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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E72701

《宮女要出閣》卷一

  • 出版日期:2019/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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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十載,好不容易回了家,豐鈺卻發現家中已無她的容身之處,
更重要的是,她芳齡已廿五,婚事告急!
好不容易自由了,她並不急著出嫁,偏她繼母急得很,
什麼歪瓜裂棗上門求娶都巴不得替她應下,
為求婚事自主,她厚著臉皮找上外祖母,卻險些和四表弟湊成對;
誰知回了家,繼母使了下作手段,欲毀她名聲,將她嫁給城中紈褲,
多虧宮中的歷練讓她警覺心大增,
不僅躲過禍事,還將繼母不慈的形象傳得人盡皆知,
日子好不容易才消停些,誰知嘉毅侯安錦南就靠了上來,
用他堂妹的名義約她出門,竟只是要她補香囊?!
蘇梓月,正劇風格寫手,
熱衷一切美好事物,是熬夜小能手,敲鍵盤達人。
喜歡畫畫,喜歡看書,喜愛古典詩詞,
慕古人「廣袖流雲冰玉腕,簪花對鏡理青絲」的絕豔場景。
在古代羅曼史的路上愉快前行,撥風弄雲、揮毫潑墨,譜寫百樣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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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齡宮女婚事急
窗外榴花開得正好,一片片肥厚鮮嫩的瓣葉,枝葉縫隙處透出後頭院牆頂端一截凝了光澤的碧瓦,瑩潤的深翠,陽光直射在邊稜角上,盈盈鋪了層耀目的豔芒。
豐鈺收回視線,隔著屏風聽前頭婦人們的談笑,漫不經心瞧向自己稍嫌粗糙的一雙手。
今年是天隆二十三年,她滿二十五歲,蒙主子體恤,三個月前得以放恩回鄉,沒了差事在身,成了賦閒在家的老姑娘,繼母客氏賣力地替她張羅相看各色對象,今兒上門的這位,已是三個月來第四個說親之人。
門第相仿、與她同齡的人家,男兒多已婚配,剩餘的那些不是要續弦,便是有疾在身,也有頭婚想娶她的,但多半家境清貧、門第不旺。
前頭客人告辭出去,豐鈺順了順頭髮,站起身從屏風後邁步出來。
客氏送客至屋門前,轉頭回來,臉上還掛著親熱的笑,迎面對上炕前立著的豐鈺,那笑容微微一頓,但很快又如漣漪般蕩了開來。
她一面牽住豐鈺的手,一面親熱促狹地道:「這個覺著還成嗎?」
豐鈺垂頭,半是羞澀半是無奈地一笑。
說媒的人倒也不是天花亂墜的胡誇,那些吉祥好聽的話裡,細細琢磨也能發現一兩個值得深究之處,不過且不論這位到底合不合適,她根本沒想這樣急急忙忙出嫁。
見狀,客氏心裡打了個突,牙根微不可見地緊了緊,擠出一抹溫和的笑來,「覺得不好?那咱們再慢慢琢磨吧,也不急於一時。」見外頭大丫鬟張羅擺飯,她拍了拍豐鈺的手,「待會兒妳妹妹會過來,妳也留下一塊兒吃中飯吧?」
豐鈺抿唇一笑道:「今兒起得晚,過來前才用過早點,這會子肚子撐得難受,中午不吃了。母親待會兒眠一眠,莫為我的事太操勞了。」
客氏起身送她,豐鈺推拒了,扶著小環的手飛快步出上院。
屋裡,客氏的笑容垮下來,嘴唇抿住,接過侍婢遞來的茶喝了一大口。
她心氣不順,那丫頭進了一回宮,以為伺候過貴人主子就跟著金嬌玉貴起來,眼睛長到頭頂去了,敢情整個盛城都沒她能瞧上的人?

豐鈺繞過抄手遊廊,沿步步生蓮紋樣的石子路慢慢走著。
這些年她人在宮中,家裡與從前已十分不同,伯叔父兄們都爭氣,伯父一年兩升,如今官至五品,在當地小有勢力,兄長豐郢雖只是七品的筆帖式,憑一手好文章,不怕沒前途。
原本她應在家中安享幾年清福,犒勞一下入宮多年的辛苦,畢竟在十五歲的懵懂年紀就離家入宮,這些年在苦水裡泡著,為的就是這自由日子。
只是十年分離,便是有多少深情,也都在遙遠的距離和少得可憐的往來中消磨得沒剩幾分,如今現狀竟不由她。
多年宮女生涯,豐鈺早練就了十級忍功,察言觀色、審時度勢,護住自己最緊要的東西方為上策,在宮裡最要緊的是留住小命,而眼前最要緊的是自己的自由。
她的終身大事,說什麼都得把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裡。
這時,小環忽然輕輕扯了豐鈺的袖子一下,她抬起頭來,見對面走來一個嬌俏的少女,穿一襲香雲紗做的裙子,繡鞋遠看五光十色,嵌了滿滿的珠繡。
豐鈺眼眸微瞇,少女也瞧見了她,三根指頭捏柄緙絲扇子,嬌嬌地喊她,「大姊姊!」
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豐媛。
對這妹妹,豐鈺幾乎沒什麼印象了,她走的那年,對方還是個五六歲的小娃兒,如今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聽說也在準備待選。
「文慈家後日唱堂會,姊姊可要同去?一早兒我在二門上等著姊姊,一塊兒走呀。」豐媛正是愛說愛笑的年紀,性情明媚得像這五月的天。
豐鈺欣賞眼前那紅撲撲的臉蛋,自覺將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鄙夷和不屑忽視掉,笑著應道:「好啊,到時咱們倆一塊兒去。」
「那說定了。」豐媛漫不經心地掐了片火紅花瓣,用長指甲一點點地摁碎,長挑的細眉舒展開,似乎並不急著走,說道:「這天一天天熱起來了,再過些日子,連門都出不得。姊姊在宮裡如何避暑?聽說處處都有冰盆子,鎮在屋裡用,比搧扇子還涼快?」
豐鈺道:「我原只是如意館的掃灑奴才,蒙貴人瞧得起,才被調去了永壽宮伺候,做的都是院子裡的粗使活計,倒沒資格在屋裡涼快。母親等著妹妹用飯,我不耽擱妳了。」說著匆忙告辭。
身後,豐媛細秀的眉頭蹙了蹙,上下打量豐鈺一遍,心裡也替她可悲,這樣平常的樣貌,又這個年歲,在宮裡皇上瞧她不上,盛城這些子弟也未必瞧她入眼,母親如今替她相看的多是不大好的人家,不是身體病弱就是家底太薄,只求速嫁,不講條件。
另一邊,豐鈺想到自己的婚事,心裡也不是不忐忑的,父兄們不理會宅院中事,兒女婚事若不考量與別的家族聯姻,像她這種不好高嫁的,一律都由主母做主,她才回來三個月,客氏還肯與她客客氣氣的商量,若耽誤得久了,客氏未必不會強行將她嫁出去,畢竟這時代的女孩子是沒資格自己擇婿的。
她總是要嫁,但必要嫁個自己可心的丈夫,入宮那十年已活得夠苦悶了,她總不能委屈自己一輩子。


文慈乃是胡同前邊文家的二小姐,文豐兩家素來親厚,從前豐鈺和文慈的大姊文心亦是手帕交。
只是其中有一段故事,文家二公子文嵩當年差點與豐鈺訂親,只是後來趕上選秀,豐鈺進了宮裡,二公子等了五年,眼見再沒指望,於五年前娶了同城狄家的女兒,如今已育有兩個子女。
這日客氏帶同豐鈺、豐媛過府聽堂會,還特意在文夫人面前介紹道:「這就是我那大女兒豐鈺,文夫人瞧瞧,還認得出不?」
廳內坐的都是各家夫人,攀親帶故各有姻親關係,當年之事雖不曾正式聘媒下定,但多數也都知曉的,一聽這話都把目光朝豐鈺瞧來,暗想這女子該怎樣尷尬。
豐鈺大大方方的任人打量,笑著與文夫人見禮,「夫人還如往昔一般年輕,夫人舊時與我生母親厚,待鈺兒如親生女兒,多年宮中生活,總憶起當初夫人待鈺兒的好。」
文夫人聞言,一顆心歡喜得很,當年婚事是她有意撮合,後來因豐鈺入宮就不了了之,細究起來文家在這事上其實不大厚道,難為這孩子不僅不記仇,還將從前的情分都說成了是與她生母之間的閨中友誼,不僅全了豐鈺自己的臉面,也替文家說了好話。
「快坐過來。」文夫人將人拉到自己身邊,從腕上摘下一對碧玉鐲子往豐鈺手中塞,「好孩子,十年不見,長得這樣大了,讓我瞧瞧,是胖了還瘦了?」
豐鈺笑道:「貴人待我好,長高了也胖了,勞夫人記掛。」
文夫人憶起昔日情分,眼圈有些紅了,「好孩子,妳聰慧懂事,從小就是個乖巧伶俐的,貴人自然喜歡妳。如今可還住在從前的院子?回頭文心回來,叫她找妳說話去。」
這話一落,客氏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當年豐鈺一入宮,原來住的芝蘭院就給豐媛占了,豐鈺如今住在偏僻的桂園,裡頭不過種了三五棵桂樹,院子只有五六步長寬,這事文夫人不是不知道,卻偏在這時當著眾人的面故意相問,這是要給豐鈺撐腰的意思?
座中的夫人小姐們哪一個不是人精,紛紛扯開話題說別的去,就在這時文二奶奶來了。
客氏強按下適才那點尷尬,笑著主動為豐鈺介紹,「鈺兒,這就是妳文二哥的媳婦兒,於禮,妳該叫聲二嫂子。」
狄氏如今有孕在身,本是不來見客的,但聽說從前丈夫瞧上的女孩兒上門,特意前來,想看看豐鈺是個何等樣人。
豐鈺落落大方地與她見禮,「原來這就是二嫂子,二嫂子真漂亮!」
狄氏細細打量這位假想敵,見她身穿藕荷色素錦衣裙,裙子雖是簇新的,卻是昔年舊款式,頭上不過兩根平常花簪,面上不施粉黛,雖說二十五歲了,可瞧她裝飾打扮卻比自己大了好幾歲的模樣,又聽她讚自己貌美,心裡的不平氣都順了,笑著和豐鈺寒暄起來。
豐鈺又讚她幾句,問起她腹中孩子,轉瞬就將昔年那點舊事都揭了過去。
客氏見狀暗暗心驚,原以為豐鈺這回上門會惹了文家不快,誰知豐鈺兩三句話就和人打成一片,倒有重拾舊年情誼之勢。
園子裡戲臺備好,侍女們來請各人園中入座,文夫人親自攜豐鈺的手,同往園中而去。
今日正趕上朝中十日休沐,文嵩與弟弟文崇本在城外打馬騎遊,不料同行的一位公子跌傷了腳,一行人便提前結束回家,經過花園,聽見戲臺上唱的是一齣《貴妃醉酒》,聽聲嗓像是城裡近來最紅的小旦季如夢,哥倆兒不自覺地朝那頭望了兩眼。
文嵩尚沒瞧出什麼,文崇卻是極為意外,扯住哥哥的袖子道:「二哥你看,那個是不是豐家大姐兒?」
文嵩已經十年不曾聽聞這個名字,面露迷茫之色,「你說誰?」
說完他又往那頭瞧上數眼,只見母親身旁親親熱熱坐著個女子,瞧似花信年紀,梳的是閨女頭,眼睛清亮有神,那人好像察覺到他的目光,抬頭往他的方向瞧來,但又很快轉回臉去,不知說了什麼,引得母親笑個不停。
那眉眼,依稀認得出是當年他曾暗自戀慕過的姑娘。
只是時光荏苒,他已不是舊年莽撞懵懂的單純少年,她也已不是當年青澀嬌嫩的天真少女,兩人中間隔了山海河川,是永世不能相見的身分。
文嵩淡淡點了點頭,「唔,似乎是的。」說罷,逕自往前走。
文崇不解,「二哥,她回來了,你不與她交代幾句嗎?當年你沒有應諾,娶了二嫂。」
聞言,文嵩面上有一絲難堪,繼而化成羞惱,「你胡說什麼?沒正式議過親,我便是娶不娶親,都不干她的事。」
「可你……」文崇是知道當年內情的,他眉頭深鎖,不贊同地道:「可你分明為她苦苦守了五年。」
當年家裡為二哥說親,二哥曾那樣堅決地反抗過,分明說過要等豐鈺、非豐鈺不娶,可二哥如今娶了二嫂,有了孩子,就當從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嗎?
「瞎說什麼!」文嵩動了真怒,朝弟弟大聲斥道:「這種話怎可胡亂提及?叫外人聽見,你嫂子如何作想?那豐大姑娘她還要不要做人?」
文崇垂頭,知道這話著實不該,便不言語了。
文嵩扯著他快步穿過園子,豐鈺再抬頭時,已瞧不見兄弟倆了,便淡淡收回目光。
十年過去,親情都淡了,何況小兒小女之間那點微妙好感?
文嵩已經娶妻生子,而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沒什麼好可惜,也沒什麼值得緬懷,不過是場懵懂幼稚、無疾而終的美麗誤會,過去便過去了,若非是在文府,甚至她都認不出適才經過的是他。
可笑的是,客氏以為她還念著舊日青梅竹馬的情分,以為她放不下。
如今的豐鈺,早不是從前那怯懦好欺的女孩,她會慢慢叫所有人知道,只要她不願意,就沒人能給她難堪。


文家堂會過後,天氣一日熱過一日,豐鈺便不再出府赴宴,至多往東府陪她祖母豐老夫人抄經誦佛去。多年疏冷了的親情需要時間修復,她也得給父兄時間重新認識自己。
如今歸家,人人待她客客氣氣、周到妥帖,處處像個短時暫住的客人。
當年走的時候她還不大懂事,興致勃勃地上路,只當去京城玩一回,以為自己會如幾個族姊一般,走個過場就能回家待嫁,誰想得到她這年風聲格外緊,沒人敢在裡頭作文章,後來她慢慢長大懂事,細品其中滋味,未必是風聲緊的緣故,父親到底是娶了新人……
但這些事她不說,也懶得去計較,家裡鬧得人仰馬翻,和繼母相對成仇,只會惹得外人笑話,於她又有什麼好處?
豐鈺打算得仔細,如今父親官位不高,家中各人前途全繫在伯父身上,兩府一牆之隔,內院有小門相連,分府不分家,伯母客氣叫她「常過來與嫂子、妹妹們玩耍」,她就厚顏當了真,三不五時過去敘敘舊。
平素豐老夫人不見人,她自十二年前幼子豐保去後便專心吃齋念佛,在東府西南角隔了間佛堂出來,如佛門中人一般做早晚課,每逢初一十五還要請宏光寺的法師前來講經佈道,於常俗世情她不理會已久,家中便是有再重要的場合亦不出席。
豐鈺歸來後,前幾次求見均被拒,豐媛還曾在客氏跟前嘲弄她,「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十年不見,怕是早忘了還有她這麼個孫女兒。」
可叫眾人意外的是,幾次後豐鈺不知緣何突然得了老祖宗青眼,不但她來時肯見,有時甚至留豐鈺陪她吃過素齋才放人。
抄經無疑是枯燥的,外頭蟬鳴惱人,自午後就叫個不停,沒一時清淨,豐老夫人誦了一段佛經,從蒲團上起身,一回頭,見窗下豐鈺仍保持著直坐抄書的姿勢,一旁陪侍的婆子卻躲懶支著下巴打盹。
豐老夫人搖搖頭,把目光移回豐鈺身上。
窗隙一縷陽光照過來,恰恰落在她側臉上,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射出扇形的影,這丫頭模樣不算頂好,最多能讚一句秀氣清爽,穿的是半舊的雪青色短衫,這麼熱的天氣,臉上沒見半點汗意,正應了那句「心靜自然涼」。
豐老夫人瞇了瞇眼,拿起案首那本已經磨毛了邊的經書,道:「抄到第四卷了?」
豐鈺收了手腕,將筆好好放回筆架上方微笑道:「抄到第六卷了。」
豐老夫人不免有些吃驚,「妳是默寫的?」
豐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舊年在宮裡陪主子誦過經,也抄過不少,記得一點,怕記不對抄錯了,得放一本經書在旁時時看一眼才放心,不能算是默寫。」她說著話,輕手輕腳繞過案桌,自然地扶住豐老夫人的手臂。
豐老夫人哼道:「妳這丫頭,做事一板一眼,年紀輕輕的,傲縱些能怎麼嗎?」
豐鈺扶著她往外走,下臺階的時候快行一步,在前面一個階上接住豐老夫人的手,扶著老人家慢慢走到石子路上。
那婆子後知後覺地追上來,訕訕地插不上手,豐鈺一面答豐老夫人的話,一面給那婆子打個眼色,稍稍挪開一步,叫那婆子遞手臂過來。
「抄經的事不敢大意,心誠才有佛祖庇佑,旁的事孫女也粗心張狂,只是祖母沒瞧見。」
豐老夫人在佛堂門前立定,抬眼瞥瞥豐鈺,豐鈺適才與余嬤嬤間的互動沒逃過她的眼,連下人的體面也要照拂,這樣的人怎可能粗枝大葉呢?
她知道豐鈺必有所求,只是豐鈺不開口,她不會主動問及,凡塵俗世她早不理會了,兩個兒子都已邁入知天命的年歲,難道還要她去操心府裡的事嗎?

申時,豐慶踏著方步往外院書房走,屋中已點了燈,映出窗上一個娉婷的人影,他不由微笑道:「媛兒來了?」
院裡服侍的小廝湊上來,接過豐慶手裡的馬鞭,答道:「是大姑娘在裡面,等候老爺多時了。」
豐慶下意識蹙了蹙眉,大步踏上臺階。
小廝掀了簾子,豐鈺聽見動靜就站起身來,規規矩矩朝他行禮喊「父親」。
豐慶雙手負在背後,打量立在面前的女兒,她已經長大,多年不見,不再是從前那個會與他哭鬧的女娃兒,甚至連樣貌也變了許多。她生得不及豐媛貌美,性情也不夠嬌軟,從回家後,三五天見一回面,都只是問問安,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有事?」豐慶漫不經心地開了口,他立在那,從進門瞧見她起就不曾再近一步。
豐鈺心頭浮上淡淡的酸澀,但她很快把那莫名的情緒甩開,微笑開口道:「今年外祖做七十整壽我沒趕上,聽說我回來,前兒舅父來了信,想接我過去玩兩天。母親已經應了,心想離家還需和父親稟一聲。」
豐慶「唔」了一聲,點頭應道:「和妳母親打聲招呼就成。」這種小事一般煩不到他面前。
但估摸著豐慶也察覺到自己的冷淡,咳了一聲方追加一句,「和妳外祖和舅父問好,回頭我叫妳母親替妳備一車東西,妳一併帶過去。」
豐鈺笑著應了,從豐慶屋裡出來,嘴角的笑容緩緩淡下去,結成冷凝的霜花。
舅父來信是假,她去信聯絡感情是真,這少得可憐的骨肉親情,是她如今唯一的倚仗。
不久後,豐慶回屋,聽客氏跟他絮叨—— 
「又有兩家有意的,我瞧鄭太太的兒子合適,年歲和鈺兒相當,沒兒沒女、沒拖沒累,鈺兒有福,將來肚子裡懷上了就是長子嫡孫。」
豐慶洗了臉出來,下意識瞥了客氏一眼,「若我沒記錯,鄭家那位太太是續弦,家裡是賣皮料的商戶出身?」
客氏怔道:「那又怎麼了?人家早就不賣皮料了,他爹如今在京城西直門大街開鋪子,結識的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
豐慶冷笑一聲,脫了靴子爬上炕不說話。
客氏伸手推他一把,「你這是什麼意思?莫不是瞧不上人家?鈺兒多大年紀了,人家小夥子可是頭婚!」
豐慶嗤道:「我豐瑞純的女兒倒要與賣皮料的下九流結親家!便是我捨得出這張臉皮,她舅家還未必答應。」
客氏聽這話裡有話,不由得拉下了臉,「老爺這是何意?什麼時候她舅家能當咱們的家了?你嫁閨女與段家何干,這麼多年不走動,輪得到他們指手畫腳?」
豐慶不吭聲,豐鈺的舅舅一聽說她出宮,就迫不及待接她過去小住,這說明什麼?說明段家那邊從來沒忘記過這個外甥女,他身為親父,若同意女兒嫁入商門,段家會如何看他?
客氏見丈夫鐵青了臉色不語,心裡十分不是滋味,可她不願因豐鈺與丈夫有齟齬,咬牙忍了這回,又道:「再有城南王家的小兒子……」
豐慶立時瞪大了眼睛,「王翀?妳瘋了不成?那是個混不吝,盛城內外誰人不知?他敢派人上門提親,妳就該直接把人打出去!這種話也拿來與我說,當我與妳們無知婦孺一般清閒?」他這下也不睡覺了,起身穿鞋就往外走。
客氏追了兩步,嬌聲喊他卻怎麼都喊不住,大丫鬟們尚在屋外伺候,此時紛紛撞見老爺鐵青著臉從裡屋衝出來的模樣,一時都嚇傻了。
客氏面上掛不住,回頭一摔門把自己關在內室,雙手撐在門板上頭委屈得低聲啜泣,老爺向來疼她,十幾年夫妻從沒這麼不給臉面的說走就走。
不就是給豐鈺那賠錢貨議親嗎,值得這般大驚小怪、挑東撿西的?宮裡頭伺候人的東西,出了宮就這般矜貴起來了?難道她還想嫁給王爵公侯不成?笑話!
第二章 到段家求庇護
第二日一早,豐鈺來辭行,客氏心裡有氣,稱病沒出來見她。
豐鈺只帶兩個侍婢和幾個婆子上路,再有護送車馬的侍衛三四人,奔馳小半日就到了臨城的段府。
早有人在路邊等候,一見到馬車,立刻吩咐人先回去府中通傳。
豐鈺下了馬車,乘轎子進入垂花門,幾個嫂子候在那兒,一見面就忙不迭見一回禮,其中有好幾個是豐鈺入宮後才嫁進來的,是第一回見面,所幸禮數周全,倒也熱熱鬧鬧的。
豐鈺被簇擁到上院,在堂中拜見了外祖母段老夫人,祖孫倆一見面就紅了眼眶,都想到那已逝去的段氏,還是旁人勸了好一會兒才勸得兩人停住了眼淚。
段老夫人命豐鈺坐近,拉住她的手將她仔仔細細看了個遍,眼角眉梢沒一處不像段氏年輕時,又翻開她的手掌,瞧她積年做事留下的粗繭和舊傷。
豐鈺覺得窩心,沒在自己家裡得到的厚愛,俱在外祖母這裡得到了補償。
說了一會兒話,外頭就傳信說幾位爺到了。
段老夫人扯住她的手腕,「妳不必避諱,是妳幾個表哥。」
話落,小丫鬟掀了簾子,當先進來兩個生得一模一樣的少年,後面跟著三個錦衣玉貌的公子。
段家這一輩出了幾個極出色的青年。
大表兄段溪和承家中諸業,於今三十有五,那對雙胞胎少年便是他的兒子,一個叫段瑞,一個叫段瑾,教養極好,依足規矩朝豐鈺行禮喊「鈺表姑」。
豐鈺笑著叫人端禮過來,一人一套早備好的文房四寶。
段溪和捐了六品龍禦尉的候補,並不到京城候缺,專管著段氏外頭的事,各處二十多間鋪面、一千多畝田產,公中嚼用都從這裡頭出,平素忙得腳不沾地,因為表妹豐鈺來家,特地撥冗過來打聲招呼,只是人還沒坐穩就被外頭回事的喊了去,他十分不好意思地與豐鈺致歉,匆匆給老夫人磕了頭才出去。
餘下兩個表弟均是二舅母洛氏所出,笑起來有對酒窩的叫段清和,比豐鈺小三歲,另一個頗內向靦腆的叫段凌和,今年十九。
段二舅早前在江西霧縣任地方官,洛氏和子女都隨在任上,這還是豐鈺頭回見到這兩個表弟。
各自說話寒暄一陣,洛氏抿嘴笑著攆了兩個聒噪小子,斥他們纏得老夫人頭疼。
其實不過段清和話多些,嘴甜如蜜,哄得老人家笑一會兒咳嗽幾聲,給洛氏佯裝要用扇柄打出去,才抱頭笑著退下。
段家人一團和氣,祖孫婆媳之間親親熱熱,礙著有客在,該遵禮的地方也絕不含糊,眼角眉梢透出的那股親暱令豐鈺有些豔羨。
豐家規矩大,父子、夫妻、主僕之間輕易玩笑不得,伯父豐凱為人嚴厲,又是家中獨一個朝中大員,說一不二慣了,平素不論逮著誰,弟弟也好、子女也好、妻妾也好,總不免申斥一番規矩道理,表面束縛得平平整整一絲不苟,實則內裡早已矛盾暗生。
女人最是敏感,尤其豐鈺最擅察言觀色,年幼時她尚不覺得,這次回家才覺出家裡叫她處處喘不過氣,不怪她兄長豐郢早早赴外上任,從不輕易回盛城。
豐鈺半垂眼簾收回目光,她沒錯過適才段清和走時不經意朝她投來的一瞥。
幾個男孩兒一去,屋裡恢復了先前的輕言緩笑,大表嫂楊氏指揮丫鬟們擺宴排席,不一會兒就喊眾人過去前廳用飯。
午後眾人各散了,豐鈺清晨趕路過來,請安前只是簡略梳洗一番,大舅母命楊氏親送她去暫住的荷香館。
從上房院子穿過花園,繞過假山,前面一片荷塘盡頭處便是名喚「荷香館」的小榭。
「夏日此處最是涼爽宜人,距老夫人的院子又近,佈置簡慢,妹妹莫笑話嫂嫂不周,缺什麼、少什麼只管與我開口,可千萬別客氣。」
入目是間極雅致的小廳,兩旁各有暖閣,東邊一間擺了書架,西邊一間便是寢居,佈局通透,床前一張新打的妝臺,上頭擺著一只點漆八角盒,旁邊是一溜大小梳子、篦子,窗前供了一大叢開得極好的芍藥;鵝黃色輕紗遮住沉香木床,床頂雕花刻葉,錦被一瞧便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擺在清涼的白玉枕頭下方。
楊氏方才那番話明顯便是客氣,這哪裡能算是簡慢?
豐鈺感激道:「累表嫂和舅母費心,不過稍待兩日,著實佈置太奢了,如此疼我,不知如何感激才好。」
楊氏微微一笑,揚手招身後兩個侍婢過來,「這是翠柳,這是紅袖,妹妹雖有自己的人服侍,只怕對府裡不熟,留她們在此跑腿打雜傳個話什麼的。」說著,轉頭對上兩個侍婢,立刻換上嚴肅面孔,「好生招呼著表姑娘。」
豐鈺一看那兩個丫鬟就知是楊氏身邊得力的,至少是屋裡侍奉的二等丫鬟,待要推辭不受,外頭正有嬤嬤找楊氏說大爺有事尋她,豐鈺只得感激收了人。
沐浴後,她換上段府為她備好的軟煙羅寢衣,支頤坐在妝臺前,隨手撥弄下那只八角盒子,就見金光閃閃的一片,釵子、耳環、珠翠裝得滿滿的。
段家對她的重視是她沒想過的,有驚喜,也有慶幸。
在宮裡頭兩年,她都沒想起要給段家的長輩們寫信問安,是後頭受的磋磨多了,委屈不知與誰訴,想及當年親娘帶她歸寧在外祖家玩鬧的時光,忐忑地寫了封信回來,不敢吐露宮中祕辛,只幾句極尷尬的問候。
然後經過三個多月煎熬的等待,收到舅父兩句簡短回覆—— 家中安好,保重自身,勿念。
這算是一個良好的信號,自生母去後日漸疏遠的關係慢慢恢復些許溫暖,不過今日這等重視程度卻是豐鈺絕不敢想的,只不知是外祖母於她少時亡母的格外疼寵,還是舅父、舅母對她成人後頭次上門小住的客氣款待,但不論是哪種,都足以叫她感念在心。
略歇息一會兒,表妹淑寶、淑華就過來尋豐鈺說話喝茶。
豐鈺與她們年齡差距稍大,家中她這個年紀的女子多已出嫁做了娘親,瞧兩個姑娘在她面前拘謹的樣子,就知這是大舅母強推過來陪她解悶的,她心中苦笑,打起精神撿些年輕姑娘們喜歡的話題和她們聊天。
半下午過去,豐鈺與兩個妹妹熟悉起來,得知段淑寶正在繡嫁衣,還與她討論了半天如今流行的花樣子。
到了飯點,上房派嬤嬤過來接她們過去,段淑寶還拉著豐鈺的手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引得大舅母計氏斥她—— 
「寶兒,莫歪纏妳姊姊……」
段淑寶便順勢央求道:「娘親,明兒冷二的生辰宴能不能叫鈺姊姊也去?那妮子平素總和我顯擺她女紅多好多好,好不容易鈺姊姊趕上了,正巧叫她知道什麼是天外有天。」
豐鈺是個未嫁的閨女,出席個女兒家的小宴亦無礙,只是她年紀大了些,立在一群十三四五的姑娘間總顯得有些突兀。
計氏怕她不好意思推辭,去了又要尷尬,當即笑道:「妳姊姊哪裡比得上妳清閒?妳祖母多年不見她,好不容易留在身邊說說話,妳莫強人所難。」又試探問她的意思,「冷家是近鄰,一牆之隔,小時候妳也見過那冷大姑娘的吧?若是願意走動,也可去玩一玩。」
豐鈺抿嘴一笑道:「原是應去的,只是我這回匆忙過來,也沒先打個招呼……我留下和外祖母說說話,妹妹們代我問聲好吧。」
不熟不絡,去了給人徒惹麻煩,豐鈺不會去做這種惹人厭惡的事。
段淑寶掃興地噘了噘嘴,但計氏把眼一橫,她也不敢再說。


第二日,眾姊妹俱往冷家赴宴,段老夫人覷這機會單留豐鈺說話。
議親的事段老夫人也有耳聞,她原不好插手女婿家事,畢竟如今豐府二房的女主人已與段家無關,可豐鈺這丫頭找了上來,她還認這門親,認她這個外祖母。
段老夫人心思電轉,略想了一會兒,眼圈不由得紅了,她轉過臉借咳嗽掩飾了,再一回頭,豐鈺起身遞了溫茶過來。
一抬頭,見段老夫人凝神注視著自己,豐鈺抿嘴一笑,「外祖母怎麼了?吃過飯可要先歪一歪?鈺兒幫您打扇可好?」
段老夫人歎了聲,伸手握住豐鈺的手腕,「好孩子,這些年苦了妳了。」
豐鈺抬眼,望見外祖母眼中濃濃的心疼不捨,她心猛地一縮,眼眶幾乎紅了。
這麼多年來,沒誰問過她苦不苦,人人都以為進了那紅色宮牆,過得便是鑲了金邊的日子,皇上宮妃動輒打賞,活計也輕,她剛出宮回家時,客氏甚至有意無意地打聽,想知道她可帶了什麼御賜的大內珠寶出來。
段老夫人面容悲憫,另一手摩挲她鬢髮,「我知道如今妳正在議親,此刻屋裡沒有外人,外祖母想問妳幾句私話,妳若願意就與外祖母說說。」
豐鈺正色坐好了,她等的、盼的,可不就是外祖母這話嗎?
「妳繼母替妳相看的人家,妳可有合意的?」
若對面是外人,豐鈺不敢答這話。說合意,顯得她不矜持;說不合意,像是在埋怨繼母對她的事不上心,可眼前是她的外祖母,是她親娘的親娘。
豐鈺垂下頭,許久才輕輕晃了晃腦袋。
王家幼子打小就在各個戲園子混,不愛紅妝愛兒郎,包戲子包得明目張膽,世人皆知;鄭太太兒子屋裡好些個侍婢,幾天死一批換一批,這樣的人怎可能是良配?
若非有著這樣說不出口的癖好,這樣的人家又怎可能願意娶她?
她想要個知冷知熱、能相守一生的人,哪怕貧寒困苦,只要能處得來,她不怕低嫁。
這個答案在段老夫人意料之中,十年不曾回家的女兒,親情能剩幾分?況且她繼母的親生女兒也到了要訂親的年紀,不快快把姊姊嫁出去,妹妹怎麼訂親?自然是只要有上門求親的,在客氏看來就是合適的人選。
「那妳自己的意思呢?妳可有……」段老夫人頓了頓,這話從來不該問及一個未婚的閨女,可不問,又怎麼替她打算?半晌,她仍硬著頭皮道:「妳可有意中人?」
豐鈺臉色一紅,又是一白,垂眸搖了搖頭,「沒有的,外祖母。」
「好。」段老夫人目光移向窗前水盞裡供的荷花,清淡的瓣上掛著露,窗外日頭已經升上來,平素上房來來往往的人如不斷流的水,能給她們獨自說話的機會也只有這麼一會兒了。
段老夫人不再猶豫,迅速把自己的想法告知豐鈺,「妳若願意依賴我這老骨頭,我自會護著妳。妳幾個表兄俱已成家,如今只有老四、老五還未定婚事,清和是稚氣胡鬧些,但過兩年年長些,約莫也就收心了;老五雖好,可他還未滿二十,與妳年歲差距稍大……」
豐鈺心中一凜,猛然想到昨天段清和臨去時朝她投來的一瞥。
她立刻搖頭,緩緩站起身來,「外祖母心疼鈺兒,鈺兒都知道,可鈺兒卻是萬萬不願委屈了表弟們收容。」
段家一門興旺,也在不斷上進,子侄們前途光明,尤其段清和、段凌和這些讀書好、才貌出眾的,將來成婚必要擇一家助益良多、共同奮進的親家,若外祖母強行做主叫表弟們娶她,舅母該有多恨呢,她不願做個不受歡迎的媳婦兒,過著不受祝福的生活。
說句猖狂些的話,她也不願意,被人施捨的婚姻焉能幸福長久?她緣何要把自己從一個窘境逼到另一個漩渦?
段老夫人自然聽得出她的不情願,心中歎了一聲,「丫頭,旁的人家,只怕外祖母的手伸不到那麼遠。」
畢竟訂親說親是客氏做主,總也要顧著人家的臉面,段家橫插一手,只怕名聲要壞到外頭去,自家的孩子們也還要成婚,誰願結個霸道蠻橫的姻親?
豐鈺點頭道:「外祖母,我省得的,我心中已然十分感激,我在宮中十年,沒有好生在外祖母和舅父們跟前盡過一天的孝,如今出得宮來,貿然請求上門,我這樣厚顏涼薄而世故功利,外祖母沒說一句我不是,還處處替我著想,我實在沒臉再叫外祖母替我憂煩,外祖母肯容留我在段府耽擱幾日,已是幫了我的大忙。」
段老夫人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話中之意,豐鈺要的不是她插手做主她的婚姻,而是要她一個護短的態度,只要段家表現出對豐鈺的重視,豐家那邊就要掂量如何對待豐鈺。
段老夫人把豐鈺的手腕握住,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丫頭,咱們不怕,回頭我叫妳舅舅親自送妳回去,和妳爹爹說說妳的事。兩家這些年雖有些疏遠,可妳娘的牌位還供在豐家祠堂,你們兄妹兩人身上還流著一半我們段家的血,妳爹敢胡來,我就敢捨出這張老臉,倚老賣老罵得他狗血淋頭,我只看他羞不羞!」說罷,喚人打水進來。
等豐鈺重新淨面梳頭出來,卻聽一陣笑語聲,原是段清和不知何時來了,逗得段老夫人笑著戳他額頭。
豐鈺想及適才段老夫人話中意,似乎段家這邊商量過要將她與段清和湊一對,她腳步略有一瞬遲疑,依舊含笑走上前去,「四表弟過來了?我……」
正欲告辭,就聽一陣急切的腳步聲傳來,「清和可在裡頭?」
丫鬟答應聲剛落,珠簾嘩啦一響,洛氏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一臉的急切在進屋那瞬勉強換作笑容,「喲,鈺兒也在呢。」
段老夫人略一蹙眉,深深看了洛氏一眼沒有作聲。
洛氏笑著行了禮,段清和過來扶起她:「娘,您找兒子有事?」
洛氏橫他一眼,「誰稀罕找你?是你五弟,說你昨兒借了他的什麼帖,今兒聽講要用的,在屋裡急得快哭了,你趕緊過去瞧瞧!」邊說邊朝他遞眼色。
段清和抿抿嘴唇,無奈地笑了,「是,兒子這就去。」
將段清和攆了,一直望著他出了門,洛氏才轉回頭來對給她行禮的豐鈺道:「好丫頭趕緊起來,瞧我這一進來可是打斷妳們祖孫說話了?今兒冷府二閨女小宴,妳去走走多好,屋裡只剩我們這些老的,沒得悶壞了妳。」
洛氏是個直腸直肚的人,不擅作偽,這話裡頭的防備試探叫段老夫人聽得直皺眉。
豐鈺神色不變,端端正正立直了,「和外祖母一塊兒哪裡會膩,鈺兒才獻醜泡了杏子荷葉茶,二舅母嘗嘗?」說著,走過來提起小泥爐上的茶壺。
洛氏擺擺手,恰屋裡服侍的嬤嬤遞了新茶過來,便道:「我喝老夫人屋裡的就成。妳們年輕人的花花樣兒茶,只怕喝不慣,倒白白糟踐了妳一片孝心。」
若說剛才那番話裡還帶幾分遮掩,此刻拒絕的態度就顯得太直白了。
段老夫人怕豐鈺尷尬,連忙截了話頭,「鈺兒,別管妳二舅母,這是個嘴刁的,眼裡盡盯著我那幾盒子好茶呢,哪能叫妳壞了她的機會。」打趣完,笑斥洛氏道:「什麼事也值得妳一個當太太的巴巴過來找人,打發個丫鬟來喊一聲不就好了,妳前兒不是還喊腿酸?如今雖是大夏日的,也莫貪涼馬虎了。」
洛氏抿嘴笑道:「娘又不是不知道我,有點事兒那準是坐不住的,如娘所言,又想過來討杯新茶喝,說不準還順帶吃兩嘴您屋裡的稀奇吃食呢。」
婆媳倆說著笑話,把剛才一場漏洞百出的謊話圓了過去。
洛氏沒一會兒就起身告辭,急匆匆跟一陣風似的,直奔段清和住的竹影館去。

段清和未成家,雖分了個單獨的小院,其實不過是間稍寬敞的書房,窗下種了一排細竹,段清和持書立在窗前竹影當中,五弟段凌和自是不在,洛氏是隨便扯謊把他從上房叫回來的。
洛氏從月洞門處遠遠瞥向自己兒子,光線和樹影落在他白皙如玉的臉上,睫毛長密如小扇子一般遮住眸子,聽見腳步聲響,他朝這邊看過來,眼裡如流溢著斑斕的光彩,旋即紅潤的唇上綻出風吹楊柳岸般淺而溫暖的笑。
洛氏想到自己適才所急,只覺心痛不已,她快步邁進屋裡,伸手捏住朝她走來的段清和的耳朵。
「你去幹什麼?你說,你去那裡幹什麼?」
段清和誇張地呼痛,嬉皮笑臉地道:「阿娘饒命啊!我日日都去給祖母請安,還能幹什麼?」
洛氏氣得揮手捶他的背,「我叫你和我打馬虎眼!我告訴你,你大伯父說的那些話你萬不可當真,老夫人糊塗,你大伯父豬油蒙了心,賠了一個段如煙進去還不算,還要再往那豐家推人?要娶那老姑娘,叫你大伯父自己的兒子娶去!我告訴你,這事兒不行,你爹都沒肯應,你可別把自己往那火坑裡頭填,聽見沒有?」
段清和任洛氏往他身上捶打幾下,不痛不癢地攥住他娘親的手腕,「仔細手疼。娘,您別急,我真沒那心,我就是湊巧路過,順便去請個安,事先哪知道表姊在呢。」
洛氏被兒子溫言一哄,心裡舒服了一點,將信將疑地道:「真的?」
段清和扶著娘親在椅上坐了,親手斟了茶來,「娘當我是什麼人了?」他佯作失落模樣,俊顏可憐兮兮地垮下來,「娘若還不放心,以後我連內院都不進了。」
洛氏伸指擰了他的臉頰一下,「休得胡說,聽說你奔著那人去了,我這一時心急……好兒子,娘都是為了你,你年紀輕,怕你犯糊塗。那丫頭在深宮裡頭打過滾,帝妃跟前伺候卻毫髮無損出來,宮裡更專派了車馬一路護送回鄉,能是個簡單的?你是個沒心機的單純孩子,娘怕你被人拿捏住了……」
後頭半句話,洛氏當娘的不好和兒子說,宮裡妃子們爭寵獻媚那些手段,只怕外頭男人都沒見過,那豐大丫頭耳濡目染之下,誰知道有多少花花腸子?
宗族最重名聲,若在女人上頭犯了糊塗,傳出些什麼不得宜的,兒子這前途也就到盡頭了。
第三章 嘉毅侯現身臨城
那邊廂隔臨冷府設宴,在水榭頤景軒裡擺酒,十來個交好人家的姑娘圍坐在今日主角冷雪柔身側,府裡請了小戲班和雜耍的,在水榭外頭架戲臺,熱熱鬧鬧正唱得精彩。
小姑娘們沉迷在戲文裡,瞧那旦角眉眼身段無一不精美,唱腔圓潤婉轉,餘韻遠遠飄出院牆去。
主位上,冷雪柔冷著一張臉,分明是自己的好日子,一張鵝蛋臉上卻不見一點兒笑模樣,有人有心逗她說說話,只得她一記白眼、一聲冷哼。
戲唱罷一段,眾人回過臉來說笑一回,段淑寶見冷雪柔氣鼓鼓的,含笑戳她一把,「做什麼給我們臉子瞧?來賀妳生辰妳倒不喜?」
兩家來往親密,玩笑開得不拘,冷雪柔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誰稀罕?若非因為妳們在,連這戲我都不肯看!」說著竟眼圈一紅,委屈了起來。
眾人原就知她驕縱,以為又是因誰說錯了什麼才鬧脾氣,一見她抹眼淚,倒都吃一驚,放下適才那點不愉快安慰起她來。
「這是怎麼了?這樣的好日子可不興掉淚抹眼的,是誰膽大給我們冷二姑娘委屈受?說出來,我們替妳找他出氣去!」
隨侍的嬤嬤忙湊上來笑道:「我們姑娘怕是飲多了幾杯,姑娘們只管樂呵,待會有雜耍的上來,好看著呢。」說著,那嬤嬤給一旁小丫鬟打眼色,叫她們趕緊扶冷雪柔起來更衣,想背地裡勸幾句。
可冷雪柔豈是那等能忍的性子?當下把臉一甩,道:「誰要妳管?」
那嬤嬤原是冷雪柔的奶嬤嬤,雖是僕人,卻體面如半個長輩,平素姑娘們見了都得客氣一番,今日當眾給冷雪柔下了面子,不免臉色一紅。
「姑娘真真酒喝多了,洗個臉再來吧,仔細待會兒頭疼,大奶奶還給姑娘們備了船遊湖採蓮子呢,姑娘這麼醉著可玩不痛快。」說著自己親自上來,挽住冷雪柔的手臂將她扶下來,也不管冷雪柔嚷罵什麼,只朝眾姑娘一笑,「姑娘們稍待,十分對不住,且先瞧戲,慢用,莫客氣。」
眾人起身客氣一番,待冷雪柔給架著去得遠了,紛紛把目光轉到冷家那庶出的三小姐臉上,「二姑娘是怎麼了?誰敢惹得她如此?」
那冷三姑娘不過八九歲年紀,且怕冷雪柔怕得要命,擺手搖頭道:「我不知道。」
宴會生出了幾絲尷尬,有幾個坐不住的便打發丫鬟去知會主人家一聲,說是貪杯頭痛,為免出醜先行告辭。
段淑寶姊妹猶豫再三,並另一個玩得親近的王七姑娘一道要去瞧瞧冷雪柔,冷三姑娘默默隨在後頭,心裡遺憾那段折子戲還沒瞧完。
臨近冷雪柔住的婉月軒,卻見門窗緊閉,裡頭傳來陣陣哭聲。
段淑寶腳步一怔不知該不該進去,隨行的冷府侍婢硬著頭皮過去通稟,說是段家姊妹和王七姑娘來瞧姑娘了。
裡頭沒了哭音,靜默了好一會,那奶嬤嬤笑著迎出來,「姑娘適才醉得厲害,原是想念我們早去的大姑奶奶了,好不容易才勸住,姑娘們有心了,我們姑娘請妳們進去坐坐。」
段淑寶將信將疑,心想這大姑奶奶冷月柔已經去了八九年了,至於這般念想,生辰宴上鬧脾氣、撒酒瘋?
冷雪柔換了件衣裳,洗了臉正坐在妝臺前任婢女重新梳頭,見幾人進來,知道來者都是出於關心,很給面子的沒再發脾氣,指著外頭小炕道:「就剩妳們幾個?」
段淑寶過來拉住她的手,在她對面繡墩子上坐了,「好妹子,妳可把我們嚇壞了。齊九娘她們有事先回去了,我們幾個在家都是閒的,不如來陪陪妳。」
冷雪柔吸了吸鼻子,往常與段淑寶鬧慣了,臉上一紅,故意擠對她道:「誰要妳陪來著,一來就吹噓妳家那個無所不能的神仙表姊,妳不回去陪她嗎?」
段淑寶也不生氣,有意開解她道:「是了,我鈺表姊的事沒說完呢,上回妳跟我們顯擺的針法我表姊也會,家裡緙絲插屏上頭勾了絲她都能補上來,一點兒都看不出舊壞處。妳若不信,只管明兒到我家見識見識。」
冷雪柔冷聲一哼,「擇日不如撞日,走,這就瞧瞧去!還說什麼走針如飛,還神了不成?」
奶嬤嬤上前想勸,可冷雪柔哪裡容得了她開口,吩咐取了幾樣東西就與段淑寶把臂往外走。
家裡這宴是辦不下去了,晚上還備了一場,是自家人替她慶賀,倒也不是非得這會兒拘她在家,於是奶嬤嬤連忙喊了兩個穩妥的丫鬟跟著,又叫人去知會前院主母,預備吃食禮品隨她過府。
到了段家,在計氏屋裡打個招呼,冷雪柔一行人就直奔荷香館去。
豐鈺正在裡頭打絡子,聽說有來客,忙忙過來迎接。
冷雪柔下巴高抬,上下打量豐鈺一遍,「聽說這位姊姊針黹了得,家裡正有一件舊物損了,煩請姊姊瞧瞧修補得好嗎?」
段淑寶見她從荷包裡取件金絲羽線織成的東西,還未看清是個什麼,豐鈺卻是眸子一頓,盯著那物緩緩搖頭—— 
「想是妹妹們與我親近,對我讚譽太過,此物我著實不懂得織補,還請冷二姑娘見諒。」說著,豐鈺心裡卻是大為驚異,暗暗捋了捋冷家諸人的身分背景。
聞言,冷雪柔眼露輕蔑之色,側眸晲向段淑寶姊妹,那意思是說—— 叫妳們吹牛,立時便露餡了吧?
段淑寶一臉為難,「鈺姊姊,妳不仔細看看嗎?真補不得?」
這回可真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還以為自己針黹不行,給人嘲笑了好些年終於有機會能利用自家表姊揚眉吐氣一回,誰想竟當面給拆了架子,裡外都丟了個大醜,段淑寶當下面色不大好看,有些埋怨自己高看了豐鈺。
豐鈺招呼眾人進去用茶,卻是誰也沒心思,正要尋個藉口推辭,卻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鬟快步跑了來,「隔壁花姊姊叫知會冷二姑娘,說是大姑爺來了!」
這丫鬟許是外院哪個僕人家的女兒,還不大學得規矩,趕巧得了差事,當眾就把話遞了出來。
冷雪柔面色凜然一變,卻不是先前的委屈難過,或是驕矜氣盛,只見她頰上飛快漫過喜色,眸子驟然透亮,「真的?姊夫來了!」說著下意識地就往外走,還是她身邊的婢子扯了扯她的袖子,打了個眼色,這才頓了一步,匆匆告辭,「改日我再過來,今兒謝謝妳淑寶!太好了,妳太好了!」
這句謝頗莫名其妙,顯然是說話之人太愉悅之故,段淑寶匆忙叫人跟著送過隔壁院子去。
豐鈺垂下眼簾,遮住微起波瀾的眸子,冷雪柔的姊夫便是那位了吧?適才那件金絲羽線的香囊,怕也是與那位有關?畢竟冷家除了這位高門女婿,可還沒誰有資格用大內御賜的東西。
可御賜之物損壞了,又怎麼給個姑娘拿出來四處張揚?冷家再不濟,畢竟出過一名一品誥命夫人,竟連這點避諱都不懂得?
豐鈺沒幫自己撐住場面,段淑寶對她的好感登時銳減,晚間吃飯時失了些許熱情,對自家母親投來的眼色視而不見。
豐鈺不緊不慢地做自己的事,跟在表嫂們身後幫忙佈菜擺箸,計氏再三喊她坐才挨著凳子邊坐了,對段淑寶孩子般的賭氣她並不十分在意,反而覺得這種性子難得,姑娘家註定要在出嫁後的宅院裡慢慢學會適應他人,在閨中時盡興做自己並沒什麼不好。
只是今天這事……豐鈺覺得有必要和計氏提一嘴,她不是多事之人,向來最懂明哲保身,再者說出來或許還叫人覺得她是小人之心,可這幾日來舅家諸人待她一派赤誠,她也不想涼薄得太過,心裡便琢磨著明兒什麼時候去計氏的繡芳院坐坐。
外頭一陣齊刷刷的請安問候聲,接著大舅父段庸就低頭邁入,他步子有些急促,身後跟著面帶喜色的大表兄段溪和,一進屋先行了禮。
段庸擺手道:「先不說別的,正事要緊。」
段溪和點點頭,朝自己妻子楊氏打個手勢,和段老夫人告個罪就出去說話去了。
洛氏向來藏不住話,笑道:「這是怎麼了?小夫妻這麼急做什麼去?」
段庸淨完手從後堂出來,聽見桌上嘀咕,低聲與母親和妻子、弟媳解釋道:「嘉毅侯到了臨城,如今就在冷家。」
聲音不大,幾個小輩都沒聽清,豐鈺半聽半猜,心下了然。
就在此時,段庸忽地抬眼,「鈺兒,妳在宮內可在安淑妃跟前伺候過?」
豐鈺抬起頭來,將背挺得更直幾分,大舅父不避嫌的問此話,是閒談還是……別有深意?
多年勾心鬥角,豐鈺早不記得如何用最純粹的眼光看人,時時防著墮入陷阱,她自己也挖坑給人跳過。
這幾日來,許多事在腦海中翻騰而過。
她寫信說想來拜見外祖父母,大舅父親自派了人過去接她,特意打了新妝臺、備了一匣子首飾,安置在最好的宿處;知道她婚事艱難,甚至準備將她娶回段家……除卻骨肉親情、血脈相親,還有沒有別的緣由能解釋?
再往前想,她在宮裡寫信問候,第一封回信是大舅父親筆,短短兩句話,她為之苦等煎熬三個月;再後來就是大表兄代複,最多三五句話,囑咐照料身體、盡忠職守,勿以家中為念。
她帶著功利之心上門,焉知對方便無別的企圖。
可轉念一想,豐鈺又覺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她有什麼值得謀的?兩手空空,不過是個宮裡出來的奴婢,伺候的是不得寵的關貴人,不是宸妃、安淑妃,大舅父若有他想,何不在她在宮裡當值時加倍示好籠絡,一個出了宮的宮女,還能擔何大用不成?
想至此,豐鈺抿抿嘴唇,微笑道:「鈺兒沒在儲秀宮當值過,平素跟在貴人身邊,少在各處行走,不知舅父可是有何要打聽的?鈺兒若知,定然知無不言。」
見她明朗表態,段庸眉頭輕輕一展,含糊笑道:「哦,也沒什麼,聽聞早年淑妃得寵,嘉毅侯常在宮中行走,這回他來臨城聽說會耽些時日。」
這話不必說盡,段庸相信以豐鈺的通透是能聽懂的。
嘉毅侯這等身分,便是蟄居南隅,以段家家世地位還搆他不著,想得他一顧,必要用心,問豐鈺一句也是無法可想之下的下下策,只盼這丫頭足夠活泛機靈,沒白白在宮裡待了十年。
豐鈺沉吟片刻,正欲啟唇,段庸伸手一揮,「淑寶、淑華妳們暫且退下,瑞兒、瑾兒亦帶下去吧。」
等屋子裡只剩幾位長輩,段庸方道:「鈺兒可有所囑咐?」
豐鈺忙道不敢,「只怕令舅父失望,鈺兒身分低微,原沒機會接觸外臣,偶然聽旁的宮人提及,嘉毅侯喜蓄養走獸,往年西域進獻異獸,皇上幾番賜給侯爺,京城原有座鳳丘,為侯爺買下專飼這些走獸,不過……」她靦腆笑道:「只是這聽來的消息畢竟做不得數,鈺兒也不敢保證。」
段庸蹙了眉頭,捋鬚久久不言。
計氏追問道:「這奇珍異獸海去了,究竟特指何物,咱們臨城可能得一二?」
「貓犬狐熊,倒也不拘。」豐鈺道,「那年今上賜的一對海東青,據說侯爺頗喜愛,還曾帶同參與秋獮。」
計氏再問,卻也問不出什麼,想著豐鈺只是個內宮奴婢,若問她淑妃的事她或許還知道得多些,嘉毅侯私事不清楚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待回房後,計氏不免與丈夫抱怨,「這話說得泛泛,也沒指條明路出來,只怕這回押錯寶。」
段庸睨她一眼,不悅道:「那是如煙的親女!縱使她一無所知,難道就不值得疼她一回?」
夫妻倆僵了片刻,等段庸從浴房出來,略緩和了語氣,「可問過二弟妹了?清和的婚事……」
計氏道:「甭提了,這事不好再言。那日只開了個頭,二弟妹就在我屋裡哭了大半日,又說及當年她和孩子隨二弟在任上吃的苦,又說有哪些高門有意清和,我瞧她半點不願清和娶鈺兒,如今娘親都未再提,我瞧我們別做這惡人吧。」
段庸一聽,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沒再多言。


安錦南坐在長窗下的几前,等屋中過來拜見、寒暄的人都走了,他撣一撣衣袖站起身來,還沒來得及邁出步子,冷雪柔嬌俏的臉就從簾後探出來,嘟著嘴巴抱怨道—— 
「總算都走光了,在屋後蹲了一個時辰,人家過生辰呢,巴巴地做賊一樣,都怪爹爹,拘著人家不許來尋姊夫。」
安錦南側過臉來,劍眉輕輕舒展開,一雙星目含著極難察覺的笑意,線條剛毅的下巴微微一抬,用低沉的聲音道:「胡鬧。」
這短短兩個字似有極大的魔力,令抱怨不已、委屈不已的冷雪柔霎時變得乖巧羞澀,雙手背在後頭,一步步挪近高大的男人,她仰起臉,啟唇一喚,「姊夫……」
安錦南睫毛微微垂下,「嗯。」他言語不多,只用目光睨她一眼。
冷雪柔低低哼了一聲,指尖輕輕蹭在安錦南的袖口上,垂頭紅了眼圈,「他們說你不會來……我以為你要失言了,今兒飯也吃不下,戲也看不進去,睡也睡不好……」
頭頂傳來極低的一聲嗤笑,冷雪柔嘟唇不滿地看向他,「姊夫你還笑我?」
安錦南搖頭,寵溺地歎了口氣,伸手進袖中摸了只細長的錦盒出來,「喏。」
冷雪柔接了錦盒,咬唇將它打開,只見一支光彩奪目的簪子靜靜躺在盒內,簪頭嵌了五彩的寶石,便在燈下也璀璨透亮極了。
她眸中劃過一抹欣喜,眉眼彎彎瞧向安錦南,「姊夫替我選的?」
安錦南點頭,退後一步倚在百寶槅上。
冷雪柔小心翼翼地捧了那簪子,插在自己左邊耳後蝴蝶髻上,側過臉來展示給安錦南瞧,「好看嗎?」
安錦南望著她,透過面前稚嫩可人的容顏,好似一眼望穿了時空,回到不堪思憶的昔年。
見他久久無言,冷雪柔垮下了笑臉,「不好看?」
安錦南回神,眸子淺淺地彎起,來不及彌散的孤寒隱匿在顏色極濃的瞳孔之間,「今年一過,明年便是及笄,屆時……」
屆時擇婿,只怕再難有今日的時光,倒也有些不捨,可年歲漸長,她不可能永遠是他膝下那求抱求哄的小人兒。
安錦南住了話頭,溫聲送客,「夜深了,有事明兒再說,我應妳的事絕不食言。」
冷雪柔聽他攆自己走,本欲不悅,可不等她嘴角彎下,聽得後半句,又迅速開心起來,「姊夫答應我小住幾日,當真可以?好,我這便回內院,明兒一早姊夫帶我外出逛街市去,可不准賴皮!」
冷雪柔剛去,安錦南屋裡就走進來一個二十歲上下的侍婢,手托銀盆,端的是熱水,放在屏風後的架子上,洗了巾帕遞來。
安錦南接過面巾遮住了臉,聽那侍婢道:「二姑娘身後有上院的人跟著,適才二姑娘進侯爺屋裡的事兒,多半一會兒就傳遍了。」
安錦南「唔」了一聲,抹了把臉,察覺出那侍婢的欲言又止,安錦南只道:「想說什麼?」
侍婢硬著頭皮道:「侯爺當真不考慮冷家提議嗎?奴婢瞧二姑娘待侯爺……」
「夠了!」安錦南將手中面巾甩回侍婢懷裡,「連妳也要渾說,要我續娶雪兒?旁人不知,妳也不知?」
他緩緩站起身來,行至窗前將半敞的窗扉推開,看向無月無星的長夜陰雲,「我命中帶煞,剋妻剋子,她一個年幼女娃兒,何苦害她?且我……」
後半句他沒有說完,那侍婢不知憶及什麼往事,面容變得悲戚,她將巾帕投在水裡,又將水盆端了出去。
盛夏就要過去,最後的悶熱伴著雷聲,在滂沱的雨勢中氤氳了安錦南的面容。


一聲驚雷劃破天際,似一道劍光豁開了穹頂,豐鈺向來淺眠,一驚醒就再也睡不著了,她望向窗外,聽雨點砸在窗櫺上面,索性穿鞋下床,將窗前供的水仙擺到屋內桌上。
其實也不全是因為雷雨,讓她夢回失眠的,還有今天頻頻被人提及的嘉毅侯。
盛城住有兩名侯爵,乃是南域諸城中頗超然的存在。
一是遠退朝堂、回鄉安養的忠勇侯曾軒逸,一曰聖眷正隆卻急流勇退的嘉毅侯安錦南。
當年安錦南離京緣由一直是個無解之謎,豐鈺猜測,莫不是因他那處舊患?
征南戰北的軍侯不能領兵上沙場,於他多半是十分遺憾的吧?所以才避開京城不問時事,免觸景傷情。
今日段庸所問詢之事,豐鈺雖有所答,但所言卻非盡真,她雖是宮中最普通不過的一名奴婢,接觸外臣機會少之又少,與這嘉毅侯卻是真的有過交集。
那是天隆十八年六月,謝氏入主永和宮正殿,晉為宸妃。
同年,原最受帝寵的麗嬪因故失子,傷心過度損了心神,以致闖下大禍,被貶至冷宮幽禁。
麗嬪親弟嘉毅侯安錦南凱旋回京當夜,不卸甲冑,直闖三道宮門,上諫賜死妖妃謝氏,還麗嬪母子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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