹下,正用沉沉的目光望她。
豐鈺彆扭地別過臉,朝百景園方向的小道行去,聲音細小地道:「應公子這邊請。」
應榮微微一笑,步子跨出,與她並肩,開口道:「豐大姑娘,」他含笑凝視她,認真地道;「不如妳喊我的字,瀾生?」
豐鈺凝了下眉頭,抬起臉,略意外地朝他看去。
「妳若不介意……」橙紅日暮下,他周身鍍了層淡淡的金芒,眉眼溫柔,嗓音低徊,自唇角牽起一抹極俊雅柔和的笑,「我喚妳鈺兒,好嗎?」
斜陽餘暉,如蘭君子。
風輕、樹靜,豐鈺彷彿能聽到自己胸腔內突然鼓噪的聲音,怦怦,怦怦……她竟緊張得不知如何對答才好,這樣的手足無措和言語失靈,多少年不曾發生在她身上了。
他就在這時俯低身來,湊近她,溫聲道:「妳不答話,我便當妳應了,鈺兒。」
最後的兩字,如此自然溫柔地從他口中逸出,好像他從來就該這般喚她一樣。
異樣的氣氛籠罩在周身,男子突然湊近的微溫,和身上薰染的淡淡青竹香味,讓她不由自主地想逃避,好在他很快就直起身子,率先邁步走到路前。
他回身含笑朝她看,立在那蜿蜒狹窄的青石路上候她近前。
豐鈺攥了下袖子,紅霞滿佈的面容漸漸恢復常態,適才的緊張情緒已抽離而去,她仰起臉,讓自己笑得儘量不至太過死板,輕輕啟唇,彎起眼道:「好的,瀾生。」
第二十二章 一夢五載的人兒
琉璃燈罩中,孤燈殘焰無力的搖曳著。
昏暗的淨室中,浴池中水氣蒸騰,嘉毅侯府引活泉入室,經由六樽獸首渠頭注入池中,又自池底四角細孔流於室外。
如今天已深秋,夜風極寒,縱熱霧氤氳,久在水裡也覺寒意侵襲,可安錦南渾似不覺,他赤身半浸在水裡,長髮披散,靠在池壁之上,手臂搭在側旁,指間來來回回把玩一枚環狀物。
他回手將那東西湊近,藉著殘燈微弱的光線打量,竟是一枚玉鐲,是上好的岐山紫玉,晶瑩剔透,水頭十足,打磨得圓潤平滑,成色極佳。
他掌心攤平,將那玉鐲托在手中細看,如此細的鐲子能套得入手,看她身材頗高䠷,原來是這樣纖瘦……
這樣的念頭一竄入腦海,許多念頭就跟著此起彼伏起來—— 
前有青梅竹馬的文家二少,中有議親未成的鄭家嫡孫,如今又是那樊城公子應榮……倒不曾瞧出,那般平庸的顏色竟也招致這麼多人蜂擁。文嵩、鄭英倒還罷了,應榮……以坊間對此人的評價看來,只怕是個姑娘家,就難免要傾倒於其出色的外貌之下。
芷蘭其人,多年孤身行於深宮,所見男子多是不全之人,又或身尊位重不可沾染,雖陰詭自利,可未必就沒對俊俏郎君存有綺思,如今得遇這樣一個出眾男子,不計其年齡過大,甚至不棄其家中正官司纏身,還不心中暗喜,擬身欲嫁?
無趣!
安錦南抬手一揚,將掌心的紫玉鐲子重重拋於水中。
不知怎麼地,他近來總是這般暴躁易怒,極不耐煩,細想之下,似乎是當他瞧清那夢中之人的面容時起,他就再難不去想那個芷蘭姑娘。
她憑什麼出現在他夢中,一夢五載?
區區一名宮婢,要樣貌無樣貌,要家世無家世,便是欲進府做名侍婢,他尚嫌她不夠養眼,不過在宮中陪伴幾日,替他暫緩過痛楚,便從此記掛於心?
笑話!若非他向來不信神鬼之說,恐要以為是她曾在他身上下過咒了。
安錦南騰地站起身來,嘩啦一聲邁出水池,胡亂將自己身子裹住,大步朝外走去。
韓嬤嬤和新調入屋中的婢子水仙在外屋做繡活,聽得安錦南從浴房出來,忙收了針線簸籮,起身走到簾外聽喚。
安錦南隔簾見著人影,道了聲,「不必伺候。」
他仰面倒在床內,抬手遮住半張臉,帳頂夜明珠發出幽幽螢光,恍惚又看到某女皎潔的容顏。
他已經許久未曾頭痛,亦無人來與他添堵,可今晚不知緣何,卻有些絲絲縷縷的痛脹,閉上眼,只覺得紛紛亂亂煩悶難當。
他想,這麼多年都已忍了過來,難道如今便當不得這痛了嗎?幾番尋那人前來,怎知她有否在心底暗笑,他嘉毅侯身畔連個得用的女婢都無?
安錦南重重捶了下床板,霍地坐起身來,「來人。」
韓嬤嬤朝水仙打個眼色,水仙怯怯地挪步走了進來,嬌嬌弱弱地喊他,「侯爺。」
安錦南沒有抬眼,他仰躺在那,隔著重重帳幕,懶懶伸出一條手臂出來,「去浴房池中,將裡面的東西拾來。」
水仙嘴角抖了抖,張大眼睛,使勁地看了看安錦南,見侯爺並無重複一遍命令的意思,不安地挪著步子,朝後邊的浴房走去。
水池中除了水還能有什麼啊?
水仙坐在池沿看了又看,最終只有脫下鞋子,小心翼翼地摸入水中去。
一盞茶時間過後,水仙濕漉漉地從浴房走了出來,對著手裡的紫玉鐲子歎了歎,這物件絕不可能是男人所有,難不成……又是侯爺故人遺留的念想不成?
沉默的帳中突然傳出一道男音,「放到書房案上。」
水仙提步朝外走,正欲掀簾,聽著身後侯爺又道:「妳可隨身帶有梳篦?」
水仙一愕,「沒、沒有啊……侯爺欲梳髮嗎?」
安錦南意興闌珊,沉默地揮了揮手。
水仙快步逃竄而出,心底只有一個念頭—— 他們侯爺太嚇人了!
韓嬤嬤見著水仙,一眼看見她拿在手裡的鐲子,面色變得有些複雜。
近來侯爺身邊,有許多人和事總與那豐大姑娘有關,這不容她不多想,難不成真像外頭傳言一般,豐鈺是想為她親族謀些什麼?若真如此,即便她有奇方能緩解侯爺病症,也不能容她在侯爺身上打主意。


豐鈺躺在帳中,閉上眼許久卻怎麼都睡不著。
應榮……
夕陽裡,他裹了斜陽暖意的笑,百景園書房燈下,他執棋的手指乾淨修長。
他寬袍大袖的謫仙裝扮,他步履從容的無暇姿態,他淺笑溫言的俊秀文雅,他的家世、人品、名聲,處處是那樣的好,她想不通他怎會……
眼前畫面流轉回數個時辰之前。
應榮捲袖,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戰局膠著,豐鈺凝神計算著他可能行進的下一步,思謀如何反守為攻。
應榮見她拆解吃力,指尖不經意地點了點棋盤。
豐鈺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那邊猶有破綻,她於棋道並不在行,從前在如意館服侍的時候,常常瞧畫師們對弈習得一星半點,但多是自己悟出的門道。
豐鈺朝他感激一笑,並未接受他的好意,對弈棋局,棋逢對手方得暢快,人家讓來的勝利,不足欣喜。
豐鈺罷了手,將棋子丟回棋盅,「是我輸了。」
應榮溫文一笑,「是我勝之不武,若與鈺兒較針線,自是我輸無疑。」這話說得客氣,但也間接認了豐鈺棋藝不佳。
豐鈺哭笑不得,挑眼斜橫他一記。
這一眼拋來,應榮只覺胸中一窒。
尋常瞧她是個冷冰冰寡淡淡的模樣,既無嬌羞又無靦腆,大大方方的磊落,喊他名字那語聲沒半點纏綿,好似是他一個同窗或朋友,平平常常以字相稱罷了,叫他心裡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不知該如何待她才好。
此刻燈下,她眼眸似從那死寂的寒潭活了起來,蕩開幾絲生動的漣漪,昏暗的光照在她側臉上,襯得面容瑩潤皎潔,細看她眉眼也是極精緻可人,比之二八少女多了幾分風韻,通身有種成熟自信的幹練之美。
應榮聲音低啞下去,湊近半寸,細凝她表情,語調溫和,緩緩地道:「人道我遲遲不婚,定是眼光忒高。」
豐鈺神色一凝,旋即正色起來,唇邊雖噙了一抹笑,那笑意卻淺淡至極,眸中帶了一抹鋒利的探究,她道:「莫不是嗎?」
「也算未說錯。」他低聲回道,又近前半寸,身軀俯過那小小的棋案,距她只半尺之遙,感慨地道:「不然,怎有今日?」
他話說得含糊,但眼中灼熱,豐鈺略一怔便垂下頭去,遮住了目中波瀾。
儘管他並未言明,可那話的意思分明是說,他感激自己眼光甚高獨身至今,才能遇到了她,與她談婚論嫁。
豐鈺臉頰微燙,抬手抹了下左頰,起身移步挪開,太近了。
應榮眸底波光瀲灩,倒映著幽幽燭燈和她的纖細倩影,他抱膝坐在那,微微揚起頭,目視著她,語調輕緩地說:「其實家中也急,可我不願妳有半分勉強。」
豐鈺回過頭,微覺尷尬,兩人孤身獨處,不甚相熟,提及此事並不合適。
「應公子。」她抿唇,艱難地道:「我覺得我還是這樣稱呼比較好。」
應榮沉了沉面容,「鈺兒?」
「應公子,回去的路,想必以你之聰慧必已記住了,我想先行告辭,你……」她遲疑將話說完,是在明確地逐客。
應榮默默一歎,起身笑了笑,「罷了,豐大姑娘慢行。」
一瞬間,各自退回穩妥舒適的範圍,豐鈺只覺自己渾身的不快都散了,她長長舒了口氣,笑容都跟著真誠了幾分。
她試過的,不成。
面前這人這樣的出色,心裡卻撩不起半點水痕。
她這樣自私涼薄之人,也許信任和深愛的,始終只有自己,假以時日,若有一點星火,慢慢熨貼她寒涼的內心,或許她也願嘗心動為何,可誰又等得及?他縱使言不願勉強,可今日做派已露焦急之態。
「應公子,告辭。」她笑了笑,朝他規規矩矩行了福禮。
應榮疊手致意,心中不無悵然,仍含笑柔聲道:「姑娘且不必急,前路漫漫,瀾生總會提燈在畔。」
豐鈺微訝,這是不會罷手之意?在她已經明確表達了自己眼前並無意願之時?
議親之事,成與不成,多就在一言之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正兩情相悅結為伴侶者能有幾何?如她這般慢挑細選尚要細細考量的,更是無人甘願白白浪費時間在這無望又模稜兩可的態度上。
所以豐鈺沒辦法不去細想—— 應榮他圖什麼?
她有自知之明,不會自負到懷疑他是為自己風采所動,這般執著定還有旁的什麼原因。


夜深了,家家戶戶都在月色中沉寂下來,某座小樓還亮著燈。
一人執卷在手,默讀卷冊,直待外頭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輕響。
瞧書人抬起頭來,明亮如星辰般的眸子在燈下越顯璀璨,他擱下書卷,快步行至窗前。
外頭那人進來,與他拱手躬身行禮道:「主子。」
應榮收了那招牌式的溫笑,面上有絲絲急切,「如何?」
「打聽得了,安二太太不知內情,那豐大姑娘從來未曾踏足過嘉毅侯隔院。」
「也就是說……」應榮唇邊攜一抹若有似無的淡笑,「我沒有猜錯?」
「正是,那晚豐大姑娘夜不歸宿,所留之處乃是嘉毅侯本人的居所。」那人又道:「多年來,嘉毅侯身畔從無旁人,此女卻能三番四次接近於他,若非上回中秋夜主子偶然撞見安錦南從那樓中出來,此事恐怕還沒可能露出端倪。」
應榮垂首抿唇,眸色黯了下去,宏光寺一會,他本想與她說上一兩句私話,見她半途隨文心而去,停車在天香樓前。
他立於街畔,駐足等候,而後卻見安錦南的車馬徐徐駛來……
他於長街盡頭,躑躅良久,心中隱有猜測,只不敢深思,可再聯繫那中秋之夜,天香樓前後守衛森嚴,豐鈺進入後,樓前便閉門謝客……
種種情由,已非一句巧合可解釋,今查探之下,果然印證心中想法。
豐鈺與安錦南關係非比尋常,中秋佳夜相會,又夜半留宿於侯府,怎麼看,她背地裡的身分都像是安錦南的女人。
應榮輕舒口氣,緩聲道:「叫我們的人去趟京城,打探豐大姑娘與嘉毅侯舊事。」說完,揮手屏退來人,立在窗旁,伸手撚滅窗邊燃著的燭心。
他手指修長白細,捧書烹茶,彈琴煮酒,是不染凡塵俗物的一雙手,掐滅火焰卻不覺甚痛,他撚了撚指頭,回手閉合了軒窗。


依舊是這泠泠秋夜,豐府西府上院,客氏獨個兒睡在床裡,杏娘在畔,候她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收了桌上冷卻的茶水,端著托盤緩步從內室走出。
隔間書房的燈還亮著,門未閉合,開了條小縫,隱隱可見內裡支頤打盹的人影,搖曳的火舌映著一圈暗淡的微光。
若在從前,杏娘早該步入其間,添燈續茶,服侍主人睡下,可如今……她眼神微閃,只作不見,手中持那托盤,一步兩步,以輕慢的步伐朝外走。
今晚上夜的只她一個,男女主子分房而睡已有月餘,鎮日碰面便是爭吵,一個哭鬧不休,一個甩袖扔茶,在外人面前又得做出並無嫌隙的模樣,豐慶便如何不願,也得硬著頭皮回內院來,然後自己獨個兒歇在隔間。
只緣人前教子,背後教妻,這小小西府人人皆知主母已徹底沒了權柄,事事都回給各處管事,再由管事將府內事務彙報給東府兼管的大奶奶周氏,外事直接回稟老爺。
男人家管事只抓個大概,下人不免從中少了許多返工摳細的環節,手頭大為鬆懈,行事也自由許多,倒都暗喜如今是老爺管著這些。
那邊的大奶奶因是小輩,又是隔房,有些事不便插手太多,送來帳冊數目也不多問,直接開箱放銀,生怕有個怠慢不好與二叔交代。
下人們自是高興的,實則西府內裡已亂成了一鍋粥,就像今晚,屋前竟連守屋子的小丫鬟都沒留一個。
杏娘唇角微彎,似是不經意般,不小心撞到了門板。
隔間便有光影晃動,杏娘忙加快腳步,迅速往外頭茶房去,將托盤擱置在案上,回手添了熱水放於爐上。
她心裡默默數著拍子,一、二、三……
正在分茶的時候,屋中閃入一個人影,她只作不知,垂頭將茶末添入空了的茶壺。
她背對來人,心中默默數到了「十」。
豐慶在後將她攔腰抱住,思渴多日,此刻軟玉溫香在懷,纖細的、年輕的,極具彈性的身子……
他的手捂住她就要逸出驚叫的嘴唇,在她耳後噴薄著急切的喘息,熱氣灼得她臉頰微燙,聽他聲音低啞道:「是我。」
杏娘不掙扎了,豐慶焦急親了親她纖細的脖子,就將她推向桌面。
這動作讓杏娘覺得羞恥,她扭動不安,聲音細小地哭了出來。
但豐慶卻顧不得她的感受,他太渴望了,好不容易尋到機會,早早遣散了旁人,前幾回皆被她偷溜了,足足叫他渴了這麼多天。
下身澀痛不已,杏娘咬牙強忍,目中含淚,手裡的茶盒早灑了,茶末潑了一桌一地。
靜謐的屋中,只聞案桌刺耳的刮地之聲,和桌上搖晃碰撞的瓷聲,伴以男人的喘息,在寒涼的夜色中,悄悄播下罪惡的果實。
事畢,豐慶猶如渾身散了架,倒退數步,跌坐在側旁的椅中。
杏娘理了衣襟,撫了撫被弄皺的裙襬,一語不發,默默蹲身去拾那些細碎的茶末。
一燈如豆,照耀她起伏的身形,她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沉默和眼淚相對。
豐慶噙了抹笑容,有氣無力地斜睨著她,低聲道:「莫拾了,過來。」
這樣的命令,杏娘從前不敢違逆,可眼下,她淚水漣漣,別過頭去,竟不理他。
見狀,豐慶面色一沉,重重拍了下扶手。
杏娘嚇了一跳,嘴唇一抿,眸中掠過絲絲不甘和倔強,站起身來朝他走去。
豐慶盯視著她,才經過情事的臉蛋猶有紅潮,額上水光閃閃,是層薄薄的涼汗。
她容顏算不得驚豔,但勝在眉眼溫柔,臉蛋圓潤頗有福相,身段是該細的細,應豐的豐,十足是個尤物,沒想到竟一直安守在外院書房內,蒙塵數年不曾被他發覺。
豐慶面色緩和了些,拍拍自己的大腿,朝她一笑。
杏娘抿了抿嘴唇,沒有撒嬌坐上去,反而膝蓋一彎,砰的跪在地上。
豐慶一驚,下意識去扶她起身。
杏娘倔強不肯,扭了下身子避開他的攙扶,磕了個響頭。
豐慶眸子微縮,將她下巴箝住,看她滿面淚痕,似有不忿,他本心情頗佳,霎時佈了陰雲,低聲質問:「妳這是何意?」
杏娘啜泣道:「求老爺給奴婢一條活路,奴婢無福,實在消受不得。」
豐慶面色黑沉下去,箝住她下巴將她強行提到自己身前,俯身盯視著她道:「妳什麼意思?我願意抬舉妳,妳還不願?」
杏娘閉了閉眼,任淚水滾滾而落,「那夜是奴婢錯了,奴婢身分低微,原就不配。」
豐慶壓低聲音,湊近她的臉,惡狠狠地問道:「所以妳現在後悔了?」
「老爺……」杏娘抬臉,面色哀婉淒然,「您只是寵幸個奴婢罷了,興起之時便索一夜之歡,可奴婢身分如此,命運不由己身,萬一給人發覺,奴婢唯有一死。」她輕輕抹去淚水,強擠出一抹淒婉的笑來,「老爺,就當是場夢吧,奴婢會永遠記得您的好,永遠仰慕您,為您禱祝。」
她試圖掙開他的鉗制站起身來,回視一地茶末,故作輕鬆地道:「奴婢還得收拾殘局,不然明日又要受罰了……」
客氏心情不佳,鎮日打奴罵婢,豐慶不是不曉得,見杏娘這般畏懼又這樣委屈,適才胸中的懷疑和悶氣皆散了。
杏娘才掙扎地站起身來,就給豐慶一拉,扯入他懷中去。
他將她抱在膝頭,扭過她的臉蛋親吻她的嘴唇,聲音中帶著杏娘熟知的喑啞艱澀,他說:「妳怕什麼?不需妳拾,旁人發現便發現了,我喜歡妳,誰管得著我?」
杏娘伸手軟軟地推他,「可是夫人……」
豐慶眸中閃過一抹厲色,手上一動,將杏娘暗綠色對襟衫子扯落肩頭。
他埋首下去,只聞斷斷續續的語句。
「待我……收回了她私賣的那些東西,便將她……攆到莊子上住著……我要妳光明正大……做我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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